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下午。
锦城,五月,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
我站在万晟名车汇的旋转玻璃门前,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两个茶叶蛋、一包榨菜、一瓶两块五的矿泉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格子衬衫,洗了太多次,领口那圈蓝色已经泛成了灰白。
脚上那双运动鞋是去年双十一买的,一百三十九块,鞋底磨得走路都打滑。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门头的感应器"叮咚"响了一声。
这是我第二十三次走进这家店。
展厅里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我盯着那辆车看了三秒钟。
然后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半个展厅的人听见。
"哎哟,看车哥又来了。"
是韩棠。
她坐在靠窗的接待台后面,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的签字笔。
笔是她上个月卖出一辆宾利之后,客户送的。
她没看我。
她在看手机,屏幕上好像是什么楼盘的广告。
旁边几个销售互相挤了挤眼,嘴角都挂着那种笑。
就是那种看见一只流浪狗跑进五星级酒店大堂的笑。
没恶意,但全是优越感。
我没吭声,径直往那辆银色幻影走过去。
我的运动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整个展厅安静了两秒。
然后韩棠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站了起来。
她今天穿了一套藏青色的修身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挂着两颗小珍珠耳钉。
她上个月为了这双鞋,连吃了十天的外卖泡面。

这事儿是方旭告诉我的。
韩棠朝我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职业微笑。
嘴角上扬十五度,露出六颗牙齿,眼睛不笑。
"先生,又来了呀。"
她的语气就像在说"哟,今天天气不错"。
平淡,敷衍,带着一点点不耐烦。
"嗯。"我点了点头,"还是看那辆。"
我指了指那辆银色幻影。
韩棠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跟了我二十三次了。
不,准确地说,前几次她根本不屑于跟我。
是方旭接待的我。
后来方旭被经理调去跟另一个客户,韩棠才不情不愿地接了手。
"先生,这辆车我已经给您介绍过很多遍了。"韩棠双手抱在胸前,"八百六十万,6.75升V12发动机,571马力,您还需要我重复第几遍?"
"第八代。"我说。
"什么?"
"第八代幻影,你上次说的是第七代的参数。"
韩棠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职业微笑,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
"行行行,第八代,您说得对。"她摆了摆手,"那您今天还想了解什么?"
"内饰定制那块,我想再看看颜色搭配。"
"先生,内饰定制起步加三十八万,您……"
她没说完。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读得懂。
意思是:你看得起吗?
我没接话,蹲下来看轮毂。
韩棠在我身后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蹲在那儿,盯着轮毂上那个飞翔女神的立标,脑子里想的不是这辆车。
我想的是三个月前,我第一次走进这家店的那个下午。
那天也是大太阳。
我刚从公司出来,在街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两个馒头和一瓶水。
我在锦城一家叫"锐象"的小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
月薪五千四百一十三块。
这个数字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每次发工资,扣完五险一金和个税,到手刚好是这个数。
精确到个位。
我那天走进万晟名车汇,纯粹是因为好奇。
我们公司的客户里有几家4S店,我给他们做过海报、做过H5。
但我从来没见过真正的顶级豪车展厅长什么样。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馒头和榨菜。
当时接待区坐了四个销售,三女一男。
他们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齐刷刷地低下去了。
那种默契,那种训练有素的"这不是我们的客户"的判断,比任何一句嘲讽都让人难受。
只有一个姑娘皱着眉站了起来。
就是韩棠。
她那天穿的是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踩着细跟凉鞋,指甲上涂着裸粉色的甲油。
她朝我走过来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屏幕,头都没抬。
"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语气是标准的客服腔调,没有温度。
"我想看看那辆车。"我指了指展厅中间的银色幻影。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从上到下,从我的格子衬衫到我的运动鞋,到我手里的塑料袋。
用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的眼神就变了。
变得很淡。
淡到近乎透明。
就像在看一个透明的、不存在的人。
"这辆车售价八百六十万。"她说,"先生确定要看?"
"确定。"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然后她开始介绍。
语速很快,像背课文。
她一边说一边看手机。
我站在旁边听得很认真。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参数。
这个动作让她停了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东西。
不是好奇,是困惑。
一种"这人到底在干什么"的困惑。
"先生,我们这里不允许拍照。"她说。
"我没拍照,我在记参数。"我举起手机给她看,上面是备忘录的文字界面。
她"哦"了一声,继续背她的参数。
我记完之后,问了她一个问题:"内饰可以定制吗?"
"可以,加钱,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往回走了。
她的心不在这儿。
她的心在等下一个真正能掏钱的客户。
我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我走出展厅的时候,听见她跟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话。
"又来了个看车的,连试驾都不敢提。"
她声音不大,但展厅空旷,回音清晰。
我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继续走了。
那是第一次。
三天后,我第二次去了。
这次我穿了件白T恤和牛仔裤。
还是那双运动鞋。
一进门,我直奔那辆银色幻影。
韩棠正在接待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挺着肚子,穿着杰尼亚的西装,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一看就是有钱的主。
韩棠跟他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弯的。
腰弯,声音弯,笑容弯。
余光扫到我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她冲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使了个眼色。
那小伙子叫方旭,来了半年,是展厅里资历最浅的销售。
他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了。
"先生,又来看车了?"
他的语气跟韩棠不一样。
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客气。
就是正常的、平等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话的语气。
"嗯,上次有些细节没看清。"我说。
"行,我陪您看。"
方旭就站在我旁边,我问他答。
他懂得没有韩棠多,有几个参数说错了,但态度认真。
我问他轮胎是什么牌子的,他想了半天说"好像是米其林",然后又补了一句"我去查一下",真跑去翻资料了。
我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觉得这人还行。
他回来的时候,我问他:"要不要试驾?"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我倒是想啊,但我没那个资格,得经理批。"
我知道他说的是试驾的审批流程。
但我问的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问他,想不想坐进去感受一下。
他好像没听懂,挠了挠头,说:"先生您要不要我帮您预约试驾?不过那个需要资产证明。"
"不用了。"我摇摇头,"我就看看。"
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那天我在车旁边待了四十多分钟。
走的时候,方旭送到门口,说了句:"先生慢走,下次来提前跟我说,我给您留好位置。"
我笑了笑,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走了之后,韩棠拍了拍方旭的肩膀。
她说:"小方,你要学会看人。"
她说:"这种客户,你陪他一小时,不如去网上发十条获客信息。"
方旭说:"可是店长说过,每个客人都要认真接待。"
韩棠笑了。
她说:"那是场面话,你当真?"
