
第一章
手机响的时候我刚把车从地库开出来,屏幕上“周明”两个字跳了有三秒我才接。
“喂,那个,你春节开车回老家是吧?”
他声音飘着,背景里是办公室空调那种嗡嗡声。
“嗯。”
“我这不是没抢到票嘛,你看,咱俩老家一个方向,能不能……”
我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指甲盖磕着塑料壳,哒,哒。
“你到哪儿?”
“就县里,你路过那个高速口下来,再走一段就到了。”
他说“再走一段”的时候语气特别轻巧,像在说顺路捎瓶酱油。
我想了想,后备箱确实空着,一个人开也是开。
“二十八,早上七点,你到我小区门口。”
“好嘞好嘞,谢了啊。”
挂了电话才想起来,他没提油钱的事。
算了,顺路。
二十八早上我六点五十到小区门口,等到七点二十,人没来。
微信发了一条:到哪儿了。
没回。
七点半一辆出租车停旁边,周明从后座拖出个二十八寸的箱子,又拎出两个手提袋,其中一个袋子里露出超市那种红色塑料袋的边角。
他跑过来敲我车窗,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大冬天的也不知道急什么。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收拾东西收晚了。”
后备箱打开,那箱子横着放进去占了三分之二,我自己的包只能塞后座脚垫上。
他坐上副驾搓了搓手。
“走吧走吧,趁早不堵。”
刚上高架他手机就开始外放短视频,那种笑声罐头一阵一阵的。
“能戴个耳机吗。”
“啊?哦哦,行。”
他从兜里掏出一副有线耳机,线缠成一团,解了半天,最后用牙咬着一根线头拽开的。
我盯着前面车尾灯,心想六个小时,别出幺蛾子就行。
出了城上高速,车少了一段,他忽然坐直了。
“哎,前面那个出口别往右,走左边那条。”
“导航说直行。”
“导航不准,我走过多少回了,左边新修的,近。”
我看了眼导航,下一个出口还有四十公里。
“你确定?”
“确定确定,信我。”
我没动。
他探过身来,手指头快戳到我屏幕上了。
“真的,那条路我走过,省二十分钟。”
我打了转向灯往左并道,下了高速进匝道,前面是个收费站。
“这个口出去,走省道。”
“你刚才说高速。”
“就一段省道,过了那个镇再上高速。”
他语气里多了一点不耐烦,好像我不信他让他没面子。
行吧,下都下了。
省道走了半小时,导航重新规划了三次,每次预计时间都往后跳十分钟。
“那个……好像前面修路。”
“修路?”
“嗯,我上次走的时候还没修……”
我吸了口气,吸到一半压下去了。
“现在怎么走。”
“你右转上国道吧。”
我打了右转向灯汇进国道车流,大货车一辆接一辆,我夹在两辆中间开了快四十分钟,前后都是那种十几米长的厢式货车,车斗上蒙着脏兮兮的篷布。
天开始暗了。
“要不……我还是开导航吧。”
“行行行,你开。”
他缩回座位里,耳机又塞上了,头靠着车窗,没一会儿居然打起了呼噜。
呼噜声不大,但在车里特别明显。
我调大了收音机音量,放的是个交通广播,主持人正念着哪儿哪儿堵车。
导航显示到他那县里还有一个半小时,比原计划多了五十分钟。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国道两边开始亮路灯,那种太阳能板加灯泡的简易路灯,间距特别大,隔一段亮一个隔一段黑一个。
过了县城收费站他醒了,揉了揉眼睛。
“前面那个红绿灯左转,再走两百米就到了。”
我拐过去,远远看见一栋自建楼下面站了个人,深色棉袄,手插在袖子里,正往这边看。
车刚停稳那阿姨就走过来了。
“怎么耽搁这么久?饭菜都热两回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用筷子敲碗边那种脆。
我手还搭在挡杆上没动。
周明解开安全带,一边推车门一边回头看我。
“你跟我妈解释一下,就说路上堵。”
我看着他。
“导航是你指的。”
他动作停了半秒,然后整个人转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哎呀大过年的,别计较这些,你就赔个不是,她就不念叨了。”
他推开车门下去了。
他妈站在车门外看了我一眼,又看周明。
“谁啊这是?”
