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换电池的价格降了,车主在群里欢呼,说终于敢开长途了

沟头闲话
2026-10-09发布

01.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李援朝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浇水。

水壶嘴歪了一下,水浇到了拖鞋上,他骂了一声,把水壶墩在地上,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老伙计电动车群,三百多号人,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蹿,眼睛都跟不上。

国轩高科的磷酸铁锂,换一组比去年便宜了六百!

我昨天问的,星恒的也降了,四八伏二十四安的,七百三。

真要这样,我下个月敢跑趟固安了。

李援朝扶了扶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看。

他骑电动车十二年了,从最早那辆铅酸的,到后来换锂电,前前后后折腾过四组电池。

每一组都像从他肋骨上掰下来的。

前年那组星恒的,八百六,他分了三个月才把私房钱攒够。

老婆李红梅不知道,知道了又是一顿吵,说她当年嫁过来连个金镯子都没混上,他倒舍得往一堆破电芯上砸钱。

他站起来,走进客厅。

李红梅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短视频,音量开得老大,一个胖女人在教怎么用淘米水浇花。

茶几上摆着一只搪瓷缸,缸底沉着半指深的茶锈,那是李援朝用了几十年的东西,缸身上磕掉好几块瓷,露出黑铁的颜色。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红梅,电池降价了。他说。

李红梅眼皮没抬:降多少?

六七百。

那你换呗。

她说完就划走了视频,哗啦哗啦翻下一个。

李援朝站在客厅中间,搪瓷缸攥在手里,指头在缸沿上摩挲了三圈。

他想说去年冬天去房山看二舅,半路上电池没电,推着车走了三公里,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他想说群里都在张罗去白洋淀,来回一百六十公里,骑电动车去,不用交高速费,到了还能吃顿炖杂鱼。

他嘴里分泌了一点酸水,咽下去,什么都没说。

阳台上绿萝叶子又黄了一片。

他转身回去,把黄叶子掐掉,捏在手里捻成碎末,从三楼窗台撒下去。

楼下是个不大的社区广场,几个老头正围着配电箱聊天,有人在用一根铁丝捅充电口里的灰。

他听见一句电池一降,老张头那个破车也能跑远路了,又听见一句跑远路有什么用,跑再远也是一个人。

他关上窗户。

窗框合拢那一瞬间,手机又响了,群里的消息还在刷。

有人发了张照片,是某品牌电池的门店价目表,红笔把新款价格圈出来。

底下跟着一排大拇指。

李援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指关节抵着台面,抵得发白。

他今年五十七,在区文化馆管了三十年冷库设备,早退了三年。

退下来之后,日子像一截被剪断的胶片,上下够不着。

唯一的远门是每月两次去大兴看孙子,儿子李想在那边的科技园上班,儿媳妇是本地人,说话带着一股子让他接不住的利索劲。

每次去,他都把电动车充满电再出门,到地方刚好剩两格,再骑回来,一路上眼睛盯着电量显示,像盯着一根随时要崩断的皮筋。

群里的欢呼声还在往上垒。

有人已经组了团,说周末去房山十渡,住一晚农家院,吃烤全羊。

李援朝看着那几个字,胃里空了一下。

十渡他去过,年轻时候跟李红梅搞对象,骑的是二八大杠,李红梅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那时候她的腰细得像一掐就能断。

后来再去是儿子李想三岁,坐的是单位的面包车,李红梅在车上吐了一路。

再后来就没去过了。

他把手机从窗台上翻过来。

群里正在统计报名人数,接龙到了十七号。

他点开输入框,光标闪了五下,最后锁了屏。

李红梅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老李,晚上吃什么?

随便。

又是随便,你这一辈子就这两个字拿手。

搪瓷缸里的水凉了。

他端起来想倒掉重沏,走到厨房门口又改了主意,把凉水灌进嘴里,咕咚咕咚。

凉水顺着食道往下走,走到胸口那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散开,像一小股泄了气的电流。

02.

