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二十年长途,我头一回在服务区把车停稳之后没急着下去泡面。
后视镜里那辆冀E牌照的半挂也进了车位,驾驶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知道里头坐着谁,也知道天亮之前他们准会各走各的。
这话憋在我心里二十年,今天敢往外说,是因为上个月我差点把命丢在连霍高速上,躺医院那几天想明白了,人活一世,有些事不说,带进棺材里就真没人知道了。
我叫周大勇,今年四十七,十八岁跟车,二十五岁自己摸方向盘,驾龄比有些年轻司机的岁数都大。
最早跑的是省道,后来才上的高速。
零几年那会儿服务区少,跑夜路的司机困了就在路边停一排,驾驶室门一开,隔着两三米聊天抽烟。
那时候就有人搭伙,男的女的都有,不为别的,就为夜里有个照应,眯觉的时候有人盯着油箱。
后来高速修得多了,服务区也密了,这事反倒变了味。
头一回让我觉得不对劲是五年前,在河南跟陕西交界那个服务区。
后半夜两点多,我去接热水泡茶,看见一台红色解放J6旁边站着个女的,四十来岁,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她从副驾驶那侧上车,哗啦一下把窗帘拉上了,动作利索得跟练过似的。
我当时还琢磨,这两口子跑车挺辛苦。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起来检查轮胎,那台J6的驾驶室门开了,下来个男的,五十出头,秃顶,穿件脏兮兮的军大衣。
女的从另一侧下来,头发乱着,俩人没说一句话,男的往东,女的往西,各开各的车走了。
我这才回过味来。
跑长途这行,夫妻车不少,但更多是单人单车。
一趟活儿出去十天半个月,运费压得低,雇个副驾不划算。
男司机多,女司机这几年也多起来了,有的是离了婚没别的营生,有的是男人瘫了家里等钱用。
人一累,一孤单,就想找个说话的。
服务区的超市门口、开水机旁边、大车停车区,晚上八点以后你去转,能看见不少这样的。
男司机凑过去递根烟,问一句“往哪跑”,女的说“郑州到西安”,男的说“我也差不多,搭个伴呗”。
就这么简单。
真名?
我认识老赵六年,一直叫他老赵,直到去年他胃出血住院,我去看他,护士喊“赵德柱家属”,我才知道他叫赵德柱。
我俩在服务区一块喝过不下五十回酒,互相不知道全名。
老赵跑的是乌鲁木齐专线,来回六千多公里,十二天一个来回。
他媳妇在老家带孙子,儿子儿媳在县城开麻辣烫店。

老赵每个月往家打六千块,自己留两千,油钱过路费另算。
他那台车是贷款买的,一个月还八千四,还有一年半还完。
前年秋天在甘肃柳园服务区,老赵领过来一个女的,姓刘,他说叫小刘就行,也是跑新疆线的。
三个人坐一桌吃泡面加卤蛋,小刘说她四十三,以前在东莞电子厂打工,厂子搬越南去了,回来考了个A2本,跟表哥借了八万块买了台二手悍V。
那天晚上老赵跟我说,小刘不容易,上个月在星星峡那块车坏了,零下十几度,修车花了四千六,运费还没结,急得直哭。
老赵借了她三千。
我问老赵你图啥,他说不图啥,跑这条线的女司机少,能帮一把帮一把。
这话我信一半。
老赵媳妇我见过,胖乎乎的,在老家种着六亩蒜,一年到头见不着老赵几回。
老赵每回说到媳妇就岔开话题,有一回喝多了说漏嘴,说媳妇嫌他打呼噜,分房睡七八年了。
小刘后来跟老赵搭伙跑了小半年。
所谓搭伙,就是俩人前后脚走,晚上进同一个服务区,吃饭凑一桌,睡觉各回各车。
偶尔小刘车出毛病,老赵帮着修。
服务区里没人说闲话,跑车的都懂,说闲话的都不是跑车的。
去年开春小刘把车卖了,去西安一个物流园当调度,不用跑车了。
老赵那阵子蔫了半个月,抽烟抽得凶,后来也想通了,跟我说:“大勇,咱这岁数了,还折腾啥,人家小刘有人给介绍对象,咱不能耽误人家。 ”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结果去年冬天在哈密服务区,老赵又领来个女的,这回姓王,三十九,跑哈密到库尔勒的短途。
老王离了婚,闺女跟前夫,自己住库尔勒出租屋,一个月跑八趟,挣七千来块。
老赵这回谨慎了,跟老王搭伙之前先问人家,介意不介意他打呼噜。
老王说打呼噜怕啥,她前夫不打呼噜,照样该离还得离。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我自己呢?
