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

十二月二十八号下午三点,财务把年终奖明细表发到了公司OA系统。
我点开附件,页面刷新了两次才加载出来。
年终奖合计:800.00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把鼠标往下滑了一格。
宋嘉良,486,000.00元。
再往下一行,陶志强,523,000.00元。
我把表格关掉,重新打开,又关掉。
隔壁工位的小周探过头来:“程哥,你多少?”
“够吃顿火锅。”
“哈,我五十万出头,比去年多了点。”他压低声音,“你去年不是负责东南亚项目吗?应该比我多吧?”
我没接话,把OA页面关了,打开下午要用的项目进度表。
五点二十五,我开始收拾电脑包。
小周看了我一眼:“程哥今天走这么早?”
“到点了。”
我打卡下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部门群里贺立群发了消息:“各位,年终奖已到账,恭喜大家,明年继续努力。”
下面一排“谢谢贺总”。
我锁了屏,没回。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把群消息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恭喜大家。”
大家。
不包括我。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攥着手机去了贺立群办公室。
手机屏幕上是我去年的年度总结——东南亚工厂投产第一年,产能爬坡比计划提前两个月,综合成本比预算低七个点。
推开门,贺立群正在打电话。他抬手指了指椅子,示意我坐。
我站着。
他挂了电话,看了我一眼:“坐啊。”
“贺总,我想问年终奖的事。”
“你说。”
“我拿到了八百块。”
他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吹了口热气。
“嗯,这个数是我批的。”
“为什么?”
“你今年的绩效是C。”
“我绩效是C?去年东南亚项目是盈利的,还超了指标。”
贺立群靠到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
“程牧,年终奖不是只看一个项目。你下半年有两个项目延期,客户满意度评分掉了。”
“那两个项目是技术部卡了三个月,我在邮件里提前预警过。”
“预警归预警,结果归结果。”
“客户满意度掉是因为交期延迟,延期不是我造成的。”
“那你说公司该怎么处理?技术部扣钱,你不扣?”
“贺总,我不是要跟技术部比烂。我问的是——我从三月份开始接宋嘉良的活,他六月入职我手把手带了三个月,这三个月我自己项目一个没落下。为什么我的年终奖是八百?”
贺立群放下杯子,声音没变。
“宋嘉良是重点培养对象,他的薪酬是打包谈的,跟你没关系。”
“那我呢?”
“你职级到顶了。经理级干了四年,公司不是没给机会。”
我看着他。
“所以这八百,是故意的。”
“是评定结果。”
他补了一句:“程牧,你在公司七年了,别为这点钱计较。”
“贺总,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你们把我当什么人的事。”
贺立群没接这句话。他把手机拿起来翻了两下。
“这样,明年我给你调一级薪。你回去把年度总结重新写,重点写下半年协助宋嘉良的贡献。”
“贺总,我下半年的贡献是帮宋嘉良熟悉业务。写上去,算谁的绩效?”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我,没说话。
“知道了。”我拉开门。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程牧,公司离了谁都能转。”
我停了一步。
“您说得对。”
我带上门走了。
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把年度总结删了,重新敲了一行字:按时完成本职工作。
保存。提交。
然后我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分。
从今天起,准时上班,准时下班。
第三天早上,宋嘉良端着咖啡走到我工位旁边。
“程哥,泰国那批配件的清关进度,你那边有跟进吗?”
“这块业务交接给你了,查交接文档第三章。”
“我看了,但那个报关行的对接人只有你认识,能不能帮我打个电话?”
“文档附录B有对接人名单和联系方式。”
“那个对接人上个月离职了。”
“那你得找他们公司新对接人。”
“我不知道找谁啊。”
“文档里写了他们公司总机。”
宋嘉良笑了一下,把手搭在我椅背上:“程哥,你就帮个忙,五分钟的事。”
“你打这个电话,五分钟也能解决。”
他的手从我椅背上松开了。
“行,我自己弄。”
下午两点,贺立群在部门群里@我:“程牧,泰国清关的事你协助一下宋嘉良,他刚接手,情况不熟。”
我回复:“收到。已交接完毕,需要协助请宋嘉良随时沟通。”
贺立群又@我:“你主动点,别等人找你。”
我回复:“好的。”
那天宋嘉良又来了两次,我都按文档内容答复,多余的话一句没说。
六点整,关电脑,打卡,走人。
第五天中午,老陶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
“程牧,年终奖八百?”
