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老板忽然察觉,扣掉老公年终奖之后,他彻底变了;不再时刻围着她,不再钻研她的投资方案。直到收到律师寄来的离婚协议,她慌了。
他给我打电话那天是腊月二十六,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正在菜市场门口等一锅糖炒栗子出锅。
电话接起来,他没头没尾来了一句:“她把我的卡停了。”
我知道他说的“她”是谁。赵敏,他老婆,也是我表姐,做建材生意,在城西有两个门面,手底下常年养着七八个人。他叫周建平,今年四十七,跟着赵敏干了十一年,名义上是副总,管着仓库和物流,实际上什么都干,连赵敏办公室那盆绿萝都是他浇水。
我说:“停卡什么意思?”
他说:“年终奖,一分没给。卡里本来有两万八,她昨天晚上划走了两万六,剩两千。连我手机话费都没放过。”
栗子出锅了,热气扑到我脸上,我一时没说话。他又补了一句:“我今天把仓库钥匙交了,不干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他们家。赵敏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很大,在谈一笔五十多万的瓷砖款,对方拖着尾款不给,她骂人骂得挺难听。周建平在厨房择菜,围裙是粉色格子布的那种,系在他身上有点短。灶台上坐着一锅小米粥,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旁边摆着两个碗,一碗里是昨晚剩的炒土豆丝,另一碗里是几块酱豆腐。
我问他粥怎么不喝。他说:“早上煮的,她说不舒服不想吃,我就倒了重新煮,煮了三回,这是第三锅,她又说不吃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上没停,把豆角两头的筋一根根撕下来,码得很整齐。
我坐到客厅,赵敏挂了电话就跟我诉苦,说周建平最近不对劲,家里的事不管,公司的事也不上心,上个月她让他算一下明年那个新门面的投资回收期,他拖了十一天,最后给她一张纸,上面就写了三个数字,什么分析都没有。
“我扣他年终奖就是要给他个教训。”赵敏说这话的时候还笑了一下,指甲上涂着透明指甲油,修剪得整整齐齐。“他这人就不能惯,一惯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我回头看厨房。周建平在擦灶台,抹布叠成四折,擦一遍,翻个面再擦一遍。那天的油烟机声音特别大,隆隆隆的,盖过了客厅所有的声音。
周建平是零九年跟赵敏结婚的。那时候赵敏刚从她舅舅手里盘下那个小门面,手头一共不到八万块钱。周建平在隔壁做铝合金窗户,手艺好,脾气也好,帮赵敏焊了一个铁货架,没收钱。赵敏请他吃了一顿饭,三个月后两个人就领了证。
结婚之后周建平就把铝合金摊子收了,过来帮赵敏。他不会看账,就自己去新华书店买了一本《建材会计入门》,每天晚上在店里学到十一点。那本书后来被翻得散了页,他用透明胶粘了三道,现在还插在仓库那个铁皮柜的第二层。
他跟着赵敏干了十一年,没拿过股份,工资从最开始的两千块涨到后来的八千块,年终奖每年不一样,赵敏说了算。好的年景给过五万,差的时候给过六千。
他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是养鱼。阳台上一个六十公分长的鱼缸,养了七条草金鱼,每条都是他去花鸟市场一条一条挑的。赵敏说他玩物丧志,他就把鱼缸挪到了仓库角落,每天中午喂一次食,换水也是自己来,从不让别人碰。
去年秋天,赵敏开始做那个新门面的方案。要投八十多万,她手里钱不够,想拿房子抵押贷款。周建平不同意。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们当着外人吵。
那天晚上我正好去他们家拿东西,进门就听见周建平说:“那个位置我看了,前面那条路明年要改单行道,到时候货车进不来,货只能靠人工搬,一箱瓷砖四十斤,搬到二楼,这个成本你算过没有。”
赵敏说:“你懂什么,人家规划局的文件都下来了,不是单行道,是分时段限行。”
周建平说:“我看过那个文件,限行时段是早七点到晚九点,你的进货时间全在这个区间里。”