这话是方旭后来跟我说的。
他说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想了很久。
他觉得自己好像做对了,又好像做错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对"和"错"。
我听完之后,没说话。
我只是觉得,方旭这人,在这个展厅里,是个异类。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每周去一到两次。
有时候是周三下午,请了半天假。
有时候是周六上午,不用上班。
我每次去,都穿得很普通。
最贵的一件衣服是我妈给我买的那件深蓝色夹克,三百二,穿了两年了。
有时候我还带着公司食堂打包的盒饭,坐在展厅外面的花坛边上吃。
吃完擦擦嘴,进去接着看。
展厅里的销售们渐渐都认识我了。
他们给我起了个外号,叫"看车哥"。
每次我推门进去,就有人小声说:"看车哥来了。"
然后其他人笑一下,该干嘛干嘛。
没人接待我。
没人给我倒水。
我就像展厅里的一盆绿植,大家习惯了我的存在,但没人真的在意。
只有方旭偶尔过来问我一句:"陆哥,今天还看那辆?"
我点头。
他就陪我待一会儿,有时候也不说话,就站在旁边。
第八次去的时候,展厅的贺经理注意到我了。
贺经理叫贺鸣川,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永远穿三件套,说话慢条斯理。
他从办公室出来,站在二楼的环形走廊上,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他问韩棠:"那个年轻人是谁?来了几次了?"
韩棠头都没抬,说:"哦,那个啊,来了好几次了,就看车,不买。我们叫他看车哥。"
贺鸣川皱了皱眉。
他说:"不管买不买,该有的服务要有。总部下个月要暗访,你们这个态度,被拍到就是扣分。"
韩棠说:"是是是,贺经理说得对。"
她嘴上应着,脸上写着"无所谓"三个字。
贺鸣川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回了办公室。
这件事是方旭后来告诉我的。
他说那天贺鸣川回办公室之后,在窗户边站了很久,一直看着我。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他也在判断,我到底是不是真的买不起。
也许他只是在想,这个年轻人为什么总来。
我第十二次去的时候,带了一个速写本。
我学的是视觉传达设计,大学的时候画过很多产品速写。
我蹲在那辆幻影旁边,开始画车身的线条。
劳斯莱斯的腰线很特别,不是那种凌厉的折线,是一种很柔和的、像水流一样的弧度。
我想把这个弧度记下来。
不是为了抄。
我就是觉得好看,想用手把它描一遍。
画了大概十分钟,韩棠走过来了。
她站在我身后,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说:"先生,我们这里的车是有知识产权的,不能临摹。"
我抬头看她。
她的表情很严肃。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严肃,是真的在生气。
"我只是学习,不是抄袭。"我说。
"学习也不行。"她板着脸,"麻烦您把本子收起来。"
我看了她两秒。
然后我把速写本合上了。
没争辩。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速写本塞进背包。
走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银色幻影。
韩棠还站在原地,双手抱胸,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当时没读懂。
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厌恶。
是一种恐惧。
她怕我画下来,传到网上,万一出了什么知识产权的纠纷,她担不起。
她怕的不是我。
她怕的是任何可能让她丢掉这份工作的东西。
我走出展厅的时候,听见她在里面跟同事说:"这人真是奇怪,穷成那样还学什么设计。"
然后有人说:"他该不会是想做山寨车吧?"
然后一阵笑。
我站在门口,太阳晒在后脖颈上,热辣辣的。
我攥了攥手里的塑料袋。
里面是中午没吃完的半个馒头。
我把它塞回袋子里,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边,给一个号码发了条消息。
"爸,今天第十二次了。"
对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发了一条:"别急。"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关了灯。
出租屋很小,十二平米,月租一千一。
窗户对着一条巷子,对面是另一栋老居民楼,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个水渍的形状有点像那辆幻影的飞翔女神标。
我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第十五次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是周六,展厅里人比较多。
我走到那辆银色幻影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请问这辆车现在能试驾吗?"
韩棠正在三米外接待一对夫妻。
她听见了,转过头来。
她笑了。
不是职业微笑,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
"先生,试驾需要预约,而且要提供资产证明。"
"什么资产证明?"
"五百万以上的房产,或者一千万的存款证明,或者年收入一百万以上的流水。"
她说得很快,像在背一段广告词。
"这是为了确保试驾者有购买能力,这车八百多万,万一磕了碰了,一般人赔不起。"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预约的话,要等多久?"
她愣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我的T恤领口起球了。
运动鞋的鞋带换过,新鞋带是白色的,旧鞋面上的鞋带孔已经磨毛了。
她笑了。
"先生,您确定要预约试驾?"
"我就问问。"
"那您能提供资产证明吗?"
"现在还不行。"
她的笑容收了。
"那就不用问了。"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敷衍的平淡,是一种带着刺的冷。
"先生,如果您没有购买意向,请不要占用我们的服务资源。"
她顿了顿。
"我们这里是高端豪车展厅,不是免费参观的博物馆。"
展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旁边几个看车的客户转过头来。
有人笑了。
是那种看热闹的笑。
一个穿格子衬衫、拎塑料袋的年轻人,想试驾八百六十万的劳斯莱斯。
这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我的脸热了一下。
不是生气。
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像被人当众扒开衣服,检查你口袋里到底有几块钱。
我点了点头。
"对不起,打扰了。"
我转身要走。
"等一下。"
贺鸣川从办公室出来了。
他站在二楼走廊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走楼梯下来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嗒嗒嗒"地响。
"小伙子,你叫什么?"他问。
"陆征。"
"陆先生,抱歉,我们员工的态度不太好。"
他看了一眼韩棠。
韩棠低着头,没说话。
"试驾确实需要审批,时间会长一些。"贺鸣川说,"但如果你真心想了解这辆车,我们可以安排。"
"谢谢,我就是随口问问。"我说。
贺鸣川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来很多次了吧?"
"嗯。"
"每次都很认真。"
我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喜欢就好好努力,说不定哪天就实现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转身走了。
我走出展厅的时候,听见身后韩棠在跟同事说:"经理这是做样子给总部看的。"
然后是方旭的声音:"苏……韩姐,你别说那么难听。"
他差点叫错了名字。
韩棠说:"我说错了吗?他要是真有钱,早就买了,还用得着来十五次?"
