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婚老伴骑电动车送我去饭店,到楼下没熄火,说我在车里等,四十分钟不下来我就上去,你心脏药在我这儿
那天风大,我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手插在老赵的棉袄口袋里,脸贴着他后背,能闻见他身上那股膏药味。
到饭店楼下,他没熄火。
电动车嗡嗡地抖着,他一条腿撑着地,扭头跟我说,你上去吧,我在这儿等,四十分钟不下来,我就上去,你心脏药在我这儿。
我说你把药给我。
他说不用,你快点就行。
我六十七了,老赵七十一。我们是二婚,搭伙过了九年。九年前我女儿出嫁,我从纺织厂宿舍搬出来,经人介绍认识了他。他老伴走得早,我前夫是喝酒喝没的。两个人都没什么大本事,凑一块儿就是图个互相照应。
那天是我外孙女生日。
女儿订了饭店,说妈你跟赵叔一起来。我说行。临出门老赵说电动车刚换的电瓶,能跑四十公里,比坐公交方便。我说行。
到了楼下我才知道,这顿饭不止是外孙女生日。
包厢里坐了我女儿、女婿、亲家两口子,还有我女儿的大姑姐。菜还没上,女儿就开口了。
妈,我跟你说个事。
她说她要换房子。
现在住的那套两居室,学区不好,想换到城东去,首付差十八万。
我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没说话。
她说妈你那套纺织厂的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一个月才一千二,不如卖了,钱给我凑首付,你搬过来跟我们住。
我说那房子是你爸留给我的。
她说我知道,可我爸都走十年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下。亲家母打圆场,说先吃饭先吃饭。女婿给我倒茶,说妈不着急,慢慢商量。他大姑姐在旁边剥橘子,剥了半天说了一句,现在老房子不值钱了,越拖越亏。
我把木耳咽下去。
我说我回去想想。
女儿的脸就沉了。她说妈你有什么好想的,那房子将来不还是我的,早给晚给不都一样。我说你赵叔还住着。她说赵叔可以跟你一起搬过来啊,家里又不是没地方。
我说你赵叔住不惯楼房。
她说那让他回他儿子那儿去。
这话出来,桌上没人接。我听见隔壁包厢有人唱生日歌,热热闹闹的。我外孙女在玩手机,头都没抬。
我放下筷子,说我去个洗手间。
下了楼,老赵还在电动车上坐着。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看见我就笑,说这么快就吃完了。
我说没吃完,我下来看看你。
他说你上去吃你的,我不饿。
我说你上来一起吃。
他说不去了,我一个外人,去了你女儿不自在。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他穿那件藏青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裤子是去年我给他买的,四十块钱,地摊上的。脚上那双皮鞋倒是擦得干净,皮都裂了,还擦得锃亮。
他从兜里掏出我的药瓶,硝酸甘油,棕色的小瓶子。他晃了晃,说还有小半瓶,够用。
我说你拿着吧,万一你用得上。
他说我用不上,我心脏好着呢。
我上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电动车上,背挺得直直的。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那顿饭吃了不到四十分钟。
我没松口。
女儿后来一直没怎么跟我说话。走的时候她站在饭店门口,说妈你好好想想,我不是逼你,我是你亲闺女,我还能害你吗。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好。
我和老赵骑车回去,路上谁也没说话。电动车嗡嗡地响,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到小区门口,他把车停下,说你先进去,我去充个电。
我说你早点回来。
他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快十一点才上楼。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在楼下充完电,又坐了一会儿。我说外面冷。他说不冷,有月亮。
我给他热了碗小米粥。粥是早上剩的,稠了,我又兑了点水。他喝了两口,说好喝。
然后他说,你闺女说的那事,你别为难。
我说你听见了。
他说我猜的。
他把碗放下,说你要是想卖就卖,我回我儿子那儿住,他那儿有地方。我说你儿子那儿你住得惯吗。他说住不住得惯的,又不是没住过。
我说你别说这话。
他说我说的是实话。
第二天早上,他把粥又热了一遍,我嫌稠,倒了,重新煮了新的。他看见了,没吭声。
第三天,我女儿给我发微信,说妈你想好了没有。
我没回。
第四天下午,我去社区医院拿降压药,碰见楼下的刘姐。刘姐也二婚,比我早两年。她问我闺女那事怎么样了。我说你咋知道。她说你女儿在楼下跟人说的,说你那房子早晚是她的,现在不给以后也得给。
我说她真这么说的。
刘姐说你别往心里去,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难处。
她又说,不过你那老赵,你得给他想好退路。二婚的,说散就散,你别到时候两头落空。
我说老赵不是那样人。
刘姐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赵在旁边打呼噜,一声接一声。我听着听着,想起来我前夫刚走那会儿,我一个人在这房子里,晚上不敢关灯。后来老赵搬进来,第一晚他就把走廊的灯修好了,说我夜里起来别磕着。
他修灯的时候踩的那个凳子,凳腿在木地板上压出四个印子,到现在还在。
那四个印子,比他这个人待的时间都长。
第五天,我去找了女儿。
我跟她说,房子不能卖。