赵敏就说了一句:“你一个管仓库的,跟我谈什么城市规划。”
这句话说完,周建平就不说话了。他走到阳台上,蹲在那个鱼缸前面,拿手指头敲了两下玻璃。七条鱼全围过来,嘴巴一张一合。他看了很久,大概有十分钟。然后他回来,跟赵敏说:“行,你定。”
后来那个新门面还是投了。赵敏贷了六十万,利息每个月要还将近四千。周建平没再提过意见,但他从那之后就不怎么管新门面的事了。以前赵敏做方案,他都要拿计算器按半天,一项一项对数字,有时候算到凌晨一两点。去年十一月我有一回去他们公司,看见他办公桌上那本《建材会计入门》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喝水用的玻璃罐子,里面泡着几颗胖大海。
他不算账了。也不问了。
赵敏一开始还挺得意,跟我说:“他总算消停了,以前天天在我耳朵边上念,烦得很。”
但后来她好像觉得哪里不对了。今年一月的时候,她让周建平跟她去一趟银行办贷款展期,周建平说:“你让小李跟你去吧,我要去花鸟市场买鱼食。”
赵敏当时就生气了:“你买鱼食什么时候不能去,这是正事。”
周建平说:“我的正事就是管仓库,贷款的事我不懂。”
这话是他原封不动还回去的。赵敏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扣年终奖这件事,赵敏是当着全公司的面说的。腊月二十五开年会,在一家火锅店,包间里坐了十五个人。赵敏站起来敬酒,说今年效益不好,年终奖打七折,但有些人工作态度有问题,就不发了。
她没点名,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周建平。
周建平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面前是一盘没动过的毛肚。他拿筷子夹起来一片,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然后放在麻酱碗里。他没吃,就那么放着。
旁边管送货的老刘后来跟我说,那顿饭周建平就说了两句话。一句是“这个毛肚涮老了”,一句是“我吃饱了”。
他提前走了。
第二天,赵敏把周建平卡里的钱划走了,两万六千二,说是补公司账上的缺口。周建平手机收到银行短信的时候正在仓库盘货,他把手里那箱瓷砖放下,摘了手套,走到仓库角落那个鱼缸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给赵敏发了一条微信,就四个字:“收到了,行。”
赵敏说,她当时看到这四个字心里还觉得挺痛快,觉得这人总算服软了。
但接下来周建平做的事,一件一件都不对劲了。
他不再每天早上给赵敏泡那个枸杞菊花茶了。以前赵敏肝火旺,眼睛干,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泡一杯,放在她桌上,水温要晾到刚好能入口。年会后第二天,赵敏桌上那个杯子是空的,一直到中午都是空的。她自己拿起来去接水,发现菊花没有了。周建平把剩下的半罐菊花茶带回了家。
他也不再等赵敏下班了。以前赵敏谈事谈到多晚,周建平就在车里坐着等,有时候等到十一二点,他就在车里听收音机,也不催。现在赵敏晚上九点多从公司出来,停车场里那辆银色面包车已经不在了。她自己开车回家,进门看见周建平在阳台上喂鱼,头都没回。
他甚至不再钻研她的投资方案了。那个新门面二月份要交一批货,赵敏让他算一下物流成本,他说:“我不算了,算不明白。”赵敏说:“你以前不是算得挺好吗?”他说:“以前是以前。”
然后就真的没算。
赵敏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是在电话里,声音挺大,带着点烦躁。她说:“你说他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我说:“你觉得可能吗?”
赵敏沉默了几秒钟,说:“他每天早上八点到仓库,下午六点回家,周末去花鸟市场,手机随便我看,连个密码都没有。不像。”
我说:“那你就让他缓一缓。”
赵敏说:“他缓什么缓,我都没缓。六十万的贷款每个月要还,新门面到现在还没回本,他倒好,天天喂鱼。”
我说:“你那个年终奖,是不是不该扣?”