我媳妇在老家县城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交着社保。
儿子在郑州读大专,学汽修,明年毕业。
我每个月往家打五千,自己留一千五,烟抽七块的红塔山,一个月四条,油钱过路费是车队的,不用我垫。
我这台解放JH6是前年换的,首付掏了十二万,贷款还有三年,一个月还一万一。
这么跟你说吧,跑车这行,看着自由,其实比上班绑得还死。
货主催得紧,晚到一天扣三百,晚两天扣八百。
有一回我在G30高速上堵了六个小时,货主电话打了二十多个,最后扣了我五百块,说延误了人家超市上货。
我找谁说理去?
所以晚上服务区那点事,我从来没掺和过。
头十年是没那份心,后十年是怕惹麻烦。
我媳妇虽然挣得少,但人家一个人拉扯孩子照顾老人,我要是干出格的事,良心上过不去。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就不来。
前年八月在连霍高速商丘服务区,晚上九点多,我刚泡上方便面,过来个女的,看着四十出头,穿件洗得发白的安踏运动服,问我:“大哥,往西走不? 我车在睢县服务区抛锚了,搭你车到开封行不? ”
我一看她手里拎着个工具包,不像坏人,就让她上了车。
路上聊了几句,她姓孙,跑商丘到郑州短途,变速箱齿轮打了,修车得四千多,她拿不出,正发愁呢。
我嘴欠,说了句“干这行不容易”。
她扭头看我一眼,眼圈红了,赶紧拿手背一抹,说:“大哥,你别说了,我忍半天了,你一说话我憋不住。 ”
我没再吭声。
到开封服务区她下车,非塞给我五十块钱油钱,我没要。
她站在路灯底下说:“大哥,我叫孙红梅,开封东郊的,你以后有啥需要捎的,打我电话。 ”我存了号码,一次没打过。
今年三月份我又在商丘碰见她了,车换了,换成一台二手豪沃,她说贷款买的,一个月还六千二。
我问她上次修车钱凑上没,她说凑上了,把家里金镯子卖了,那是她妈留给她的嫁妆。
说到这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下撇着笑:“镯子没了就没了,车不能停,停一天亏五百。 ”
那天晚上她拉我上她车里吃饭,她自个儿做的西红柿炒鸡蛋,装保温桶里的。
我说你不容易,她说大哥你也别装,你们男司机更不容易,家里家外都得扛。
吃完我要走,她拽住我袖子,说大哥你坐会儿,我一个人跑车三年了,头一回跟人说这么多话。
我坐了一会儿,听她说她男人前年在工地摔了腰,干不了重活,在家给人看仓库,一个月一千八。
闺女上高二,一个月生活费八百。
她跑车一个月能挣万把块,还完贷款剩四千,刚好够家里花。
说完这些她手机响了,货主催货。
她抹了把脸说大哥我走了,你也早点歇着。
下车的时候她没回头。
我坐在自己驾驶室里,抽了半包烟,把车窗摇下来透气。
服务区里停着四十多台大车,一半拉煤的一半拉绿通的,熄了火的大车像一排死铁疙瘩。
远处加油站顶棚的白光灯照着,飞来一群蛾子,撞得灯罩啪啪响。
我媳妇打电话来问我到哪了,我说快到郑州了。
她说你注意安全,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孙红梅的号码删了。
删了有什么用呢,人心里那点空落,不是删个号码就能填上的。
今年五月的事。
我在陕西渭南服务区碰见老赵,他瘦了一圈,我问咋了,他说小刘结婚了,嫁了个开超市的,请他喝了喜酒。
老赵喝了三杯白酒,在服务区厕所吐了半天。
我说你至于吗,人家结婚是好事。
老赵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说:“大勇你不懂,去年冬天我在星星峡差点冻死,零下二十度,暖风坏了,是小刘从八十公里外给我送来的电热毯和热水。 她啥也没说,放下东西走了。 我这辈子忘不了。 ”
我说那你当初咋不追人家。
老赵说追啥呀,我这岁数,背一屁股贷款,老家有媳妇有孙子,我拿啥追。
说完他拍拍裤子站起来,说走了,乌鲁木齐的货催得紧。
我看着他爬上驾驶室,门一关,车一发动,轰一脚油门上了匝道。
后视镜里那台车越走越小,最后汇进高速上的车流里,跟别的货车没啥两样。
可我这话还没说完。
今年八月,我在G30连霍高速甘肃段出了事。
那天下午四点,我拉了一车西瓜从瓜州往兰州跑,前面一台冷链车突然变道,我紧急刹车,西瓜往前涌,把驾驶室后围板顶变形了,我右胳膊卡在方向盘和座椅中间,挣不出来。
手机掉在脚垫上,够不着。
我在驾驶室里困了四十分钟。
最后是一台鲁Q牌照的女司机停下车,拿撬棍别开变形的车门,又爬上来把我胳膊拽出来的。
她姓李,临沂人,跑新疆专线。
她车上有个急救包,给我胳膊缠了绷带,又帮我把车拖到最近的修理厂。
修车花了三千七,西瓜烂了半车,货主扣了我四千二。
我胳膊骨裂,打了石膏,在家歇了二十天。
躺家里那二十天,我媳妇端饭端水伺候着,一句怨言没有。
儿子从学校回来,给我洗脚剪指甲。
我瞅着天花板想,这二十年我到底图个啥?