周明挡在中间,手虚虚地拦了一下。
“同事,顺路带我回来的。”
他妈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说不上来,像菜市场里挑菜时那种打量。
我把车窗按上去了。
隔着玻璃冲他摇了摇头。
然后冲他妈点了下头,算打过招呼。
挂倒挡,松刹车,车往后倒的时候周明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个二十八寸的箱子拉杆,他妈拽了他一下胳膊。
后视镜里他掏出手机举起来了,不知道是拍照还是发消息。
随便吧。
掉头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后视镜,他拎着包站路边,旁边那两个手提袋放在地上,他妈已经转身往楼道走了。
车拐上主路,我把音乐打开,放了首老歌,音量旋钮拧到一大半。
到服务区的时候下去加油,油价牌上的数字红得刺眼,加满跳枪的时候我盯着那个金额看了两秒。
买了瓶水站在车旁边喝了半瓶,凉水顺着嗓子下去整个人才缓过来。
手机震了一下。
周明:我妈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盯着看了几秒。
回了个:嗯。
他又发:今天谢了啊。
我没回。
把手机扔副驾上发动车继续开,路上车不多,定速巡航打开,脚搭在刹车上。
脑子里过了几遍他说的“赔个不是”。
我欠谁一个不是?
导航他指的,路他绕的,油钱他没提,我大过年空着后备箱拉他回来,最后我赔不是?
音乐又调大了一格。
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多,我妈在楼下等着,看见我车灯就迎过来了。
“怎么这么晚?”
“绕了点路。”
“吃饭没?”
“没。”
她没再问,拽着我胳膊上楼。
热了排骨和米饭端上来,我扒了一口才觉得活过来了。
手机又响了,我扫了一眼,周明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他家饭桌,文案是“到家啦,还是家里饭香”。
没提我。
我妈问谁啊。
“同事,搭我车回来的。”
“那你怎么不吃了饭再走?”
“人家一家人吃饭,我掺和什么。”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
排骨炖得烂,筷子一拨就脱骨了。
春节几天周明没再发消息,我也没想起来他。
三十晚上抢红包,他在公司群里抢了个手气最佳,发了个磕头的表情包。
初五晚上我窝沙发上看电视,手机又亮了。
“明天回程你几点走?”
我回:我初八才走。
他秒回:那行,我搭你车呗。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我初七晚上有事,初八早上走,你赶不上。
他发了个笑脸:没事,我初七晚上到你那住一晚就行。
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
电视里在放晚会重播,小品正演到抖包袱那段,观众笑成一片。
我又把手机拿起来。
“周明,我车上不载人了这次。”
发出去之后对话框上面“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快一分钟。
最后回了一个字:行。
初八早上我一个人开回去,后备箱空着,副驾空着,音乐放了一路,中间在服务区停了十分钟买了杯豆浆。
到小区门口把车停好,拎着东西上楼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公司群有人发开工红包,周明抢了个手气最佳,发了个“谢谢老板”的表情包。
我点开红包,两毛三。
第二章
开工第一天我到得早,办公室就三个人。
小刘端了杯豆浆凑过来,杯壁上挂着水珠,她手指头捏着杯口上面那一圈纸套。
“哎,你跟周明咋回事?”
“没咋。”
“他说你把他扔路边了,大过年的。”
我撕开一个面包的包装袋咬了一口,豆沙馅的,有点干。
“他跟你说的?”
“他就那么提了一嘴,说你脾气挺大。”
我把面包咽下去。
“他指错两次路,绕国道多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他家他妈嫌我耽误时间,他让我给他妈道歉。”
小刘端着豆浆愣在那,嘴微微张着,吸管还叼在嘴里。
“啊?”