她说为什么。
我说你赵叔住着。
她说他可以走。
我说他没有地方走。
她说他儿子那儿不是地方吗。
我说那是他儿子的地方,不是他的地方。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我是你亲生的,他算什么东西。
这话出来,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说你再说一遍。
她说我说错了吗,他跟你才几年,我跟你多少年了。你那房子是我爸留下的,凭什么让他住着。他现在对你好,等他走不动了,还不是我伺候。你现在把房子给他占着,将来我怎么办。
我说你赵叔这九年,没花过我一分钱。他的退休金两千八,每个月给你女儿买零食买玩具,花了多少你不知道。他电动车骑了七年,电瓶换过三回,他舍不得换车。他为什么舍不得,你知道不知道。
女儿说那是他愿意。
我说是,他是愿意。
她说那不就得了。
我说你走吧。
她说妈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什么意思,你走吧。
她走了。门关得挺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瓶硝酸甘油。老赵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放在那儿的,说我今天去早市,你药在茶几上,记得吃。
他每次都这样。
他出门之前一定把药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有时候是茶几,有时候是餐桌,有时候是床头柜。有一回我跟他回他儿子家吃饭,他把药放在他儿子家的茶几上,说你别忘了。
他儿子看见了,说你对她还挺上心。
他说她心脏不好,我记性也不好,放个显眼的地方,谁看见都能提醒一句。
第六天,老赵跟我说他要回儿子家住几天。
我说为什么。
他说他儿子打电话了,说孙子想他。
我说你去吧。
他收拾东西,就一个旧旅行包,装了几件衣服。他站在门口,说药我给你分好了,早中晚三份,在床头柜抽屉里。
我说知道了。
他说那我走了。
我说嗯。
他出了门,又回来,说电动车我留给你,你要出门方便。
我说我不会骑。
他说那你别骑,就放着。
门关上以后,屋子里安静得吓人。我坐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我给他打电话,问他到了没有。他说到了。我说孙子高兴吗。他说高兴。我说那你多住几天。他说好。
挂了电话,我看见茶几上那瓶药,还放在原处。
他没带走。
第七天,我女儿来了。
她买了水果,买了牛奶,还买了一盒阿胶糕。她说妈你气色不好,补补。我说我没事。她说赵叔走了。我说嗯。她说那房子的事。
我说房子不卖。
她说妈。
我说不卖。
她的脸又沉下来。她说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万一出点什么事,谁管你。我说我还没死。她说你别说这种话。
她走的时候,把水果和牛奶留下了,阿胶糕带走了。她说这个你也不吃,别浪费了。
第八天,楼下刘姐来串门。
她说你老赵呢。我说回儿子家了。她说是不是因为你闺女那事。我说不是。她说你别瞒我了,我都听说了。
她说你闺女在楼下跟人说,她妈是老糊涂了,被一个后老伴哄得团团转。
我说她真这么说的。
刘姐说你也别怪她,她也是着急。现在年轻人压力大,十八万不是小数目。
我说我知道。
刘姐说不过话说回来,老赵确实是个好人。我家老头子住院那会儿,老赵还去医院看过,拎了一箱牛奶,坐了一个钟头。那时候他跟我们家老头子又不熟,就是邻居。
我说他就是那样人。
刘姐说所以你得想清楚,好人归好人,房子归房子,别搅一块儿。
我说我想清楚了。
第九天,老赵的儿子给我打电话。
他说阿姨,我爸在你那儿住得挺好的,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说他想孙子了。
他说阿姨你别瞒我,我爸那个人嘴笨,什么都往肚子里咽。是不是你闺女要卖房子的事。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爸跟我说的。他说他想好了,实在不行就搬回来,不给你添麻烦。
我说他没给我添麻烦。
他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阿姨,我爸这人命苦。我妈走的时候他才五十二,一个人过了八年,后来认识你,他才笑得出来。他跟我说,你对他好,给他煮粥,给他买四十块钱的裤子,他说他知足了。
我说你爸也给我买药。
他说那是他应该的。
我说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
他儿子说阿姨,你要是为难,就让我爸回来。我们这儿虽然挤,但多一双筷子的事。
我说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去翻老赵的旅行包。
他走得急,落下一件毛衣。灰色的,领口磨破了。我拿起来闻了闻,还是那股膏药味。
包里还有一个小本子。
我翻开,是他记的账。几月几号,买菜,二十三块五。几月几号,买药,八十六块。几月几号,给孙女买玩具,四十五块。几月几号,给老伴买裤子,四十块。
最后一页写着:电动车电瓶,三百八,换了。
下面还有一行,写了一半,划掉了。我凑近了看,写的是:要是我走了,她——
后面没有了。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包里。
第十天,我去儿子家接老赵。
他儿子家在城北,坐公交要四十多分钟。我到的时候,老赵正在楼下跟人下棋。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来接你。
他说你不用接,我过两天自己回去。
我说你现在就跟我回去。
他说你闺女那边——
