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起

她站在地下车库里,手里捏着钥匙,指甲边缘起了一层白皮。
“去哪儿?”
“见对象。”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问我借一把伞。
我看了看她身上的黑色针织衫,袖口有一根脱出来的线。她平时连公司楼下的网约车都舍不得加价,却突然要开我的车去见对象。
“你对象知道你没有车?”
“知道。”
“那为什么非要开这个?”
“他说,第一次见面,体面一点。”
我笑了一下。
“他是看人,还是看车?”
周妍没有接话,只是把钥匙往前递了递。
她从来不会这样看我。
她看人时眼睛总是往下落,像提前承认自己输了。那天却一直盯着我,盯得我心里发空。
“唐姐,借一晚上。明早八点之前还你。”
“你喝酒吗?”
“不喝。”
“车上东西别乱动。”
“我知道。”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后排能不能放点东西?”
我抬头看她。
“什么东西?”
“几件衣服。还有……算了,不放了。”
她把那句话吞回去了。
我没再问。
那辆车是我丈夫陆衡送我的四十岁生日礼物。严格来说,不是送,是在公司年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交给我,车钥匙装在一个银色盒子里。
他说:“你跟着我这么多年,值得。”
我当时接过钥匙,笑得很稳。
回家以后,我把那只银色盒子丢进了衣帽间最下面的抽屉。
车可以开,礼物不能信。
周妍开走之后,我在车库里站了一会儿,给陆衡发消息。
“周妍借车去见对象。”
他过了很久回我。
“你借她做什么?”
“她说第一次见面要体面。”
“她有驾照吗?”
“有。”
“那就行。”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借。
我也没有告诉他,周妍临走前看我的那一眼,像一个人借走的不是车,是最后一点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六分,车准时停回楼下。
周妍下车,把车钥匙放在我办公桌上。
“车洗过了。”
我看了一眼窗外。
车身亮得像刚从广告牌里开出来,轮胎缝里一点灰都没有。
后备箱旁边还放着三瓶茅台。
“这又是什么?”
“他家里人送的。”
“见一面送三瓶?”
“说是给你的。”
“我不喝。”
“你可以送人。”
她说完就回了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昨天的报表。
我盯着那三瓶酒,没再说话。
瓶口封得很整齐,酒盒底下却粘着一点白色纸屑。
我用指甲刮了一下,没刮下来。
那天中午,周妍来找我签字。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脸上没有第一次见对象后的慌张,也没有失望。
我问她:“见得怎么样?”
她说:“挺好的。”
“还会见吗?”
“应该吧。”
“应该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觉得可以,我觉得也可以。”
她说得像在谈一份薪资不明的录用通知。
我把文件推回去。
“你自己觉得呢?”
周妍低头看了看纸上的数字。
“我觉得,先这样。”
那天晚上,陆衡回家得很早。
他看见餐边柜上的三瓶酒,问我:“谁送的?”
“周妍对象家里。”
“她对象做什么的?”
“没问。”
“你不是最会问这些?”
我拿杯子接水,水流得太满,溅到了桌面上。
“你怎么突然关心她?”
“随口问问。”
“你什么时候开始对别人的对象随口问问了?”
陆衡拿起纸巾,把桌面的水擦干。
他擦得很慢,来回两遍,最后把湿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
“车借出去,没出事就行。”
我看着那三瓶酒,没说话。
“有些人借走你的体面,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暂时不让自己看起来一无所有。”
02 承

第二天,我发现车门内侧多了一道细小的划痕。
不深,靠近后排右侧。像是有人用钥匙尖端碰过。
我问周妍。
“车门怎么回事?”
她正在打印合同,打印机吐出一张纸,又卡住了。
“什么怎么回事?”
“后排车门,有划痕。”
“可能是装东西的时候碰到了。”
她说得很自然。
我靠在她桌边。
“你不是说没放东西?”
“后来放了。”
“什么?”
“衣服。”
“衣服能划车门?”
“箱子。”
“什么箱子?”
周妍抬头看我。
她的眼睛有一点红,像没睡好,但脸上擦了粉。
“唐姐,你查得这么细,是觉得我偷了你的车吗?”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键盘声忽然都轻了。
我站直了。
“我只是问问。”
“你问得不像问。”
“那像什么?”