“然后我让他自己回去了。”
“就……扔路边了?”
“他家楼下。”
小刘吸了口豆浆,眼睛圆圆的。
“那他妈也……”
“他妈不知道我开的车,以为他儿子开车带了个同事回来。”
小刘“噗”一声差点把豆浆从鼻子里呛出来,手忙脚乱抽纸巾。
“不是,他……”
“你自己问他去。”
小刘还想说什么,门口有脚步声。
周明端着保温杯进来了,杯盖上印着个已经磨掉一半的logo,看不出原来是什么牌子。
“哟,早啊。”
跟没事人一样。
他走到我旁边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还没亮全就转过来看我。
“那个,晚上部门聚餐,你去不去?”
“看情况。”
“去吧去吧,过年都没聚。”
我没接话继续吃面包。
他转回去了。
上午开项目会,领导把新季度分工投在屏幕上,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灰蒙蒙的。
“这个项目,小陈你牵头,周明配合。”
周明点头。
我也点头。
散了会他凑过来。
“那个项目咱俩得好好配合啊。”
“嗯。”
“回头数据你给我一份,我这边先跑个模型。”
“你跑模型之前把需求文档给我,我看看口径。”
“行行行,你说了算。”
他笑得很自然,露出上排牙龈那种。
我也笑了笑。
中午吃饭小刘端着盘子坐我对面,盘子里堆了冒尖的菜,筷子横在碗口上。
“你真不打算跟他掰扯掰扯?”
“掰扯什么。”
“他在外面说你坏话。”
“让他说。”
“你就这么忍着?”
我把一块红烧肉塞嘴里,肥肉在舌头上化开那种腻。
“我忍什么了?我该拒绝的时候拒绝了,该说的也说了。他爱说什么说什么。”
小刘想了想,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那他要是再提搭车呢?”
“那就再拒绝一次。”
小刘笑了。
“你这也太淡定了。”
“不淡定怎么办,跟他吵?”
“那倒也是。”
下午周明真把需求文档发我了,我看了下,口径写得含糊,有几处明显是想把活儿往我这边推,比如那个数据清洗的步骤写了个“由数据处理方负责”,数据处理方是谁没写。
我拿红字批注了七条回传给他。
他走过来站在我工位旁边,手指头点着屏幕。
“哎,你这批得有点多吧?”
“你先把口径写清楚,不然数据出来对不上。”
“以前都这么写的。”
“以前是以前。”
他看了我一眼,拿着文件走了,拖鞋在地板上蹭出那种拖拖拉拉的声。
过了半小时他又来了。
“行吧,我改。”
“改完发我,我再看。”
“你今天心情是不是不太好?”
我抬头看他。
“没有啊。”
“那你……”
“周明,工作上的事就按工作来,你改好了我再看,好吧?”
他嘴巴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好。”
转身走了。
小刘在斜对面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手指头晃了两下。
我没理她继续改我的表格。
下班的时候周明比我走得早,路过我工位还说了句“走了啊”,手在隔板顶上拍了一下。
我“嗯”了一声。
等他进了电梯小刘飘过来,胳膊撑在我桌沿上。
“你说他这是不是心虚了?”
“不知道。”
“他以前可没这么客气。”
“以前我也没跟他要需求文档。”
小刘笑了半天,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收拾好东西下楼,车停在地面被旁边一辆黑色轿车别得有点近,驾驶座那侧门只能开一条缝,我得侧着身子挤进去。
对方留了电话,打过去让人挪车,等了十分钟一个中年男人跑过来连说不好意思,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烤肠。
我摆摆手倒出去上了路。
到家之后周明在微信上发了条消息。
“今天的事不好意思,我妈那天确实话多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
打了一行“没事”准备发,又觉得哪不对,删了重新打。
“不用不好意思,以后各走各的就行。”
发完把手机扔床上洗澡去了。
出来看见他又回了一条。
“各走各的什么意思?”
