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起

老伴住院第三十天,我把家里的车卖了。
卖车的人是我,签字的人也是我。买车的人姓什么,我没记住,只记得他反复问了一句:“车子没有出过大事故吧。”
我说:“没有,除了家里人,没撞过谁。”
他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
车钥匙放在我手边,医院缴费单压着一角。单子上的数字不大,叠起来却很厚。我把钥匙推过去时,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那辆车开了九年。
车里有国平的旧烟灰缸,虽然他早就不抽烟了。后备厢里还有两把折叠伞、一只缺口的保温杯,和女儿晓雯读高中时留下的半包纸巾。车卖出去以后,这些东西我一样没拿。
拿了也没地方放。
下午三点,国平打来电话。
他住院以后,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一般是我过去,他问缴费没有,问饭里有没有肉,问儿子立强怎么还没来。
这次电话接通,他第一句话是:“妈,你怎么把咱家的车子卖了?”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有人端着饭盒经过,汤洒了一点在塑料袋上。
我问:“那是谁的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什么意思?”
“车不是我开的吗,卖车的钱不是我拿的吗。你问我是谁的车。”
“那是咱家的车,谁让你动了。”
“你在里面住着,知道外面的事还挺多。”
“钱不够你不会跟我说?”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缴费单。
“跟你说什么。跟你说了,你能从床上爬起来交钱?”
他那边传来电视声,像是病房里有人把音量调大了。国平压低声音:“车不能卖,立强还要用。”
我把鞋尖上的灰蹭掉。
“他要用就买一辆。”
“你这人怎么回事,家里东西说卖就卖。那车是给立强留的。”
“留给谁?”
“你听不懂话是不是。”
我没再吭声。
护士从门口出来,叫我进去拿东西。我站起来,手里还捏着车钥匙,后来想起车已经没有了,便把钥匙放回包里。
那天晚上,立强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他说:妈,车怎么回事。
我回:卖了。
他说:谁准你卖的。
我回:我。
他隔了很久,发来一句:爸知道吗。
我看着那几个字,没回。
国平住院三十天,晓雯一次也没来。
她住在隔壁城市,坐高铁不到一小时。她不是没空,朋友圈里偶尔有她带孩子去商场的照片。她穿着米色外套,孩子抱着一杯奶茶,她站在旁边笑,嘴角涂得很红。
我没点过赞。
国平问过几次:“晓雯还没来?”
我说:“她忙。”
“忙什么。”
“孩子上课,家里有事。”
“她不是嫁出去了吗,家里有事也不是咱们家的事。”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窗外,声音很轻。
我把床头柜上的苹果往里推了推。
“她不来就不来,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国平转过头看我:“你替她说话?”
“我没替谁说话。”
“她连个面都不露,你还帮她瞒。”
我给他倒水,水杯碰到桌子,响了一声。
住院第三十天,我卖了车。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晚上回到家,习惯性地在门口喊了一声:“国平,饭好了。”
屋里没有人应。
我站在玄关,提着一袋青菜,半天没换鞋。
有些东西不是谁都能动,是因为所有人都默认,最不会反抗的那个人会一直替他们守着。
第二章 承

国平住院第四十天,立强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鞋底沾着小区里的泥。他进门先看了一圈,像来检查房子有没有少东西。
“妈,车卖了多少钱?”
我在厨房洗杯子。
“你进门不先问你爸。”
“我问你车。”
“车卖了三万八。”
“这么便宜?”
“九年的车,你以为还能卖多少。”
“手续呢,钱呢。”
我关了水龙头。
“缴费了。”
“全缴了?”
“先缴了一部分。”
他皱了皱眉:“爸不是有医保吗?”
“住院不是只花挂号钱。”
“那也不能卖车。车是爸买的。”
“车是我开的。”
“买的时候我也出了钱。”
“你出了两万。”
“那也是钱。”
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一直捏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以前国平在家,他不太敢这样说话。现在国平躺在病房里,家里少了一个能拍桌子的人,立强的话就一寸一寸往前挪。
我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布上。
“你来就是问车?”
“我来看看你。”
“看完了。”
“妈。”
他叫得不重,像是提醒我别太过分。
我擦手,走到餐桌旁坐下。桌上有一小碟花生,是国平住院前买的,已经返潮了。我捏起一粒,放回去。
“你爸说车要留给你。”
立强的脸松了一点。
“我没说要。”
“你没说,谁都知道。”
“我最近接送客户,没车很不方便。”
“那你怎么来的?”
