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指甲缝里那点划粉的白,洗了两遍没洗掉。手就搁在膝盖上,不动。
城东那家饭店的收银台是张长条桌子,深色台面,边上摆了个装牙签的小竹筒。我姐把卡夹在两根手指中间,眼睛没看收银的姑娘,看我。
“妹妹,”她说,“你坐着跟个菩萨一样。”
包厢里的人跟出来一半。二姨,三舅家的表嫂,还有我姐夫那边的一个远房侄子,都站在大堂里,手里拎着打包盒,笑着往这边看。
我没动。
我姐把卡又往前递了半寸,声音抬了半度:“舍不得啊?你姐过生日,一顿饭钱,你也舍不得?”
她生日。四十六岁。包间是这饭店最大的那间,墙上挂着一幅印出来的山水,桌上摆了六瓶酒,开了两瓶,剩下四瓶让服务员用纸袋装好了,搁在门口。她上礼拜提了辆红色的车,两座的,车头低得像趴在地上,就停在饭店正门口。中午的时候她拉我在车边上站了一分钟,说,坐进去试试。我说我裤子脏。她说你裤子哪天不脏。
我姐。老韩管她叫大姨子,叫了十六年,我跟着叫顺了嘴。
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烟是给老韩买的。他戒了小半年,还剩半包,我揣着,揣得盒子都软了。
“姐,”我说,“你先刷。”
“我刷不刷是我的事。我就问你一句,你舍不得是不是。”
我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大堂的灯打在她脸上,她今天化了妆,眼线画到眼角外头一点。
“姐,”我说,“妈在安和苑住了三年。每个月那笔钱,是我交的。”
她手停在半空。
“我没跟你说过。妈也不让我说。”
收银的姑娘手伸在那儿,不知道接不接。卡在我姐两根手指中间夹着,一动不动。
后面二姨手里的打包盒晃了一下,塑料袋响。表嫂往我这边看,又往我姐那边看。
我姐说:“你说什么?”
我把烟按在牙签筒旁边那个瓷烟灰缸里,没按灭,立着。
我没再说。
02
我姐追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走到饭店门口那两级台阶下面了。
“周敏。”
她叫我全名的时候,一般是有事。
我站住。
“你刚才那话,”她把包往肩上一挎,“你什么意思。”
“就那个意思。”
“妈那儿……”她顿了一下,“妈那儿不是有退休金吗。”
我看着她。
“妈退休金一千八。”我说,“安和苑一个月四千二。差的那部分,我补的。”
她把眼睛眯起来,像是在算什么。她算账的时候眉毛往中间挤,这个动作我从小看到大。
“你补了三年?”
“三年零四个月。”
“我怎么不知道。”
“我没说。”
“妈也没说?”
“妈也没说。”
她不说话了。门口那辆红车还停着,车顶上一小块路灯的反光。有个保安绕着车走了半圈,又走了。
其实饭桌上她说过一句。
上到第三道菜的时候,二姨问我铺子怎么样。我说还行,够吃。二姨说够吃就行,你从小就老实。我姐在旁边剥虾,剥了一只放到妈那个空位上——妈没来,说腿脚不利索,不爱坐车——然后她说了句:“她那是手艺人不图钱,人家改条裤脚收那么点,收得心安理得。”
一桌人笑。老韩也笑了一下。他笑点低,别人笑他就跟着笑。
后来她又说了一句。她说:“妈那边我每月都给她塞点,她老说花不完,也不知道她攒着干什么。”
当时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抬头。
现在在台阶底下,风从马路那边过来。我姐把烟从我手里拿走,自己抽了一口,呛了一下,还给我。
“你早说啊。”她说。
“说了你能怎么样。”
“我能怎么样。”她重复了一遍,“我能怎么样。”
嗓门大的人不一定有底气。有时候就是怕别人听不见。
她把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你明天在铺子吗。”
“在。”
“我过去一趟。”
03
三年前妈摔那一跤,是在菜市场门口。台阶不高,就两级,她踩空了。
那天是我姐先到的。她店里正忙,穿着一身套裙,蹲在医院走廊上,裙子开衩绷着。医生出来说话,她一直点头。点完头她跟我说了一句。
“妈这样,家里没人照应不行。”
我说我白天在铺子,晚上能回去。
