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同学会定在城南那家老酒楼,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郑宏邈正被一圈人围着,他手边那把宾利钥匙在转盘上晃得扎眼。我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白酒,举到他面前:“宏邈,两年了,这杯酒你该喝。”他脸上的笑僵住了,手悬在半空,迟迟没碰杯。满桌人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端起那杯酒。五十万,两年的账,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事情,远不止这五十万这么简单。

01
郑宏邈是我高中同学,坐过一年同桌。那时候他家里条件一般,中午带饭总是咸菜配馒头,我时不时分他半份红烧肉。后来毕业各奔东西,再联系上是三年前,他不知从哪要到我的电话,开口就是“老同学,混得怎么样”。
我那会儿在城西开了个小装修公司,接些家装散活,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踏实。郑宏邈说他做的是新能源项目,跟几个大厂有合作,利润可观,就是缺个信得过的人一起投。他带我去看过一次所谓的“基地”,在开发区边缘租的两层办公楼,墙上挂着各种资质证书,前台小姑娘穿着制服端茶倒水,看着像那么回事。
“五十万,两年回本,之后每年保底分红二十万。”他拍着我肩膀,“咱俩谁跟谁,我能坑你?”
我犹豫过。老婆林巧云也劝我,说这钱是攒着给儿子读大学的,别乱动。可郑宏邈那阵子隔三差五往我公司跑,有时候带瓶酒,有时候拎条烟,嘴里一口一个“老陆”,叫得比亲兄弟还热乎。他说得多了,我也就信了。
转账那天,他专门请我吃了顿饭,写了个简单的协议,签了字按了手印。他端着酒杯说:“老陆,等着数钱吧。”我笑了笑,把酒喝了。
第一年,他偶尔发个微信,说项目在推进,快了。第二年,微信不回了,电话打过去要么占线,要么说在开会。我去他公司找过两回,前台换了个男的,说郑总出差了。再后来,那两层办公楼直接退了租,人去楼空。
我没敢跟林巧云说实情,只说项目回款慢。可儿子的补习费、房贷、公司周转,哪一样不要钱?有几次我半夜睡不着,坐在阳台上抽烟,想着那五十万,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直到同学会的通知发到群里,郑宏邈在群里冒了泡,说“好久没聚了,这次我请”。有人起哄问他是不是发大财了,他发了个笑脸,没多说。
我盯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这顿饭,我得去。
02
同学会那天,我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没打领带。林巧云问我怎么突然要参加同学会,我说“见见老朋友”。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酒楼包厢里摆了三大桌,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郑宏邈坐在主桌正中间,穿一件深色休闲西装,手腕上那块表我认得,以前陪客户逛商场时见过,六位数起步。他旁边坐着当年的班长周建波,还有几个混得不错的男同学,正听他讲什么“风口”“资本运作”。
我在靠门那桌坐下,旁边是以前坐我后排的孙大勇,他开了个汽修铺,手上还有机油味。他凑过来低声说:“老陆,听说郑宏邈现在不得了,开宾利来的,刚才停车的时候我看见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酒过三巡,郑宏邈站起来挨桌敬酒,到我这桌时,他举着杯子笑:“老陆,咱俩好久没见了,来,走一个。”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仰头干了,我也干了。
然后我拿起酒瓶,给自己又倒满一杯,走到他面前。
“宏邈,”我说,“这杯酒,我敬你。”
他笑呵呵地端杯:“老陆你太客气——”
“五十万,”我打断他,“两年了,一分钱分红我没见着。今天当着老同学的面,你把这杯酒喝了,咱们的账,慢慢算。”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郑宏邈的笑凝在脸上,手举着杯子,离嘴还有半尺远。他看了看左右,又看了看我,喉结动了一下,到底没把杯子送过去。
“老陆,你喝多了吧?”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清醒得很。”我把酒杯往前递了递,“喝啊。”
他没喝。宾利钥匙还在桌上闪着光,满桌的山珍海味突然变得没滋没味。周建波出来打圆场:“哎呀老同学开玩笑呢,来来来坐下说——”
“我没开玩笑。”我盯着郑宏邈的眼睛,“你开宾利,我骑电动车;你戴名表,我儿子的补习费拖了两个月。郑宏邈,那五十万是我一家老小的血汗钱,你今天给我句准话,钱呢?”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把酒杯放下了。
“老陆,项目出了点问题,我正想办法——”
“想了两年?”