方旭没接话。
我站在门外,太阳很大。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两点四十七分。
我还有三点半的班要上。
我拦了一辆公交车,投了两块钱硬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锦城灰扑扑的街道,法国梧桐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的银白色。
我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了。
再等几次。
再等几次就够了。
公交车颠了一下,我睁开眼。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爸发来的消息。
"第二十三次,下周三。准备好。"
我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我数着。
一棵,两棵,三棵。
还有八次。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还有八次。
还有八次。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像嚼一块咽不下去的硬馒头。
公交车到站了,我下车,走了十分钟到公司。
锐象广告在锦城老城区一栋写字楼的七层,电梯经常坏,我爬楼梯上去的时候,膝盖嘎吱嘎吱响。
工位上堆着三个客户的修改稿,总监在群里发了十七条语音,全是"这个不行""那个再改""明天早上之前给我"。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改一张楼盘海报的背景色。
甲方要"高端大气的金色",我调了八版,他都说"差点意思"。
我盯着屏幕上那块金色,突然想起那辆幻影的车漆。
银色。
不是那种亮闪闪的银,是一种沉下去的、带着灰调的银。
像冬天的湖面,还没结冰,但已经冷了。
我盯着屏幕发了五秒钟呆。
然后继续改海报。
第十六次去展厅,是个周四的下午。
我请了半天假,理由是"牙疼要去医院"。
其实我牙不疼。
我就是想去看那辆车。
那天我带了一份公司食堂打包的盒饭,米饭有点硬,菜是西红柿炒鸡蛋和一份炒土豆丝。
我没进展厅,坐在门口的花坛边上吃。
五月的太阳晒得我后脖颈发烫,我把领口扯了扯,扒拉着饭盒里的米饭。
一个客户从展厅出来,是个穿亚麻西装的中年女人,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的纸袋。
她经过我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偏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了。
她说:"这人怎么在这儿吃饭,多影响观感。"
旁边的人说:"可能是附近工地的吧。"
我没抬头,继续吃我的西红柿炒鸡蛋。
米饭确实硬,硌牙。
吃完饭我把饭盒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走进展厅。
那天韩棠不在。
她请了假。
方旭接待的我。
他给我倒了杯水,纸杯的,温的。
"陆哥,今天韩姐不在,我陪您看。"
"不用,我自己看看就行。"
"那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他站在一旁,不远不近。
我围着那辆幻影转了两圈,蹲下来看了看底盘的护板,又打开车门看了看座椅的缝线。
方旭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了一句:"陆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设计。"我说。
"什么设计?"
"平面设计,做广告海报那种。"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我看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还是没说。
我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
"陆哥,"他叫住我,"你……你真的只是看看吗?"
我回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销售话术里的认真,是一种真的在关心你的认真。
"嗯。"我说。
他点了点头,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没松。
"那行,你下次来,我还给你倒水。"
我笑了一下,走了。
第十七次,韩棠回来了。
她那天心情不好。
我后来从方旭那儿知道了原因。
她妈在老家住院,是尿毒症,每周要做三次透析。
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费的那块一个月也要小一万。
她还有一个弟弟,在读大二,学费和生活费也是她出。
她每个月工资加提成,好的时候能拿两三万,差的时候也就一万出头。
刨去房租、吃饭、给她妈打的钱、给她弟打的钱,剩不下多少。
她拼命卖车,不是因为喜欢这份工作。
是因为提成。
一辆车的提成够她妈做两个月的透析。
我知道这些之后,再看她对我的态度,心里那股气就消了一半。
但只是一半。
那天她心情不好,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个字。
"……妈,我知道,下个月的钱我十五号之前打过去……你别担心……我这边没事……"
她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进抽屉。
然后她抬头,看见了我。
她的表情切换得很快。
三秒钟之内,从疲惫切换成不耐烦。
"又来了。"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我说。
"今天想看什么?"
"还是那辆。"
她站起来,朝我走过来,高跟鞋在大理石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陆先生,"她站在我面前,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
"您到底打算什么时候买?"
她的语气不是嘲讽,是一种疲惫的直白。
就像她刚打完那通电话,已经没有力气再演了。
"会买的。"我说。
"什么时候?"
"快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嘲笑,是一种"我信你个鬼"的笑。
"行,那我等着。"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陆先生,下次来能不能别在门口吃盒饭了?上周有个客户投诉了,说影响展厅形象。"
我点了点头。
"好。"
她走了。
我站在车旁边,看着那辆银色幻影。
车漆上映出我的影子。
格子衬衫,塑料袋,运动鞋。
我对着自己的影子笑了一下。
快了。
第十八次,出事了。
那天是个周六,展厅里来了一个开改装保时捷的男人。
车停在门口,引擎没熄,轰隆隆地响,整条街都在震。
那人下车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根雪茄,脖子上挂一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
他穿了一件花衬衫,扣子解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
手腕上一块理查德米勒,不知道真假。
"看车!"他嗓门很大,一进门就喊。
韩棠和另外两个销售立刻围上去了。
这种客户,不管真假,至少看着像有钱的。
"老板您好,想看哪款?"韩棠笑得像朵花。
"就那辆!"他指着银色幻影,"多少钱?"
"八百六十万起,定制另算。"
"八百多万?"他撇了撇嘴,"就这?看着也不咋地啊。"
说着他走到车旁边,伸手在车盖上敲了两下。
"咚咚。"
那声音在展厅里回荡。
我站在三米外,手指头攥紧了。
韩棠赶紧说:"老板,这车漆面比较娇贵,您轻点。"
"怕什么?"那人一挥手,"老子买得起还赔不起?"
他说着,伸手去拉车门。
拉的手法很粗暴,像拉一扇出租车的门。
车门开了,他一只脚踩上踏板,半个身子探进去,一屁股坐在座椅上。
座椅的皮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拍了拍方向盘,又按了按喇叭。
"嘀——"
展厅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韩棠的脸僵了一下,但她很快又笑了。
"老板,您坐着感受一下,我给您介绍一下配置。"
那人坐在驾驶座上,把脚翘在方向盘旁边,又点了一根雪茄。
烟雾飘出来,在车内散开。
我走过去了。
"先生,请不要在车里抽烟。"我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那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他的目光从我的格子衬衫扫到我的运动鞋,在我手里的塑料袋上停了一下。
"你谁啊?"