“嗯。”
“贺立群干的?”
“嗯。”
老陶嚼了两口饭,把筷子搁下来。
“你知不知道,宋嘉良那四十八万里,有二十万是从你奖金池里挪的?”
“怎么挪?”
“贺立群跟上面报的,东南亚项目今年省了一笔外包费,算在宋嘉良名下。外包费为什么省的?是你去年谈下来的长期协议。他拿这个当宋嘉良的绩效。”
“你从哪听的?”
“财务那边传的。方琳昨天跟人抱怨,说贺立群让她改了三版分配表。”
“三版。”
“第一版你还有八万,第二版两万,第三版八百。”
“为什么是八百?”
“八百是不用上会审批的最低额度。两百块以下不用报批,但两百块太难看。他填了八百。”
我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菜。
“老陶。”
“嗯?”
“这事你知道就行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正常上班。”
“就这?”
“就这。”
老陶看了我几秒,端起餐盘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程牧,泰国那个长期协议月底到期,供应商那边好像不太对劲。你要是不管,会出大事。”
我没说话,把碗里的饭吃完。
第六天早上,贺立群把我叫到办公室。
“程牧,泰国那个长期协议,你陪宋嘉良跑一趟。”
“贺总,我手上三个国内项目下周要交付验收。”
“先放一放,泰国的重要。”
“我以什么身份去?”
“专家顾问,协助谈判。”
“谈下来算谁的绩效?”
贺立群看着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程牧,你现在是在跟我谈条件?”
“我在问工作边界。”
“边界就是把协议谈下来,别的不用管。”
“行,但我有个要求——方琳出一份书面通知,写清楚我是顾问身份,结果计入宋嘉良绩效,我的工作另行考核。”
贺立群把手里转着的笔往桌上一搁。
“让方琳出。”
“谢谢贺总。”
我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程牧。”
我回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以为多干点没坏处。”
“现在呢?”
“现在觉得,多干点没问题,但别干得不明不白。”
第七天傍晚,曼谷素万那普机场。宋嘉良走在我旁边,拖着行李箱。
“程哥,明天谈判怎么谈?”
“你带资料了吗?”
“带了。”
“先听对方说,再逐条回。”
“他要是咬死涨十五个点不松口呢?”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跟他打了三年交道。他这人吃软不吃硬。”
宋嘉良沉默了几步,又说:“程哥,我听说你年终奖只拿了八百。”
“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知道了。”
“嗯。”
“这事贺总做得不太地道。”
我看了他一眼。
“明天把协议谈好,别的事不用操心。”
第二天谈判桌上,对方老板老吴见面先拍了拍我肩膀。
“程,好久不见。”
“老吴,这是宋嘉良,项目新负责人。”
老吴冲宋嘉良点了下头,笑意淡了三分。
谈判全程宋嘉良主谈,我坐在旁边翻资料,一句话没说。老吴几次把目光递过来,我都低头看文件。
中场休息时,老吴把我拉到走廊拐角。
“程,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还管不管这事?”
“不管了。宋嘉良负责。”
“他压价太狠。”
“他说的都是公司授权底线,你心里有数。”
老吴叹了口气:“行,我给你面子。”
“别给我面子。该给的价给到位,后面合作才不出问题。”
最终协议涨七个点,签一年。比宋嘉良的授权上限低了三个点。
回程飞机上,宋嘉良说:“程哥,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没让我下不来台。”
“你谈得不错。”
“我回去跟贺总说——”
“别。该谁的就是谁的。”
我戴上耳机,闭上了眼。
回国第二天,宋嘉良把泰国供应商的年度评估表重新做了一版。
交货及时率:甲级。质量合格率:甲级。价格竞争力:丙级。
评估人:宋嘉良。备注:未通过年度议价。
他把表贴在OA系统里提交审批。
我是在系统通知里看到的。
当天下午,老陶来工位找我,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
“你看这个。”
“看到了。”
“他给老吴降级了,丙级。丙级供应商走什么流程你知道吗?”
