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终奖只有6元,经理的助理却拿了90万,人事找我谈续约,我拒绝:不签,我的技术下个月开始我也不给单位用了

小清隅故事
2026-10-10发布

01

我洗手洗了十七年,指甲缝里那道蓝还是洗不掉。

厂里人叫我许师傅。四色机印出来偏半个色号,我站两米外看一眼就知道。云栖路上这家印务厂,车间常年一股油墨味。冬天开窗冻手,夏天关窗闷头。靠窗那张调色台,我站了十七年。

那天下午三点多,机器在印一批茶叶盒。我抽了一张出来,对着窗看。红里带一点脏。

小苗从后头过来,手里捏着一沓信封。

“许师傅,年终奖。”

她叫我师傅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我手上沾着油墨,让她搁在调色台上。她搁下了,站着没走。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

六块。

我以为打错了小数点。又看了一遍。不是。就是六块。

我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工装口袋。

小苗还站着。我说,还有事?她说没事。转身走了。走出去三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苗是经理的助理,可她一天里有一半时间在车间。她穿高跟鞋来上班,进车间就换一双平底鞋,鞋搁在她桌子底下。她跟单子,跟印张,跟交期。跑起来的时候,平底鞋在地上啪啪响。

那天下午车间里的话比平时多。老陈在装纸的间隙说了句,听说小苗年终奖九十万。

没人接话。机器还在响。

老陈又说,人家签下那笔中秋礼盒的单子,够厂里吃一年。

我把那张看偏的纸重新抽出来,对着窗。红还是带一点脏。

我调了一次油墨。再印一张。还是脏。

我又调了一次。这回把墨量往下压了一格。

出来那张,红正了。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旁边小苗的桌子上,半包苏打饼干压着一叠纸,纸角露在外面,磨得起毛。

下班打卡,我排在小苗后面。她身上有股洗发水的味道,甜的。我身上是油墨味。两股味道在打卡机前面撞了一下,谁也没让谁。

云栖路口的公交站牌上贴着一张广告,角被风掀起来了。我等车的时候,鞋里进了颗沙子,走到站台边上抖了抖。

老周打电话来,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那买排骨。

我说行。

到家,周穗在客厅铺了一地画纸。她说,妈你看这个颜色对不对。

我看了一眼。偏了。

她说,偏哪儿了。

我说,偏灰。

她说,老师说不灰啊。

我说,老师说错了。

她哼了一声,把画纸翻过去,重新画。

那天晚上我躺下,把工装口袋里的纸条摸出来,在床头灯下又看了一眼。

六块。

第二天早上我把纸条塞回了口袋。我没扔。

02

第二天上午,人事刘姐来找我。她把我叫到二楼小会议室。

桌上那盆绿萝养得不好,叶子尖发黄。刘姐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是那种印着厂名的白瓷杯,杯口有一道磕痕。

她推过来一份合同。三年。

“许师傅,签个字就行,别的都不用动。”

我没伸手。

她说,你看看,工资那栏给你涨了两百。

我说,刘姐,六块钱是怎么算出来的。

她把茶杯往边上挪了挪。她说,那是系统里出来的数,我也问过,没人说得清。

我说,九十万那个,也说不清?

她没接这句。她把合同往我这边又推了一寸。

她说,许师傅,厂里今年难。订单少了三成。这话我不是替谁说的,我自己也难。

我说,我知道你难。

她说,那你就签了。

我说,不签。

她说,你再想想。

我说,不签,我的技术下个月开始我也不给单位用了。

刘姐愣在那儿。绿萝叶子尖上挂着一滴水,没掉下来。

她说,什么叫不给用了。

我说,就是不看色了。谁爱看谁看。

她说,许师傅,你别这样。我儿子今年考研,我这份工作也不敢丢。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不对,低下头去收合同。

她又说,郑经理昨天找过我。

我说,他说什么。

她说,他让我劝劝你。

我说,那他自己怎么不来。

她说,他不好意思来。

她走到门口,回头。

“许师傅,那个六块,不是奖金。”

我说,那是什么。

她说,是别的条目并进去的。然后就走了。

我下楼的时候,车间里正在换版。老陈看见我,问,签了?