"我是来看车的。"
"看车?"他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你看得起吗?"
"看不看得起是另一回事,但这辆车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不是挑衅,是真的心疼。
那辆车的内饰是手工缝制的,一个座椅要一个工匠缝十几个小时。
他一脚踩上去,拿雪茄在里面吞云吐雾,我看着难受。
那人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穷小子,你买得起吗?买不起你在这儿装什么?"
韩棠走过来了。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对那个暴发户,是对我。
"陆先生,这位是我们的贵宾客户,请不要打扰他。"
她的语气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
你走开。
别给我添乱。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我。
她看着那个暴发户,脸上挂着笑。
我退后了两步。
那人继续在车里折腾了一会儿,拍了拍座椅,又摸了摸中控台。
"这车我考虑考虑。"他终于出来了,"你们有名片没?"
韩棠赶紧递上名片。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韩棠。
"美女,你这长得不错啊。"他凑近了一步,"我买了车,你陪我吃个饭呗?"
韩棠的笑容僵了一瞬。
"老板真会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他又凑近了一点,雪茄的味道飘过来,"跟着我,比你在这儿卖车强。"
韩棠后退了一步。
她的后背撞到了旁边的展示柜,发出"咚"的一声。
这时候贺鸣川出来了。
"这位先生,"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如果您是来看车的,我们欢迎。如果是来骚扰我们员工的,请您离开。"
那人看了贺鸣川一眼,哼了一声。
"行,牛。"他把名片塞进口袋,"老子还不稀罕。"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韩棠。
那个眼神让我不舒服。
他发动了那辆保时捷,引擎轰鸣着冲出了停车场。
展厅里安静了几秒。
韩棠靠在展示柜上,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方旭递给她一杯水。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手在抖。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那辆银色幻影。
我走过去,仔细检查了一遍车身。
车盖上有一个浅浅的指印,是那个暴发户敲出来的。
我用手掌轻轻擦了一下,没擦掉。
贺鸣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他也在看那个指印。
"你经常来?"他突然问我。
"嗯。"
"你喜欢这辆车?"
"喜欢。"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看着那辆车的样子,不像是看一件商品。
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我当时没在意。
后来我才知道,贺鸣川年轻时是个修车工,第一份工作就是在劳斯莱斯的4S店里当学徒。
他擦过无数辆幻影的方向盘。
他看那辆车的眼神,是三十年前那个学徒的眼神。
这件事也是方旭告诉我的。
方旭知道很多展厅里的事。
他话不多,但眼睛尖,耳朵也尖。
那天晚上,方旭给我发了条微信。
"陆哥,今天那个事你别往心里去。韩姐也不是针对你,她就是压力大。"
我回了一个"嗯"。
他又发了一条:"她妈住院,挺严重的。她这个月已经加了四个夜班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回:"她有天晚上加班,趴在桌上睡着了,手机屏幕亮着,我看见她跟她弟的聊天记录。"
我"哦"了一声。
他又发了一条:"陆哥,你别跟别人说。"
"不会。"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出租屋的天花板还是那个水渍。
我想起韩棠打电话时的样子。
"妈,下个月的钱我十五号之前打过去。"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在念一份承诺书。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心里有个声音说:你帮帮她。
另一个声音说:还不是时候。
我选择了第二个。
第二十次。
那天是个周三,下午三点多,展厅里没什么人。
我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汽车杂志,翻到幻影那一页。
韩棠从工位上站起来,端着杯咖啡,朝我走过来。
她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上午她刚签了一单,一辆古斯特,提成够她妈做一个月透析。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陆先生,"她喝了口咖啡,"你今天怎么坐着不看了?"
"看累了。"我说。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突然问了一句:"你月薪多少?"
我抬起头。
"什么?"
"月薪。"她重复了一遍,"你每次来都穿成这样,我好奇你到底挣多少钱。"
她的语气不是嘲讽。
是真的好奇。
带着一点八卦的、无伤大雅的好奇。
旁边两个销售听见了,也凑过来。
方旭站在远处,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看着韩棠。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嘛。"她笑了,"你要是月薪十万,我就信你能买这车。你要是月薪几千……"
她没说完。
她等着我自己接。
我沉默了三秒。
"五千四百一十三。"
我说得很平静。
精确到个位数。
展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韩棠笑了。
不是那种刻薄的笑,是那种忍不住了的笑。
"五千四百一十三?"她放下咖啡杯,"还带零头的?"
旁边两个销售也笑了。
一个说:"这数字也太精确了吧。"
另一个说:"扣完五险一金的吧?"
韩棠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说:"陆先生,你月薪五千四,这车八百六十万,你不吃不喝得攒一百三十多年。"
她算了一下,又说:"不对,你还得交税,那就得攒一百五十多年。"
旁边的人笑得更厉害了。
方旭站在远处,没笑。
他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文件。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笑。
我没生气。
真的没生气。
我只是觉得好笑。
他们笑的是五千四百一十三这个数字。
他们不知道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
我爸每个月往我的工资卡里打五千四百一十三块。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说:"你在外面历练,就用这个数。够活就行,别饿死,也别太舒服。"
剩下的钱,在另一个账户里。
那个账户的数字,如果我说出来,韩棠大概会把手里的咖啡杯摔在地上。
但我没说。
我跟着他们一起笑了一下。
"是挺久的。"我说。
韩棠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陆先生,"她放下杯子,看着我,"我说句不好听的啊。"
"你说。"
"你要是真喜欢这车,你就去当汽车设计师,或者去当赛车手,或者去创业赚大钱。"
她顿了顿。
"别每个月花半天时间来看一辆你买不起的车,把时间浪费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
不是嘲讽,不是驱赶。
是一种"我是为你好"的认真。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谢谢。"
她愣了一下。
她可能没想到我会说谢谢。
她"哦"了一声,端着咖啡回了工位。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那辆幻影旁边。
我把手放在车顶上。
金属的触感,凉的。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方旭发了条消息。
"方旭,谢了。"
他回:"谢什么?"
"谢你每次给我倒水。"
他发了一个挠头的表情包。
然后又发了一条:"陆哥,你真的是做设计的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没回。
第二十一次,韩棠更过分了。
韩棠在接待她。
我站在旁边看那辆幻影。
那个女客户看了我一眼,问韩棠:"那个人也是来看车的?"
韩棠瞥了我一眼,说:"哦,他啊,他是我们这儿的常客了。"
"常客?他买什么车?"