“打车。”
“挺好,继续打。”
他低下头,像在看一条很难回复的消息。
过了一会儿,他说:“妈,你不能因为晓雯不来,就把气撒到我身上。”
我抬头看他。
“她为什么不来?”
“她跟爸关系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跟你爸关系不好,跟我也不好?”
“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没揽。”
“那你天天说她不来干什么。”
我把那粒花生又拿起来,放进嘴里。很硬,嚼了几下,咽不下去,只好吐在纸巾里。
立强看见了,移开眼睛。
“她给你钱没有?”我问。
“谁?”
“晓雯。”
“没有。”
“她有没有打电话?”
“没有。”
“你们还真像一家人。”
他站起来:“我走了。”
“你爸让你去医院。”
“我明天去。”
“今天不行?”
“今天有事。”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妈,车卖了就卖了。卖车的钱你别乱动,留着给爸后面用。”
我说:“你放心,我一分没给别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那个意思。”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餐桌边,盯着那碟花生。
国平住院的前几天,晓雯打过一个电话。
那天我刚从医院回来,手机响了。我看见屏幕上是她的名字,没有接。电话响到自动断掉,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短信。
她只写了三个字:妈,吃饭。
我当时正在锅里煮面,没回。
后来她又发过两次,内容都差不多。有一次多了半句:别总吃医院门口的。
我没告诉国平。
我说晓雯一次没来,倒也没说她一条短信都没有。
这些话不一样。说出来,像我在替她找理由。
晚上我去医院,国平正盯着床头柜上的车钥匙。
那把钥匙是备用的,旧车卖掉以后,买车的人没要。
“你还留着这个干什么?”他问。
“没地方扔。”
“立强说你把车卖了。”
“你们消息挺快。”
“你把钱给谁了?”
“给医院了。”
“我问你给谁了。”
“你想听什么答案?”
国平转过脸,嘴唇动了动。
“晓雯是不是找过你?”
我正在削苹果,刀口停在果皮上,没有继续。
“她找我干什么。”
“她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
“你别护着她。”
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四块,递给他一块。
他没接。
一个人最难堪的时候,不是没人帮,而是有人来帮你,却要你先承认自己确实没有办法。
第三章 转
立强第二次来,是在车卖掉后的第七天。
他这回没进门,站在楼道里问我:“妈,咱家存折你放哪儿了?”
我说:“你找存折干什么。”
“爸让我找的。”
“他住院,想取钱?”
“他说家里还有一笔定期。”
“没有。”
“怎么没有。”
“都在医院。”
“妈,你别跟我绕。”
楼道声控灯灭了,他的脸一半在暗里。
我说:“你爸住院,花的是钱,不是纸。”
“我知道花钱。可家里不可能一点存款没有。”
“有,也用不上你操心。”
“我怎么不用操心。爸是我爸。”
“你一周去了几次医院?”
他不说话。
我把门开大了一点:“进来找。”
他没动。
“你不是说有存折吗。”
“我说有,你就真信?”
他咬了下嘴唇,转身往楼下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下了两层,忽然又回头。
“妈,爸不是说了吗,车要给我。”
“你爸说过很多话。”
“他还说房子以后给我。”
我扶着门框。
“房子现在也是你爸妈住的。”
“我没说现在要。”
“那你急什么。”
“我不急,是你们总防着我。”
“谁防着你?”
“你和晓雯。”
我笑了一下:“晓雯三十天没来,她怎么防你。”
“她不来才更说明她心里有鬼。”
“她心里有什么鬼?”
“我怎么知道。”
他把话丢在门外,自己先走了。
那晚我去病房时,国平正在写东西。
一张住院通知单的背面,被他写满了数字。看见我,他把纸扣在腿上。
“写遗嘱呢?”我问。
“算账。”
“算谁欠谁。”
他抬头:“车卖了三万八,住院用了两万六,还剩一万二。”
“你算得挺清楚。”
“剩下的钱给立强。”
我给他剥橘子,剥到一半,橘子皮断了,汁水沾在手指上。
“为什么。”
“他要买车。”
“他自己不会买?”
