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那辆黑色轿车在楼下停满三年没挪过窝,四个轮胎有三个半死不活地瘪着,车顶上积的鸟粪厚得能种菜,挡风玻璃裂了条缝,从裂缝里长出几根野草,物业去年往雨刮器上贴了八张挪车通知,纸都晒脆了,字迹全模糊了,他从来没撕过。
这破车是我们家最贵的摆件,当初落地二十六万,现在二手贩子开价三万五,还得先打着火开一圈验车况,钥匙插进去仪表盘跟死了似的毫无反应,电瓶早饿死了,贩子蹲下去敲了敲底盘,铁锈哗哗往下掉,他站起来擦了擦手,说这车三大件还能撑,就是线路老化得厉害,全车油水都得换,轮胎也废了,算上整备费用,他最多再少两千。
我爹没卖,他觉得三万三是在割他的肉,二十六万买回来的东西,怎么三年就剩个零头了,这个账他算不过来,不是数学不好,是心理上接受不了,他从口袋里摸出根烟叼上,盯着那四个瘪轮胎看了很久,最后说出那句话,放着吧,说不定哪天还能用上。
哪天是哪天,他也不知道,我们全家都不知道。
这车是我爹退休前两年买的,那时候他还在单位上班,每天早晚高峰通勤来回四十公里,单位给报销油费,停车有内部地库,逢年过节他得开着车回老家看我爷爷奶奶,后备箱塞满单位发的米面油还有我妈从菜市场抢的特价排骨,那车用得狠,两年跑了五万公里,里程表数字蹭蹭往上蹿,每一公里都觉得值,觉得这钱没白花。
车这个东西,它的价值不在方向盘上,在路上,你得真刀真枪地开,一天不落地碾马路,它才值那个价,一旦停下来,它就什么都不是了,就是个铁壳子,比手机还不保值,手机好歹还能揣兜里,车不能。
你细琢磨一下,一辆车从开出4S店大门那一秒钟开始,它的价值就绑在使用频率上了,用得越狠越划算,用得越少越亏,这是个反直觉的理儿,大多数人买车的时候只算裸车价保险购置税,很少有人算单次使用成本,这个成本一旦算明白,很多人会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在用交通工具,是在养个祖宗。
我给我爹算过一笔账,那辆车三年没动过,保险每年四千五,交强险加商业险一样不能少,只要车牌还想留着,保险就得续,三年一万三千五,停车费一个月三百,物业收的,哪怕你停到长草也得交,三年一万零八百,保养是没做,但年检到期了,过期不检上路就罚两百扣一分,我爹又花八百块找了个黄牛把年检过了,理由还是那句,说不定哪天要用。
光这三项硬支出,三年两万五,平均下来每个月将近七百块,这还没算车辆本身的贬值,三年掉了将近二十三万,把这些全摊进去,这辆车每个月的持有成本奔着一万去了。
它一次都没被开过,车轮连小区减速带都没碾过一回。
一万块一个月,打专车能打多少回,从我们家到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圈十五公里,早晚高峰拼车三十多,不拼车五十出头,来回一百,天天打,一个月三千,剩下的七千够我爹妈下三十顿馆子,顿顿四菜一汤还能开瓶好酒,他偏不,他宁愿每个月掏七百块养一堆铁,也不愿意打车,他觉得打车是消费,养车是持有资产,这个观念卡得他死死的,转不过弯来。
可一辆停着不开的车,跟资产两个字压根沾不上边,资产得能产生收益才叫资产,哪怕是个门面房出租,一个月收两千块租金,那叫资产,一辆家用轿车,只要它不跑出租不跑网约车,它从落地第一天起就是个纯消耗品,跟冰箱电视洗衣机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是冰箱天天插着电用,它值回票价了,车停着不用,连折旧费都挣不回来。
我身边不止我爹一个人陷在这个坑里,我表哥也陷进去过,而且陷得更深,代价更扎心。
他每天开着那辆豪车上下班,单程三公里,从家到店里,中间经过两个红绿灯一个菜市场,车速从来没超过四十码,涡轮增压发动机在他手里跟个自然吸气没区别,他连高速都很少上,一年也就过年回趟丈母娘家跑个两百公里长途。