“你铺子那点地方,”她说,“妈去了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这话难听,但她说的是实话。我那铺子九平米,一台老缝纫机,一张案板,一个熨斗,两把凳子,剩下的地方堆着客人的衣服,用绳子捆成几摞。老韩上夜班多,白天在家睡觉。女儿住校,周末回来。
“找个地方吧。”我姐说,“安和苑我打听过了,条件还行,离你那近。钱我想办法。”
钱她想办法。
那年她店里出了事。一单大活做完,对方拖着不结,六个员工的工资在她手里攥了两个月。这些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我只知道她每个月要给店里发工资,还要供女儿学琴。
安和苑第一笔钱是我去交的。交完我跟妈说,这钱是姐出的,你别心里过不去。妈说,你姐有良心。
后来我就一直交。妈也没问过第二回。
我这三年丢过一枚顶针。铜的,用得发亮,里圈我用棉线缠过两圈,缠的线头打了个结,怕硌手。丢的那天我在妈那屋里坐了一下午,回来就找不到了。我以为是掉在哪个客人的裤兜里带走了。后来换了个新的,铁的,太轻,顶不住厚布,我就拿别针在指头上缠一圈凑合。
上礼拜二姨来铺子改棉裤,坐着说了半个钟头。她说妈上回跟她念叨,说想回老屋住几天,看看院里那棵枣树。二姨说完就聊别的了,聊她孙子的牙。我当时正踩着缝纫机,嗯了两声,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锁铺子,锁了两回才锁上。第一回没锁到底。
04
回家我把灯拉亮,老韩在阳台上洗他那双手。
他手上有洗不掉的机油味,用洗衣粉搓,搓完还是有。他洗手的动静大,水哗哗地响。我把晚饭剩的半碗米饭热了,就着咸菜吃。
案板上放着我白天没干完的活,一条男裤,裤腰要收进去两公分,客人明天上午来拿。我先拆后腰那一段的线。拆线刀是断锯条磨的,用布缠了一头当把。拆着拆着我走了神,手底下没看准,把原本要留的那道缝也挑开了。
那道缝一挑开,整条腰就散了。
我把裤子放下。坐着。
我这辈子最熟的手艺,是把委屈缝在里子,外面看着平整。
老韩从阳台进来,毛巾搭在肩膀上,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裤子。
“拆错了?”
“嗯。”
“那怎么办。”
“缝回去。”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说:“妈那儿的钱,明年我多跑点夜班。”
“不用。”
“哦。”
他去睡了。
我坐在灯底下,把散开的那道缝一针一针缝回去。腰头不好走机器,得用手。针脚要匀,不然外面看得出来。缝了大概四十分钟,中间歇了两回。缝完拿熨斗压了一遍,压完又拿手压了一遍。
十一点多,手机在案板上震。我姐。
“睡了没。”
“没。”
“妈那个钱,”她说,“一个月多少。”
我报了数。
她那边静了一会儿。
“我明天过去。”
“你刚说过。”
“我明天过去。”她重复了一遍,挂了。
挂了之后,我把那条缝好的裤子叠起来,放在案板最上头,怕忘了。叠到一半,看见裤腰里侧还有一小段线头没剪,剪了。
05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我姐来了。她没开车,是走过来的,手里拎着一个蓝布袋子。
“妈让带来的。”她把袋子放案板上,“这件棉袄袖子短了,你给改改。”
我解开袋子。藏青色的棉袄,是妈十年前自己做的,里衬是灰布,针脚密得吓人。她做衣服的手艺比我早,只是后来眼睛不行了。
“短多少。”
“她说短两指。”
我把棉袄翻过来,先拆袖口的滚边。滚边拆开,我摸到里衬下面有一块硬的东西。
不是衬布。衬布是软的。
我用拆线刀把里衬挑开一个小口,往里摸。摸出来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小包,手帕是蓝格子的,边上磨白了。
我把手帕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都是零的,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捆着。橡皮筋老化了,一拉就断。
钱底下压着一枚顶针。铜的。
