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卷尺拉到三十公分的时候卡住了。我抖了两下,铜片缩回去,啪地打在手心上。
隆兴寄来的样品箱,箱角有点软。我把它翻过来重新量。二十五公分八,差两毫米。差两毫米不算事,装满东西自己就鼓出来了。
打印机就在我背后,一下午吐了三百多张纸。
“许砚。”
财务老周站在过道那头,手里拿着个信封,没走过来,就那么举着。
我过去接。信封不厚。
“年终的。”他说,“你点点。”
我撕开看了一眼。四万五。
我又看了两遍。数字没变。
“不用点。”我说。
“你还是点一下。”老周说完就走了,走得挺快,跟躲什么似的。
我没在工位拆。我拿着信封去了楼梯间。楼梯间有股陈年的灰味,窗台上落了一层白。我把信封折了两折,塞进帆布包侧兜。侧兜里还有一支圆珠笔,是恬恬的,前天她写作业写到一半跑去看电视,笔就落我包里了。笔帽上有牙印。
上午采购部的群里发过一轮红包。丁雅发的最大的一个,附了句话:今年总算没白干。下面一排人跟着笑。有人问了一句都多少啊,没人接。过了一会儿那条被别的表情刷下去了。
我知道他们多少。不是打听的。上礼拜去财务室交单据,老周的电脑没关严,屏幕上那个表就摊着。三十五万,一列下来二十几个人,全是三十五万。
回到工位,我接着量箱子。隆兴那家的老板娘管发货,得提前一天说,不然她不高兴。我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隆兴,箱角软,下次让他们压两道。
本子封面贴着透明胶带,贴了三年,边角翘起来一点。里面是我自己写的,一百五十家供应商,一家一页,记的全是零碎事。谁家雨天不发车,谁家老板的母亲住院了,谁家的箱子必须压两道胶带才不散。
四点二十,我拨了康明达的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那头有机器声。
“康师傅,我是许砚。”
“哎,许工。”
“跟你说个事。我这边合同这个月底到期,还有五天。后面是陆嘉接手,你记一下他的号,我发你。”
那头没声了。机器声还在。
“康师傅?”
“许工,”他说,“那你呢。”
我拿着电话,看着窗台上那层白灰。
“我啊,”我说,“我歇两天。”
挂了电话我把号码发过去。发完又想起来,忘了跟他说箱子压两道的事。算了,小陆会说。
小陆是上个月来的。工位在我斜对面,窗边那个位置。原来那个位置是我的。
上礼拜行政说空调要检修,把我挪到打印间旁边。搬的时候,窗台上那盆绿萝我忘了拿。第二天想起来,已经在小陆桌上了。他养得比我好,叶子油亮。
我在本子上把隆兴那页写完,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的。
我盯着那页看了会儿,合上本子。
这五天要做的事我都写在便签上,贴在显示器边上:交工牌、交钥匙、把本子给小陆、把云盘里的东西理一遍、把抽屉里那包茶叶带走。
茶叶是康明达去年寄来的,一直没拆。
02
中午,茶水间。丁雅在泡面。
“许姐,你那个条子看了吗。”
“看了。”
“多少啊。”
我没说话,把水杯接满。
“你不说我猜得着。”她把泡面盖压住,“四万五?”
我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打听。”她赶紧说,“我三年前就知道了。有一回我去财务室盖章,老周让我自己找,我看见那个表了。你那一栏跟别人不一样,我一眼就看见了。”
“嗯。”
“你就不问问。”
“问什么。”
“问为什么啊。”丁雅把叉子插在泡面盖上,“许姐,你在这十一年了。”
我说:“贺总有贺总的算法。”
丁雅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不好看。她说:“算法。许姐,你知道我当年怎么转正的吗。”
我摇头。
“跟我一块进来的还有个女的,姓什么我忘了。她的材料要交上去,交到我手上让我转交。我忘了。”她看着泡面,“我不是真忘了。我把它压在抽屉最底下了,压了半个月。等我转正了才交上去,那时候名额已经没了。”
“她后来呢。”
“不知道。走了吧。”丁雅说,“我这些年对你客气,一半是因为这个。我看见你就想起那个人。”
水开了,她撕调料包。红油溅到手背上,她也不擦。
“小陆上周就来了。”她说,“你不知道吧。”
我确实不知道。我是这周才知道他姓陆。
“贺总让我上个月把供应商名录重新导一遍。”丁雅说,“导的时候我看见你名字后面有个括号。”