他不说话了。孙大勇在旁边拉我袖子:“老陆,别这样,都是同学——”
我甩开他:“同学?他坑的就是同学。”
郑宏邈终于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难堪,又像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说出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老陆,你的钱,我一分没动。”
03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郑宏邈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手机,翻了几下,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一个我没听过的基金会,金额五十万,时间是我转账后第三天。
“你什么意思?”我声音有点发紧。
“你的钱,我以你的名义捐了。”他咽了口唾沫,“那个项目……是我编的。”
包厢里有人吸了口气。周建波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再说一遍。”我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郑宏邈低着头,像当年那个吃咸菜馒头的少年。“那阵子我被人骗了,欠了一屁股债,走投无路。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本来想跟你借钱,可你那么信任我,说‘老同学一起干’,我……我说不出口。”
“所以你就编个项目骗我五十万?”
“我没骗。”他抬起头,“那五十万我一分没花,全捐了。我知道你早晚会找我要钱,可我那时候连利息都还不上。我想着,捐了,就当替你积德,等我缓过来,我再连本带利还你。”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酒杯还端着,酒液微微晃动。
“你替我积德?”我笑了一声,连自己都觉得这笑难听,“郑宏邈,我儿子补习费交不上的时候,你在哪?我半夜睡不着抽烟的时候,你在哪?你开着宾利来同学会,有没有想过我骑电动车来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辆宾利,”孙大勇突然插嘴,“是租的吧?”
郑宏邈的脸一下子白了。周建波皱着眉问:“宏邈,到底怎么回事?”
“我……”他攥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我知道这个描写很俗,可当时他确实就是这个样子。“车是租的,表也是假的。我就是想……想在老同学面前体面一回。”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郑宏邈站在那儿,像被扒光了衣服。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高中时他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想起他吃我红烧肉时不好意思的样子。我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恨他骗我,又可怜他这副样子。
“钱,你打算怎么还?”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凑了三十万。剩下的二十万,我打了两年工,攒了八万。还差十二万。”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里面是三十八万。剩下的十二万,我给你打欠条,一年之内还清。”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拿。
“郑宏邈,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我说,“不是你骗我钱。是你骗了我,还装成没事人一样,开宾利来跟我碰杯。你哪怕早跟我说一句实话,我也不会这么恨你。”
他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了句“对不起”。
04
那天晚上我没拿那张卡。我让他把卡收好,写了张欠条,写明三十八万先还,剩下十二万一年内结清。他写欠条的时候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风灌进领口,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林巧云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跟她说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钱能要回来就行。”
“你不怪我?”
“怪你有什么用?”她叹了口气,“你也是想多挣点,让家里好过些。”
第二天,郑宏邈把三十八万转了过来。我把儿子的补习费交了,把公司欠的材料款结了,还剩一些,存着。那十二万欠条,我夹在账本里。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一个月后,孙大勇给我打电话:“老陆,你听说没有?郑宏邈那个新能源项目,好像真有人在做,跟他没关系,但他之前在那个公司干过,偷了人家的资料出来,自己编了个局。”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还有,”孙大勇压低声音,“他捐的那五十万,那个基金会好像有问题。我表妹在民政局上班,说那个基金会去年就被查了,涉嫌非法集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你那五十万,可能根本没捐出去。”孙大勇说,“郑宏邈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我挂了电话,翻开账本,找出那张欠条。郑宏邈的字迹歪歪扭扭,可“一年之内还清”几个字,写得格外用力。
我拨通了他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
“老陆……”
“郑宏邈,我问你一件事。”我尽量让声音平静,“那五十万,到底去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老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听我说——”
“我在听。”
“那五十万……我拿去还债了。”他说,“我骗了你。基金会的事是我编的。我就是……就是没脸跟你说实话。”
我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昏黄。
“那你现在有钱还吗?”
“没有。”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房子卖了,车退了,我现在在工地上干活。老陆,你报警吧。”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
“郑宏邈,”我说,“我再信你最后一次。十二万,一年。到期不还,咱们法院见。”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一夜没睡。
05
那之后的日子,我一边经营装修公司,一边盯着郑宏邈的还款。每个月他都会转来一两千,有时候五百,有时候八百,备注栏里写着“还款”。我每次都截图存着,像在攒什么证据。
半年过去,他还了不到两万。
林巧云有时候会问:“那个郑宏邈,还钱了吗?”我说“在还”。她就不再多问。
可我心里清楚,按这个速度,一年之内他还不清。
那年秋天,我接了个大活——城南新开的连锁酒店要装修,三十个房间,工期三个月。甲方负责人姓方,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干脆利落,第一次见面就问:“陆老板,你这公司人不多,能按时完工吗?”