“像你在等我承认,我不配坐你的车。”
她说完,打印机突然恢复,连续吐出三张纸。
我拿起其中一张,看见她的名字。
“周妍,年度薪资复核。”
她伸手抽走。
“这个不需要你看。”
“我是人事负责人。”
“所以我才不想让你看。”
她把文件压在手臂下面,转身去倒水。
我站在原地,手指摸到桌面上一小块掉漆的地方。
周妍以前从不顶嘴。
她刚进公司的时候,连请假都要写两遍申请,第一遍交上来,第二遍又拿回去,说怕措辞不合适。
那年她母亲住院,她连续请了三次半天假。第三次来找我时,手里拎着一袋自己包的饺子。
她说:“唐姐,我不知道怎么谢你,这个不值钱,你别嫌。”
我没要。
她把饺子放在我桌边,下午又悄悄拿走了。
后来我在垃圾桶里看见那只袋子,里面还有一小盒没吃完的醋。
周妍有很多不体面的地方。
她爱占小便宜,公司的咖啡胶囊总会少几颗。午餐多出来的鸡蛋,她会拿纸巾包起来,放进抽屉。每次团建,她都把别人不吃的水果装进塑料袋。
可她从来不碰别人的钱。
她不怕被人说穷,她怕被人看见自己需要什么。
中午,我把三瓶茅台带进茶水间。
周妍正在洗杯子。
“酒给你。”
“不是给你的。”
“那给谁?”
“给你对象家里的。”
“他们说给你。”
“我不要。”
她低头继续冲杯子。
水龙头开得很大,杯壁上全是白沫。
我问:“你们到底去哪儿见的?”
“商圈。”
“吃饭了?”
“吃了。”
“几个人?”
“三个。”
“他父母也在?”
“嗯。”
“第一次见面就见父母?”
“他们想看看我。”
“看完满意吗?”
周妍把杯子冲了三遍,关掉水龙头。
“他们挺满意。”
“你呢?”
她拿毛巾擦杯子,擦到杯口时停了一下。
“我也挺满意。”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像刚参加完一场面试?”
她笑了。
“因为我本来就在面试。”
我把酒盒放在台面上。
“你昨晚没带衣服,是不是?”
“带了。”
“车里没有。”
“放后备箱了。”
“后备箱我看过。”
周妍不说话。
茶水间门口有人经过,她立刻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挡住那三瓶酒。
我看见她鞋跟上沾着一点泥,裤脚也有一道很淡的白痕。
不像去商圈。
像从旧仓库或者地下室出来。
“周妍。”
“嗯。”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把擦杯子的毛巾叠好,放在水池边。
“唐姐,你有钱,有车,有房,连不高兴都能关在门里。你问我有没有事的时候,最好别问得像在给我机会。”
我没有说话。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酒你别退。三瓶酒而已,不代表什么。”
“真正让人难堪的,从来不是没钱,是别人用施舍的口气提醒你没钱。”
那天晚上,陆衡又问我:“周妍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我正在衣帽间找一条围巾。
“你怎么知道?”
“她脸色不好。”
“你见过她?”
“公司不是天天见吗?”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陆衡倚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表。
那是他准备明天戴的。
“她借的是你的车,出了什么事,总要问清楚。”
“你很关心她。”
“唐宁。”
他叫我的名字时,声音沉了下来。
我从衣柜里抽出围巾。
“怎么了?”
“别把谁都想得那么复杂。”
我把围巾搭在手臂上。
“我只是问了几句。”
“你问人的时候,像在审核供应商。”
“那是我的工作。”
“在家里也这样?”
我看了他一眼。
他先低头看表,像突然发现表带松了。
我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三瓶酒呢?”
“还在。”
“别乱送人。”
“为什么?”
“值钱。”
他转身出去了。
我站在衣帽间里,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一句。
“东西已经放进去了。”
我拉开门。
客厅里没人。
陆衡的手机在沙发上亮了一下,随后暗下去。
03 转
第三天早上,我开车去公司。
刚驶出小区,我就觉得车不对。
车尾压得低,转弯时后悬有一点沉。平时我不太开快车,但这次在街口踩了一下刹车,车身往前冲的幅度比平常大。
我给维修店打电话。
“车是不是底盘坏了?”