“他现在做生意,手头紧。”
“做什么生意。”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我不问,车就卖给他了。”
国平沉默了一会儿。
“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那怎么说好听。”
“家里东西,谁用得上给谁。”
“那我住这套房子,用得上,是不是也能卖。”
他瞪着我。
我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
“你吃不吃。”
“不吃。”
“那我拿走。”
“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
“你这分配东西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旁边床位的人咳了一声,像是醒了,又像没醒。国平把声音压低:“你是我老婆,跟我争这些干什么。”
“因为车是我卖的。”
“我还没死。”
“我也没死。”
他看着我,脸上的肉轻轻抖了一下。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我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出来的皮一圈一圈,没有断。国平后来睡着了,手还搭在那张写满数字的纸上。
我把纸抽出来,折了两下,塞进了自己包里。
凌晨一点,我在医院门口买了两个包子。
摊主问:“大姐,要不要辣酱。”
我说:“不要。”
走了几步,我又回去:“给我一袋。”
包子拿回病房,国平没醒。我把其中一个放在他床头,另一个自己吃了。辣酱太多,舌头麻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晓雯发来一张照片。
是医院缴费窗口的回执,名字是国平。
她说:妈,钱到了,别卖车。
我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我回她:钱是哪来的。
她没回。
中午,立强打电话过来。
“妈,晓雯是不是给你钱了?”
“她给医院交的钱。”
“多少钱?”
“你问她。”
“她的钱也是家里的。”
“她嫁出去以后,工资就不是她的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们都不是那个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女人的咳嗽,立强捂住话筒,过了一会儿才说:“反正车卖了,剩下的钱别乱给她。”
“她不要我的钱。”
“你别装。”
“我装什么。”
“你一直偏她。”
我坐在医院缴费大厅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张排队号码,前面还有十七个人。
“立强,你小时候得水痘,晓雯半夜起来给你烧水。你现在连她给你爸交了多少钱都要问。你问完以后,准备还她吗?”
电话安静了。
我又说:“不用还,算她倒霉。”
他挂了电话。
人到中年,最怕的不是子女伸手,是他们把你的付出也算进自己的财产里。
第四章 再转

国平住院第五十八天,医院打电话叫我过去。
护士说:“家属最好都到。”
我问:“怎么了。”
她说:“你来了就知道。”
我给立强打电话,他没接。给晓雯打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
我拿着包赶到医院,病房门口站着立强。他手里有一个文件袋,见我过来,先把袋子往身后藏。
“你来干什么。”我问。
“医院叫家属。”
“我也是家属。”
“我知道。”
“文件袋里是什么。”
“爸的东西。”
“给我看看。”
“妈,你别在医院闹。”
“我没有闹。”
我伸手,他退了一步。
病房里,国平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白。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把晓雯叫来了?”
“她没来。”
“她来了。”
我回头看走廊,没人。
国平盯着立强:“你把东西给她。”
立强不动。
“给她。”国平又说了一遍。
“爸,医生说你现在不能操心这些。”
“你也知道我不能操心,怎么还拿着。”
我把文件袋拿过来,立强没再拦。
里面是一沓纸,最上面是一张车辆登记资料。我看见车主名字时,手指停住了。
不是国平。
也不是我。
是陈晓雯。
下面压着一张转账凭证,时间是九年前,金额十二万。付款人也是晓雯。
我翻到最后,有一张手写纸,字是国平的。
上面只有一句:车先放家里,别让你妈知道是你买的。
我没说话。
病房里的空调响了一下,床边的塑料袋被吹得动了动。
立强说:“那是她孝敬爸妈的,登记谁的都一样。”
我抬头看他:“你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爸妈养她这么大,她买辆车怎么了。”
“你刚才说车是你爸买的。”
“我只是顺口说。”
“顺口说的话,你说得很顺。”
国平闭了闭眼。
“车是晓雯买的。”他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没有回答。
“为什么不告诉我,国平。”
他把手伸向床头柜,摸了半天,摸到一只旧保温杯。杯盖没拧紧,水洒在他手背上。他用袖口擦了擦。
“你那时候不肯用她的钱。”
我看着他。
“所以你们就瞒着我。”
“她说你要是知道,肯定不让买。”
“我确实不让。”
“车总要用。”
“所以你们就让它变成咱家的车。”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哪句难听。”
“她是女儿,给家里买东西,不是应该的吗。”
我笑了一下,胸口像堵着一团湿棉花,没哭,也没发火。
“应该的。”
立强把文件袋拿回去:“车既然卖了,钱就该算清楚。”
我转头看他:“你还要算。”
“我不是要钱。”
“那你拿文件干什么。”
“这是晓雯的车,她有权知道。”
“你怎么知道她不知道。”
立强的手顿住。
病房门口有人经过,探头看了一眼。国平忽然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起来,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说:“晓雯,你到医院来一趟。”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
他把手机递给我。
我没接。
“她说不来。”我说。
“你跟她说。”
我接过电话,听见女儿的呼吸声。她没有叫我妈,只问:“爸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车是你买的。”
“我早就跟他说过,别告诉你。”
“为什么。”
“你会还钱。”
“我应该还。”
“你拿什么还。”
“我的钱。”
“你那点退休金,留着自己吃饭。”
我低头看着那张转账凭证。
“你三十天不来看你爸,是因为这个?”