韩棠笑了。
"他不买车,他就看看。"
那个女客户"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韩棠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愣住了。
她说:"您放心看,不影响您。他就是这样,每周来一两次,看看就走了。我们这儿偶尔也有这样的人,把展厅当公园逛。"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够我听见。
我站在车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我没转头。
但我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把展厅当公园逛。"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然后我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一种"你等着"的笑。
那天我走得很早。
走出展厅的时候,方旭追出来了。
"陆哥,"他站在我身后,"韩姐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说。
"她今天那个客户难搞,她心情不好。"
"我知道。"
方旭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陆哥,你……你真的只是看看吗?"
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展厅门口,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
"方旭,"我说,"你觉得我像买得起这辆车的人吗?"
他想了很久。
"不像。"他说。
然后又补了一句:"但我觉得你不像只是看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再等几次。"
他皱了皱眉,没懂。
我走了。
第二十二次。
倒数第二次。
那天我穿了一件新衬衫。
不是贵的,就是超市里三十九块一件的那种,白色,没有格子。
我把它洗了一遍,熨了一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底下压了一晚上。
第二天穿上,领口还有点硬,但至少是白的。
我走进展厅的时候,韩棠正在擦那辆幻影。
她拿着专用的麂皮布,沿着车身的线条一下一下地擦。
她擦得很仔细,连轮毂缝里的灰都不放过。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她抬头看见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哟,看车哥今天换了件新的。"
她的语气带着调侃,但没有恶意。
"嗯。"我说。
"三十九吧?"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超市那种,我买过。"她说,"二十九的时候我嫌贵没买,三十九的时候打折,我拿了两件。"
我笑了。
她也笑了。
那一刻,我们之间好像没有销售和客户的关系。
就是两个在超市买三十九块衬衫的普通人。
但那个瞬间很短。
短到像一根火柴,划了一下就灭了。
她收起麂皮布,恢复了那个职业的表情。
"今天还看那辆?"
"嗯。"
"行,你慢慢看。"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车旁边,把手放在车门上。
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
我在心里默数。
第二十二次。
还有最后一次。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上面记着二十二次来展厅的所有细节。
每一次的参数,每一次的对话,每一次韩棠的表情。
我翻到最后一行,打了一句话。
"第二十三次,周三下午两点。"
我存好手机,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韩棠坐在工位上,在打电话。
她的声音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弟,你别跟妈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把期末考好就行……"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坐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
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草。
我看了她三秒钟。
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叮咚"响了一声。
外面太阳很大。
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天。
周三。
还有两天。
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手机。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爸的消息。
"车已经调好了,银色,内饰按你的要求定的。周三下午我让人送到展厅。"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爸,那个销售,韩棠,她妈在住院。"
我爸回:"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贺鸣川上个月就跟我汇报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咯噔"了一下。
贺鸣川。
他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他每次在二楼走廊上看我,不是在看一个奇怪的客人。
他是在看老板的儿子。
我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他为什么每次都在我难堪的时候出来打圆场。
他为什么从来不跟着其他销售一起笑我。
他为什么拍我肩膀的时候,眼神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不是同情。
是忍耐。
他在忍着不叫我的名字。
我站在台阶上,把手机放回口袋。
风吹过来,带着五月底的热气。
我想起韩棠刚才打电话的样子。
"弟,你别跟妈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跟我爸打电话的时候一模一样。
都是那种"天塌了我也得撑着"的稳。
我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
还有两天。
两天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公司的地址。
出租车在锦城的街道上走走停停,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我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韩棠站在展厅中央,双手抱胸,看着我。
她会说那句话。
我知道她会说的。
因为每次我去,她看我的眼神都在变。
从最初的不屑,到后来的不耐烦,到再后来的困惑,到现在的……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不是同情。
不是好奇。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她看不懂的人。
一个她觉得不可能但又隐隐觉得不对劲的人。
出租车停在了公司楼下。
我付了十二块钱车费,下车。
走进写字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天。
太阳已经偏西了。
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的影子在地上,又细又长,像一根火柴。
两天后,这根火柴会点着一整片天。
我走进电梯,按了七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
我在不锈钢门板上看见自己的脸。
格子衬衫换成了白衬衫。
但脸还是那张脸。
普通的,不起眼的,扔进人群里找不着的脸。
我对着那张脸笑了一下。
"再忍两天。"我说。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屏幕上还是那张改了八版的楼盘海报。
甲方说"金色再亮一点"。
我盯着那块金色,突然觉得它很丑。
跟那辆幻影的银色比起来,丑得不像话。
我关掉海报,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标题打了四个字。
"最后一次。"
然后我删掉了。
关上电脑。
下班。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锦城的夜风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混着汽车尾气和梧桐花的甜味。
我走在街上,路过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两块五的矿泉水。
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凉的。
我想起展厅里那辆幻影的车漆。
也是凉的。
我攥着矿泉水瓶,往出租屋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震了。
方旭的消息。
"陆哥,周三你还会来吗?"
