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彬,钱到了没有?销售催我呢,你快点!”
电话那头敖美娟的声音又尖又急,背景里有人在喊“敖女士,这边签字”。
我站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显示屏上还亮着我妈十分钟前发来的那条微信——“儿子,五十三万转你了,密码是你生日。别委屈自己。”
五十三万。我妈卖了十八年早点,一碗豆腐脑挣一块五,一个包子挣八毛。
“你买车了?”我问了一句。
“对啊,就上次跟你说的那款,奥迪,五十三万整,我都试驾完了。你赶紧把钱转过来,人家店里等着呢。”
上次跟我说的那款。我想起来了,上周吃饭她刷手机,翻出一张汽车图片怼到我脸上——“这车好看不?我闺蜜老公刚提了一辆。”我当时随口应了句“挺好看的”,转头就忘了。
“敖美娟,那钱是我妈给的。”
“我知道啊,你妈给的怎么了?你妈给的不就是给你的?咱俩还分你我?”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在说今天太阳从东边出来。
“咱俩还没结婚。”
“徐书彬你什么意思?”她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我跟你三年了你跟我说这个?我现在就在店里,销售合同都打出来了,你让我下不来台是吧?”
便利店门口风大,吹得我后脖颈发凉。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个男声温温柔柔地插了一句:“敖女士,要不您先付个定金,剩下的回头再办?”
“听见没有?人家销售都说了!”她找到了台阶,声音更冲了,“五十多万的车,你让我付定金?我丢不起这个人!”
我深吸一口气。
“敖美娟,你算老几。”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
“你说什么?”
“我问你算老几。”我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我妈摆摊攒了十八年的钱,你刷个朋友圈就敢去提车。你凭啥?”
“徐书彬你——”
我挂了。
挂完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憋了三年的东西一下子顶到嗓子眼,压不住。
我跟敖美娟是同事介绍认识的,她在一家装修公司做前台。刚认识那会儿她特别会来事,我加班她给我点外卖,备注还写“别太累”。我妈过生日她提前订了蛋糕送到摊位上,我妈当时乐得合不拢嘴,拉着她手说“这闺女心细”。
处了半年,她搬到我租的房子,房租水电我全包。她说“我攒着钱咱俩以后买房”,我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每月工资五千二,光买衣服和做头发就得四千。她攒钱?她攒个屁。但每次我一提,她就红眼圈——“你是不是嫌弃我挣得少?我挣得少还不都是为了陪你?”我一听这个就软了。我妈当年也是一个人拉扯我,我最见不得女人红眼圈。
去年我升了项目经理,工资涨到两万三,手里宽裕点了。她开始跟我提车的事,今天说谁谁换了SUV,明天说哪个同事开奔驰上班。我说再等等,咱先把首付攒出来。她说行,等我攒够首付,她爸出一半装修。
结果首付还没影儿,我妈先给我转了五十三万。
我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最近“手头紧”,把镇上老房子的拆迁补偿款,加上这十几年攒的,凑了个整转给我。转账附言写的是:“儿子,这钱本来留着给你结婚用。妈老了,花不了几个钱。”
我他妈连给我妈买件羽绒服她都说“别买别买,妈有”。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敖美娟发来一连串微信,我一条条往上翻——
“徐书彬你今天把话说清楚。”
“我跟你三年,吃没吃好的穿没穿好的,我闺蜜哪个不是车接车送?”
“你妈给的钱你留着下崽是吧?”
“我告诉你,车我已经定了,你不付我就自己贷款。到时候每个月的车贷你自己看着办。”
最后一条:“给你半小时考虑。”
我没回。我给赵大磊打了个电话。
“喂,大磊,问你个事。没结婚,女方拿男方妈的钱买车,车写谁名?”
赵大磊那边扳手磕铁皮的声音响了好一阵,才回话:“她有本儿就写她名,没本儿写你名。咋了?你那个又要作妖?”