她沉默了很久。
“我去过。”
“你没进来。”
“我在楼下。”
“楼下算看吗。”
“我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
她声音很轻:“爸不让我上去。”
国平把脸转向窗户。
晓雯继续说:“他住院第二天就给我打电话,说你已经够累了,让我别来添乱。后来他又说,车的事你不知道,别让我碰见你。妈,我知道你不喜欢欠人情。我怕你看见我,非要把钱退回来。”
“所以你就在楼下交钱。”
“嗯。”
“你给医院的钱,从哪儿来的。”
“卖了我那套小房子的定金。”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晓雯像是怕我骂她,又补了一句:“房子没卖成,只退了一部分。剩下的我慢慢想办法。”
病房里很安静。
国平突然说:“你别听她胡说。”
“你闭嘴。”我对他说。
这是我第一次当着女儿的面让他闭嘴。
国平怔了一下。
我把文件袋放到床头柜上,里面那张手写纸露出一角。
“车是晓雯的,钱也是晓雯的。谁要用,谁自己买。”
立强脸色变了:“妈,爸现在还没出院,你在这儿分什么东西。”
我看着他。
“你爸住院五十八天,你去过三次。晓雯一次没进这个门,楼下交了五万多。你们两个都别装得比谁体面。”
他说:“我也没说不要。”
“你说了。你一直在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国平突然伸手去够床边的纸巾盒,没够到。我递给他。他抽了一张,擦了擦嘴,又把纸巾折得很整齐。
“晓雯。”他说,“车的事,是我不对。”
电话那边没有回应。
“爸。”她叫了一声。
“你妈卖车的钱,别让她还你。”
“我没让她还。”
“她会还。”
“那你劝她别还。”
国平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们父女两个,别当着我的面安排我。”
晓雯忽然笑了一下,声音还是有点哑。
“妈,你先把饭吃了。”
“我吃过了。”
“你说谎的时候会咳嗽。”
我下意识清了清嗓子。
立强低声说:“她怎么知道。”
我看向他:“因为她是我女儿。”
没有人再说话。
真正让人难堪的,从来不是欠过谁,而是你把别人给你的东西藏起来,假装自己从没被爱过。
第五章 合

国平出院那天,是住院第七十天。
他没有立刻回家,先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慢慢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那双鞋是立强买的,鞋面很新,鞋底却有一块泥没擦干净。
我站在旁边等他。
“晓雯呢?”他问。
“去办手续了。”
“她还来。”
“你不想看见她?”
“我没说。”
“你说过。”
他低着头,把鞋带松开,又重新系了一遍。
“那是以前。”
“以前是哪天。”
他没回答。
医院手续办完以后,晓雯拿着一只纸袋走过来。她穿着黑色外套,头发扎得很低,手里还拎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
她看见国平,停在两步之外。
国平也看见她。
“瘦了。”他说。
晓雯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衣服宽松。”
“孩子呢?”
“上课。”
“你工作还好?”