第二天一早,李援朝去早市买菜。

市场东头新开了一家电动车电池专卖店,红底白字的招牌,喇叭循环播着以旧换新,最高折价三百。

店门口围了一圈人,大多数跟他年纪差不多,头发灰白,手背上爬着老年斑,有几个推着车,有几个空着手站在那听。

他本来只是路过,步子却没停住,挤进了人堆里。

店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嘴皮子利索,拿着一块电池样品在手上掂:叔,您看这重量,比您车上那块轻了半斤,续航多二十公里。现在厂家打市场,价格降了,您换一组试试,不满意七天包退。

李援朝接过来,在手里翻了个面。

正极负极的金属片锃亮,外壳磨砂质感,贴着防伪标签。

他问:四八伏二十四安的,多少钱?

八百九。您要是有旧电池,折三百,到手五百九。

五百九。

他心里算了一下,退休金每月三千二,自己留一千做零花,剩下的交红梅管。

攒五百九得两个月。

但如果把烟戒了,一个月能省出三百多,那就快了。

烟他抽了三十五年,戒过十一回,最长一次坚持了四天。

我再看看。他把电池递回去。

叔,过了这个月可能就恢复原价了。小伙子声音追着他后脑勺。

他没回头。

从市场出来,电动车筐里搁着芹菜、豆腐和两根蔫黄瓜。

他骑得很慢,链条缺油,每转一圈就发出干涩的嘎吱声。

路过社区门口,老张头正坐在轮椅上晒太阳,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毯子。

老张头比他大八岁,前年中风,左边身子不听使唤,老伴推着他出来透气,自己去跟人跳广场舞了。

援朝。老张头叫住他。

李援朝下车,把车支好,走过去蹲在轮椅旁边。

你那个电池,换了吗?老张头说话含糊,嘴角有口水印子。

还没。

换吧。趁还能跑,多跑几个地方。老张头抬起能动的那只手,指了指西边,我去年还想去趟潭柘寺,我老伴说等我腿好了就去。你看,腿没好,车也骑不了了。

李援朝看见轮椅扶手上搭着一个布袋,袋口露出半截充电线。

老张头的电动车停在单元门里,车座上落了一层灰。

你那个车,电池不行了?

不行了,充一晚上跑不了五公里。我老伴说等天暖和了推我去修,我说修什么,人都不行了。

老张头笑了一声,笑完了嘴角耷拉下来,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李援朝从兜里摸出纸巾递过去,老张头接过来在脸上胡乱一抹。

你儿子上周回来了?李援朝问。

回来了,待了二十分钟。给我买了箱牛奶,跟你嫂子说了两句话就走了。他忙。老张头把忙字咬得很重,像含着一颗嚼不烂的蚕豆。

李援朝没接话。

他蹲在那,看见老张头脚上穿了两只不一样的鞋,一只黑布鞋,一只灰胶鞋,八成是早上穿鞋时没看清。

他想说,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回到家,李红梅正在接电话。

他听见她说行,那你们过来吧,我多买点菜,挂了电话冲他说:李想说周日带壮壮过来。

壮壮是他孙子,四岁半,来了就满屋跑,把李援朝的搪瓷缸当鼓敲。

李援朝嗯了一声,把菜拎进厨房。

芹菜叶子发黄,他一片一片摘,摘下来的叶子没扔,码在案板角上,想着晚上炝锅用。

手机又响了。

群里有人发了新的电池评测视频,一个中年女人骑着装了新电池的车在国道上跑,显示跑了八十七公里还剩两格电。

底下又是一片欢呼。

李援朝把芹菜摘完,洗手,擦干,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那个店在哪?发出去的瞬间他看了一眼,是群里今天发的第二十三条消息。

有人秒回:大兴西红门,老李你要去?我跟你搭伴!

是老赵,跟他一个厂退下来的,住隔壁小区。

老赵退休金比他高,老婆还在上班,手里活泛。

李援朝盯着那个名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过了七八秒,把刚打的那行字又删了。

他锁屏,把手机塞进裤兜。

裤兜里还有一张超市小票,揉成团,硌着指头。

03.