“她要提一辆五十三万的车,让我付钱。”
赵大磊沉默了三秒。
“书彬,我说句难听的。你妈那钱是留着养老的。你俩没领证,那车写她名,回头掰了,你连车轱辘都推不走。”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上回她跟你闹分手,转头就去三亚玩了一圈,花的还是你的钱。你长点心吧。”
我挂了电话,蹲在便利店门口抽了根烟。烟是赵大磊上次扔我车里的,七块五一包的红塔山。我一个月两万三,抽七块五的烟。
敖美娟穿两千三的大衣,做八百块的头发,背一万二的包。
这些数字我从来没算过。今天一下子全冒出来了。
半小时后她又打过来,我没接。打了六个,我接起来,她在那边哭。
“徐书彬你到底想怎么样?车我都定了,定金交了两万,你不付我定金就打水漂了!”
“定金是你自己交的。”
“那是咱俩的钱!”
“咱俩的钱?你工资卡里上个月就剩八百块,你跟我说咱俩的钱?”
她不哭了,声音冷下来:“行,徐书彬,你行。你妈给的钱你当宝贝,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外人。我三年青春喂了狗。”
“你青春喂了狗,我三年花在你身上的钱喂了猪。”我听见自己声音特别平静,平静得不像自己,“就这样吧,车你自己想办法。”
挂电话之前她喊了一句:“你别后悔!”我直接把手机静音,回了公司。
下午三点,我妈打电话过来。
“儿子,钱收到了没?”
“收到了妈。”
“咋听着不高兴呢?钱不够?妈还有两万定期——”
“够了够了。”我鼻子一酸,赶紧清了清嗓子,“妈,我周末回去看你。”
“你忙你的,不用回——”
“我回去。给你做红烧肉。”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完又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娟娟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她忙。”
我妈“哦”了一声,没再问。她从来不问我和敖美娟的事,问了也怕我为难。
晚上七点,我到家。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敖美娟坐在沙发上,旁边还坐了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四十来岁,烫着卷,手指头上金戒指戴了三个。
“你就是徐书彬?”那女人站起来,上下打量我,眼神像菜市场挑鱼,“我是娟娟她姑,在银行上班的。你坐,咱聊聊。”
敖美娟抱着胳膊坐在旁边,眼皮都没抬。
“聊什么?”我没坐。
“我侄女跟了你三年,你说甩就甩?”她姑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我给你算算——去年过年娟娟给你妈买羽绒服八百,前年你过生日她给你买手机六千,你妈住院她陪床三天,这个辛苦费——”
“姑!”敖美娟拉了拉她胳膊。
“你别管!”她姑一甩手,继续冲我说,“这些加起来,少说也得三万。你要分手,先把账清了。”
我站在门口,鞋都没换,突然笑了。
“羽绒服我妈转手就给她一千块红包。手机六千,她用的是我淘汰的苹果十二,当时买新的花了八千。我妈住院陪床三天,我妈给了她两千误工费。”我一条一条数,“你还要算啥?”
她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敖美娟终于抬起头,眼睛通红:“徐书彬,你就这么绝情?”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递到她面前:“你看看。”
屏幕上是我和她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七八屏,全是她发的购物链接——包包、鞋子、护肤品,后面跟着一句话:“这个给我买。”
我一条没落过。
“你跟我这三年,给我买过什么?”我问。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给我点过外卖,备注‘别太累’。”我慢慢说,“那是唯一一次。”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她姑拉了拉她胳膊:“娟娟,走,咱不跟这种人一般见识。”走到门口又回头撂了句,“五十万的车都不舍得给女朋友买,活该你单身!”
门“砰”地关上。
我在沙发上坐了二十分钟,然后打开手机银行,把我妈那五十三万转回了她卡里。转完账我妈电话就来了——
“儿子你干啥?钱咋退回来了?”