我没回。
有些话不用说明白。
第三章
第二天上班周明来得比平时早,我进办公室的时候他已经在工位上了,显示器亮着,但他没在打字,手放在键盘上像在等什么。
看见我进来他明显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下头,嘴角往上提了提,没到笑的程度。
我也点了下头。
那个项目按部就班推进,我负责的部分数据出来了,比他的模型跑得准,领导在会上表扬了两句,说小陈这个数据处理得扎实。
周明脸色没什么变化,但散会之后他没像以前那样立刻凑过来聊,收拾了笔记本就直接回工位了。
小刘悄悄跟我说:他今天中午没去食堂,自己带饭了,饭盒在微波炉里热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等着,谁也没理。
我说:那挺好的,省钱。
小刘笑得不行,整个人趴桌上,肩膀在抖。
过了两天周明主动把改好的需求文档发我了,这次写得很细,每个口径后面都加了注释说明数据来源和计算方式。
我扫了一遍没挑出毛病。
回他:可以。
他发了个握手的表情,那个黄色小手晃来晃去的gif。
我没回。
项目到了中期汇报,领导让我上去讲,会议室坐了十几个人,投影幕布放下来挡住了半面白墙。
我讲到一半,周明在底下举手补充了两句,说模型那边需要的数据口径已经跟我对齐了,后续跑起来不会有出入。
领导点头,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下。
讲完下来坐回椅子上,他在旁边小声说了句“讲得不错”。
“你补充得也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到眼睛了,眼角挤出来两道纹。
那天之后他再没提过搭车的事。
有时候下班碰见,他站在公司门口等车,手机举在耳朵边上,应该是叫车。
我开车路过按一下喇叭,他挥挥手,幅度不大,就手掌在身侧摆了摆。
就这。
后来有一次部门团建,选在公司旁边那家火锅店,包间里两桌人,热气从锅里往上拱,窗户上全是水雾。
喝到一半小刘起哄问周明:“你到底欠不欠小陈一个道歉?”
周明端着杯子,脸有点红,不知道是酒还是热气熏的。
“欠。”
“那你倒是说啊。”
他看了我一眼,杯子在手里转了一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响。
“对不起,那天是我考虑不周。”
我举了举手里的可乐罐,铝罐捏着有点冰。
“收到了。”
“以后还能不能搭你车?”
“看顺不顺路。”
“不顺路呢?”
“那你打车。”
整桌人笑了,有人拿筷子敲碗沿。
周明也笑了,举杯跟我碰了一下,可乐跟啤酒碰在一起发出那种闷闷的声。
团建结束我开车回家,路过一个加油站拐进去,油箱还剩不到四分之一。
加完油坐回车里,手机响了,周明发来的:到家说一声。
我回了两个字:到了。
他秒回:好。
我把手机连上蓝牙选了首歌,音量调到中间,出加油站拐上主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移。
车里就我一个人,空调吹着暖风,出风口那片塑料被烤得有点热乎气。
前面路口绿灯,我踩了脚油门。
车开出去老远,后视镜里加油站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亮着的方块。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瞟了一眼屏幕。
周明又发了一条:我妈让我问问你,初八那天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前面红灯亮了。
我把车停稳,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没生气。你跟你妈说,下次指路别指错了就行。
发完把手机扔副驾上。
绿灯亮了。
我踩油门过路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他下车之后他妈拽他胳膊那个动作,到底是想把他拉回去,还是想把他往我车这边推。
算了不想了。
周末我在家收拾后备箱,那个二十八寸箱子压过的痕迹还在,垫子上有道浅浅的印。
我拿湿布擦了两遍没擦掉。
手机响了,小刘打来的。
“你看公司大群了吗?”