那辆四十万的车在他手里跟一辆八万块的车提供的功能完全一致,从A点到B点,遮风挡雨,吹空调听广播,唯一多出来的功能是停在他店门口,让来修车的客户看见,他管这个叫撑门面,但修车的客户认的是修车的手艺和收费公道,不是你开什么车,你开个豪车来修我的破车,我心里反而犯嘀咕,这老板是不是多收我钱了。
撑门面这套逻辑放在十年前或许成立,现在满大街都是各种档次的车,车早就不是身份标签了,你开个二十万的车和开个四十万的车,在别人眼里区别没那么大,人家看你一眼车标,下一秒就忘了,真正在乎你开什么车的人只有代驾和停车场保安,代驾是怕刮了赔不起,保安是看你停哪个价位的车位心里有数,除此之外,没人关心。
我表哥去年年底突然把车卖了,卖得特别急,一个星期之内挂网成交过户全办完了,原因是他的店资金链断了,配件供应商那边催账,房租也拖了两个月,他手里一分钱现金都没有,全砸在那辆车上,车贷还差二十四期,他算了算,把车卖掉还完贷款还能剩个几万块,勉强够把供应商的账平掉,车卖出去那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闷闷的,就说了三个字,卖了。
他买的第四辆车,从开回家到卖掉,一共十四个月,表显里程四千八百公里,平均每个月跑不到三百五十公里,算下来每公里的成本九十多块,这还不算保养和保险,九十多块一公里,坐劳斯莱斯都花不了这个钱。
关键是他卖完车之后发现一个事,生活品质没降,反而升了,以前每个月七千二的车贷没了,保险加油钱也没了,这笔钱腾出来,他能给闺女报了个她念叨很久的画室,能带老婆周末去市区吃顿好的,还不心疼钱,以前开车去吃顿饭,光停车费就够点一个凉菜,现在骑个电动车或者打个车去,反而更自在。
他自己跟我说,他现在骑那辆三千块的电动车,觉得比开四十万的车舒服,至少等红绿灯的时候不焦虑油耗,不担心被剐蹭,不怕停在路边被贴条,整个人是松弛的。
我爹听我讲完表哥的事,沉默了半天,弹了弹烟灰,说那不一样,你表侄女还小,家里没辆车不行,万一夜里孩子发烧去医院,打不着车怎么办。
这个万一的坑,比养车那个坑更深更大,而且更难填平。
你仔细想想,多少人买车的时候脑子里装的不是日常通勤需求,全是万一的需求,万一要去机场接人,万一要去郊区办事,万一要去宜家拉个柜子,万一孩子半夜生病,万一突然要跑个长途,为了这些万一,花几万十几万甚至几十万买一辆车回来,然后百分之九十五的时间这辆车在吃灰,等你真遇到那个万一的时候,你发现打车比开车还方便。
宜家那个柜子,人家给你送货上门,三环内五十八块,比你自己开车来回油费停车费加起来还便宜,机场接人,人家自己不会打个车或者坐地铁吗,就算非得你去接,你打车去机场把人接回来,来回费用撑死两三百,你养一辆车一年的成本够你打多少次来回,孩子半夜发烧去儿童医院,打不着车这个事在现在的城市里几乎不存在,各种约车软件全时段覆盖,夜里两点叫车比白天还快,还不用自己找停车位,到了直接抱孩子进急诊。
退一万步讲,就算碰上极端情况所有叫车软件都没车,你家楼下那辆停了三年没保养的车你敢让孩子坐上去吗,电瓶有没有电先不说,防冻液机油都变质了,轮胎失圆跑起来方向盘抖得像筛糠,你敢开这种车送急诊吗,到时候路上抛锚了,叫拖车的功夫孩子体温都飙上去了。
那个万一的假设,从一开始就是个伪命题,它是用来安抚买车时那点犹豫和心疼钱的自我催眠,我需要一辆车,因为万一需要的时候它在那,这句话的本质是,我花几十万每年再花一两万养着它,就是为了那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性,而且真到了那一天,它大概率还派不上用场。
这个账算明白了,我爹那种人还是不会卖车,他卡在另一个更深的点上,面子。
他买车那年是同事里第三个拥有私家车的,当时的感觉不亚于现在买到一套核心地段的好房子,开车去单位上班,把钥匙往桌上一放,那种满足感是实打实的,下班顺路捎两个同事回家,人家下车的时候说一句你这车坐着真稳,他能高兴一晚上。