“能。”我说。
“行,我信你一次。”
那三个月我几乎住在工地上,白天盯进度,晚上算材料,有时候凌晨还在跟工人对图纸。方姐来过几次,每次都在现场转一圈,不说话,走的时候点个头。完工那天,她请我吃了顿饭,说:“陆老板,你这人实在,以后有活我还找你。”
我笑了笑,说“谢谢方姐”。
那顿饭快吃完的时候,方姐忽然问我:“你认识郑宏邈?”
我筷子停住了。
“他以前在我们公司干过,”方姐喝了口茶,“偷了项目资料跑出去单干,后来被我们发现了。怎么,你也认识他?”
我沉默了几秒,把郑宏邈骗我钱的事简单说了。方姐听完,皱着眉说:“这人嘴里没实话。你知道吗,他偷的那份资料,其实是个废案,公司早就不做了。他拿着当宝贝,结果赔了个底朝天。”
我愣住了。
“他那会儿欠了一屁股债,到处借钱。后来听说他跑外地去了,没想到还在本地。”
我放下筷子,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感觉。原来郑宏邈跟我说的“项目”,真的是个空壳。他偷了人家的废案,自己编了个局,连他自己都被骗了。
那晚回家,我翻出账本,看着那叠还款截图。郑宏邈还在每月转钱,有时候三百,有时候五百。我想起他在工地上干活的样子,想起他高中时吃咸菜馒头的模样。
第二天,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郑宏邈,你在哪个工地?”
他愣了一下,报了个地址。
“我过去找你。”

06
工地在城北,是个新开的楼盘。我到的时候,郑宏邈正蹲在路边吃盒饭,安全帽搁在脚边,脸上灰扑扑的。看见我,他站起来,手里还攥着筷子。
“老陆……”
“坐下说。”我在他旁边蹲下,从兜里摸出烟,递给他一根。他接了,没点。
“方姐跟我说了。”我看着他,“你偷的那份资料,是个废案。”
他低下头,筷子在盒饭里戳了两下。
“我那时候真的走投无路了。”他声音很低,“债主天天堵门,我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本来想跟你借钱,可你说‘一起干’,我就……我就鬼迷心窍了。”
“你拿我的钱还了债?”
“嗯。”他点头,“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想翻本,结果又赔了。后来实在没办法,才编了捐款那套说辞。”
我抽了口烟,看着远处脚手架上走来走去的工人。
“郑宏邈,你欠我的十二万,不用还了。”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
“老陆——”
“听我说完。”我打断他,“那十二万,我让你用别的方式还。我公司现在活多,缺个管工地的。你以前干过这行,来帮我。工资照发,但每月扣两千,抵那十二万。扣完为止。”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你愿意就来,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他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手里的盒饭洒了几粒米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老陆,我……我干。”
“明天来公司找我。”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还有,把你那宾利钥匙扔了,看着闹心。”
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之后,郑宏邈来我公司上班。他干活实在,肯吃苦,工地上那些老师傅都服他。每月发工资,我扣两千,他从不问,有时候还主动说“老陆,这个月多扣点”。
一年后,那十二万扣完了。
那天我把他叫到办公室,把账本推给他看。他翻了翻,合上,说:“老陆,谢谢你。”
“别谢我,”我说,“是你自己干出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老陆,那五十万……我这辈子可能还不上了。但我记着,我欠你的。”
“你欠我的,早还清了。”我站起来,拍拍他肩膀,“走,吃饭去。”
07
公司慢慢做大了,从家装散活做到连锁酒店,又接了几个写字楼的活。方姐成了我的长期客户,有时候还给我介绍新项目。郑宏邈管着两个工地,手底下三十多号人,晒得黝黑,但精神头比前两年好多了。
有一次喝酒,他喝多了,趴在桌上说:“老陆,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行了,都过去了。”
“没过去。”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想着那五十万,心里跟刀割似的。你那会儿那么信任我,我却……”
“郑宏邈,”我打断他,“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就把工地管好,别让我再操那份心。”
他嘿嘿笑了两声,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后来同学又聚过几次,郑宏邈没再租宾利,骑着电动车来的。有人拿他开玩笑,说他“落魄了”,他也不恼,笑呵呵地说“踏实”。
周建波有一次私下问我:“老陆,你真原谅他了?”