“还行。”
三句话,说得像多年没见的同事。
我把那只文件袋递给晓雯。
“拿着。”
她没接。
“车的资料,你的东西。”
“妈,车卖都卖了。”
“这不是车,是你买车的钱和凭证。”
“你留着吧。”
“我留着干什么。”
“当个证明。”
“证明什么。”
她笑了一下:“证明我也给家里买过东西。”
我没笑。
“你不用证明。”
“那你为什么一直说我没来。”
我看着她。
她问得很轻,像只是问今天吃什么。
“因为你确实没进来。”
“我不敢。”
“你怕谁。”
她看了一眼国平。
国平低头看鞋尖,鞋带又松了。他没去系。
“怕你们把钱还给我。”她说,“也怕爸问我为什么不常回来。其实我不知道怎么答。”
我把文件袋塞进她手里。
“你买车那年,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说了你会退给我。”
“我肯定退。”
“所以才不说。”
“你也学会瞒人了。”
“跟你学的。”
我愣了一下。
她捧着豆浆,杯盖边缘沾了一点泡沫,用手指擦掉,又放到纸袋里。
“你总说,家里人不用算那么清。可每次我给你钱,你都记账。买菜多少钱,孩子衣服多少钱,连我给你买的那床被子,你都写在本子上。妈,你不是不想要,你是不想欠。”
“欠人情麻烦。”
“我是你女儿。”
“女儿也不能一辈子给我填窟窿。”
“我没想给你填窟窿。”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也属于这个家。”
这句话说完,她把脸转开了。
我没有马上回她。
我想起很多细节。
车买回来那天,晓雯站在客厅里,反复问我:“妈,你坐着舒服吗。”
她说自己公司发了奖金。国平在旁边咳了一声,说车是他托朋友买的。
车开了九年,晓雯每年都来换一次脚垫。她从不坐副驾驶,总坐在后排,哪怕车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说后排宽敞。
我一直以为她嫌弃这辆旧车。
原来她只是没把自己的位置往前放。
“车的钱我不会还你。”我对她说。
晓雯抬头:“我不要。”
“车卖了,钱也花了。你要是要,我现在没有。”
“我真不要。”
“那就先记着。”
“你还要记账。”
“记你给我的。”
她鼻子动了一下,像要哭,最后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豆浆。豆浆凉了,她皱着眉又喝了一口。
国平在旁边说:“晓雯,你别怪你妈。”
“我没怪她。”
“是我不让你来。”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来。”
“我进来了,你会让我妈知道车是我买的吗。”
国平没说话。
“你不让我妈知道,我就不进来。她知道了,我就更不敢进来。你们两个都一样,觉得说出来就要还。”
国平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
“立强呢?”晓雯问。
“他有事。”我说。
“他知道车是我的了?”
“知道。”
“他说什么。”
“他说登记谁都一样。”
晓雯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他小时候摔破头,是你背他去医院的。你那时候也说,男孩子皮实。后来他要学车,你拿钱给他报名。现在他连一辆车都不肯自己买。”
我看着她:“你也没少给。”
“我给的是你。”
“车是给这个家的。”
“那你卖了也对。”
国平忽然说:“车不能算她给你的。”
“为什么。”
“那是她的东西。”
“她给了我九年。”
“九年也不是你的。”
我转过头看他。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到我手心。不是车钥匙,是家门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一个旧塑料牌,边角已经磨白。
“车没了,家还在。”他说。
“房子你要给立强吗。”
他沉默。
我把钥匙放回他手里。
“先别说房子。你出院以后,水电费你自己交。”
“我身体还没好。”
“你会打电话。”
“你不管我了?”
“管。你要吃什么我买,谁给钱你自己说。”
他看着我,慢慢点了点头。
晓雯把豆浆递给他:“爸,你喝吗。”
国平接过去,喝了一口,嫌甜。
“你小时候不是爱吃甜的。”晓雯说。
“现在不爱了。”
“那你少喝。”
国平把杯子递回去。
晓雯接住,吸管歪了一下,她用手扶正。这个动作很小,没人说话。
我站在旁边,把那张已经没用的旧车钥匙从包里拿出来。
钥匙上还挂着一只褪色的小铃铛。
我把它递给晓雯。
“这个你拿走。”
她没有接:“你留着吧。”
“我不要了。”
“妈。”
“车都没了,留钥匙干什么。”
她接过去,握在掌心里。
家不是谁的名字写在纸上,家是有人走了很远,仍然记得给你留一把钥匙。
第六章 尾声
国平回家以后,立强来了两次。
第一次带了一袋水果,放下就走。第二次问房本放哪儿,我让他自己去找,找了十分钟,没找到,临走时说我防贼一样防着他。
我说:“你要真是贼,我就不只防你。”
他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妈,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冲了。”
“以前我也这样。”
“以前你不这样。”
“以前你爸在家。”
他没接。
过了一会儿,他问:“晓雯最近来过吗?”
“来过。”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孩子上学。”
“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问她。”
他低下头,鞋尖碰了碰门槛。
“她是不是还在怪我。”
“你做什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就不用怕她怪。”
他站了半天,忽然问:“妈,车卖了还剩多少钱?”
