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迁费全给了弟弟,我不抢,马上离职卖车,大年夜妈妈打电话:“我们在酒楼等你付账”,我乐:“慢慢等吧”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我把车钥匙拍在二手车行的桌子上,老板正蹲在地上吃盒饭,筷子都没放稳就抬头看我。
“你急啥?”
“急用钱。”
他围着我的车转了两圈,拿手指头在引擎盖上划了一道,看漆面,又拉开副驾的门,捏了捏座椅边上的皮子。那车我开了六年,副驾基本没人坐,皮子还硬挺,就是去年夏天我妈坐过一回,她手里拎着两袋从早市上买的小白菜,塑料袋渗水,在座垫上洇出一小块印子,到现在还在。老板问我心里什么价,我说了个数,他笑了一下,没还价,只说了句“手续得等年后再办,先给你打个条”。
我拿着那张条子出了门,风刮在脸上,我才想起来,我已经三天没给我妈打过电话了。
不是赌气,是真不知道说什么。
事情得从腊月十五那笔搬迁费说起。
我们老家在城郊,一个叫河洼子的村,早些年种菜,后来地一垄一垄被征走,最后剩下老宅那一片,说是要修物流园。拆迁的事拖了七八年,我爸没等到,走的时候九十二岁。他走的那年冬天特别干,一冬天没下一场雪,院子里那口压水井的井台上裂了一道缝,我妈拿水泥抹了两回,都没抹住。
我爸走后第二年,搬迁费终于下来了。不多不少,八十七万。
我是腊月十五那天知道的。我弟给我打电话,说“哥,钱到账了”。我说“好”。他说“妈说这钱给我娶媳妇用”。我当时正在单位食堂打饭,手里端着一碗鸡蛋汤,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花,我盯着那层油花看了能有十秒钟。
“你再说一遍。”
“妈说给我。”
我把那碗汤倒进了泔水桶,饭也没吃,请了半天假回了趟河洼子。
我妈坐在堂屋正中间那把藤椅上,怀里抱着个暖水袋,见我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落回去了。我弟站在西屋门口,手里攥着个手机,脚上穿着双新拖鞋,毛绒绒的,蓝颜色,一看就是我妈去集上给他买的。
“妈,搬迁费的事,我怎么听我弟说——”
“我说给他了。”
她连个磕巴都没打。
“八十七万,全给他?”
“全给他。”
“那我呢?”
她把暖水袋翻了个面,塞到后腰底下垫着,声音不高不低,像念叨一件早就盘算好的事:“你在城里有工作,有房子,你媳妇娘家陪嫁那辆车你开着。你弟呢?三十一了,媳妇还没着落,这钱不给他给谁?”
“我那房子还有二十六年贷款。”
“贷款慢慢还呗,人年轻。”
我弟在门口接了一句:“哥,我不是不还你,等我缓过来……”
“你拿什么还?你那修车铺去年一年挣了几个钱,你心里没数?”
他脸一红,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回屋去了,门关得挺轻。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我爸的遗像,相框玻璃上落了一层薄灰。我爸这人一辈子话少,活着的时候最常说的就一句——“别争”。兄弟俩别争,邻里别争,争来争去没意思。他这话说了一辈子,我听了三十多年,那天站在那儿,我忽然觉得他说得不全对。
那天从河洼子出来,我没回城,把车开到村东头河堤上停着。冬天的河床干得见了底,几棵杨树剩着光杆,树枝子上挂着几个塑料袋,不知道谁家扔的。我在车上坐了四十分钟,抽了七根烟,把烟头一个一个塞进空矿泉水瓶里,拧上盖子,才发动车走了。
回城路上我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个,那钱我不争。打官司,找亲戚说和,闹到村委会去,我不是没想过。可我太了解我妈了,她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再说我弟那个人,你把他逼急了,他能跪下来哭,哭完了该怎样还怎样。我爸那句话到底还是管用的——争来争去没意思。
第二个,我离职。
我在那个单位干了十一年,从二十八干到三十九,仓库保管员,后来兼着给食堂采买,一个月到手四千三。活不累,就是耗人。以前我想的是,爹妈都在河洼子,我离得近,有个什么事一脚油门就到了。现在搬迁费都给了弟弟,我妈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养老送终是弟弟的事,我这个当哥的,靠边站就行了。
那我还在那儿耗什么呢?