我把它捏在手里,翻过来看里圈。棉线缠了两圈,线头打了个结。
我把顶针套在右手中指上,推了推,有点松。缠的线磨平了一些。
我妈攒钱的法子,跟攒话的法子是一样的,都往里子塞。
我姐坐在那把矮凳上,看我。
“怎么了。”
我把手帕里的东西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低头看,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枚顶针拿起来。
“这不是你的吗。”
“嗯。”
“怎么在妈那儿。”
“我丢的。三年前,在妈那屋里。”
她把顶针放在手心里搓了搓。
“妈每个月都让我把她的衣服拿来给你改。”她说,“我说那么远,你腿又不好,拿来拿去干什么。她不听。有时候一件褂子改三回,改完又说还是原来那样好。”
她说到这儿停了。
“上个月还让我送了一件毛衣来。你那会儿不在,我放门口就走了。”
“我每月给妈塞两千。”她说,“她跟我说花不完。我当她舍不得花。”
她顿了顿。
“她哪是舍不得花。”
我数了一下那沓钱。数完我没说话。
比两千乘三十六少很多。少得不是一点。
我姐问:“多少。”
我说了个数。
她愣了一下,说:“那剩下的呢。”
我说:“不知道。”
她也没再问。
她把顶针放回手帕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那车是抵账抵来的。”她说。
我看着她。
“上个月那单,对方结不出来,把他那辆车顶给我了。我本来想卖,后来想想,卖不出价,我就开着。”她抬了一下手,又放下,“我店里六个人,工资月月要发。我要是开着辆旧车去谈单子,人家看都不看我。”
她说完,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生日那顿饭,是我自己想吃。就这一顿。”
我把顶针重新套回手上。
她站起来,把棉袄拿过去,翻着看那个被我挑开的小口。
“你缝上吧。”她说,“别让妈知道。”
06
隔了三天,我姐开车来接妈。
车停在安和苑门口,进不去那个院,门口有道限高的杆。妈从楼里出来,我扶着她走到车边上。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这车太矮。”妈说,“上下费劲。”
我姐从驾驶座下来,把副驾的门拉开。妈扶着门框坐进去,坐进去以后又往外看了看。
“这车是不是很贵。”
我姐说:“不贵。”
妈说:“不贵你还开。”
我姐笑了。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今天没画眼线。
我们在安和苑往南走那条街上吃的饭,一家小馆子,六张桌子,墙上贴着打印的菜单,用透明胶粘的。我姐点了四个菜,一个汤。妈吃得不多,把一盘炒青菜吃了一半。
吃到一半,妈说:“你们俩别为我吵架。”
我姐说:“没吵。”
妈说:“没吵就好。”
后来我姐说,妈那边的钱,她来交一半。
我说行。
她说月底给你。
我说行。
月底那天她没给。第二个月月初,我收拾案板底下那个铁盒子,里头多了一沓钱,用一根皮筋捆着,比一半少点,三分之一的样子。
我没问。她也没提。
她店里还是那样。上礼拜她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说那辆车有人问了,出价不高,她在犹豫。我说你自己看着办。她说嗯。
老韩还是老韩。他昨天回来,说汽修厂要排班,以后礼拜三休。他说完就去看电视了,看了一会儿睡着了,遥控器掉在沙发缝里。
妈那件棉袄我缝好了。里衬那个小口我缝了两道,用的跟她原来的针脚一个方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把那沓钱和顶针都收在铁盒子里,盒子是以前装饼干的,放在案板底下的柜子里。
今天上午妈打电话来,说棉袄收到了,袖子正好。她说完这个,又说了一句。
“你那顶针,我捡着的时候就想,这玩意儿你肯定还得用。”
我说嗯。
我把顶针套回右手中指,还是有点松。我拿棉线在里圈又缠了两圈,线头打了个结,用牙咬断。楼下有人喊改裤脚,我应了一声,把台灯往案板那边挪了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