“知道。重新招标。”
“重新招标最少三个月,旧协议月底到期。”
“嗯。”
“你就这么看着?”
“老陶,这个评估是宋嘉良做的,贺立群批的。我提了三次建议,邮件还在系统里存着。”
“那你再提一次。”
“不提了。提多了人家嫌烦。”
老陶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我。
“程牧,你变了。”
“我没变。我只是不替别人扛雷了。”
第八天早上八点五十,我走进写字楼。
大厅电子屏上滚动着一条红色预警:东南亚工厂原材料库存告急,请相关部门紧急协调。
我多看了一眼,打卡上楼。
九点零三分,公司大群弹出通知。
董事长办公室:紧急会议,十点整,三楼第一会议室。海外业务相关人员全部参加。
九点五十五,我走到会议室门口。里面坐了十几个人,傅正清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一叠打印材料。
贺立群坐在他左手边,脸色发灰。宋嘉良坐在最远的位置,面前一杯水没动过。
我在门口站了一拍。
傅正清抬头看见我:“程牧,进来坐。”
我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
傅正清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东南亚工厂两条线停了。订单交不了,客户在催违约金。谁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贺立群先开口:“傅董,泰国供应商临时停供,我们在紧急切换备用供应商,中间有几天空档期——”
“空档期多长?”
“三天。”
“三天停产,损失多少?”
“直接损失两千万左右。”
傅正清从材料底下抽出一张纸。
“这是财务半夜给我算的。违约赔偿三千二百万,紧急空运加急生产一千八百万,客户取消的后续订单四千五百万。加起来多少?”
会议室没人说话。
“九千五百万。”
他把纸放下。
“九千五百万的损失,你们谁负责?”
贺立群往前坐了坐:“傅董,责任我来承担。现在最急的是恢复生产——”
“生产恢复我已经让集团采购部去协调了。我问的不是这个。”
傅正清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我问的是,这家泰国供应商合作了三年,一直好好的。为什么续签前突然要把它降级?”
宋嘉良开口了:“傅董,是我做的评估。这家供应商今年涨价百分之十五,价格没有竞争力,按照公司供应商管理办法,需要重新招标。”
“重新招标之前,续签合同为什么不先发?”
“我担心发了续签合同,对方以为我们一定要用他们,价格谈不下来。”
傅正清看了他两秒。
“你叫什么?”
“宋嘉良。”
“入职多久?”
“七个月。”
傅正清把眼镜戴上。
“七个月。东南亚工厂投产三年,前面三年谁负责的?”
会议室安静了。
贺立群接话:“傅董,之前是程牧负责。今年年中做了业务调整,交给宋嘉良了。”
傅正清的目光转过来,落在我身上。
“程牧。”
“在。”
“泰国这家供应商,之前谁谈下来的?”
“我谈的。”
“为什么今年要降级?”
“贺总安排了重新评估,评估人宋嘉良。我提过建议,续签合同要先发出去,再走重新招标。”
“你怎么提的?”
“邮件,发了贺总和宋嘉良。”
“他们采纳了吗?”
“没有。”
傅正清把材料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字。
“这封邮件我让人调出来了。你写的是——‘泰国供应商续签窗口期只剩三十天,临时更换供应商过渡期至少九十天,中间六十天供应空档。建议先签一年短约锁定供应,同时启动招标。’”
他抬起头看贺立群。
“贺立群,你收到邮件了吗?”
“收到了。”
“为什么不采纳?”
“傅董,我认为宋嘉良作为新负责人,有他自己的判断,我尊重项目负责人的意见。”
“尊重到九千五百万?”
贺立群没接话。
傅正清把材料合上。
“我再问一个问题。”
他看着我。
“程牧,这家泰国供应商,你还能不能谈回来?”
我看了一眼贺立群。他侧着脸,没看我。
“能。”
“几天?”
“三天。”
“要什么支持?”