腊月十六我去单位办了手续。主任老周以为我要跳槽,问我找好了下家没有,我说没有,先歇一阵。他劝了我两根烟的工夫,见我态度坚决,就在离职单上签了字,末了说了一句“年后想回来随时说”。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车是腊月二十九卖的,卖了四万二。我那车当年落地九万八,六年折了一半多,车行老板说年根底下收车价压得低,过了年能多卖两千。我说不等了。
卖车的钱我没存银行,转手把信用卡还了两万三,剩下的一万九,我塞在床头柜那个装袜子的小抽屉里,拿一双没穿过的灰袜子盖着。
腊月三十那天,我哪也没去。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年前就跟我说好了,我没拦。我一个人在家,中午煮了半把挂面,卧了个鸡蛋,吃完了把碗泡在水池里没洗。下午把电视打开,央视一套在重播往年的春晚小品,声音开得不大,就当屋里有个响动。
下午三点半左右,手机响了,是我妈。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声,接了。
“喂,妈。”
“你在哪呢?”
“在家。”
“哪个家?”
“城里。”
她那边安静了两秒,有电视的声音,还有我弟孩子在嚷,背景里挺热闹。
“晚上过来吃饭,镇上福临门酒楼,订了个包间,六点半。”
“谁订的?”
“我让你弟订的,你爸三年了,家里冷冷清清不像样,今年出去吃顿好的。”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你早点到,帮着张罗张罗。”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阵。福临门酒楼我知道,镇上唯一一家能摆席的馆子,包间最低消费八百八,一桌菜带酒水下来,一千二三打不住。我妈一个月养老金一百八十六块,我弟那个修车铺腊月里基本没进项,这顿饭钱谁出,不用问。
四点钟我给她回了个电话。
“妈,晚上我不过去了。”
“为啥?”
“我车卖了。”
她愣了一下:“卖车干啥?”
“离职了,用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能有三四秒,我以为她要问个究竟,结果她只说了一句——“那你别管了,我们吃我们的”。
我说“好”。
五点半,天就黑透了。我把窗户关上,拉窗帘的时候,看见楼下有辆车拐进来,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没了。我们这栋楼是老单位分的房子,六层没电梯,我在四楼。楼下那棵老槐树夏天遮得屋里见不着光,冬天剩一树枯枝,风一吹,枝子刮在五楼人家的防盗窗上,咯吱咯吱响。
我煮了锅小米粥,煮上了才想起来,这锅小米是我爸在的时候河洼子自家地里收的,最后一茬,我妈给我装了一袋子,我一直没舍得吃完。粥滚起来的时候,米香蹿了一屋子。我盛了一碗,没放糖,喝了一半,剩下的半碗连锅一起撂在灶台上,等它自己凉。
六点四十,我妈电话又来了。
“你真不来?”
“不去。”
“那你弟这钱……”
“妈,搬迁费八十七万,我一分没见着。今晚这顿饭,你自己算算该谁出。”
她那边没声了。我能听见包间里电视的声音,好像也是在放春晚前的什么节目,还有服务员在报菜名。过了几秒,我弟把电话接过去了。
“哥,大过年的,你让妈下不来台是吧?”
“我怎么让她下不来台了?饭是你订的,客是你请的,钱你出,天经地义。”
“我这不是手头……”
“你手头八十七万。”
电话那头咣当一声,不知道是他把手机撂桌上了还是碰了杯子。我妈把电话又拿回去了,声音比刚才硬了不少。
“老大,我就问你一句,这顿饭你出不出?”
“不出。”
“那你以后别回来了。”
“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小米粥在锅里结膜的声音,那种细微的、皮儿绷紧的动静。
我坐到沙发上,把电视调到了本地台,在放一台什么晚会,台下坐满了人,台上唱歌的我不认识。我看了能有十来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条短信,我弟发的,就一行字——“哥,算你狠”。
我没回。
晚上九点多,我下去扔垃圾,顺道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烟。老板娘正看春晚,见我进去,说“过年好啊”。我说“过年好”。她问我怎么没回家过年,我说“回了,又出来了”。她笑了一声,没再问。
我站在小区门口抽了一根烟。路灯底下停着一辆车,跟我卖掉的那辆一个牌子,颜色不一样,是白的。我看着那辆车,忽然想起来我爸说过的一句话,他说“车是给人用的,不是给人看的”。当年我买车的时候,他还从河洼子给我拎来一桶自己榨的花生油,搁在后备箱里,桶底垫了张报纸,怕油了车垫。那桶油我吃了大半年,最后一顿是炒的白菜,油瓶倒过来控了半天,控出小半勺。
那晚上我睡得挺早,十点半就躺下了,春晚也没看完。第二天早上六点多醒的,窗外头有人在放炮,稀稀拉拉几声,也不像往年热闹。我起来把昨天剩的小米粥热了,就着一块腐乳吃了,吃完了把碗洗了,这是我这几天头一回洗碗。
初二那天,我弟来了。
他自己来的,没带孩子没带媳妇。进门在玄关站了半天,我给他找了双拖鞋,他低头换鞋的时候,我看见他那双运动鞋侧边裂了个口子,露着白袜子。
“哥。”
“坐吧。”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
“那天……我话说重了。”
我没接这个茬,给他倒了杯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搁下,才说正事。
“妈那晚在酒楼,饭吃到一半就不高兴了,最后是我刷的信用卡,一千四百六。”
“嗯。”
“回家就躺下了,第二天早上说不舒服,我拉她去镇卫生院,量了血压,高了,大夫给开了药,这两天在家躺着呢。”
我攥着水杯没说话。
“哥,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
“那你是来干啥的?”