“没,怎么了。”
“周明发了个东西,你赶紧看。”
我挂了电话打开大群,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
往上翻了半天翻到周明发的,是一张截图,手机导航的历史记录,上面清清楚楚标着那天从高速下来走省道绕国道的时间线,还有他指错那两个路口的地图轨迹。
配文是:上次搭小陈车回家,我指错路耽误了时间,害她被家里人误会,是我的问题。给陈姐道个歉,也给其他想搭车的同事提个醒,导航还是要听司机的。
底下跟了一串“哈哈哈哈”和“周明你也有今天”。
还有人艾特我:陈姐大气。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擦后备箱垫子。
擦完那道印还是没全掉。
但浅了点。
第四章
周一早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周明桌上多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和一袋小面包。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那个,早饭多买的,你吃不吃。”
我看了眼那袋面包,豆沙馅的,跟我那天在办公室吃的同一个牌子。
“不用,我吃过了。”
“哦。”
他坐回去把塑料袋往自己那边拽了拽,没再说话。
小刘在斜对面拿笔戳了戳我胳膊,嘴巴朝周明那边努了一下。
我没理她。
上午开周会,领导提到上季度项目收尾的事,说客户那边反馈不错,点名表扬了数据这块。
“小陈这边数据处理很到位,周明配合也及时,以后都按这个标准来。”
散会之后周明跟着我走到茶水间,我接水的时候他站在旁边拿了个纸杯捏在手里没接。
“那个,客户表扬了,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不用了,我晚上有事。”
“哦,那改天。”
他捏着纸杯走了,杯子也没接水,就捏着拿回工位了。
小刘从后面探过头来。
“他这算是在示好?”
“算吧。”
“你咋不给个台阶?”
“我给了啊,我说改天。”
小刘咂了咂嘴。
“你这改天听着像下次一定。”
“那不然怎么说。”
中午我在工位吃外卖,周明端着饭盒路过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那种,最后坐回自己位置上去了。
下午我把项目收尾的文档整理好发给他让他确认,他十分钟就回了个“没问题”。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周明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个纸袋。
“这个,我妈让带给你的,她自己做的咸菜。”
纸袋递过来的时候我接住了,玻璃罐隔着袋子摸得到凉气。
“你妈?”
“我跟她说了那天的事,她说让我谢谢你,还骂了我一顿。”
他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挠得翘起来一撮。
“替我谢谢你妈。”
“行,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地铁站方向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个,你真不生气了吧?”
“真不生气了。”
“那以后……”
“以后看情况。”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拎着那罐咸菜上车,玻璃罐放在副驾脚垫上,开车的时候能听见罐子轻轻滚动的声。
到家打开尝了一口,咸得发苦。
我妈过来拿筷子蘸了一下,眉头皱成一团。
“这齁咸,你同事他妈是不是把盐当菜了?”
“可能吧。”
“别吃了,回头我给你做。”
我把罐子盖上放冰箱里了。
后来那罐咸菜一直在冰箱最里面放着,每次翻东西都能看见那个玻璃罐的边。
再后来周明没再提搭车的事,我也没再问。
项目结束那天部门聚餐,领导举杯说辛苦了,周明坐在我斜对面跟旁边人碰杯。
散场的时候大家往外走,周明跟在我后面出了门,外面在下小雨,那种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雨丝,路灯底下才看得清。
“你开车了吧?”
“开了。”
“那你慢点。”
“嗯,你叫到车了?”
“叫了,还有两分钟。”
我往停车场走,他在门口屋檐下站着等车。
走了几步我回头。
“周明。”
“嗯?”