我想了想,说:“谈不上原谅。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谁没个走窄的时候。他骗我,我恨他。可他后来拿命在还,我看见了。”
周建波点点头,没再多问。
08
真正让我彻底放下那件事,是在去年冬天。
那天郑宏邈给我打电话,声音发颤:“老陆,你快来工地,出事了。”
我赶过去的时候,救护车已经来了。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摔断了。郑宏邈蹲在旁边,脸色煞白,手一直在抖。
“是我没看好,”他反复说,“是我没看好……”
我把他拉起来,问清楚情况。工人送医院了,没生命危险,但医药费、误工费、赔偿金,加起来不是小数目。公司账上没那么多现金,我正发愁,郑宏邈忽然说:“老陆,我那儿有。”
他跑回家,拿来一张存折,上面有八万块钱。
“这是我这两年攒的,”他说,“本来想还你的,先给工人用吧。”
我看着那张存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留着吧,”我说,“公司想办法。”
“不行。”他把存折塞到我手里,“老陆,我以前骗过你,可我现在不想再欠任何人的。这钱你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守到半夜。郑宏邈也守在那儿,坐立不安,隔一会儿就去问护士情况。天亮的时候,他靠在走廊椅子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灰,手里攥着那张存折的封皮。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高中时他吃我红烧肉的样子。那个少年和眼前这个人,慢慢重叠在一起。
09
工人康复后,公司赔了钱,郑宏邈那八万也搭进去了。他没抱怨,反而干活更卖力了。去年年底,我把公司股份分了他一成,他死活不要,说“我没脸拿”。
“你有脸。”我说,“这一年多,你给公司挣的,比这一成多得多。”
他最后还是收了,但跟我说:“老陆,这一成我拿着,可那五十万,我还是要还。”
“你拿什么还?”
“慢慢还。”他笑了一下,“我儿子现在上初中了,等他大学毕业,我差不多能攒够。”
我没再说什么。有些账,他心里记着,就让他记着吧。
今年春天,方姐找我吃饭,说有个新项目想跟我合作。饭桌上她忽然提起郑宏邈:“那个小郑,现在干得怎么样?”
“挺好。”
“我听说他以前偷过公司资料,”方姐喝了口茶,“不过那会儿他确实难,老婆生病,孩子又小,走投无路才干了傻事。”
我愣了一下:“他老婆生病?”
“你不知道?”方姐放下茶杯,“他老婆那会儿得了重病,手术费要二十多万。他到处借钱没借到,才动了歪心思。”
我握着筷子,半天没动。
那顿饭吃完,我给郑宏邈打了个电话。
“你老婆那会儿生病,怎么不跟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老陆,”他的声音有点哑,“你那时候也不宽裕,我开不了口。”
“所以你编个项目骗我?”
“我……”他顿了一下,“我那时候脑子乱了,觉得编个项目,你能痛快拿钱。后来钱到手了,我又不敢跟你说实话。”
我闭上眼睛,想起那两年他躲着我的样子。
“郑宏邈,”我说,“那五十万,你真不用还了。”
“不行——”
“听我说完。”我打断他,“你老婆的病好了,儿子也大了,你现在好好过日子,比还我钱强。那五十万,就当是我给侄子攒的学费。”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老陆,我……”
“行了,大老爷们别哭哭啼啼的。”我说,“明天工地还有活,早点睡。”
10
今年同学会,郑宏邈又来了。这回他没租宾利,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有人问他“郑总今年开什么车”,他笑呵呵地说“两轮的,环保”。
酒过三巡,他端着杯子走到我面前。
“老陆,这杯酒我敬你。”
我看着他,想起两年前他举着杯子不敢喝的样子,笑了笑,端起酒杯。
“喝。”
他一仰头干了,我也干了。
满桌人起哄,说“老同学感情就是深”。孙大勇在旁边喊:“郑宏邈,你欠老陆的钱还了没?”
郑宏邈嘿嘿笑:“还着呢,还一辈子。”
大家都笑了。我也笑了。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风吹在脸上,不冷,挺舒服。林巧云坐在后座,搂着我的腰,说:“郑宏邈这人,其实挺实在的。”
“嗯。”
“那五十万,你真不要了?”
“不要了。”我说,“他拿命在还,比钱值钱。”
她没再说话,把脸贴在我背上。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那些过去的日子。
有些账,算不清,也不用算清。人活一辈子,谁没个走窄的时候。你拉他一把,他记你一辈子,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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