周日下午,李想带着壮壮来了。

壮壮穿一件橙红色卫衣,进门就喊爷爷,声音又尖又亮。

李援朝从沙发上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弯腰想抱,壮壮已经跑开了,绕着茶几转圈,把李红梅刚摆好的果盘撞歪了。

李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橘子。

他把东西放在鞋柜上,叫了声爸,然后低头看手机。

李援朝注意到他头发又稀了,头顶那块头皮在日光灯下发亮。

最近忙不?李援朝问。

还行,项目多。李想没抬头。

你那个车,电池换了吗?

什么车?

电动车。

李想终于抬起眼,笑了一下:爸,我开的是特斯拉。电池不用换。

李援朝哦了一声。

特斯拉,他坐过一次,是李想刚提车那会儿拉他去兜风。

推背感很强,车里安静得让他耳朵难受。

后来再没坐过。

李想说省电费,一个月比油车省两千,但李援朝算不明白这笔账。

李红梅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把壮壮拉到怀里喂橘子。

壮壮不吃,挣开她,跑到电视柜前翻抽屉。

李援朝怕他翻出什么要紧东西,跟过去,看见壮壮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是装针线用的,里面还有几张旧粮票。

壮壮问这是什么,李援朝说是爷爷小时候买东西用的,跟现在扫码一样。

壮壮听不明白,扔下盒子跑了。

李想在沙发上坐下来,腿跷到茶几上。

李红梅拍了他一下:把鞋脱了。李想脱了鞋,袜子脚后跟破了个洞,他浑然不觉。

李援朝看见了,想起自己年轻时也这样,袜子破了洞照样穿,李红梅每天晚上在灯底下补,补完拿牙咬断线头,牙印留在袜子上,洗了也不掉。

爸,那个电池的事,李想突然开口,你真要换?

看看。

别贪便宜买杂牌的,着火的多。李想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嘴里说着,你要换就换大厂的,贵点但安全。

李援朝嗯了一声。

他注意到李想说话的口气,像在跟下属交代任务。

声调平,语速快,没有起伏。

他想起李想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耳朵喊爸爸快跑,那时候他耳朵被揪得发烫,心里却热。

你那个群,少看。都是卖电池的托。李想说。

不是托,都是骑车的。

现在网上什么人都有,你给人家一忽悠就掏钱。

李援朝把茶几上壮壮打翻的杯子扶正,没接话。

他余光看见李想手机屏幕上闪过一张照片,是个年轻女人的侧脸,头发很长,遮住了半张脸。

照片停了一秒就划过去了。

李援朝没看清,但那个画面像一根细刺,扎在了他眼皮里。

李红梅在厨房喊吃饭。

壮壮跑进来说要吃炸鸡腿,李红梅说家里没炸,壮壮就躺在地上打滚。

李想板起脸吼了一声,壮壮哇地哭出来。

李红梅赶紧去哄,一边哄一边瞪李想。

李援朝站在客厅中间,突然觉得胸口闷。

他去阳台开了条缝。

楼下有人在聊天,声音断断续续飘上来:电池一降,老张头那个车要是能修好,他老伴推着他也能去趟远地方……另一个声音接:修什么啊,人都不行了。

他想起老张头那两只不一样的鞋,一只黑布鞋,一只灰胶鞋。

他关上窗,把搪瓷缸端起来,里面的茶已经泡得没了颜色,像一杯淡褐色的水。

他喝了一口,渣子留在舌根上,苦。

吃完饭李想要走,壮壮赖着不肯穿鞋。

李红梅蹲在地上给他系鞋带,系完了站起来,腰半天直不起来。

李援朝看见她扶着鞋柜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盖发灰。

她最近瘦了不少,裤腰松了一圈,用别针别着。

他之前没注意。

李想抱起壮壮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又回头:爸,你要换电池的话,钱不够跟我说。

门关上了。

李援朝站在玄关,看着地上的鞋印,壮壮的小鞋印踩在他的大鞋印旁边,一大一小,像两个世界。

他弯腰把鞋摆正,发现李想那双脱下来的棉拖鞋鞋底磨平了,朝里歪着。

他把自己那双换过来,把李想的摆进鞋柜最里面。

04.