我回:"会。"
他发了一个"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那天我在。"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那天我在。"
他好像知道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
出租屋的灯亮着,是隔壁的。
我的那间黑着。
我掏出钥匙,开门,开灯。
十二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我自己设计的,一个汽车展的视觉稿。
我坐在床边,把白衬衫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明天还要穿。
后天也要穿。
后天,就是第二十三次。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个水渍还是像飞翔女神。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韩棠会说那句话的。
她一定会说。
因为每次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都憋着一句话。
一句她觉得不可能说出口、但又忍不住想说的话。
我等着。
我等了二十二次了。
不差这一次。
窗外的巷子安静下来了。
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锦城沉进了夜色里。
我也闭上了眼睛。
后天。
就后天。
周三。
下午一点四十分。
我站在出租屋的镜子前面,把白衬衫的领子理了理。
领口还是有点硬,卡着下巴。
我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两秒钟。
还是那张脸。
普通的,不起眼的,扔进人群里三秒钟就找不着的脸。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张脸要干一件事。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桌上的钥匙,出门。
没坐公交。
我打了一辆出租车。
"万晟名车汇。"我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穿成这样去那种地方有点奇怪。
但他没问,踩了油门。
车在锦城的马路上跑了二十分钟。
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我数着。
跟上次一样。
一棵,两棵,三棵。
这次我没有在心里说"还有几次"。
因为没有了。
这是最后一次。
出租车停在万晟名车汇门口。
我付了十八块钱车费,下车。
五月底的太阳比月初更毒了,晒在地面上泛出一层白晃晃的光。
我站在旋转玻璃门前面,没有立刻进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塑料袋。
今天里面没有馒头,没有榨菜。
只有一瓶矿泉水。
两块五的。
我深吸一口气。
推门。
"叮咚。"
感应器响了。
跟前面二十二次一模一样。
但这次,我走进去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了。
展厅里今天人不少。
三组客户在看车,两组在休息区喝咖啡,还有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在跟销售谈什么。
韩棠在接待区坐着。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耳朵上换了耳钉,是那种很小的银色圆片。
她在看手机。
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
看见是我。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又来了"的表情。
但比之前二十二次都淡。
淡到几乎没有了。
"来了。"她说。
两个字。
连"先生"都省了。
"嗯。"我说。
我往那辆银色幻影走过去。
走了三步,我停住了。
那辆车不对。
不是之前那辆。
车还是银色,还是幻影,还是停在展厅正中央。
但车漆的光泽不一样了。
之前那辆的银色是沉的,带灰调的,像冬天的湖面。
这辆的银色是亮的,带着一点点蓝,像刚下过雨的天。
内饰也不一样了。
我凑近看了一眼,座椅的皮面是深棕色的,缝线是手工的,针脚细密得像印刷品。
方向盘上的木纹是胡桃木的,纹理是横切的,不是竖切的。
这是我定的。
我上个月在电话里跟我爸说的。
"银色外观,内饰深棕,缝线用米色,方向盘要胡桃木横切纹。"
我爸说:"行。"
然后他补了一句:"你确定要在这个店里提?"
我说:"确定。"
他笑了一声,没再问。
我站在车旁边,手指碰了一下车漆。
凉的。
跟之前那辆一样凉。
但这次,这辆车是我的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韩棠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陆先生。"
我转过身。
她站在我面前,双手抱在胸前。
跟之前每一次一样。
但今天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她看着那辆新的幻影,又看了看我。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这辆车今天早上刚到的,还没上牌。"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问。
"什么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每周三都来,我又不是不记得。"
我点了点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说:"陆先生,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歪了一下头,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说不上来。"她说,"就是……你今天站在这儿的感觉不一样。"
我没说话。
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
"算了,可能我多想了。"
她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我。
然后她笑了。
不是职业微笑,不是嘲讽的笑,不是"我信你个鬼"的笑。
是一种很奇怪的、带着点挑衅的笑。
她说:"陆先生,我跟你打个赌。"
"什么赌?"
"你要是今天能买得起这辆车,"她顿了一下,"我就嫁给你。"
展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旁边几个销售笑了。
是那种哄堂大笑。
有人拍桌子,有人捂着嘴,有人笑得弯了腰。
那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客户也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跟着笑了。
韩棠自己也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虎牙。
她不是认真的。
她只是在开玩笑。
一个她觉得绝对不可能成立的玩笑。
月薪五千四百一十三的人,买八百六十万的劳斯莱斯。
这个笑话她讲了二十二次了。
今天她不想再讲了。
她想用一个最荒谬的赌注,把这个笑话彻底封死。
我站在车旁边,看着她笑。
我没笑。
我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
展厅里的笑声还没停。
有人还在说:"韩棠你这是图什么啊,人家真答应了你怎么办?"
韩棠笑着说:"他答应得了吗?他连首付都掏不出来。"
笑声更大了。
我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
接通了。
我把手机举到耳边。
展厅里的笑声渐渐小了。
因为我开口了。
"爸。"
我说得很轻,但展厅很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你有儿媳妇了。"
韩棠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是慢慢消失的那种僵。
是突然的、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的僵。
她的嘴还保持着笑的弧度,但眼睛不笑了。
她盯着我。
整个展厅都盯着我。
电话那头,我爸的声音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晰。
展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哪家的姑娘?"我爸问。
"万晟名车汇的销售,叫韩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我爸笑了。
"行,我让人安排。车到了没有?"
"到了。"我说。
"好,那我把手续让人送过去。你签字就行。"
"好。"
"对了,"我爸顿了顿,"贺鸣川在不在?让他接电话。"
我看了韩棠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
嘴张着,没合上。
手里的签字笔掉在地上了,"啪"的一声。
她没捡。
"贺经理在二楼。"我说。
"让他下来。"
"好。"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回口袋。
展厅里安静得像坟墓。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的安静。
空调还在嗡嗡响。
有人在咳嗽。
有人在倒吸凉气。
韩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吓到的白,是血一下子从脸上抽走的白。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旁边的销售们不笑了。
一个都不笑了。
那个刚才拍桌子的人,手还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
方旭站在角落里。
他没笑,也没惊讶。
他只是看着我,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了。
"那天我在。"
他发的那条消息,不是"我陪着你"的意思。
是"我在场,我见证"的意思。
我走到韩棠面前。
她往后退了一步。
高跟鞋在大理石上"嗒"地响了一声。
"你……"她的声音哑了,"你刚才……你叫谁爸?"
"陆远山。"我说。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陆远山。
锦城远山汽车集团的董事长。
万晟名车汇是其中一家。
是最大的一家。
是旗舰店。
是韩棠每天打卡上班、拼命卖车、赔着笑脸、受着委屈的地方。
是她每个月靠提成给她妈交透析费的地方。
是她穿着两万三的高跟鞋、吃着泡面、笑着对每一个客户说"您眼光真好"的地方。
这个地方,是我家的。
韩棠的腿软了一下。
她扶住了旁边的展示柜。
"你……你……"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月薪……五千四百一十三……"
"嗯。"我说,"我爸给的。"
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委屈的红,不是害怕的红。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是二十二次的嘲笑、二十二次的白眼、二十二次的"看车哥又来了",全部在这一秒钟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你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
"说你是……说你是……"
她说不出来了。
她说不出来"说你是老板的儿子"这几个字。
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她这二十二次对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变成了一把刀。
扎在她自己身上。
展厅里还是安静的。
贺鸣川从二楼下来了。
他走得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嗒嗒嗒"。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然后他微微弯了一下腰。
"小陆总。"
他叫了。
二十二次,他一次都没叫过。
二十二次,他叫我"小伙子""陆先生""年轻人"。
今天他叫了"小陆总"。
韩棠听见这三个字,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她靠在展示柜上,慢慢滑了下去。
不是跪,是腿真的没力气了。
方旭冲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韩姐,你没事吧?"