现在那批同事全退休了,单位的大院里轿车停得密密麻麻,有些车位还得抢,他的车早没人看了,但那种拥有感还在,车就在楼下停着,哪怕不开,只要在,他心里就踏实,觉得自己的生活质量没降,跟那些还在开车的老伙计们是同一个圈层的。
这是最难破的心魔,比算不清账更难破。
车在他的认知里一直是成功的象征,上世纪九十年代和本世纪初,拥有一辆私家车确实是中产阶层的入场券,那个年代公共交通不发达,打车贵还不方便,有一辆车意味着出行的自由度质的飞跃,也意味着你在这个社会的经济排位里站到了前面那一半,那种认知是刻在骨头里的,不是几年十几年就能磨掉的。
问题是时代变了,城市化进程拉满了,公共交通网络密得跟蜘蛛网一样,打车费用降到人均可支配收入的一个零头,共享单车解决了最后一公里,城市停车位越来越贵越来越难找,养车的综合成本在涨,车辆本身的技术在贬值,以前一辆车开个十来年还能卖个几万块,现在的车电子元件一大堆,三年一换代,五年残值腰斩,七年的车卖不上五位数,你要是赶上新能源车的浪潮,燃油车的二手价格直接崩盘。
车从资产变成了耗材,从身份标签变成了出行工具,从面子变成了负担,这个过程发生得极快,快到很多人的观念没跟上,尤其是我爹这个年纪的人,他们还活在那个有车就是人上人的年代里,不肯承认那套逻辑已经失效了。
不承认的代价是每个月真金白银往外掏,掏得悄无声息,不像房贷那样每个月发短信催你,车贷还完了之后你以为没支出了,但保险停车费罚款油钱保养年检,这些钱像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地流,月底你算账的时候总觉得没花什么大钱,可就是攒不下钱来,一笔不算不知道的糊涂账。
我去物业交停车费那天,收费的大姐翻了翻记录,抬头看我一眼,你们家那辆车停了三年多了吧,我说是,她说你们赶紧处理了吧,再不处理轮胎都要烂完了,我苦笑着说老爷子舍不得卖,大姐一撇嘴,舍不得卖就舍不得花钱修,我见多了这种人,到时候想开都开不走了。
她说得对,车这个东西长时间不开,坏得比天天开还快,橡胶件老化,油液变质,金属件生锈,线路被老鼠咬断,轮胎平点,减震器漏油,发动机内部积碳,这些事情跟汽车的设计寿命没关系,纯粹是放坏的,修一辆长期停放的车的成本,有时候比买一辆二手还贵。
我下楼绕到车后面蹲下来看了看排气管,管口锈得掉渣,底盘的金属护板有一块已经翘起来了,拿手一掰就断,这车现在白送给谁都得掂量掂量拖车费和整备维修费要花多少,它不是一台车了,它是一堆废铁的集合体,只是还在按一台车的标准被心疼和被怀念。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下,跟这辆车的底盘一样,该修的不修,该用的不用,最后全锈在一起。
家里人不是没劝过我爹卖车,我姐从邻市回来过年的时候跟他大吵过一架,我姐是学财务的,她比我会算账,把每一笔支出列在一张表上拍到他面前,我爸看了一眼,戴上老花镜又看了一眼,半天没说话,最后把那张纸推开,说钱是我自己的,我乐意。
这句话一出,谁都没法接,因为从财产权的角度他说得完全正确,他的退休金他的存款他的车,他爱怎么花怎么花,他的钱不是我们的钱,我们没有资格替他做决定,但这恰恰是这个问题的死结所在。
家庭用车决策其实是家庭财产支配权的一个投射,老一辈握着钱不放,也握着观念不放,年轻人算得清楚明白但做不了主,最后钱在沉默中流走,车在沉默中锈掉,谁都不提这个事,因为一提就要触碰那个更深层的东西,你的钱到底是不是这个家的钱。
我爹的退休金不高,一个月六千出头,我妈没工作,老两口过日子够用但绝对不宽裕,我妈平时买菜都是下午去菜市场捡打折的,冰箱里塞满冻肉,一件棉袄穿了五个冬天袖口磨破了还舍不得扔,但她从来不敢跟我爹提卖车这两个字,她知道一提准吵,吵完之后车还是不卖,两个人还得冷战一个礼拜。
我妈有次私下跟我说,你爸那辆车是我心头一根刺,拔不掉也咽不下去,就这么卡着,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厨房切土豆,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像那辆车月复一月从她买菜钱里轧过去的车轮。