上个月我回车队,队长问我还能跑不,我说能跑。
他把钥匙扔给我,说老周你悠着点,别逞能。
我接过钥匙往停车场走,路过司机休息室,里头坐着五六个司机,有男有女,抽烟喝茶等货。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司机正跟旁边男的加微信,说以后有活儿互相通个气。
男的扫了码,问怎么称呼,女的说叫我小马就行。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转身走了。
上路那天晚上在服务区加油,看见两台车并排停着,窗帘都拉着。
我加油的时候,左边那台车车门开了,下来个女的,去超市买了一提卫生纸和两桶水,回来轻轻敲了敲右边那台车的玻璃。
玻璃降下来一条缝,递出来二十块钱。
女的接了钱,把卫生纸和水从窗户递进去,转身回了自己车上。
窗帘又拉上了。
加油的小姑娘问我:“叔,加多少? ”我说加满。
她拧开油箱盖,油枪咔哒一声卡进去。
我靠着车门站着,高速上大车的远光灯一束一束扫过来,扫得我眼睛疼。
二十年了,我见过不少这样的事。
有的搭伙跑一趟就散,有的跑半年,最长的我见过跑三年多的,后来那女的查出病来开不了车了,男的把她送回老家,自己接着跑。
说他们有啥见不得人的事,我信有。
说他们纯粹是搭伙省钱省事互相照应,我也信。
这行就这样,一出去十天半个月,人在铁壳子里坐着,除了发动机响就是手机响。
服务区那点热饭热汤,那几句人话,对有些人来说比运费还值钱。
可话说回来,真到事上,还是各回各家。
老赵今年春节回家了,媳妇包了饺子,孙子叫爷爷,他掏了五百块钱压岁钱。
初五他就又出来了,说在家待不住,闲得慌。
小刘请他去西安吃饭,他没去,说怕给人家添麻烦。
孙红梅还在跑商丘到郑州,上个月给我发过一条微信,问我胳膊好利索没,我说好了。
她说那就中,跑车注意安全。
我说你也注意。
然后就没然后了。
我媳妇前两天打电话,说超市评上先进了,奖了三百块钱,给儿子买了双运动鞋。
我说中,挺好。
她说你啥时候回来,我说再跑两趟,月底回。
挂了电话我又上路了。
晚上八点进了服务区,泡了碗面,坐驾驶室里吃。
旁边停着台解放,也是单人单车,司机下来上厕所,冲我点了下头。
我也点了下头。
他上完厕所回来,上车,拉窗帘,灯灭。
我把面吃完,汤也喝了,把空碗扔垃圾桶,上车,锁门,拉窗帘。
躺卧铺上刷手机,刷到儿子发朋友圈,说汽修实训课考了九十二分。
我点了个赞。
熄屏之前,我瞅着驾驶室顶上的阅读灯,想起老赵那句话,想起孙红梅抹眼泪,想起那个鲁Q的女司机拿撬棍别我车门。
这些人我这辈子不会再见面了,见着了也未必认得出来。
天亮了各走各的,连真名都不用问。
车一发动,全甩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