我说我跟她说了,房子不卖。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你跟我回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旁边下棋的老头说,老赵你老伴来接你了。他说嗯。那老头说你有福气。他说嗯。
回去的路上,他骑电动车带我。
风还是大,我把手插在他棉袄口袋里。他骑得慢,比平时慢很多。到小区门口,他说你饿不饿,我给你煮面。
我说不饿。
他说那我给你热粥。
我说行。
那天晚上他煮了小米粥,煮得稀稀的,不稠。我喝了两碗。
他说你闺女那边,你真说了。
我说说了。
他说她生气了吧。
我说生气就生气。
他说你别为了我,跟闺女闹僵。
我说我不是为了你。
他抬起头看我。
我说我是为了那四个印子。
他说什么四个印子。
我说你刚来那会儿,修走廊灯,凳子腿在地上压的。到现在还在。
他想了想,笑了。他说你还记得那凳子啊,那凳子后来散架了,我拿楼下扔了。
我说印子还在。
他说印子又不值钱。
我说值不值钱,我说了算。
他没再说话。喝完粥,他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我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那瓶药,还是放在原处。
第十一天,我女儿来了。
她没进屋,站在门口。她说妈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那房子。
我说不卖。
她说行,那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了。
我说你管不管都行。
她说你别后悔。
我说我后悔不后悔,也是我自己的事。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看见老赵站在厨房门口。他手里拿着抹布,说你别跟孩子置气。我说我没置气。他说你眼睛红了。我说风沙大。
他走过来,把药瓶递给我,说该吃药了。
我接过药瓶,倒了一粒,含在舌下。苦。
他说苦吧。我说苦。他说苦也得吃。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坐在阳台上,太阳照进来,暖洋洋的。老赵在楼下擦电动车,擦完了,又给电瓶充上电。他蹲在那儿,背影小小的,头发白了大半。
我忽然想起来,他第一次骑电动车带我去饭店,是九年前。那时候他刚学会骑,歪歪扭扭的,我说你行不行。他说行,你抱紧我就行。
九年了。
他还在骑。
那辆电动车换了三回电瓶,补过五次胎,车筐换过两个,坐垫换过一个。他每次都说不换车,说这车有感情了。
我问他什么感情。
他说这车带过你。
楼下的电动车充着电,红灯亮着。老赵蹲在旁边,拿抹布擦车把上的灰。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我数了数,他擦了二十下。
然后他站起来,抬头往楼上看。看见我,他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他笑了。那个笑,跟他七十一岁的脸不太配,像个小孩。
我没告诉他,我女儿昨天给我发了条微信。她说妈,那房子的事,我再想想。
我也没告诉她,我昨天去了一趟纺织厂的老房子,开了门,看了看。墙皮掉了,窗户关不严,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我在屋里站了十分钟,然后锁门走了。
那房子,我谁都不给。
我留着。
留着自己住也好,留着放东西也好,留着就是留着。
老赵还在楼下。他擦完车,坐回电动车上,一条腿撑着地,跟旁边遛狗的老头聊天。狗冲他叫,他也不恼,伸手摸了摸狗头。
风把树叶吹到他肩膀上,他拍了拍,没拍掉,就不管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来他那天在饭店楼下说的那句话。
四十分钟不下来,我就上去。
那天我上去了,又下来了。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可他没上来。
他就在楼下等着。
一直等着。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要是我真在楼上待够四十分钟,他会不会上来。上来了又会说什么。会不会当着那一桌子人的面,把我那瓶药掏出来,放在桌上,然后一句话不说就走。
我也不知道,如果我女儿那天没提房子的事,我们俩现在是不是还在为晚上吃粥还是吃面拌嘴。
事情过去快一年了。
我女儿后来还是换了房子,东拼西凑,没要我的钱。她一个月回来一趟,坐半个钟头就走。她管老赵叫赵叔,不冷不热,客客气气。
老赵还是每天给我煮粥,还是把药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还是骑那辆电动车,还是舍不得换。
有时候我想,他那小本子上划掉的那半句话,到底是什么。
要是我走了,她——
她什么。
她怎么办,她一个人住,她心脏不好,她闺女跟她不亲。
还是她不用管我。
我没问他。
问了,他也不会说。
昨天我又看见他蹲在楼下擦车。我站在阳台上数,他还是擦了二十下。擦完抬头看我,还是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风挺大的,阳光挺好。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句在楼下说的话,到底算不算数。四十分钟,我没让他等,他就没上来。可要是真等了,他上来了,那顿饭还能不能吃下去,谁也不知道。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老人,嘴上什么都答应,心里什么都明白,就是不说。
你们觉得,那句“你心脏药在我这儿”,到底是句狠话,还是句软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