“妈,那钱你留着。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你是不是跟娟娟吵架了?”我妈声音紧了,“要不那钱你先拿着用——”
“妈,你听我说。”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了半年的缝,“你儿子挣钱了,月薪两万三,养得起自己。你那五十三万,买点好吃的,把摊子上那个破三轮换了。我下周末回去,给你做红烧肉。”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有点哑:“行,妈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把敖美娟的对话框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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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我回了镇上。我妈的早点摊支在农贸市场门口,一张折叠桌四个塑料凳。三轮车还是那辆二手的,车斗里放着两个不锈钢大桶,一桶豆腐脑一桶豆浆。
我蹲在车旁边帮她洗碗,旁边卖菜的大婶凑过来:“彩凤,你儿子回来啦?对象呢?上回那个挺俊的姑娘。”
我妈一边舀豆腐脑一边说:“年轻人的事,我不管。”
等大婶走了,我妈蹲下来跟我一起洗碗,小声问:“真分了?”
“分了。”
我妈没说话,把一个碗里里外外洗了三遍,才开口:“那姑娘心眼多,妈早就看出来了。就是怕你怪我多嘴,一直没说。”
“你咋不早说?”
“你那时候喜欢她喜欢得跟什么似的。”我妈把洗碗水泼到路边树坑里,“妈这辈子就吃了没文化的亏,书读得少,眼光也短。你的事你拿主意,妈就管给你攒钱。”
我低着头把最后一个碗洗完,站起来的时候眼睛有点涨。
“妈,那钱你留着。以后我每个月再给你打两千。”
“不要。”
“必须收。”
“你攒着娶媳妇——”
“妈。”我打断她,“你儿子不傻,我一个月两万三,自己花不了多少。你那摊子冬天冷夏天热,换个门面吧,我问了,市场里头有个档口转租,一个月才多八百。”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用围裙擦了擦手,说:“那你得给我写下来,档口叫啥名儿,在哪个位置,一个月多少钱。妈记不住。”
我找了张点菜单的纸,把档口信息一条一条写下来。我妈不识字,但她把那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贴身口袋最里层。
周日晚上回城,赵大磊给我打电话。
“听说你分了?”
“分了。”
“那车呢?”
“她自己的事。”
“她姑昨天上我媳妇她们银行闹去了,说你不负责任,骗她侄女三年青春。”赵大磊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我媳妇说整个支行都听见了。她姑在信贷部上班,名声本来就臭,这回连行长都知道了,把她姑叫去谈了话。”
我没说话。
“活该。”赵大磊补了一句,“对了,下周我铺子进批轮胎,你要不要来帮忙?管饭。”
“管什么饭?”
“我媳妇做排骨。”
“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出租屋阳台上透气。楼下有个摆摊卖橘子的在收摊,路灯底下黄澄澄一片。手机亮了一下,是敖美娟的短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黑名单里冒出来的——
“车我退了,定金扣了五千。徐书彬,你满意了吧?”
我没回,顺手把这个号也拉黑了。
我妈打电话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你爸当年娶我的时候就一辆二八大杠,我坐后座,他在前面蹬。那时候也没人说什么配不配。”
“妈,你现在想要啥?”
“想要啥?”我妈想了想,“你赶紧把那红烧肉给我做了,上回你说周末做,糊了一锅,我到现在没吃着。”
“这周末就做。”
我挂了电话,把冰箱里冻着的五花肉拿出来化上。明天周五,下班直接开车回镇上,赶得上给我妈做顿晚饭。
红烧肉得多放冰糖。我妈口重,爱吃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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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三个月后我妈搬进了市场里的档口,挂了个红招牌,叫“彩凤早点”。赵大磊托人焊了个带雨棚的不锈钢柜台,没要钱,我给他修车铺免费换了套灯。
敖美娟后来找过我一次,说前男友打她,问我能不能借两万块钱。我说你找你姑。她说她姑被银行调去看仓库了。我把电话挂了,转了五百给她,备注“最后一次”。
我妈知道后说了句“你这孩子就是心软”,然后往我碗里又夹了块红烧肉。
肉炖得烂,筷子一夹就散了,我妈满意地点点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