“什么括号。”
“就一个括号。”她说,“里面是空的。”
她端着泡面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风一吹,有股塑料味。
03
晚上回家,我把工牌从包里拿出来。蓝色的,挂在脖子上那种,边角磨白了。
正式员工的是白的。这个我十一年前就知道。那时候人事的小姑娘跟我说,蓝的先挂着,转正了就给你换。我说好。
三个月后我去问,她说再等等。第五年的时候,公司跟我们这批人签了个五年合同。签完那天贺振声请我们吃了顿饭,四个人,在一家小馆子,点了个鱼。他说,你们几个是老人了,公司心里有数。
那条鱼我没吃几口。鱼刺多。
第五年到第十年,我每年去问一次。第三年他说编制在上面卡着,一个萝卜一个坑。第七年他说再等等,明年一定给你报上去。第九年他没说,他给我加了五百块。
五百块也是钱。
后来我就不问了。不是不想要,是问着问着自己都觉得没意思。我把不吭声当本事练了十一年,练得挺好,好到连我自己都信了。
我妈以前腌咸菜,坛子口要压块石头。她压了三十年。
我把工牌放在桌上,翻出那本脾气本。
一百五十家。我一家一家数过去的。数到一半,我发现一件事——这本子上记的,没有一条是生意的事。
谁家孩子今年高考,谁家老婆做了个手术,谁家的厂子从城东搬到城西,路上多绕四十分钟。谁家的老板爱听人叫他总,谁家的老板娘不爱听。
我记的全是这些。
我一直以为我在跑腿。原来我干的是别的事。就是把一百五十个愿意接电话的人,一个一个留在电话这头。
恬恬在客厅喊我,说数学卷子找不到了。
我说在书包第二层。
她找到了。
我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那页还是空的。我想了想,没写。
04
晚饭后我洗碗。碗不多,三个。
恬恬在餐桌边写作业,写着写着抬头:“妈,你们年终奖发了吗。”
“发了。”
“多少。”
我手上停了一下。
“跟往年差不多。”
“往年是多少。”
“你管这个干什么。”我说,“写你的。”
她哦了一声,低头写。过一会儿又说:“我们班周雨她妈今年拿了好多,请她去吃日料了。”
“你想吃日料?”
“也不是。”她说,“就是问问。”
我把碗冲干净,码在架子上。有一个碗底下有圈油,我又洗了一遍。
那三支笔的笔帽上都有牙印,她从小就这样。
郑立群九点多回来的,一身机油味。他在望江里南门口开了个修车摊,就一间小门脸,修电动车。他进门先把鞋脱在门口,然后去洗手,洗了三遍。
“今天有个女的,”他说,“推着车来,说刹车不行。我一看,刹车片磨没了。我说你早该来。她说她不知道。”
“嗯。”
“她说她老公不管事。”他擦着手,“我说那你以后每半年来看一眼,我给你看看,不要钱。”
我说:“你倒是大方。”
“看一眼的事。”
他坐到沙发上刷手机。刷了一会儿,他说:“你们那个合同,到几号。”
“月底。”
“哦。”他划着屏幕,“那到月底就不去了?”
“不去。”
“哦。”
他把手机放下了。隔了一会儿他说:“不去了就歇着。铺子那边你要是愿意,过来收收钱也行。”
他这句话说得挺随便。他不是会说好听话的人。我们结婚十六年,他给我买过一次花,超市门口十块钱三支那种,蔫的。他说看着挺便宜。
我擦桌子。桌上有一圈水渍,是恬恬放杯子没垫杯垫留下的。我拿抹布擦,擦了一下没擦掉,又擦,擦了三遍。
我不是气。是怕。怕我自己在心里算一遍,算出来真就是这个数。
郑立群看着我。
“你擦什么呢。”
“擦桌子。”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去厨房,把那个旧铁盒从柜子最上面拿下来。那盒子我知道,他攒的,修车摊挣的零钱往里塞,塞了好几年。
他把盒子放桌上,推到我这边。
“我没数过。”他说,“你要用就用。”
我又擦了一下那圈水渍。
“我不用。”
“那你就放着。”他把盒子推回来一点,“放着也是个东西。”
我没哭。我就是把抹布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叠成小方块,放在水池边上。
手机响了。是小陆。
“许姐,不好意思啊这么晚。”他那头挺吵,“康师傅那个箱子,要压几道胶带?”
“两道。”我说,“横着两道,别压中间。压中间他跟你急。”
“哦哦,好。”他顿了一下,“许姐,明天你要是有空,能不能来一下,我这边有几个东西找不着。”
“什么东西。”
“就是那个表。供应商那个表。”
“在我这儿。”
“啊?”