那边的人问:“最近拉过重东西吗?”
“没有。”
“你这车后面像压了东西。”
“压了多少?”
“估不准。至少四十公斤往上。”
我把车停在商圈地下停车场。
维修师傅过来检查,蹲在后轮旁边看了半天。
“后面有配重。”
“什么配重?”
“不是原厂的,像有人往底下塞了东西。”
我看着他。
“能拆吗?”
“要拆后排座椅,得半天。”
“现在拆。”
师傅看了看时间。
“你确定?”
“确定。”
他把工具搬下来,先打开后备箱,再拆后排靠背。
螺丝拧到一半,周妍打电话过来。
我接了。
“唐姐,你今天开车了吗?”
“开了。”
“车怎么样?”
“很沉。”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你去修车了?”
“嗯。”
“先别拆。”
“为什么?”
“那不是你的东西。”
“现在在我的车里。”
“我会拿走。”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
“周妍,里面到底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
我听见她那边有人说话,是个男人。
“妍妍,别跟她说。”
周妍立刻捂住了话筒,可那句已经传过来。
我问:“谁在你旁边?”
“没谁。”
“你对象?”
“不是。”
“那是谁?”
“唐姐,这事跟你没关系。”
“东西在我的车里,就跟我有关系。”
她低声说:“算我求你,别拆。”
我看了一眼正在卸座椅的师傅。
“你不是不求人吗?”
电话那头呼吸乱了一下。
“我不想这样。”
“哪样?”
“让你看见。”
“你已经让我看见了。”
“还没有。”
“周妍。”
她没再说话,直接挂断。
师傅掀开座椅下方的隔板,里面露出一块灰黑色的厚板。
“这东西不是车原来的。”
我蹲下去,用手敲了敲。
里面传来闷响。
师傅拿螺丝刀沿着边缘撬开。
一只旧铁皮箱露了出来。
箱子不大,外面裹着两层黑色塑料布,用透明胶带缠了十几圈。塑料布上有一小块白色标签,字被水泡过,只剩下半行。
我认出那个字。
是我母亲的笔迹。
我母亲去世八年了。
她写字总是往右上角歪,周妍当年替我整理过她留下的东西,也见过这笔迹。
我伸手去碰箱子,指尖停在半空。
师傅问:“还拆吗?”
“拆。”
他剪开胶带。
铁皮箱里没有值钱东西。
一摞摞旧文件,被塑料袋分开。最上面是一件灰色毛衣,衣领处缝着一块布,布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宁”字。
那是我小时候的毛衣。
我记得它。
母亲给我织过两件,一件我穿坏了,另一件在搬家时丢了。
底下是房产证复印件、存折、几本账,还有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
宁宁收。
我没拆。
师傅蹲在旁边问:“这是你家的东西?”
我说:“我不知道。”
“那还要继续吗?”
我点头。
他把箱子整个拖出来,放到地上。
电子秤显示,四十七点五公斤。
九十五斤。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里的信封慢慢弯了。
手机又响了。
是周妍。
我接起来,没有说话。
她先开口:“箱子拆了吗?”
“拆了。”
她那边彻底安静。
“你看见什么了?”
“我母亲的东西。”
她吸了一口气。
“唐姐……”
“你为什么会有?”
“我不是故意放进你车里的。”
“那是谁放的?”
“我。”
“你说不是故意。”
“我本来想晚上拿走。”
“为什么放在车里?”
她开始说话,又停住。停了几次,才挤出一句。
“因为我家没有地方放了。”
我看着面前的铁皮箱。
“你家没有地方放,就放进我的车里?”
“那天我妈那套房被卖了。”
“你不是说去见对象吗?”
“我没见对象。”
“茅台呢?”
“他父亲给的。”
“你到底去哪儿了?”
周妍没有回答。
我把那封信放回箱子里。
“晚上来公司找我。”
“唐姐。”
“来。”
“能不能别让别人知道?”
我抬头看着车库里来来往往的人。
“那要看你告诉我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我会去。”
挂断以后,师傅问我:“这东西要不要先放后备箱?”
我说:“不用。”
“那放哪儿?”