他吭哧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搁在茶几上,推到我跟前。
“这卡里有二十万,妈让我拿来的。她说搬迁费她做主了,不该全给我,这二十万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慢慢……”
我看着那张卡,半天没动。
“妈什么时候说的?”
“初二早上,她躺在炕上跟我说的。她说她夜里想了一宿,想明白了,我哥在城里也不容易,那车说卖就卖了,指不定遇上什么难处了。她让我先把钱送来,别等着过了初五。”
我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茶几腿,不看我。
我把卡推回去了。
“你拿回去。”
“哥——”
“你听我说完。这钱我不是不要,是现在不能这么要。妈躺炕上想了一宿想明白了,那我问你,年前那半个月她想啥了?腊月十五我到堂屋里问她,她连个磕巴都不打就说全给你。那会儿她想啥了?”
我弟不吭声了。
“你把卡拿回去,跟妈说,钱的事先搁着,我一分不拿,也不告你们。但我也不会因为这张卡,大过年的就跑回去认这个账。你让她好好躺着,血压高不是闹着玩的,过了初五要还高,你拉她去县医院,别在镇上凑合。”
我弟把卡揣回兜里,站起来要穿鞋,临出门又回头说了一句:“哥,酒楼那顿饭,你那份我给你留着呢,妈让打包的,一条鱼,一个四喜丸子,在冰箱里冻着。”
“行,你留着吃吧。”
他走了。我关上门,在门口站了一阵,低头看见他换下来的那双拖鞋,鞋底沾着点泥,在门口的垫子上印了两个半圆。我把拖鞋拎起来搁鞋柜里,顺手把我那双擦得干净却很旧的皮鞋往里推了推。
下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接得挺快。
“妈。”
“嗯。”
“血压多少?”
“一百六,一百。”
“药按时吃,过了初五还高,去县医院。”
“知道了。”
顿了一下,她说:“钱的事……”
“钱的事再说吧,你先养着。”
她把电话挂了。我听见挂之前她好像想说句什么,但是没说出来。
这事到这儿,照理就算有个眉目了。可我在家又待了两天,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初四那天,我去了趟河洼子,没进家门,在村里转了一圈。拆迁的事已经动起来了,村东头几户人家的房子扒了,砖头瓦块堆了一地,有台挖掘机停在路边,铲斗上结了霜。我走到老宅后头那条巷子,看见我家院墙根底下搁着几个腌菜坛子,我妈那口最老的坛子也在里头,坛口拿塑料布扎着,压了块红砖。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个坛子,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搬迁费八十七万这个数,我打哪儿知道的?
腊月十五我弟电话里说的是“钱到账了”,我问多少,他说“八十七万”。我当时在食堂打饭,脑子一热,骑上车就走了,后来也没核实过。八十七万这个数,从头到尾都是我弟一张嘴说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去了趟村委会。村委会就剩一个看门的老头,说是都放假了,档案柜锁着,初七才有人。我在公示栏上看见一张贴了很久的纸,角上卷了,上面是各家各户的拆迁补偿明细。我一行一行找,找到了我家的名字,后面的数字是——一百零三万四千。
跟我弟说的八十七万,差着十六万四。
我站在公示栏跟前,风从村街上刮过来,卷着地上的炮仗皮。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转得最快的一个是——我弟扣了十六万。可紧接着我就想起他送卡那天,鞋边上裂的那个口子,还有他说“我慢慢还”时候的样子。他不像是手里攥着十六万的人。
那这十六万四去哪儿了?
我又看了一遍那张纸,这回看细了。补偿分三项,房子、院子、地上附着物。我们家院子大,那口压水井、两棵枣树、靠墙一排猪圈,都算附着物。这三项加一块儿是一百零三万四。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代扣”。
我没戴花镜,凑近了才看清——“代扣集体设施分摊款:十六万四千”。
旁边还贴了一张纸,是分摊款的明细,修路、铺管道、建污水处理站,各家按宅基地面积摊。我家院子在村里算大的,摊得最多。
我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把那张纸上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掏出手机给我弟打了个电话。
“你那天说的八十七万,扣的是什么?”