我说,没签。

他说,你疯了吧。

我说,我四十三了。

他说,四十三才更得签。

我说,你看了三十年纸,你看色吗。

他想了想,说,我看的是纸,不是色。

我没说话。我走到调色台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小苗桌子底下那双平底鞋还在。饼干还在。那叠纸还在。

中午在食堂,小苗排在我前面。她端着盘子一直在看手机,碗里的菜几乎没动。她打了两个菜,一个是土豆丝,一个是白菜。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03

我是二十六岁进的厂。那时候厂子在云栖路东头,铁门是绿的,漆掉得一块一块。

何师傅带我看色。他让我盯着一张纸看半个钟头,看到眼睛发酸。他说,你别急,颜色是慢慢出来的。你越急,它越不出来。

他退休那年,把这枚铜牌给了我。上面刻着一个色号,是厂里最早的那一批。他说,拿着。不是让你记着这个色,是让你记着,看色这事得有人干。

我把铜牌穿在钥匙串上。那串钥匙一共七把。六把是厂里的。车间门、工具柜、油墨间、配电箱、仓库,还有一把早就换了锁、一直没舍得摘下来的旧钥匙。

小苗是三年前来的。第一天穿高跟鞋,进车间就换了双平底鞋。

那天她站在我旁边看了一下午。

快下班的时候,她问我,许师傅,这个红怎么调。

我没理她。

我那时候心里想的是,我学了三年才学出来,你问一句就想拿走。

她站的位置,就是我当年站的位置。这事我当时没往这儿想。我是在很久以后,才想起来她那天穿的是白衬衫,袖口挽了两折。

周穗上高二,学美术。画室一个月两千八。老周的工资加我的工资,凑一凑够。要是我这边断了——

我不想这个。

婆婆上周送来一罐萝卜干,我还没开封。

晚上洗碗的时候发现洗洁精没了,我用热水冲了两遍,碗还是滑。

睡前我把铜牌从钥匙串上解下来,放在手心里。铜是凉的,边角被磨得发亮。

我数了数那串钥匙。七把。六把是厂里的。

04

第二天下午,郑经理来了车间。

他没穿外套,衬衫袖口卷着。他站在调色台边,手插在裤兜里,看了我半天。

“许师傅,咱们谈谈。”

我说,谈什么。

他说,谈你。

我说,我有什么好谈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捏了捏,又放回去。车间里不让抽烟。

他说,六块这个数,不是我的意思。

我说,那是谁的意思。

他说,我也说不清。

我说,郑经理,我不是跟你要钱。

他说,我知道。你要的是个说法。

我说,我不要说法。我要的是有人告诉我,我这十七年到底算什么。

他没说话。

机器在响。出纸口一张一张往外吐纸,红彤彤的,是那批茶叶盒。他侧过身看了一眼,说,这批色准。

我说,准。

他说,以后谁看。

我说,谁爱看谁看。

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

他说,许师傅,我上个月的工资条也没敢拿回家。

我说,那是你的事。

他说,是。是我的事。

他又摸出那包烟,还是没点。他说,我桌上压着一张表,两年了。

我说,什么表。

他没说。他说,许师傅,你再想想。

他走了。走过小苗的桌子,顺手把那双平底鞋往里头踢了踢。

那天晚上我回家,先把碗洗了。一共十一个,我洗了两遍。洗完把灶台擦了三遍。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抹布已经很干净了,我还在擦。

周穗出来倒水,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说,妈,你别擦了。

我说,马上好。

她说,那个热水器我不换了。画室我也不去了。

我说,你上你的。

她说,妈。

我说,回屋写作业去。

老周拎着排骨回来,站在厨房门口。

他说,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我没说。

他把排骨放水池里,问,年终奖发了?