我看着那只旧铁皮箱。
“先放车里。”
师傅愣了一下。
我补了一句:“别再拆了。”
04 再转

晚上八点,周妍没有来。
八点半,也没有。
我给她打电话,没人接。
九点十六分,她发来一条消息。
“唐姐,箱子别打开最后一层。”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最后一层。
我把铁皮箱搬到客厅地毯上,三瓶茅台还在餐边柜上。酒盒底下的白色纸屑,我拿出来看,是一张被撕碎的快递单。
寄件人写着:周母。
收件地址,是我家。
时间是三个月前。
我叫来陆衡。
他站在箱子旁边,脸色很快变了。
“谁的东西?”
“我母亲的。”
他没有碰。
“你确定?”
“这里有她的信。”
我拿出那只信封。
陆衡伸手要接,我避开了。
“你认识这个箱子?”
“我怎么会认识?”
“你刚才看见它的时候,像认识。”
“唐宁,别在这种事情上怀疑我。”
“那你告诉我,周妍为什么把它放进我的车里?”
“她可能只是没地方放。”
“你知道她家房子卖了?”
陆衡没有说话。
我又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不知道。”
“那你前天晚上说,东西已经放进去了,是什么意思?”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偷听我电话?”
“你手机自己亮的。”
“那句话不是说她。”
“说谁?”
“工作上的事。”
“什么工作?”
“唐宁,你现在像在审犯人。”
我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你不说,我就去问周妍。”
“她不一定会说真话。”
“你倒是了解她。”
陆衡转身去倒水,杯子碰到水壶,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有倒满,只接了半杯。
“她把东西放你车里,有没有告诉你,里面可能有一份协议?”
“什么协议?”
“没什么。”
“你刚才说的。”
“我猜的。”
我走到他面前。
“你和她见过。”
“见过。”
“什么时候?”
“上周。”
“在哪里?”
“公司附近。”
“为什么?”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
“她找我借钱。”
我看着他。
“她为什么找你借钱?”
“房子的事。”
“你借了?”
“没有。”
“那你们谈了什么?”
“没谈什么。”
“她有没有告诉你,她母亲的东西在她手里?”
“唐宁,够了。”
他声音沉下来。
“你把一个普通同事想得太复杂了。她只是没有地方放东西,借你的车藏一下。现在你又把我牵扯进去。”
“是你先牵扯进来的。”
“我送你的车,你不信。你同事借你的车,你也不信。你到底信谁?”
我看着他。
“我信过你。”
他说不出话。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把铁皮箱最上面的文件一份份拿开。里面是我母亲年轻时记的账,纸张边缘已经发黄。她记东西很碎,今天买了几斤米,给谁送了多少钱,哪家孩子交了学费,哪家老人买了煤。
我翻到一张纸。
上面写着:
周家,房款,三万二,暂借,不收利息。
日期是二十六年前。
我愣住。
周妍的母亲叫周淑芬。
我小时候见过她。她在我家做过几年钟点工,后来离开了。母亲提过一次,说周家房子要拆迁,周淑芬不够钱补差额,她借了三万二。
那时候我还问过:“妈,为什么不让她写欠条?”
母亲正在厨房剥蒜,头也没抬。
“写了她更还不起。”
我当时没听懂。
再往下翻,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淑芬,钱不用还。房子留给孩子。你不要让妍妍知道,孩子脸薄,知道了以后见人会躲。她要是肯读书,就供她读。要是不想读,也别逼她……”
后面被撕掉了。
我捏着纸,手心出了汗。
陆衡站在旁边,忽然问:“这房子现在卖了?”
“你知道。”
“我只是听她说过。”
“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她找过。”
“什么时候?”
“几个月前。”
“你没告诉我。”
“她让我别说。”
“你就听她的?”
“她说你不会管。”
我抬头看他。
“你也这么觉得?”
陆衡没有回答。
我把最后一层掀开。
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袋,和三瓶小小的玻璃瓶。
玻璃瓶里装的不是酒,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每个瓶身上都贴着一张纸,分别写着三个名字。
我母亲。
周淑芬。
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周妍的哥哥,周野。
我没有问那是什么。
陆衡却说:“她母亲临走前,把这些东西交给她。”
“你怎么知道?”
“她告诉我的。”
“她还告诉你什么?”