韩棠没说话。
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贺鸣川看了我一眼,然后看了看韩棠。
他叹了口气。
"小陆总,韩棠她……"
"贺叔,"我打断他,"不用解释。"
贺鸣川点了点头,没再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
是购车合同。
电子版,我爸让人提前拟好的。
我把手机递给贺鸣川。
"手续走一下吧。"
贺鸣川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好,我让人准备。"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韩棠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有心疼,有无奈,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叹息。
他没说话,上了楼。
展厅里的人开始散了。
那几组看车的客户被其他销售引到了别的区域。
没有人再看我。
也没有人再看韩棠。
他们都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在飘。
飘向我,又飘开。
飘向韩棠,又飘开。
像看一场不敢直视的车祸。
我走到韩棠面前。
她还靠在展示柜上,方旭扶着她。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她咬着下嘴唇,咬得很用力,嘴唇上都出了白印子。
"韩棠。"我叫她。
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你……你要开除我吗?"她问。
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但她的指尖在发抖。
我看着她。
"你觉得我会吗?"
她没说话。
"你觉得你该被开除吗?"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该。"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抖。
很稳。
像她打电话给她妈时的那种稳。
"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她说,"我做了不该做的事。"
"什么事?"
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去年九月,"她说,"我卖了一辆古斯特给一个客户。那辆车的左后轮毂有一条暗裂纹,出厂的时候没检出来,我验车的时候发现了。"
展厅里安静了。
方旭的手停在她胳膊上,没动。
"我知道那辆车有问题,"韩棠继续说,"但我没说。因为那个月我差一辆的业绩,差一辆就能拿到季度奖金。"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那笔奖金是四万八。"
"我……"
她停了一下。
"我妈那个月的透析费涨了三倍,换了进口药。我弟的学费也到了。我拿不出钱。"
"所以你把那辆车卖了。"
"卖了。"
"客户后来知道了吗?"
"不知道。"她摇头,"那条裂纹在轮毂内侧,不影响正常行驶,除非上赛道或者高速爆胎,否则……"
她没说完。
她说不下去了。
方旭在旁边,手攥紧了。
我知道这件事。
方旭告诉我的。
不是他主动说的。
是有一天晚上,他喝了点酒,给我打电话,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
其中有一句是:"韩姐不是坏人,她只是没办法。"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没解释,说了句"你以后会知道的",就挂了。
后来我爸也跟我提过这件事。
他说贺鸣川早就查出来了,报到了集团。
我爸压下来了。
"不是因为她没错,"我爸在电话里说,"是因为她后来自己把差价补上了。"
"什么意思?"
"她卖了那辆车之后,拿了提成,但她没全花。她留了一万二,找了个私人修车厂,把那个轮毂换了。换了之后她才把剩下的钱打给她妈。"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爸,你为什么不追究?"
"因为追究了,她会被开除,会被行业拉黑。她妈的透析怎么办?她弟的学业怎么办?"
我爸顿了顿。
"而且,她补了。她自己补的。没人逼她。"
我站在韩棠面前,看着她。
她低着头,等着我说话。
她在等一个判决。
开除,或者不开除。
我蹲下来。
蹲到她面前,跟她平视。
"韩棠,"我说,"那个轮毂,是你自己找人换的?"
她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全是震惊。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谁告诉你的?"
"不重要。"
她盯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那你要……"
"我不追究。"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一颗一颗地掉。
掉在她黑色的西装裙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但我要你记住,"我说,"你那天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见了。"
她点头。
"二十二次。"
她继续点头。
"每一次。"
她哭得说不出话了。
方旭递给她一包纸巾。
她接过去,捂着脸。
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起来。
我走到那辆银色幻影旁边。
我把手放在车顶上。
凉的。
跟之前那辆一样凉。
但这辆车是我的了。
真的是我的了。
贺鸣川从楼上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小陆总,合同打好了,您签个字。"
我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
"陆征"两个字,写在横线上。
贺鸣川把文件收好,说:"车钥匙在车上,您随时可以开走。保险和上牌我这边安排。"
"好。"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小陆总,今天的事……展厅里的人……"
"不用处理。"我说。
他愣了一下。
"该怎样还怎样。"我说,"他们只是做了他们觉得对的事。"
贺鸣川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
展厅里渐渐恢复了正常的声响。
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打电话,咖啡机"咕噜咕噜"地响。
但所有人的目光还是会时不时飘过来。
飘向我,又飘开。
像看一个突然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韩棠还在哭。
方旭扶着她,站在展示柜旁边。
我走过去。
"韩棠。"
她抬起头,眼睛肿了,鼻尖红红的。
"你那个赌,"我说,"还算数吗?"
她愣住了。
方旭也愣住了。
"什么……什么赌?"韩棠哑着嗓子问。
"你说我要是买得起,你就嫁给我。"
她的脸"腾"地红了。
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我……那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我说。
她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你……"
"我没让你兑现。"我说,"我就是想让你记住,你随口说的一句话,在别人耳朵里,可能是真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我又停下来。
"对了,"我回过头,"你妈的透析费,以后集团有员工家属医疗补助,你去人事部问一下。贺叔知道怎么弄。"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次掉得更凶。
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方旭蹲下来,拍着她的背。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有感谢,有释然,有一点点"我就知道"的得意。
我冲他笑了一下。
然后推门出去了。
"叮咚。"
感应器响了。
跟前面二十二次一模一样。
外面太阳很大。
五月底的阳光打在脸上,热辣辣的。
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
蓝得像那辆幻影的车漆。
我走下台阶,走到那辆车旁边。
不,不是那辆。
是这辆。
我的。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深棕色的皮面贴着后背,凉的,然后慢慢变温。
胡桃木的方向盘在手里,纹路硌着掌心。
我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没发动。
我坐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消息。
"签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发了一条:"回来吃饭。你妈做了红烧肉。"
我笑了一下。
"好。"
我发动了车。
V12的引擎声很轻,像一声叹息。
我把车开出展厅,停在门口的车位上。
然后我熄了火,下车,走回展厅。
韩棠还在里面。
她洗了脸,眼睛还是肿的,但已经不哭了。
她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但一个字也没看。
我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见我,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车我停外面了。"我说。
"哦。"她点头。
"我走了。"
"哦。"她又点头。
我转身要走。
"陆……陆征。"
她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先生",不是"看车哥"。
是名字。
我回过头。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我。
眼睛还是肿的,鼻尖还是红的。
但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讨好,不是卑微。
是一种很平静的、很认真的东西。
"对不起。"她说。
三个字。
很轻,但很清楚。
我看着她。
"你不用跟我道歉。"我说。
"不是跟你道歉。"她说,"是跟那个拎塑料袋的、吃盒饭的、月薪五千四百一十三的你道歉。"
我愣了一下。
"那个人没有做错任何事。"她说,"他只是来看一辆他喜欢的车。"
她的声音又抖了。
"我没有资格笑话他。"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
展厅里的空调嗡嗡响着。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那辆新的银色幻影上。
车漆亮得刺眼。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说。
"谢谢你没开除我。"
"不用谢。"
"也谢谢你……告诉我那个医疗补助的事。"
"不客气。"
她低下头,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方旭追出来了。
"陆哥。"
我回头。
他站在门口,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
"那个……"他挠了挠头,"你以后还来吗?"