“您给我授权,我直接向您汇报。”
傅正清点了下头。
“可以。”
他转向贺立群。
“贺立群,你回去写详细说明。运营总监职责暂停,等调查结果。”
贺立群站起来,嘴张了一下。
“傅董,我承认管理责任,但程牧的年终奖跟这次事件没有——”
“什么年终奖?”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抬了头。
贺立群顿住了。
傅正清看着我:“程牧,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年终奖明细截图,放在桌上。
“傅董,今年部门年终奖普遍在四十到六十万之间。我负责的国内三个项目也全部盈利。我的年终奖是八百块。”
傅正清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
“八百?”
“八百。”
“谁定的?”
“贺总批的,理由是绩效C。”
傅正清把手机轻轻放回桌面。
“这件事后议。先把泰国的事处理完。”
他站起来。
“散会。程牧留下。”
人陆续往外走。宋嘉良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很慢,没开口。贺立群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唇绷成一条线。
门关上。
傅正清坐回椅子里,把保温杯拿过来。
“程牧,你在公司几年了?”
“七年。”
“七年拿八百。怎么不来找我?”
“贺总说公司有公司的评定标准。”
“你就认了?”
“我没认。我只是不加班了。”
他拧开杯盖喝了一口,盖回去。
“泰国的事办完,东南亚业务重新划给你。直接向我汇报。”
“贺总怎么安排?”
“先停职。查清楚再说。”
“傅董,我有个条件。”
“说。”
“年终奖的事,等泰国办完再查。现在查,人心更乱。”
傅正清看了我一会儿。
“行。你先去把老吴谈回来。”
当天下午我订了去曼谷的机票。出发前给老吴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见一面。
他回了两个字:来吧。
飞机落地晚上七点。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到了老吴公司楼下。前台把我领进办公室,老吴正往茶壶里续水。
“程,坐。”
我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茶杯。
“老吴,我不绕弯子。公司想继续合作,价格得谈。”
“怎么谈?”
“你涨十五个点,我们接受七个。签一年,明年再调。”
“一年?”
“对。一年后谈三年长约,但今年评估重新出。”
老吴靠到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你们那个宋先生,发了三封邮件,一封比一封冷。最后直接给我发了个降级通知。三年合作,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知道。”
“你知道你不管?”
“我管了,没管住。”
老吴把茶杯放下。
“程,我在这行做了十五年。价钱可以谈,但我受不了被人当数字。”
“这次不会了。协议签完,评估我亲自重做,甲级。”
“你说的话还算数吗?你不是被调岗了吗?”
“今天谈完,我回去恢复原职。”
老吴看了我两秒,把茶壶提起来给我续了一杯。
“行。百分之七,一年。但我有个条件——明年续签,我只跟你谈。换人免谈。”
“可以。”
“还有,把评估等级给我调回来。甲级。”
“回去就办。”
老吴伸出手。我跟他握了一下。
“程,生意不是看表格做的。表格谁都会填,人不会。”
“记住了。”
当天下午合同签完,我发了条消息给傅正清的秘书:泰国协议已签,一年,涨七个点。明天安排发运。
回复两个字:收到。
回程飞机上,老陶发来消息:生产线明天复产。
我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发:傅董在高层群转发了合同签署的消息,说“这才是效率”。
我没回。
回国第三天,傅正清把我叫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泰国的事办得利落。从今天起,东南亚业务重新划给你,职级调一级,直接向我汇报。”
“谢谢傅董。”
“别急着谢。年终奖的事,现在该给我一个说法了。”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第一版八万,第二版两万,第三版八百,差额并入宋嘉良名下。方琳被叫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打印记录。
“方经理,奖金分配表改了几版?”
“三版。”方琳低着头,“第一版程牧八万,贺总退回来,说绩效要重新评。第二版两万,贺总说再压。第三版八百,贺总批了。”
“为什么八百?”
“贺总说,八百是最低不用上会的额度。”
傅正清把记录放在桌上。
“贺立群现在在干什么?”
“停职在家,写说明。”
“让他写。写完交董事会。”
他转向我。
“程牧,你的年终奖重新核算。按部门平均水平补,差额从贺立群今年的绩效奖金里扣。”
“傅董,我有个想法。”
“说。”
“钱的事,按公司规定补就行。但我希望公司把供应商评估流程改一下。评估人不能单方面降级核心供应商,必须经原负责人复核。”
傅正清看了我几秒。
“你想得挺远。”
“这次是泰国,下次可能是越南、印尼。供应商评估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
“让运营部起草新流程,你来牵头。下个月给我看初稿。”
“好。”
我站起来要走,他又叫住我。
“程牧。”
“傅董?”