“下回过年要是还买不到票,提前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点得有点快。
“好好好,提前说提前说。”
我转身走了。
上车之后雨刮器开了一档,刮过去挡风玻璃上就是一层水膜。
开出停车场的时候看见他站在一辆白色网约车旁边,正弯腰跟司机确认什么。
车上了主路,手机支架上的屏幕亮了,周明发了条消息:到家说一声。
我打完方向盘等红灯的时候回了两个字:到了。
他回了个大拇指。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开车。
雨刮器又刮了一下。
第五章
年后第三个月,公司接了个新项目,领导把我和周明分到同一个组,这次他负责数据我负责方案。
开启动会那天他主动把分工表打印出来,用荧光笔在自己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你看一下,有不对的咱再调。”
我接过来扫了一遍。
“行,没问题。”
“那这次我指路不会错了。”
“这次不用你指路。”
他嘿嘿笑了两声,走回自己工位。
新项目推进得还算顺,偶尔有分歧,他学会了拿数据说话而不是拍脑袋。
有回开会他提了个方案,我当场没表态,他追到茶水间问是不是觉得不行。
“数据支撑不够,你再跑两个维度看看。”
“行,我今晚加个班。”
“不用今晚,明天上午给我就行。”
他点头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那个,上次我妈那咸菜你吃了吗?”
“吃了,太咸。”
“她就那口味,我说了她也不听。”
“你跟她说了?”
“说了,她说下回少放盐。”
我没接话,接了杯水走了。
后来项目中期客户来公司听汇报,我讲方案他讲数据,配合得还行,客户那边当场签了下一期的意向。
领导高兴,说要请整个组吃饭。
饭桌上领导举杯说这次配合不错,小陈和周明磨合出来了。
周明端着酒杯站起来。
“还是陈姐带得好。”
“少来这套。”
他坐下了,笑得挺开心。
吃完饭往外走的时候领导拉了我一下。
“小陈,你带带周明,他这人做事其实不差,就是有时候想得太简单。”
“我尽量。”
“不是尽量,你多敲打敲打他。”
“行。”
我往停车场走的时候周明追上来。
“领导跟你说啥了?”
“让我多敲打你。”
“那你敲呗。”
“你倒是挺乐意。”
“你敲打我心里踏实,总比我瞎琢磨强。”
我看了他一眼。
“周明,你是不是有点怕我?”
“没有没有,就是……反正你靠谱。”
“行吧,那你以后少指路多跑数据。”
“得嘞。”
他往地铁站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
“陈姐,那个咸菜你扔了没?”
“还没。”
“那你扔了吧,我妈说她做的那批确实咸了,她重新给你做了一罐。”
“行,做好了拿来。”
“好嘞。”
他手插兜里走了,步子比平时轻快。
我上车之后想了想,从冰箱里把那罐咸菜翻出来扔了。
过了三天他带了新的一罐来,这次罐子上贴了个便利贴,上面写着“少盐版”,后面画了个笑脸。
我打开尝了一口,这次咸淡刚好。
“你妈这手艺行。”
“她让我问你还要不要。”
“先吃完再说。”
他点点头回工位了。
第六章
新项目收尾的时候客户那边提了个额外需求,不在合同范围内,领导问谁接。
周明举了手。
“我来吧,反正数据这边我熟。”
领导看我。
“小陈你帮着把把关。”
“行。”
那段时间周明天天加班到九、十点,有回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屏幕上的表格密密麻麻的。
“走了啊。”
“嗯,我再跑两遍确认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到办公室,他桌上放着个保温杯,人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打印出来的数据表。
我没叫他,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小刘来了之后看见那场面,嘴型问我“咋了”,我摆摆手让她别出声。
九点多他自己醒了,看见大家都到了有点不好意思,揉着眼睛去洗了把脸。
“搞完了?”
“搞完了,您过目。”
他把数据表递过来,我翻了翻,该标的都标了。
“可以,发客户吧。”
“好。”
他发完邮件坐下来,手在脸上搓了两把。
“陈姐,下回我请你吃饭吧,这几个月跟你学了不少。”
“行啊,你请。”
“真的?”