我想了想。
"不来了。"我说。
他"哦"了一声,有点失落。
"但是,"我说,"你那天给我倒的水,我记着。"
他笑了。
笑得很憨,很真。
"那行。"他说,"那你以后要是路过,进来坐坐。我给你倒水。"
"好。"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走到停车场,我上了车。
发动引擎。
那辆银色幻影缓缓驶出万晟名车汇的停车场。
我摇下车窗,五月底的风灌进来,带着热气和梧桐花的味道。
我开过那条街,开过那些梧桐树。
一棵,两棵,三棵。
往后退。
我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万晟名车汇的玻璃门。
门里面,韩棠坐在工位上。
她没看我。
她在打电话。
我摇上了车窗。
车拐上大路,汇入锦城下午的车流里。
周围是出租车、公交车、电动车、外卖小哥。
我开着一辆八百六十万的劳斯莱斯,等了一个红灯。
我看了他一眼。
他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笑了一下,绿灯亮了,踩了油门。
V12的引擎声很轻。
像一声叹息。
又像一声笑。
我开往回家的路。
我妈做了红烧肉。
手机震了一下。
是方旭的消息。
"陆哥,韩姐刚才在工位上哭了很久。"
我回:"我知道。"
他又发了一条:"但她哭完之后,把那个客户的轮毂维修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发给了售后部。"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她说她要写一份检查。"
我回:"不用了,跟贺叔说一声,不用写。"
方旭发了一个"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陆哥,你真的是个好……算了,不说了。"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车在锦城的街道上跑着。
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阳光打在车漆上,银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我想起第一次走进那个展厅的下午。
手里拎着馒头和榨菜。
韩棠头都没抬。
"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想起第十五次,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里是展厅,不是博物馆"。
我想起第十八次,她让我别打扰那个暴发户。
我想起第二十次,她问我月薪,我说五千四百一十三,全场爆笑。
我想起第二十二次,她穿着黑色西装裙擦那辆幻影,抬头看见我,说"哟,看车哥今天换了件新的"。
我想起她打电话给她妈。
"妈,下个月的钱我十五号之前打过去。"
我想起她蹲在地上哭。
肩膀一抽一抽的。
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草,终于断了。
又没断。
还在那儿。
还在那儿撑着。
我开着车,穿过锦城的黄昏。
太阳在往下沉,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那辆银色幻影在夕阳里跑着,车漆上映出整条街的灯火。
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妈在门口等着,围裙上沾着酱油。
"回来了?"
"嗯。"
"车提了?"
"提了。"
"好看吗?"
"好看。"
她笑了,转身进厨房。
"洗手吃饭,你爸等你半天了。"
我洗了手,坐到饭桌前。
我爸坐在对面,在看手机。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样?"他问。
"什么怎么样?"
"那个姑娘。"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
"她挺好的。"我说。
我爸"嗯"了一声,没再问。
我妈端着汤出来,说:"什么姑娘?"
"没谁。"我说。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我爸冲她摆了摆手。
"吃饭吃饭。"
我低头吃饭。
红烧肉很咸。
但我吃了三碗米饭。
吃完饭,我回到自己房间。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
打开备忘录。
上面还记着那二十二次的所有细节。
我翻到最后一行。
"第二十三次,周三下午两点。"
我在那行字后面,加了一句。
"结束了。"
然后我关上手机,关了灯。
窗外是锦城的夜。
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
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远,听不清。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没有水渍了。
这个房间不是出租屋。
天花板是白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还是盯着看了很久。
我想起那辆幻影。
想起韩棠。
想起那个三十九块的白衬衫。
想起方旭递给我的那杯温水。
想起贺鸣川站在二楼走廊上,看着我的眼神。
想起我爸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别急。"
我闭上眼睛。
不急了。
真的不急了。
窗外的锦城安静下来了。
夜色把整座城市裹住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不是出租屋那种硬邦邦的、带着霉味的枕头。
是家里的。
我深吸一口气,闻着那个味道。
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没有展厅,没有豪车,没有嘲笑。
只有一杯温水。
纸杯的。
温的。
有人递给我,说:"陆哥,你喝点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是甜的。
不对。
水怎么会是甜的。
我笑了一下,翻了个身。
继续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新消息。
是韩棠发的。
我不知道她怎么拿到我微信的。
也许是方旭给的。
也许是她找人事部要的。
消息只有一句话。
"陆征,那杯水,下次我请你喝。"
我看着屏幕,愣了三秒钟。
然后我笑了。
我打了两个字。
"好的。"
发出去之后,我又想了想,加了一句。
"不用纸杯。"
她回了一个问号。
我回:"用玻璃杯。"
她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然后又发了一条:"行,玻璃杯。"
我放下手机,起床,洗脸,刷牙。
镜子里还是那张脸。
普通的,不起眼的脸。
但今天看起来,好像没那么普通了。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然后出去吃早饭。
我妈煮了粥,煎了鸡蛋。
我爸在看报纸。
一切都很平常。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
烫的。
我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太阳很好。
锦城又是新的一天。
我想了想,拿起手机,给方旭发了条消息。
"方旭,那杯水,我记一辈子。"
他回了一个挠头的表情包。
然后说:"陆哥,你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我笑了。
把手机放下,继续喝粥。
粥很烫。
但心里是暖的。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