“她说,她不想把这些东西带进新家。她没有新家。”
我看着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房屋买卖委托书。
房子卖掉以后,钱没有到账。
买方签字栏,是陆衡的名字。
我拿着那张纸,抬头看他。
“你替她卖房?”
“她不懂手续。”
“你是中介?”
“我只是帮忙。”
“钱呢?”
“还没到账。”
“陆衡。”
他闭了闭眼。
“她欠了高利贷。”
我把那张纸放下。
“你说什么?”
“不是她,是她哥哥。房子被拿去抵押了。她不卖,房子也保不住。”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至少我可以知道。”
“知道以后呢?你给她钱?你把她接到家里?你让她住你那间空着的客房?唐宁,你不是慈善机构。”
他说得很平静。
那一刻我忽然看见了我们这些年的样子。
他替我做决定,替我判断谁值得帮,替我保留哪些真相。然后在我追问时告诉我,他是在替我省麻烦。
我问:“三瓶茅台也是你给她的?”
“她哥哥留下的。”
“她拿来谢我?”
“她说,不能白借你的车。”
“所以你们一起把东西放进车里。”
“她不想让你看见。”
“你也不想让我看见。”
陆衡低下头,摸了摸手表。
那个动作他每次撒谎时都会有。
很轻,很快。
门铃响了。
周妍站在门外,身上还是公司那件黑色针织衫。她没带包,手里只攥着一把旧钥匙。
看见客厅里的铁皮箱,她站住了。
我问她:“你母亲的房子卖了多少钱?”
她没有回答。
“卖了多少钱?”
“二百八十万。”
“钱呢?”
“还债,赔违约金,剩下的在我哥那里。”
“那是你的名字。”
“他是我哥。”
“所以呢?”
“他住在里面四十年。”
“你就让给他?”
周妍看着地上的箱子。
“我不让,他会死在里面。”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屋里没有人接。
她低下头,用鞋尖轻轻碰了一下铁皮箱的边角。
“我妈说,箱子一定要交给你。”
“为什么?”
“她说,这是你妈借给她的,不是送给她的。”
我看着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周妍继续说:“她说人可以穷,账不能烂。她让我把钱还回来。”
“你拿什么还?”
“茅台。”
我没说话。
她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少。可我只有这个。”
“我不是不想把东西还给你,我只是怕还回去以后,连最后一点和你有关系的东西都没有了。”
她说完,蹲下来,开始把散开的文件一张张收回去。
她的手很抖,动作却很慢。
我看着她把那件灰色毛衣叠好,放进箱子最上面。
“周妍。”
“嗯。”
“箱子先放我这里。”
她抬头看我。
“你不用还。”
“我会还。”
“不是钱。”
“那是什么?”
“你以后别再躲。”
她没动。
陆衡站在一旁,忽然说:“唐宁,你想清楚。”
我看向他。
“我想清楚了。”
“你知道帮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家里多一个铁皮箱。”
“不是这么简单。”
“那就复杂一点。”
我把牛皮纸袋拿起来,递给周妍。
“房子的事,明天重新查。你哥哥那边,钱一分一分算。别再让别人替你签字。”
周妍没有接。
“你不怕我骗你?”
“怕。”
“那你还帮我?”
“我只是暂时不想看你继续装。”
她终于伸手接过了纸袋。
她攥得很紧,纸袋边缘陷进指缝里。
05 合

第二天一早,我带周妍去了公司附近的家政门店。
她在门口问我:“来这里做什么?”
“你不是说你没有地方放东西?”
“我可以租仓库。”
“仓库也要钱。”
“我有工资。”
“你的工资还要还债。”
“我可以加班。”
我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最不值钱的就是时间。”
她没听懂。
门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梁,留着短头发,说话很快。
“住家还是不住家?”
“不是找保姆。”
“那你们来干什么?”
“租一个小房间放东西。”
梁姐看了看我们身后的铁皮箱。
“就这个?”
“还有一些。”
“一个月八百,押一付三。没窗户,能通风,楼道里有监控。不能住人。”
周妍立刻说:“太贵了。”
梁姐看向我。
我说:“先租三个月。”
周妍转头:“唐姐。”
“你不是说你有工资吗?”