“在我脑子里。”我说,“明天给你。”
挂了电话,我随手翻了一下通话记录。
给小陆,二十七个电话。就这两个礼拜。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05
月底最后一天,我去公司。
工牌交到行政那儿,钥匙也交了。抽屉清空了,那包茶叶我拿了。绿萝没拿,留给小陆。
本子我放在小陆桌上。他不在,去仓库了。
中午他回来,翻了两页,抬头问我:“许姐,这上面写的什么?”
“写的是各家的情况。”
“不是,我是说,”他指着一行,“雨天不发车,这个是什么意思。”
“就是下雨天他不发货。”
“为什么。”
“他老伴儿走得早,就他跟他儿子两个人。他儿子下雨天不敢开车。”我说,“所以雨天不发货。”
小陆哦了一声,又翻了两页,把本子合上了。
“有点看不懂。”他说。
“看不懂就对了。”我说。
我把保温杯从桌上拿起来。杯底磕掉一块漆,是有一年去城西的路上摔的。
走廊里,贺振声办公室的门开着。他背对着门站着,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拿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见。他说,这样吧,你先别急,我们下午再谈。
他挂了,又响。又挂,又响。一上午,那部电话就没停过。
我从门缝里看见他桌上那盒胃药,盒子开着,少了一半。
我站了两秒,走了。
电梯口碰上老周。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几个橙子。
“走了?”
“走了。”
“哦。”他跟我一块等电梯。电梯到一半,他说,“上午……”
他没说下去。
“上午怎么了。”
“没事。”他说,“你路上慢点。”
出楼门,太阳挺大。康明达蹲在花坛边上抽烟,脚边三个烟头。
我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我等人。”他把烟掐了,“许工,跟你说个事。”
“嗯。”
“我们几个,跟公司说了,先停一停。”
我看着他。
“一百五十家,我问了一圈。”他说,“不是我张罗的,是大家自己商量的。有的我都没打过电话,他自己找过来的。”
“为什么。”
康明达搓了搓手。他的手很粗,指头上有老茧。
“许工,那年我那批货发错了,人家不要,是你自己扛下来的。这事我没跟别人说过。”
我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我们跟人打交道。”他说,“不跟公司打交道。”
我站在那儿。帆布包的带子勒着肩膀,包里那把卷尺硌着手心,硌得挺实在。
手机在兜里震。是贺振声。
我没接。
06
贺振声打了三次电话。
第一次是第三天,我在菜市场。手机在包里响,我没接。第二次是第五天,晚上九点多,我接了。
“许砚。”
“贺总。”
“你在哪儿。”
“在家。”
那头静了几秒。我听见他咳嗽,然后是什么东西翻页的声音。
“这样吧。”他说,“你回来。编制的事,我们再谈。”
“怎么谈。”
“我给你报上去。”他说,“今年一定报。”
我拿着手机,看着桌上恬恬的卷子。有一道题她写错了,用红笔圈着。
“贺总,”我说,“我想想。”
“你还想什么。”他说,“一百五十家那边,我这边电话都打爆了。”
“我知道。”
“那你还想什么。”
“我想想我到底要什么。”我说。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行。你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郑立群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面。
“谁啊。”
“公司。”
“哦。”他把面放我面前,“吃不吃。”
“吃。”
过了一个礼拜,我去了一趟公司。
签的是个别的名目,一个月去两天,帮着看看供应商那边的事。钱没多多少。小陆还是坐窗边那个位置,绿萝还在。他把本子还给我了,说还是你拿着吧。
我又去问贺振声编制的事。他说,这样吧,明年一定报。
我说好。
我知道明年他还会说这句。我也知道我不是非要那个白牌子不可。我就是要他把这句话当着一件事说出来,别含在嘴里。以前我不问,是怕问出来不好看。现在发现,问出来也没什么不好看的。
那天下午我在工位上坐着,小陆过来问我一件事。
“许姐,这个我要不要跟对方说一声。”
“你说之前先问一句,”我说,“这个我要问问。”
他愣了一下。
“问谁?”
“问你自己。”我说,“你觉得该怎么弄,你就说怎么弄。拿不准的,再问我。”
楼下修鞋摊的收音机开得很大声。
丁雅请我吃了顿饭。在一家小馆子,点了个鱼。她说她当年那个事,一直没跟人说过。我说我听着呢。她就说了。说完她哭了一下,又笑了,说这鱼刺真多。
回家路上郑立群给我打电话,问我今天去不去公司。
他以前不问这个。
我说去了。
他说哦,那晚饭我做。
他做的饭还是那样,咸了。
本子还在我包里。一百五十家,我又加了三个新名字。有一家是做塑料膜的,老板才二十六岁,说话急,我得慢慢听。
晚上十一点,我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还是空的。我拿起笔,写了个日期,看了看,又划掉了。
灯关上的时候,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我明天再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