“贺立群那边,你有什么想法?”
“他能力有,但一个人拍板拍习惯了。流程能管住的,就不用靠人管。”
傅正清没评价这句话,摆了摆手让我走了。
补发的年终奖到账那天,我看了短信通知:496,800元。
加上原来的八百,比部门平均水平多了一千六。
我正要把手机收起来,老陶发来一条消息:贺立群的说明交上去了,董事会看了,运营总监降为副总监,留岗察看半年。
我回:知道了。
他又发:宋嘉良调去国内项目部,你这边重新招人?
我回:先把手头的流程改完再说。
傅正清批了新流程初稿那天,把我叫过去。
“你写的这套,供应商降级要原负责人签字,重大调整要上会。以后谁想动核心供应商,得走三道关。”
“对。”
“贺立群当初要是走了这三道关,九千五百万就不会飞。”
“嗯。”
他签了字,把文件递给我。
“东南亚那边你重新搭个班子。宋嘉良……你还用不用?”
“他基础不差,缺的是流程约束。调回来先用着,不行再换。”
傅正清笑了一下。
“行,你看着办。”
新流程实施后第一周,老陶来找我,手里拿着一份供应商评估表。
“程牧,越南那边有个供应商,采购部想换,你看看。”
我翻了一遍。
“交货记录没问题,价格在市场均价以下。采购部为什么要换?”
“说是想引入竞争。”
“引入竞争可以,先加一家,别把老的交割了。老供应商手里有独家配件,换掉要重新认证,最少三个月。”
“那我按新流程走,先让你复核。”
“好。”
老陶把表收起来,没走。
“程牧。”
“嗯?”
“你补了四十九万,没请客。”
“晚上食堂,我请。”
“就食堂?”
“就食堂。”
老陶骂了一句抠门,走了。
东南亚工厂恢复生产第三周,我飞到曼谷和老吴见了一面。
生产线满负荷运转,仓库堆着刚下线的货。
老吴指着仓库说:“你看,你们的单我排在最前面。”
“谢了。”
“别谢我。你那个新流程我听说了,以后评估得你签字。我放心。”
他递过来一罐冰咖啡。
“程,你年终奖补了多少?”
“五十万左右。”
“应该的。”
我喝了一口咖啡,没接话。
“你知道吗,”老吴看着生产线,“你们那个贺总来曼谷找过我一次,去年年底。他说让我配合降本,把价格压下来。我说降五个点可以,交货期延两周。他说不行,又让我降价格又不延交期。我说那没法谈。他回去就把我降级了。”
“他没跟我说过这事。”
“他也没跟我提过你。我问他要不要叫程牧来一起谈,他说不用,程牧调岗了。”
我把咖啡罐放在桌上。
“老吴,以后有事直接找我。”
“行。我只认你。”
回到总部,傅正清召集了一次小范围会议。
议题:海外业务管理架构调整。
傅正清开场只说了三分钟。
“东南亚项目组从运营部分出来,单独成立海外事业部。程牧任总经理,直接向我汇报。供应商评估流程按新规走,重大决策上经营会。”
他看了我一眼。
“你有什么要说的?”
“有。海外事业部的绩效考核,我要自己定规则。”
“你说。”
“项目奖金按季度发放,和利润挂钩,不搞年底一刀切。谁干得多谁拿得多,不搞排名分猪肉。”
会议室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财务总监先开口:“傅董,这意味着季度奖金支出会增加。”
“增加的部分从他部门利润里扣。干得好多拿,干不好少拿。”
傅正清把笔一转。
“行。你出方案,下季度试运行。”
散会后,贺立群在走廊转角等我。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程牧。”
我停下来。
“傅董让我把海外业务的交接材料整理出来。这是最后一批。”
他把文件袋递过来。
“以前的事,我处理得不对。”
我接过文件袋。
“贺总,供应商那件事——”
“我知道。流程上没有你签字,我不该一个人拍板。”
他停了一拍。
“年终奖的事,我更不该。”
“钱已经补了。”
“补钱是一回事。我做得有没有毛病是另一回事。”
他伸出手。
“以后需要配合的,你说。”
我跟他握了一下。
“贺总,新流程下个月全面实施。你们运营部还得走供应商评估,到时候流程上多担待。”
“该走的走。”
他松开手走了。
老陶从旁边冒出来。
“他跟你道歉了?”