她抿住嘴。
梁姐拿合同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谁签?”
我把笔递给周妍。
她没接。
“签你名字。”
“为什么?”
“因为东西是你的。”
周妍看着合同,许久才拿起笔。
她签字时,手腕悬得很高,像怕墨水落在纸上。
我坐在旁边,拿手机查那份房屋买卖委托书。
签字确实是陆衡的。
但授权委托日期,比房屋出售日期早了三个月。委托人一栏写的是周妍,身份证号码有一位错了。
这份委托根本没有生效。
钱也没有所谓的“还没到账”。
陆衡替她联系的买方,是他一个大学同学开的中介公司。合同里还有一条补充协议,房价按周边最低评估价算,差额由卖方承担。
周妍看完以后,把手机放回桌上。
“他骗我?”
“不是骗你。”
“那是什么?”
“他觉得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
“那也不能替你签。”
她看着我。
“你很早就知道了?”
“刚知道。”
“你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拿起桌上的合同,翻了翻。
“因为我也需要确认。”
“你也不信我?”
“我不信任何没有写在纸上的话。”
周妍忽然笑了。
“难怪你过得这么累。”
我抬头看她。
她说完又低下头,把桌上的笔盖盖上,来回盖了三次。
“对不起。”
“别说这个。”
“我开你的车,还把东西藏在里面。”
“你赔过洗车费了。”
“还有三瓶酒。”
“酒我留下了。”
“你不喝。”
“可以卖。”
她又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
“这个给你。”
我没接。
“是什么?”
“一把钥匙。”
“哪里的?”
“你母亲那套老房子的储物间。”
我看着那把已经生锈的钥匙。
“房子不是卖了吗?”
“房子卖了,储物间还没清。”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我本来想把东西都找齐,再交给你。”
“里面还有什么?”
“几张照片,一台收音机,还有你小时候写的作文。”
“你看过?”
“看过一篇。”
“写的什么?”
“你长大以后要买一栋很大的房子,里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
我愣了一下。
周妍把钥匙放到我手边。
“你小时候就不喜欢跟人挤在一起。”
“我忘了。”
“你妈没忘。”
这句话说完,她就低头看合同,不再看我。
下午,我去了陆衡的办公室。
他正在开会,我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等。
半个小时后,他出来。
“你怎么来了?”
“房屋委托书是假的。”
“什么假的?”
“日期不对,身份证号码也不对。”
他看了我一眼。
“我可以解释。”
“解释吧。”
“周妍不懂手续,我帮她做了份草案。”
“草案为什么拿去签?”
“她急着用钱。”
“她哥哥欠的钱,为什么要她还?”
“那是他们家的事。”
“你收了中介费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帮他们压价?”
他没有回答。
我把那三瓶茅台的照片放在桌上。
“酒是谁给你的?”
“我不记得。”
“那你记得周妍什么时候把箱子放进我车里吗?”
“她自己放的。”
“你在场。”
“我只是帮她抬了一下。”
“你知道箱子里是什么。”
“她告诉我了。”
“你还知道我母亲借给她母亲钱的事。”
陆衡靠在桌边,低声说:“你母亲那笔钱早就不在了。”
“所以呢?”
“所以这不是你的责任。”
“她母亲没把这笔钱当成她自己的。”
“她已经死了。”
“人死了,账还在。”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打算把那个箱子放在家里多久?”
“先放一阵。”
“你打算把周妍也接回去?”
“她有地方住。”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别人把麻烦带进家里吗?”
我摸了摸手里的钥匙。
“以前是以前。”
“唐宁,你现在做这些,只是因为你觉得我瞒了你。”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看着他。
“因为你把她当成一个可以被替她做决定的人。”
陆衡没有出声。
他低头看着那三瓶酒的照片,忽然说:“她其实没有对象。”
“我知道。”
“她哥哥让她去相亲,想把她嫁出去换钱。”
我没有说话。
“她不想去,就借了你的车。她说,只要开着这辆车过去,对方家里会以为她有能力。见完以后,她才发现那一家人盯上的也是这辆车。”
“所以她把箱子带走了?”
“她母亲留下的东西,不能被她哥卖掉。”
我看着他。
“那三瓶酒呢?”
“对方家里给她的见面礼。”
“她没收?”