家庭买车这件事从根上就不是一个人的决定,但最后承担代价的往往是全家,我爹买车的时候没跟我妈商量,那是他的钱,他说了算,现在养车的钱他却没全额掏,家里的开销是混在一起的,我妈省下来的菜钱最终流向了停车费和保险费,她自己未必能理清这条资金链,但感觉不会骗人,日子就是紧巴了。
我反思过一个问题,我有没有资格替我爹做决定,答案是没有,但我有没有资格替我妈说句话,我觉得有,因为这辆车停在那,花的不只是我爹的钱,花的是这个家庭共同的流动性,只是账面上体现不出来罢了。
共账家庭的隐形支出是最容易制造矛盾也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一个人的消费决策会渗透到另一个人的日常开销里,尤其像养车这种持续性支出,它不像买个手机买个平板,一次心疼完了就完了,它是每月一刀慢慢剌,剌得人麻木,等麻木了就不觉得疼了,但伤口一直在。
我妈现在买排骨只买一根,对,不是一斤,是一根,菜市场卖肉的师傅认得她,每次都把排骨剁得小块小块的,方便她分两顿炖,一根排骨炖一锅汤,头一顿吃肉,第二顿放豆腐白菜再炖一锅,她管这叫精打细算,我管这叫被那辆车吃了。
我跟我爹认真聊过一次,用的是他最爱吃的酱牛肉当切入点,我在熟食店切了半斤上好的牛腱子,回家开了瓶酒,爷俩坐阳台上喝,我没提账单,没说年检,没说保险到期,我就问他一句话,你还记得上次你开车带我妈出去兜风是哪年吗。
他端着酒杯想了好一阵子,说好像是前年端午,说完自己又否了,不对,是大前年清明,去给你奶奶扫墓那次,之后就再没开过了。
我说那之后一千多天,你每天从厨房窗户往下看,都能看到那辆车,你觉得它在帮你还是拖你。
他没答,闷了一口酒,夹了片牛肉嚼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准备把这个问题嚼碎了咽下去了,他才开了口,说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但我卖不出去手。
卖不出去手不是价格问题,是心里那道坎,承认这辆车没用,等于承认当年买它的那个决定是错的,承认自己看走眼了,承认二十六万花瞎了,这比每个月掏几百块钱停车费要难受得多,停车费是花钱买心安,卖车是割肉认错,前者可以一直拖下去,后者需要在一瞬间面对全部亏损,心理上的冲击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人宁愿被钝刀子慢慢割,也不愿意主动面对一次性的大出血,这是行为经济学里反复验证过的人性弱点,放在买车养车这件事上尤其精准。
每年交保险的时候他都会心疼两天,嘀咕两句,第二年的保费不是打折了吗怎么还这么贵,我帮他手机上操作缴完费,他把手机接过去看了一眼扣款短信,叹口气,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然后该看电视看电视,该遛弯遛弯,两天之后这四千五就像从来没花出去过一样,烟消云散,一年之后同一幕再重演一遍。
而如果把车卖掉,他得亲自在过户大厅里递上自己的身份证和行驶证,签下自己的名字,看着那辆陪了他几年的车被一个陌生人开走,车牌被拆下来,他心里那条线就断了,那感觉大概跟亲手把一段记忆注销了一样,这个比喻不准确,但也找不到更准确的了。
我不是在替他开脱,我是在他身上看到了太多人的影子,这些人遍布各个城市的小区地面停车场和地下车库,你晚上遛弯的时候留意一下,哪辆车挡风玻璃上落满了灰和干枯的树叶子,哪辆车的雨刮器下面塞着三张发黄的挪车条,哪辆车的刹车盘锈得看不出金属原本的颜色,这些车的主人跟我爹一样,困在一个明知不划算但拔不出来的状态里。
车停在那里,功能上已经死了,但在车主的观念里它还活着,这种观念的寿命比车本身长得多,观念不死,车就卖不掉。