“你请客我为什么不去。”
他笑了,去茶水间泡了杯咖啡。
晚上他真订了家馆子,就公司旁边那条街上,点了四个菜一个汤。
“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打包,我妈说了请客不能抠。”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
“陈姐,我问你个事。”
“说。”
“过年那会儿你是不是特别想把我扔高速上。”
“想。”
“那你怎么没扔。”
“高速上扔人犯法。”
他笑得差点呛着。
“我说真的。”
我想了想,夹了颗花生米。
“你妈虽然说话不好听,但饭菜热了两回也是真的。我要是把你扔高速上,她等到半夜等不着人,那就不只是念叨两句的事了。”
他点头,没说话,拿筷子扒了两口饭。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那会儿我真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想挺不是东西的。”
“你知道就行。”
“以后不会了。”
“以后的事以后看。”
他举了举茶杯。
“以茶代酒,再赔一回不是。”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沿。
“收到了。”
第七章
客户那边对周明补的那批数据很满意,发邮件过来表扬,抄送了领导。
领导在周会上念了一遍,说周明这几个月进步明显。
周明站起来说了两句,没提自己多辛苦,就说数据口径这块陈姐教得细。
散会之后小刘凑过来。
“你这徒弟带出来了。”
“别瞎说,什么徒弟。”
“他都叫你陈姐了还不是徒弟。”
“他见谁都叫姐。”
“他可没叫我姐。”
我看了小刘一眼,她嘿嘿笑。
过了一阵公司内部调整,领导把我提了半级,让我管项目组。
周明知道之后第一个跑过来。
“陈姐恭喜啊。”
“谢谢。”
“那以后你是我直系领导了?”
“算是吧。”
“那我能申请换个工位吗,离你近点方便请示。”
“你少来,现在这个距离刚好。”
他笑着走了。
后来公司来了几个新人,领导让我安排人带,我把一个新人分给了周明。
“你带她做数据这块,从基础开始。”
“行,那我按你教我的那套管她?”
“我教你的哪套?”
“就……口径要写清楚,导航要听司机的。”
“滚。”
他笑着带新人去了。
新人小姑娘来了半个月跟我抱怨,说周明哥太严格了,一个口径让她改三遍。
我看了眼她改的文档,确实该改。
“他改你三遍算少的,我当年改他七遍。”
小姑娘眼睛瞪大了。
“真的假的?”
“你问他去。”
她后来真问了,周明在茶水间被堵住,挠着头承认了。
“陈姐批我批得比我批你狠多了。”
那天下班周明跟我一起往电梯走。
“陈姐,你当年真觉得我那么差?”
“也不是差,就是糊弄。”
“那现在呢?”
“现在糊弄少点了。”
他叹了口气,假装很受伤的样子。
电梯来了他按了一楼。
“对了,今年过年你还开车回吗?”
“开。”
“那……”
“提前说。”
他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行行行,我提前半个月跟你说。”
“嗯。”
电梯到了一楼他先出去,按住开门键等我。
“陈姐你先走。”
“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一直这么客气。”
我出了电梯往停车场走,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陈姐,今年我保证不指路。”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他笑着往地铁站跑了。
第八章
腊月二十四那天周明真提前来了。
“陈姐,今年能搭车不?”
“你票买了没?”
“没抢到。”
“那行吧,二十八早上七点。”
“好嘞,这回油钱过路费我出。”
“你出?”