“她拿回来了。”
“为什么给我?”
“她说不能白借。”
我忽然想起周妍在茶水间说的那句话。
三瓶酒而已,不代表什么。
她大概以为只要把东西放进我的车里,再把酒留下,这件事就能算清。
可账不是这样算的。
晚上回家,我把那三瓶酒搬到门口。
周妍发来消息。
“唐姐,酒我可以拿回去吗?”
我回她:“可以。”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来。
“算了,放你那里吧。”
我问:“为什么?”
“我怕我拿回去以后,又拿去还债。”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酒盒。
“明天来拿一瓶。”
“做什么?”
“吃饭。”
“我不会做饭。”
“我也不会。”
她过了很久回了一句。
“那吃什么?”
我看着厨房里那袋挂面。
“先把锅烧开。”
“人情不是一笔必须还清的账,有些东西留在手里,才算真正被接住。”
06 尾声
周妍后来没有和那家人继续见面。
她哥哥来过公司两次,第一次在大厅等她,第二次站在门口骂了几句。
周妍没有出去。
她坐在工位上整理文件,整理到一半,突然问我:“唐姐,员工拒绝加班,算不算违纪?”
我说:“看有没有加班通知。”
“如果通知了但他不回呢?”
“先确认他有没有收到。”
“如果他收到了,但就是不来呢?”
“你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
她点点头,继续整理。
过了一会儿,她把一颗咖啡糖推到我桌边。
“公司发的,没人要。”
我没拆。
她又拿回去。
房屋的事重新查过以后,确认那份委托书不能生效。周妍的哥哥不肯搬,周妍也没有把他赶出去。
她只把那套房子改成了共有使用协议,自己拿一半,另一半给哥哥住,债务按法律程序处理。
手续办完那天,她在家政门店租了一个小房间,专门放母亲留下的箱子。
她没有把箱子放在我家。
她说:“东西放你这里,我总觉得自己还没长大。”
我说:“你本来就没长大。”
她看着我。
我补了一句:“你只是一直在替别人长大。”
她低头笑了笑。
陆衡搬出去以后,没跟我争车,也没再问周妍的事。
他把家里那只银色礼物盒留给了我。
我打开看,里面是迈巴赫的备用钥匙,还有一张银行卡。
卡背面写着一行字。
“车是给你的,别让别人替你决定怎么开。”
我看了很久,把卡收进抽屉。
备用钥匙没有放回去。
周妍偶尔还会开我的车。
不过现在她会提前说清楚去哪儿,后排放什么,回来几点。
有一次她又问我借车。
“去见谁?”
“不是对象。”
“那是谁?”
“我妈以前的邻居,手里有几张旧照片。”
“需要开这个去吗?”
“不需要。”
“那为什么借?”
她站在门口,想了半天。
“我想让她知道,我现在还行。”
我把钥匙递给她。
“车可以证明你开得起,不能证明你过得好。”
她接过钥匙。
“那什么能证明?”
“你自己。”
她皱了皱眉。
“你今天说话像鸡汤。”
“那你别听。”
她转身下楼。
我坐进副驾驶,忽然看见后排右侧的座椅缝里,夹着一张小纸片。
我捡起来。
是周妍的字。
“后排不放东西。”
下面又补了一行。
“如果放,先告诉唐姐。”
我把纸片折好,塞进车门储物格。
过了几天,她把车开回来。
没有洗得锃亮,也没有带酒。
后排座椅上放着一袋刚买的馒头,塑料袋被她打了两个结,里面还有一小包咸菜。
她站在车边问我:“车沉不沉?”
我坐进去,踩了踩刹车。
“不沉。”
“那就好。”
她关上车门,又从车窗外探进头来。
“唐姐,明早一起吃面吗?”
我说:“你请客?”
“你下面。”
“那算谁请?”
她想了想。
“算账上。”
我笑了一下。
她把车门轻轻带上,隔着玻璃冲我摆了摆手。
我没下车。
后排那袋馒头还热着,袋口冒出一点白气,咸菜的油渗到了塑料袋底。
我伸手,把那两个结重新系了一遍。
我没有马上发动车,只把后排那袋馒头往里推了推,免得它在转弯的时候滚到脚边。
#把秋天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