“没有明说。”
“那算什么?”
“算他认了。”
海外事业部成立第一个月,宋嘉良从国内项目部调回来。
他来报到那天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程哥,我回来报到。”
“坐。”
他坐下来,把咖啡放在我桌上。
“程哥,泰国那件事,是我经验不够。”
“你评估流程没问题,问题是流程本身有漏洞。一个人定级,没人复核,换谁都可能出问题。”
“那你让我回来,是——”
“你之前做供应商开发的基础还在。现在新流程有复核环节,你按流程走,出不了大错。”
“程哥,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说。”
“年终奖那四十八万里,有二十万我知道来路不对。贺总跟我说是项目奖励包,但我后来听说那笔钱是从你那边挪的。我当时该退回去。”
“你当时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
“但我应该问。”
我看了他一眼。
“钱的事过去了。以后海外事业部的项目奖金,按新规矩来——谁的功劳谁拿。你干得好不会少你的,干不好也别想蹭别人的。”
“明白。”
“还有,老吴那边,你找个时间去趟曼谷,当面道个歉。不用提以前的事,就吃个饭,告诉他以后按流程对接。”
“好。”
宋嘉良站起来要走。
“嘉良。”
“程哥?”
“你上个月做的越南供应商评估表我看了,不错。注意交货期条款加一个保底罚则。”
“我回去改。”
他走了。老陶从门口探进头来。
“你把他收回来了?”
“嗯。”
“你不记仇?”
“记仇也得有人干活。他能干,流程管得住,就行。”
老陶撇了下嘴,把一沓报销单拍在我桌上。
“你签一下。上个月跑泰国的费用。”
我翻了翻,签了字。
季度奖金方案试运行三个月后,海外事业部第一批季度奖发了下去。
宋嘉良拿到第一个季度奖那天,来我办公室站了一会儿。
“程哥。”
“嗯?”
“比去年年终奖少。”
“因为才一个季度。四个季度加起来比年终奖多。”
他算了一下,点了下头。
“行。”
“还有事?”
“老吴那边我去了。他请我吃了顿饭,说以后按流程走,有事直接找我。”
“他没为难你?”
“没有。他说你打过电话了。”
我笑了一声,把桌上的文件合起来。
“嘉良,以后供应商那边你多跑。我只负责签字复核。”
“你不怕我搞砸?”
“流程管着你,搞不砸。搞砸了也是流程没设计好,我改流程。”
他走了以后,我打开抽屉,把补发的年终奖截图、新流程批文、海外事业部成立文件摞在一起。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旧工牌,上面写着:海外运营支持经理。
我把工牌翻了个面,放回抽屉,关上。
手机响了,是方琳发来的消息:程总,部门年终奖发放规则需汇总新方案,请确认时间上会。
我回:下周三之前给你。
她又发:贺立群副总监问,运营部供应商评估复核流程能不能提前一周试跑。
我回:可以。让他把名单发过来,我安排人对接。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楼下是公司的大门口,有人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有人刚下出租车往里进。
我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出去。
“嘉良,明天去越南工厂的行程确认了吗?”
“确认了。早上八点飞机。”
“到了先看生产线,把上季度的报废率调出来。”
“好。”
“带一份新供应商的报价单。”
“带。”
“去吧。”
挂了电话,我把新流程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放到文件筐里。
手机又亮了一下。老陶发来一张照片,是食堂窗口新贴的菜单。
配文:晚上食堂,你说的请客,什么时候兑现?
我回:今晚。
他又发:就食堂?你补了五十万,就不能请顿好的?
我回:五十万是补的,本来就是我该得的。食堂是我自己掏钱。
他发了一串省略号。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拿起外套出门。
走廊尽头,贺立群正往会议室走,看见我点了下头。我也点了下头,各自往各自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