观念什么时候会死,被现实多碾几遍或许会,但更多的可能是被无数个小的放弃取代,比如今年不去交保险了,停保了,然后收到保险公司的续保优惠电话把它挂掉,再然后年检过期了,干脆不去检了,车牌被通知注销之前的那段时间里,这辆车彻底沦为了一块铁,到那时候,可能他就舍得处理了。
这个过程大概还得耗一两年,耗到我爹自己也不想耗了为止,或者耗到物业下了最后通牒,那几棵从挡风玻璃缝里长出来的野草根须扎进了车架的焊点缝隙里,再长下去怕是要把车顶掀了。
野草这事我想起来就觉得荒诞但真实,一颗种子不知道怎么漂到了那条裂缝里,靠雨水活了命,靠鸟粪里的养分长了叶子,它不知道它扎根的是一辆价值曾经二十六万的轿车,它只知道这里有点土有点水有点阳光,一株植物比车主本人更充分地利用了这辆车,你说讽刺不讽刺。
我有个朋友听我说完这件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们家那辆车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交通工具了,它是一个时间胶囊,把你爸退休前那点精气神封在里面了,卖了就等于承认那点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我说你少在这文艺,他一个修了八年轻轨信号灯的工科生跟我扯什么时间胶囊,他说不是文艺是实话,你爸那代人把工作当成命,车是工作中最重要的一件行头,行头没了,人就散了三分之一。
他这话糙理不糙,我爹退休之后确实散了不少,不去单位了,没人叫他一声师傅了,以前开车出门摁喇叭还有人回他一声,现在车窗都摇不下来,电瓶没电,他每天的活动范围缩小到小区周边两公里,走路去菜市场,走路去公园,走路去棋牌室,那辆车成了他回不去的工作日子的纪念碑。
问题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单纯地舍不得卖,说出来的理由千奇百怪,今天说车况其实还行充个电就能着,明天说现在卖太亏等明年政策好了也许二手价能涨,后天又说你表弟大学毕业了万一想借车实习期练手呢,每一个理由都不成立,但每一个都足够说服他自己再拖一个月。
我表弟压根没来借过车,他连驾照都没考,天天骑共享单车跑面试,觉得比开车爽多了。
这才是最妙的地方,下一辈的人对车的态度已经彻底变了,对我表弟来说车不是刚需不是门面也不是成功的象征,车就是个工具,跟扳手锤子没什么区别,需要用的时候用一下,不需要的时候碰都不想碰,他觉得花几十万买回来伺候着是脑子有病,这个观点我完全认同。
为什么两代人对同一件东西的态度差别这么大,根子不在车的属性变了,在出行方式的底层逻辑变了,从前没车等于没腿,去哪都困难,现在恰恰相反,有车等于多了个累赘,去哪都得先想停车,而停车比出行本身还难,城市里的停车泊位增长速度远远追不上汽车保有量的增速,这个剪刀差越大,开车出门就越痛苦,你兴冲冲开车去吃碗面,绕着街区转了六圈找不到一个车位,最后停在八百米外的一个商场地下三层,等你走到面馆面都坨了,吃完还得原路走八百米回去取车,这碗面的成本已经不是面钱了,是油费加停车费加二十分钟找车位的时间成本加往返徒步的体力消耗。
打车去吃这碗面呢,门到门,下车直接进店,吃完掏出手机叫个车,等两分钟上车回家,整个过程轻松得不像同一个世界。
方便程度一旦倒挂,人们的行为模式就会跟着变,只是有的人变得快,有的人变得慢,变慢的那部分人还在支付高额的沉没成本。
沉没成本不只是钱,还有决策精力,保险到期了要研究续哪种套餐,年检到了要约时间还要祈祷一次过,车子出了故障灯要去修理厂排队检修,偶尔半夜想起来车窗关没关都要爬起来趴窗户上看一眼,这些事不开车的人根本遇不到,它们耗费的是比金钱更贵的东西,心力。