我把门往里带了一点。
“你爸要喝水。”
“我就问一句。”
“你问过了。”
门关上后,我站在里面,听见他在外面打了一个电话。声音很低,没听清。
国平每天上午坐在阳台上晒一会儿太阳,下午睡觉,晚上看新闻。他不再问晓雯为什么不来,也不再提那辆车。
有一次他把旧保温杯拿出来,杯底还留着车里的沙子。他拿水冲了几遍,仍有一点细小的灰粘在缝里。
“扔了吧。”我说。
“还能用。”
“漏水。”
“换个盖子就行。”
他把杯盖拆下来,放在水池边。拆下来的小胶圈掉进了下水口,他蹲在那里,用一根牙签捅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捅出来。
我看着他,问:“你找什么。”
“一个圈。”
“丢了就丢了。”
“原来有。”
“现在没有了。”
他没说话,继续用牙签捅。
晓雯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把手里的菜放到厨房,没先叫人,走过去蹲在国平旁边。
“爸,让我看看。”
“你别弄。”
“你手抖。”
“谁手抖。”
“你。”
她把下水口的盖子拿起来,倒进一只小碗里,用筷子拨了几下,那个透明的小胶圈粘在油污旁边。
国平把脸别开。
“洗干净。”他说。
“知道。”
她把胶圈放在掌心,用洗洁精冲了好几遍。冲完了,又拿纸巾擦,擦得很慢。
我在旁边择菜。
“你今天怎么来了。”我问。
“送菜。”
“昨天不是送过。”
“昨天的吃完了。”
“你送得比我们吃得快。”
“那你少吃点。”
国平接话:“你妈现在一顿能吃两碗。”
我抬头:“你管我。”
晓雯笑了。
她笑起来和我年轻时不太像,和国平更不像。她小时候笑,先看别人脸色,后来慢慢不看了。
晚上吃饭时,立强发来一条消息。
他说:妈,我想跟你谈谈。
我把手机放在桌边,没有回。
晓雯夹了一块鱼,挑刺挑得很细。国平不爱吃鱼,却把鱼肉夹到了她碗里。
“我不吃。”她说。
“你小时候爱吃。”
“我现在不爱。”
“那你少吃。”
他又把鱼夹回来,动作有点笨,鱼肉散在盘子边。
晓雯没说什么,把那点鱼肉夹进自己的碗里。
吃完饭,她去厨房洗碗。
水开得很大。
我进去关小一点,她说:“妈,你别动,我来。”
“你洗不干净。”
“我洗过很多年。”
“你小时候洗碗,碗底全是油。”
“你还记得。”
“记得。”
“那你还让我洗。”
“因为家里不是我一个人的。”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篮,忽然问:“妈,车卖了以后,你晚上睡得好吗。”
“睡得着。”
“那就好。”
“你呢。”
“我也睡得着。”
我们都没有再问。
她擦干手,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到餐桌上。
“什么。”
“车钥匙扣。”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只新的小铃铛,和旧的那只很像,颜色却亮一些。
“给我的?”
“嗯。”
“我不要。”
“你不是把旧的给我了吗。”
“那是旧的。”
“这个新的。”
我把铃铛拿起来,晃了一下,声音很轻。国平在阳台上喊:“谁的手机响了。”
“不是手机。”晓雯说。
“那是什么。”
“一个铃铛。”
“买这个干什么。”
“挂门上。”
我看着她。
她低头把铃铛系在玄关的钥匙钩上,系了两圈,怕掉下来,又打了一个结。
国平从阳台慢慢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漏水的保温杯。
“盖子修好了。”他说。
“还漏吗。”我问。
“有一点。”
晓雯接过杯子,拧紧盖子,倒过来试了试。
水没有漏。
她把杯子递给国平,又去玄关拿自己的包。
“这么早走?”我问。
“孩子还在家。”
“明天来吃饭。”
“明天不一定。”
“后天呢。”
“后天看。”
她换鞋时,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
很轻。
她站在门口,回头问:“妈,家里还有没有车钥匙。”
“没有。”
“那这个挂着干什么。”
我说:“听个响。”
她点点头,走了。
国平站在门边,看着那只铃铛晃了两下,伸手把它扶正。
后来我把那只新铃铛挂在门边,谁进来,谁出去,都会响一声。
#把秋天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