周一下午,李援朝骑车去了西红门。

他本来只想去看看,没打算买。

从家到西红门,电动车显示十二公里,实际跑了十四。

到店门口电量剩两格,红色的灯在闪,像一颗快跳不动的心。

那个年轻店主还在,看见他就笑:叔,来了。

李援朝点点头,走到展示架前。

货架上摆了七八种电池,价格从四百多到一千多不等。

他看中一款星恒的,标价七百八,以旧换新折两百,到手五百八。

跟早市那家差不多。

能跑多远?他问。

四十五到五十公里,看路况。

我那个旧的要是不折呢?

不折也行,您拿回去备用。

李援朝摸了摸裤兜里的钱。

他这周把烟戒了,省下两百八,加上之前攒的私房钱,凑了五百五十。

还差三十。

他站在货架前,手指在电池外壳上划拉,指甲缝里嵌着早上择菜留下的泥。

叔,要不我先给您装上,那三十您下回给?

李援朝摇摇头。

他不习惯欠人东西。

从店里出来,太阳斜着照在脸上,他眯起眼,看见马路对面有个修车摊,修车的老头正给一辆旧电动车换刹车线。

摊子旁边立着一块纸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收旧电池。

他推着车走过去。

修车老头抬头看他一眼:卖旧电池?

多少钱?

看容量。你车上这个要是还能用,给一百。

还能用,就是跑不远。

那给八十。

李援朝想了想,把车支好。

你拆吧。

老头蹲下去,拧螺丝,拆踏板。

李援朝站在旁边看着,看见自己那组旧电池被拽出来,外壳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缠着,胶带已经发黄发脆。

他记起这组电池是前年冬天换的,那天特别冷,他在路边修车摊换完骑回家,手指头冻得捏不住钥匙。

李红梅骂他乱花钱,他一句没回,钻进被窝蒙头就睡。

老头把旧电池拎出来,往地上一放。

八十。

李援朝接过钱,两张二十,四张十块,都是旧票子,捏在手里软塌塌的。

他推着空车往西红门那家店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看见对面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特斯拉,跟李想那辆一模一样。

车窗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正在看手机。

侧脸,长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他愣住了。

那个女人抬起头,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马路,隔着车流,他看不太清五官,但那个轮廓让他心里猛地一沉。

他掏出手机,翻到跟李想的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是上周发的,李想问他药吃了吗,他回吃了。

再往上翻,都是类似的简短对话。

李想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一片空白。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八十块钱,风吹过来,把一张十块的刮到地上。

他弯腰去捡,膝盖响了一声,响得比任何时候都大声。

修车老头在身后喊:你车还要不要了?

他直起腰,把捡起来的钱揣好,推着空车走过马路。

特斯拉已经开走了,车位上空空的,剩下一片树荫。

他站在那个树荫里,抬头看,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打在他脸上,晃眼。

手机响了。

群里有人发了新的消息,这次是有人贴了张照片,一辆电动车停在十渡的桥头,车身上贴着老伙计的车标,配文是今天跑了八十公里,电池给力。

底下又炸了,接龙报名的人数跳到了三十多。

李援朝看着那张照片,桥下的水很绿,远处的山很青,车把上挂着一袋西红柿,红得刺眼。

他把手机揣起来,推着车往家走。

空车比有电池的时候轻,推起来省力,他却觉得脚下沉。

05.