赵敏说:“有什么不该扣的,他是公司员工,干得不好就该扣。我是老板,不是他老婆。”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她把电话挂了。
我后来去他们家,是正月初八。赵敏说周建平搬走了,搬到了仓库旁边那个小隔间里去住。那个隔间我见过,不到八平米,没有窗户,放了一张行军床和一个电暖气,角落里就是那个鱼缸。
我去了仓库。周建平正在给鱼缸换水,用一根软管把脏水引到塑料桶里,动作很慢,水声细细的。他瘦了一圈,颧骨都显出来了,但精神倒不差,还穿着一件新毛衣,深灰色的,领口挺挺的。
我说:“你怎么搬这儿来了?”
他说:“那儿住不惯。”
他说“那儿”的时候,就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地址。
我问他:“你到底怎么想的?”
他把软管从鱼缸里拿出来,水停了。他蹲在地上,拿抹布把地上的水渍擦干净,擦了三遍。然后他站起来,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律师函。
收件人是赵敏,寄件人是城南一家律师事务所,日期是正月初七。内容很简单:周建平提出协议离婚,夫妻共同财产按法律规定分割,他只要仓库和那辆面包车,两个门面、房子、存款,他一分不要。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我说:“你找律师了?”
他说:“初五找的。律师初七上班,第一件事就给我寄了这个。”
我说:“赵敏知道了吗?”
他说:“应该今天就能收到。”
正月初八那天下午,赵敏收到了那个信封。
她没有拆。她拿着信封来仓库找周建平。我正好在,站在旁边。
赵敏把信封拍在鱼缸上面,水晃了一下,七条鱼全躲到了假山后面。她说:“周建平你什么意思?”
周建平在整理货架,把一箱一箱的瓷砖码齐,标签朝外。他没回头,说:“信上写了。”
赵敏说:“你疯了吧。你四十七了,离了婚你去哪儿?”
周建平说:“我有仓库,有车,每个月挣八千,够花。”
赵敏说:“八千块钱能干什么?”
周建平说:“够买鱼食。”
赵敏一下子没话了。她站在那个鱼缸前面,手指头攥着信封,攥得指甲都陷进去了。她涂着透明指甲油,那个指甲油一点没掉。
后来她跟我说,她当时想发火,想说很多难听的话,但看到鱼缸里那几条鱼,那几条草金鱼,红白花的,尾巴一甩一甩的,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他们刚结婚那年的冬天,零九年的冬天,特别冷,店里的水管都冻裂了。周建平半夜爬起来修水管,修到凌晨四点,手上全是冻疮。第二天早上赵敏说想吃鱼,周建平就骑着自行车去菜市场,骑了四十多分钟,买回来两条鲫鱼,活的。他炖了一锅汤,赵敏喝了一口说腥,不喝了。周建平就把剩下的汤喝了,鱼也吃了,一点没剩。
那天晚上他跟赵敏说:“以后你想吃什么跟我说,我都能做。”
这句话赵敏记了十一年。
现在她站在仓库里,信封攥在手里,鱼缸里的水刚换过,清亮亮的。她问周建平:“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周建平把最后一箱瓷砖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说:“没有。年会上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还没想好。”
赵敏说:“哪句话?”