“那必须的,去年白蹭我心里过不去。”
“行,那你出。”
他比了个OK的手势走了。
二十八早上他六点五十就到了,这回没迟到,箱子里东西也少了,就一个登机箱加一个手提袋。
“你今年东西怎么这么少。”
“给我妈买了点东西提前寄回去了,箱子里就自己穿的。”
上车之后他主动把导航设好,手机架在支架上。
“路线你看一下,高速优先,中途就停一个服务区。”
“行。”
他这回真没指路,导航说怎么走就怎么走,中间服务区停下来加了油,他抢着去付钱,回来把发票往我手里一塞。
“收好,回头过路费我也给你。”
“不用那么较真。”
“要的要的,亲兄弟明算账。”
到县城天还没黑,他妈站在楼下,这回手没插袖子里,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车停稳周明先下去了。
“妈,这是我同事陈姐,去年就是她送我回来的。”
他妈走过来,脸上表情比去年松快多了。
“姑娘又麻烦你了,下来吃点饭再走。”
“不了阿姨,我还得赶路。”
“那带点东西路上吃。”
她转身从楼道口拎出来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几个饭盒。
“自己做的,路上饿了吃。”
我接过来,保温袋提手还带着厨房的温热。
周明在旁边站着,手插兜里,冲我挤了下眼睛。
“陈姐路上慢点。”
“知道了。”
我上车之后把保温袋放副驾座位上,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妈拿胳膊肘杵了周明一下,说了句什么。
周明挠着头笑。
车开出县城上了高速,我打开保温袋看了一眼,里面是酱牛肉、炸丸子、还有一盒米饭。
丸子还热着。
我拿了一颗放嘴里,咸淡刚好。
手机响了,周明发的:我妈说丸子淡了让你将就吃。
我回:正好。
他发了个开心的表情包。
后面跟了一条:过路费我转你微信了,收一下。
我点开微信,真转了一笔。
我点了接收。
第九章
年后回公司上班,周明带的新人已经能独立跑数据了。
领导在开工会上点名表扬了周明,说他带人带得细。
散会之后周明跑过来。
“陈姐,领导表扬我了。”
“听见了。”
“多亏你当初批我那七遍。”
“你知道就好。”
他嘿嘿笑着回工位了。
小刘凑过来。
“你俩现在这关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收了个徒弟。”
“本来就是徒弟。”
“哟,你承认了?”
“承不承认他都叫我陈姐。”
小刘笑得不行。
三月的时候公司组织春游,去的郊区一个拓展基地,大巴车上周明坐我旁边。
“陈姐,今年过年我妈还念叨你呢。”
“念叨我什么?”
“说那姑娘也不知道吃没吃那丸子。”
“你跟你妈说我吃了,好吃。”
“我说了,她说下回多给你带点。”
“行啊,让你妈多做点酱牛肉。”
“得嘞,我回头告诉她。”
春游回来路上大巴车里大家在唱歌,周明被推上去唱了一首,跑调跑得后排人捂耳朵。
下来之后他坐回我旁边。
“陈姐我唱得怎么样?”
“以后还是跑数据吧。”
他笑得直拍大腿。
后来有一次加班到挺晚,办公室就剩我俩。
他过来坐我对面工位,转椅滑过来那声儿在空办公室里特别响。
“陈姐,我认真问你个事。”
“说。”
“当初过年那事儿,你后来怎么又愿意搭理我了?”
我想了想。
“你妈那罐咸菜。”
“啊?”
“第一罐太咸,但确实是用了心的。你后来拿第二罐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真觉得不对了。”
他点点头。
“那要是我不拿第二罐呢?”
“那你现在还在自己打车。”
他笑了,靠在椅背上。
“行,那我以后多让我妈做咸菜。”
“你少让你妈受累比什么都强。”
“得嘞。”
他滑回自己工位接着干活了。
下班的时候我开车出地库,手机支架亮了一下,周明发了个定位,是他新租的房子,离公司走路十分钟。
下面跟了一句:以后真不用搭车了,走路上班。
我回了个大拇指。
车开出去老远,后视镜里公司大楼的灯还亮着几层。
我把音乐打开,这回没调大音量,就正常声儿放着。
到小区门口停车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周明发的:陈姐,明天早饭我多买一份放你桌上。
我回:不用,我自己买。
他秒回:那我买我的,你买你的。
我回:对。
他发了个OK的表情包。
上楼的时候我想起来,那罐少盐版咸菜还在冰箱里没吃完。
明天带单位去,就着午饭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