周三下午,李援朝把攒够的五百八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骑车去了西红门。

这次他到得早,店里就他一个顾客。

店主给他拿了新的星恒电池,当着他的面拆封、检测、装车。

旧的留在店里,换了新车的感觉让他恍惚了一下,像换了一双合脚的鞋,脚突然不认识路了。

装完车,他在店门口骑了两圈。

提速比以前快,仪表盘上的电量显示稳稳停在满格。

他骑出西红门,沿着京开辅路往北,风灌进领口,把汗湿的衬衫吹得鼓起来。

跑了十五公里,电量纹丝不动,他的心跳却快了起来。

那天晚上,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换完了,跑了十五公里,一格没掉。

很快有人回:老李你换的哪个牌子?多少钱?下次一块跑!

他看着那些字,嘴角动了动。

李红梅在客厅喊他洗碗,他应了一声,把手机搁在鞋柜上,走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他把碗泡进池子里,手浸在冷水里,指头尖发麻。

他听见李红梅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清内容,只听见最后一句你别让你爸知道。

碗从手里滑出去,磕在池壁上,缺了个口。

他没管,把碗捞起来接着洗。

水声盖过了客厅里的电话声。

洗完碗他擦干手,走到客厅,李红梅已经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表情没什么异样。

谁的电话?

李想。问壮壮那件外套落没落这。

李援朝哦了一声。

他走到阳台,看见绿萝新发了片叶子,嫩绿嫩绿的,卷着边。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肚上沾了层水汽。

楼下广场上,老张头的轮椅还在老位置,但今天推轮椅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冲锋衣,正低头看手机。

老张头歪在轮椅上,嘴角挂着口水,眼睛望着天。

他回到客厅,把手机从鞋柜上拿起来。

群里正在商量周末去十渡的路线,老赵@了他:老李,你去不去?咱俩搭伴。

他盯着那行字,打了去,又删了。

打了我问问家里,又删了。

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口袋,拉链拉上。

周五晚上,李想来了,一个人来的。

进门的时候脸绷得很紧,李红梅给他倒水,他没接。

李援朝正在阳台上收拾花盆,听见动静进来,看见李想坐在沙发角上,两只手交握着,指关节发白。

爸,我跟你说件事。

李援朝在他对面坐下来。

搪瓷缸放在茶几上,缸里的水纹丝不动。

我离婚了。

李红梅从厨房探出头,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李援朝没动,他看着李想,看见李想眼眶发青,胡子没刮干净,下巴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结了痂。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壮壮呢?

跟着她。房子归她,车归我。

李援朝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嗓子凉到胃。

他想起上周在李想手机上看见的那张侧脸,终于对上了号。

那个坐在特斯拉里的年轻女人,头发很长,遮住半张脸。

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他问。

李想猛地抬头:爸——

是不是?

不是。李想声音低下去,是……性格不合。早就不行了。

李红梅走过来,坐在李想旁边,手搭在他肩上。

李想肩膀抖了一下,没躲开。

李援朝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红印,像是被什么蹭的,也可能是挠的。

他想问,嘴张了张,没问出口。

你住哪?

公司旁边租了个开间。

吃饭呢?

外卖。

李援朝站起来,走进厨房。

灶上还热着中午剩的米饭和半盘炒芹菜。

他把米饭盛进碗里,芹菜倒进锅里翻了翻,盛出来端到茶几上。

吃。

李想看着那碗饭,愣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嚼着嚼着,眼泪掉进碗里。

他没出声,只是埋头吃,筷子扒得飞快。

李援朝坐在对面,看着儿子后脑勺上那块越来越大的秃斑,想起他小时候吃饭也这样,饿极了就埋头扒饭,眼泪拌饭是常有的事。

那时候是因为跟同学打架打输了。

李红梅在旁边抹眼睛。

李援朝瞥了她一眼:别哭了,去把那个排骨热热。

李红梅站起来去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父子两个,李想把碗放下,用手背抹了把脸。

爸,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很多事。

李援朝没再问。

他端起搪瓷缸,把最后一口凉水喝净,渣子留在舌根上。

窗外有人放鞭炮,大概是哪家在办喜事,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静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把那盆绿萝往屋里搬。

新叶子又长了一截,卷边展开了,平展展地朝着有光的方向。

06.