周建平说:“你说有些人工作态度有问题。我知道你说的是我。全公司都知道。我那天晚上回去想了一夜,然后我想明白了。”
他停下来,看着那个鱼缸。七条鱼又游出来了,在灯光下面尾巴亮闪闪的。
他说:“我在你这儿干了十一年,我从来没觉得我是员工。你扣我年终奖,行,那是你的钱,你说了算。但你当着十五个人的面说那种话,我就知道了,我在你眼里,就是个管仓库的。”
赵敏说:“那你也不能离婚。”
周建平说:“我没说一定要离。协议我签了字,你签不签随你。签了,我明天就搬走,仓库的东西我列了清单,一样不少。不签,我也住这儿,什么时候你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说。”
他说完就出去了,去花鸟市场买鱼食。那天是正月初八,花鸟市场刚开门,他买了两袋红虫,一袋十五块。回来的时候赵敏已经走了,信封放在鱼缸上面,没拆。
后来我去查过一些东西。网上说,一个人长期压抑,会慢慢关掉自己的情绪开关,这个过程是生理性的,不是他不想,是身体不让他想了。这个说法我看过很多版本,没有一个是权威机构出的,也不知道准不准。但周建平那段时间就是这样。他不吵不闹,也不诉苦,就是一点一点把跟赵敏有关的事都停了。像鱼缸换水一样,旧的排出去,新的加进来,清清爽爽,不留一点浑浊。
赵敏后来跟我说,她宁愿周建平跟她吵一架,砸东西都行。但他没有。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她每天回家开门的时候都害怕,怕客厅里空荡荡的,怕阳台上那个鱼缸不见了。
正月十五那天,赵敏把那封律师函拿到了公司,锁进了保险柜。她跟周建平说:“这个先放着,我不签。”
周建平说:“随你。”
她还是每天晚上回家。周建平还是住仓库。两个人隔了大概一公里,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赵敏有时候晚上开车经过仓库那条路,会减速,从车窗往那个小隔间看一眼。灯有时候亮着,有时候黑着。亮着的时候她心里踏实一点,黑着的时候她就给他发微信,问他在哪儿。周建平回得很快,说在仓库,或者在花鸟市场,或者在吃面。
有一次赵敏跟我说:“他以前从来不发微信的,现在回得倒快了。”
我说:“那不是挺好吗。”
赵敏说:“好什么,他回得越快,我越觉得他在离我远。”
二月底的时候,赵敏做了一件事。她把那本《建材会计入门》从仓库铁皮柜第二层拿了出来,带回家里。那本书散了页,她找了透明胶,一页一页粘好,粘了整整一个下午。粘完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周建平,没写字。
周建平没回。
第二天赵敏去仓库,看见那本书又回到了铁皮柜第二层。但旁边多了一个玻璃罐子,就是之前泡胖大海那个,里面装了半罐菊花茶。赵敏那几天上火,嘴角起了泡,她没跟任何人说。
她站在铁皮柜前面,把那个罐子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一下,菊花味还在。
她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哭了。她说:“他什么都知道。他就是不回来了。”
我最后一次去仓库,是三月初。周建平在给鱼缸里加了一个小灯,蓝白色的,照得水很清。七条鱼在灯下游来游去,有一条最大的,红白花,尾巴特别长,周建平说那条叫“老赵”。
我说:“你起这名字什么意思?”
他说:“没意思,随便起的。”
他给鱼喂食,红虫撒下去,七条鱼全上来抢。他看了一会儿,跟我说:“你知道吗,鱼这个东西,你天天喂它,它就跟你亲。你隔几天不喂,它也不死,就是瘦。再隔久一点,它就当你不存在了。你再喂,它也吃,但不会围过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一直盯着鱼缸。
我问:“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不知道。律师那边我交了一千五,协议起草好了。赵敏签不签是她的事。我该做的做了,该等的等了。”
他从枕头底下又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看。信封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就一个律师事务所的章,红红的,盖在封口处。
他说:“这是第二封。第一封她拿走了,第二封是补寄的。她不知道。”
我说:“你寄两封干什么?”
他说:“第一封是给她看的,第二封是给我自己留的。万一哪天我心软了,我就看看这个。”
他把信封放回枕头底下,拍了拍,然后去给鱼缸换水。软管插进去,水汩汩地流出来,淌进塑料桶里,声音细细的。那个小隔间只有一盏灯,瓦数很低,照得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墙上。
我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跟我姐说,鱼缸里的水我三天换一次,一次换三分之一,这个习惯我改了十一年,改不掉了。她要是想明白了,就来仓库看看。要是不明白,就算了。”
我没把这话告诉赵敏。
到现在那封律师函还在赵敏的保险柜里,压在一摞进货单下面。她每天还是去公司,还是谈生意,还是涂透明指甲油。只是她桌上多了一个玻璃杯,每天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她会自己泡一杯菊花茶。
周建平还在仓库住。鱼缸里那七条鱼,一条都没少。那条叫“老赵”的,最近好像又胖了一点。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年会上赵敏要是不说那句话,是不是就没事了。还是说,就算她不说,周建平迟早也会走。又或者,他根本没想走,就是在等赵敏去找他。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样的人,什么话都憋着,憋到有一天你发现,他连你爱喝什么茶都还记得,但他就是不肯回来给你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