他在那边顿了一下:“哥你知道了?”
“我在公示栏看着了。”
“就是分摊款,村里按院子面积摊的,咱家院子大,摊了十六万四。妈知道这事,她让我别跟你说,怕你心疼。”
“怕我心疼?”
“嗯,妈说你这人认死理,要是知道钱没少给、是让村里扣了,你准得跑村里去问个明白,大过年的闹得不好看。”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哥,钱是真给了,八十七万,一分没剩。妈那天在酒楼说的那句‘你以后别回来了’,她说完就后悔了,晚上回家哭了一场,跟我说,你哥那车卖了,不定遇上啥难处了,这钱咱不能全攥着。”
我在公示栏跟前站到了天擦黑。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村口小卖部,我进去买了包烟,老板娘认出我来了,说“你不是老陈家老大吗,好几年没见你了”。我说“回来看看”。她给我拿烟的时候说:“你妈那人,嘴硬。去年秋天她来我这儿买酱油,说你弟修车铺缺钱,问能不能赊两瓶,我赊给她了,过了半个月她拿钱来还,还多给了两块,说算利息。”
我拿着烟出了门,在车上坐了一阵才打火。
初五早上,我煮了那锅剩的小米粥,这回全喝了。喝完了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不高了,一百四。”
“县医院去不去?”
“过了初七再去,这两天大夫都歇着。”
“行,初七我陪你去。”
她那头静了一下:“你车不是卖了?”
“坐公交去。”
她又静了一下,然后说:“那你早点来。”
初七那天我是坐早班公交去的县医院,倒了两趟车,到的时候八点四十。我妈和我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我弟手里捏着挂号单,我妈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抱着那个暖水袋,蓝拖鞋换成了黑棉鞋。
看见我进来,她把暖水袋往腿上一放,说了句“来了”。
我说“嗯”。
陪她看完大夫,拿了药,我弟去交的钱。从医院出来,我妈说饿了,我们仨在路边一家早餐铺子吃了包子。我弟付的钱,一共二十七块。
吃完了,我妈从兜里摸出那张卡,搁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拿着。”
我看了看那张卡,又看了看我弟。我弟低头啃包子,没吭声。
“妈,分摊款的事我知道了。”
她的手在卡上按了按:“知道就好。这二十万你拿着,剩下的你弟慢慢还。你要是不拿,我这心里搁着事,血压下不去。”
我把卡收起来了。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城里,把床头柜里那双灰袜子底下压着的一万九拿出来,又添了六千,凑了两万五,第二天给我弟送去了。
“这钱你拿着,修车铺开春进点件儿,别老赊。”
他接钱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扭头就走了,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修车铺门口,手里攥着那个装钱的信封,脚上换了双新鞋,还是蓝的,不知道是不是我妈又去集上给他买的。
初十那天我把卖车的手续办利索了。车行老板说年后行情好点,又多给了我一千五。我拿着那笔钱,去二手车市场转了一圈,没买车,倒是看中了一辆电三轮,带棚子的那种,接送我妈去县医院做复查方便。老板要三千八,我还到三千四,说好过了十五提车。
十五那天晚上,我妈打电话来,说在家煮了元宵,让我回去吃。
我说“行”。
到河洼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堂屋亮着灯,我妈在灶上忙活,我弟蹲在地上剥蒜。我爸的遗像前头,摆了一碗元宵,热气往上飘,把相框玻璃上那层薄灰熏出了一道印子。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洗手吃饭。”
我“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电三轮钥匙搁在桌上。
她看见了,问:“这啥?”
“给你买的,开春复查用。”
她拿起钥匙看了看,又放下,嘴里说“瞎花钱”,转身去灶上盛元宵了。碗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看见她指甲上涂着透明指甲油,亮亮的一层,不知道什么时候涂的。
我弟凑过来小声说:“妈初二那天涂的,说大过年的,手上得有个亮。”
窗外头有人在放烟花,从窗帘缝里扫过去一道光,又没了。
这事到这儿,我其实还是没想明白。我妈腊月十五说“全给他”的时候,到底是真心的,还是赌我在城里过得比我弟好,用不着这笔钱。她初二躺炕上想了一宿,想明白的到底是搬迁费该分我二十万,还是她那个大儿子把车卖了、一个人在家喝的半碗小米粥。我弟扣下那十六万四不说,到底是我妈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主意。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要是我在酒楼把账结了,后面是不是就不一样了。你们家里老人分家产的时候,有没有那种话赶话赶到那儿了、事后谁都不认账的时候?那句“你以后别回来了”,到底算不算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