李援朝最终还是没去十渡。

周六早上他在群里发了一句家里有事,下次,老赵回了个问号,他也没解释。

他把手机撂在茶几上,去阳台给绿萝换了盆。

新盆是陶土的,比原来那个塑料盆重,他端起来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土撒了一地。

他蹲下去用手拢,指缝里塞满了黑泥。

李红梅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存折。

他看见了,那是她自己的名字,这么多年一直锁在衣柜最底下的铁盒里,他从来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

李红梅把存折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六万三。她说,我这些年攒的。本来想给李想凑个首付,现在用不着了。

李援朝没动那个存折。

他看着她,发现她鬓角全白了,脸上的黄褐斑连成片,像一幅褪色的地图。

她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盖还是灰的。

你想去哪,就去吧。她说,老张头昨天走了。

李援朝手里的土掉在地上。

他蹲在那,膝盖响了一声,没站起来。

上午走的。他老伴推着他去了一趟潭柘寺,回来就不行了。也算是遂了愿。

他低下头,把地上的土一把一把拢进盆里。

土是湿的,沾在手上不肯掉。

他把绿萝栽进去,浇了半壶水,水从盆底渗出来,在托盘里积了一小汪。

他看着那汪水,里面映出阳台窗户的影子,窗框把水面切成四格。

下午他一个人骑车出门。

沿着京开辅路一直往南,过了西红门,过了黄村,过了大兴桥。

新车电池的表现比他预想的好,跑了三十公里,电量显示还是三格。

风从侧面吹过来,把路边杨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他经过一个村口,看见路边有人卖西瓜,停下车买了一个。

摊主是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女人,找钱的时候手粗糙得像砂纸。

大哥去哪?

没目的,瞎骑。

电池挺新啊。

刚换的。

能跑远路了?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

女人笑了笑,露出门牙上镶着的银边:好啊,能跑远路好啊。

他把西瓜放进车筐里,继续往前骑。

路渐渐宽了,车少了,两边是大片的田,玉米已经蹿得比人高,叶子在风里翻着白光。

他看见远处有一片水,不知道是河还是湖,水边有几个小黑点在动,好像是人在钓鱼。

他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马路牙子上,掏出手机。

群里还在热闹。

有人发了十渡的照片,一群人围着圆桌吃烤全羊,酒杯举得很高。

底下评论一片羡慕。

李援朝看着那些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退出了群聊。

他给老赵单独发了条消息:下周有空吗?咱俩骑车去趟潭柘寺。

老赵秒回:行啊,我早就想去。

他把手机揣起来。

远处水面上有只白鸟飞起来,翅膀扇了两下,滑进玉米地里不见了。

他站起来,把西瓜从车筐里拿出来,放在马路牙子上,想着回程再拿。

骑出十几米远,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西瓜。

翠绿的皮上沾着几粒黄沙,在夕阳底下亮晶晶的。

他掉头骑回去,把西瓜重新抱进车筐。

瓜很沉,压得车头往下一坠。

他扶着车把,笑了笑。

嘴角咧开的幅度不大,脸上的褶子堆起来,像风干的橘子皮。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

李红梅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

他把西瓜放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柱冲在瓜皮上,溅了他一脸。

他抹了把脸,走到阳台上。

新换的陶土盆稳稳当当搁在栏杆边,绿萝的叶子朝着屋里那盏灯的方向伸过去,叶尖上挂着一点水珠,灯光打在上面,亮得像一颗小灯泡。

他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群消息还在跳,但他没点开。

他看见屏幕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一团,嵌在远处的灯光里。

搪瓷缸放在窗台上,缸底那层茶锈在暗处看不出颜色,只有缸沿上缺瓷的地方反射着一点微光。

他拿起缸子,去厨房沏了杯新茶。

茶叶在开水里翻滚,慢慢舒展开,沉到杯底。

他端着缸子坐在沙发上,等李红梅把饭端上来。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屏幕上一群人在笑,他听不见他们在笑什么,但看着那些晃动的画面,觉得屋里不那么安静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演绎,如有雷同,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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