我说,发了。

他说,多少。

我说,六块。

他愣了一下,说,六块也是钱。

我没说话。我把抹布拧干,挂在钩子上。钩子歪了,我把它掰正。

后来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说,那咱家今年那个热水器,就先不换了。

我说,行。

他说,也不是不能用。

我说,能用。

夜里我起来喝水。客厅的灯没开,阳台那边有光。

老周站在阳台上,把我的工装从晾衣杆上取下来,翻了个面,重新挂上去。

他挂得很仔细,袖口抻平了。

05

月底倒数第三天,下班以后人都走了,我在车间收拾调色台。

小苗进来了。她没换鞋,穿着高跟鞋,走在地上一响一响。

她说,许师傅,我来拿个东西。

她走到靠门那张桌子边,蹲下去,拉开抽屉。

我看见了那叠纸。

她把纸抽出来一半,又塞回去。

我说,那是什么。

她说,没什么。

我说,拿过来。

她拿过来了。

一叠色卡。全是错的。红不是红,绿不是绿。颜色一层盖一层,有的地方厚得像结了痂。

我一张一张翻。纸边磨毛了。最下面那几张,颜色早就干透,硬得像一片树皮。

看得准的人多,愿意站在机器边上十七年的,就我一个。

我说,什么时候开始练的。

她说,两年。

她说,我调不出你那个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上。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她站在调色台边,问我这个红怎么调。

我把色卡翻到中间。有一张上面画了个圈,圈里的红调得稍微近了一点,旁边还有一小块,是照着我那批月饼盒的颜色试的。

我说,你怎么不去问何师傅。

她说,何师傅退休了。

我说,那你问我。

她说,我不敢。

我把色卡合上,递给她。

她说,许师傅,那个九十万,是合同上写的。

我说,哦。

她说,我没见过那么多钱。

她说完这句,脸有点红。她把色卡塞回包里,包拉链卡住了,她拽了两下才拉上。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郑经理桌上那张表,是给你申请的。压了两年了,他一直没敢给你。”

我没接话。

她站在门口,又问了一句。

“许师傅,那个红,到底怎么调。”

我没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走了。高跟鞋的声音一直响到楼梯口。

我一个人站在车间里,把调色台上的东西摆了一遍。色镜拿起来擦了擦,又放下。窗户没关严,风把一张废纸吹到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扔进桶里。

06

最后三天,我把活儿看完了。

我说过这个月剩下的我照看,那就照看。这批茶叶盒一共印了四万张,最后一张出来,我抽出来对着窗。红是红的。

老陈在旁边装箱。他说,许师傅,真不干了?

我说,真不干了。

他说,那以后谁看色。

我说,谁爱看谁看。

他说,你这话说了三遍了。

我说,第四遍也是这句。

他把箱子封上,胶带拉得刺啦一声。

下班前我把调色台擦了一遍。色镜放在台子上,我没带走,也没说留给谁。就搁在那儿。

台子底下那个抽屉,我把自己的东西清空了。一把旧尺子,半盒回形针,一个喝水的杯子。杯子我洗了,倒扣在台面上。

走出厂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车间的窗户。玻璃上落着一层灰。

到家早。周穗在画画。她抬头说,妈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说,下班早。

她说,妈你帮我看看这个颜色。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我说,偏灰。

她说,又是偏灰。

我说,本来就偏灰。

她把笔搁下,说,那你教我调。

我说,吃完饭。

她哦了一声,又拿起笔。

我把钥匙串上那枚铜牌解下来,找了根红绳,想穿过去。孔太小,穿了三次,没穿进去。就把铜牌搁在窗台上。红绳搁在旁边。

女儿在客厅喊我,说妈你来看。

我说,来了。

铜牌搁在窗台上,红绳搁在旁边。老周在厨房喊,排骨炖好了,问要不要放萝卜干。我说放吧。

那罐萝卜干开了封。我夹了一碟,尝了一口,有点咸。明天得少放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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