我爹有一次半夜两点突然坐起来,说没关车窗,穿上拖鞋就要下楼去看,我妈从睡梦中被他折腾醒,拦都拦不住,他在楼下待了二十分钟,回来说车窗关得好好的,然后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了,黑暗中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第二天整个人蔫得像霜打了。
他不是在操心车窗,他是在操心一件已经不属于他生活范畴的东西,就像一个退了休的ICU护士长半夜惊醒总觉得病房里的仪器在报警,是种条件反射,只不过那辆车的警报灯闪在仪表盘上太多年,他大脑里负责处理那部分信号的功能还没退休。
这东西叫习惯性焦虑,是外界消停之后脑子自己给自己找的活,养一辆长期不开的车,本质上是在出钱为自己的习惯性焦虑续费。
我用续费这个词是因为现在什么都是续费制,听歌续费,存储空间续费,视频会员续费,车也变成了续费的东西,你不续费它就会变成一堆废铁,续了费它还是一堆你极少使用的废铁。
我前阵子帮我爹整理柜子,翻出一叠泛黄的购车合同和当年的保险单,保单上印着新车购置价二十六万整,纸张已经发脆,折痕处裂开了口子,我捏着那张纸,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二十六万放在现在的理财产品里,就算最保守的三个点,一年七千八,三年就是两万三千多的被动收入,而这三年它变成了每个月吃我爹七百多的吞金兽,不产出一分钱价值。
如果时光能倒回到买车那天,他站在4S店的落地玻璃前看着那辆锃亮的新车,我站在他旁边把现在的账拿给他看,他会不会还掏出银行卡,我觉得大概率他还是会,因为那个时候的他需要的根本不是一辆车,他需要的是退休之前最后为自己置办一个大件,证明自己这辈子忙忙碌碌没白干,有一辆拿得出手的车停在楼下,等于给自己交了一份人生总结报告,报告的结论是他活出了个样子。
那份报告放到今天已经没人在意了,连他自己都不翻了,只是舍不得扔。
人很难主动推翻自己写过的总结报告,尤其是一个退休之后社交圈急剧缩小、成就感来源急剧枯竭的人,他手里能抓住的证明自己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了,车是最大的那一个,让他松手,等于让他扔掉自己人生中最后一个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勋章。
这是我们当子女的绕不过去的一座大山,不是讲道理能撼动的,道理越清楚山越沉,因为他比谁都明白你说的对,但明白和行动之间隔着的不是智商,是尊严。
我姐上次吵完架走的时候撂了句狠话,说以后保险我们不出钱了,爱交你自己交,结果第二年保险到期那天,我爹坐着公交车去营业厅交的,排了一个小时队,拿着一叠现金,一张一张点给柜员,柜员问他为什么不让子女帮忙在手机上操作一下,他说不用,我自己会。
他回来的公交车上给手机充了二十块钱话费,因为缴费的验证短信他收不到,老手机卡信号不好,在马路上站了五分钟才捣鼓成功,这件事他一个字没跟我们提,是我妈偷偷告诉我的。
他想证明他不但能留着这辆车,还能靠自己养住它,这已经不是在养车了,是在养一口气。
那口气能撑多久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最近一次经过那辆车的时候,轮胎已经彻底扁了,瘪得像一张贴在水泥地上的黑胶皮,轮辋的边缘锈出了褐色的水迹,顺着轮毂流到地上干成了一圈印子,车前盖上多了两道划痕,不知道哪个小孩拿石头划的。
我爹拿块抹布下去擦过一次,没擦掉,划痕划穿了清漆层,擦是擦不掉的,他端着盆水在那站了半天,然后端着那盆变黑的水上楼了,之后再也没下去擦过。
他现在每天下午还是会走到客厅阳台往下看一眼,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车顶,车顶上那颗野草越长越高,已经从裂缝里蹿出了二十多厘米,叶子绿得扎眼,风一吹摇摇晃晃的,比整辆车还有生命力。
我昨天过去的时候他正靠在阳台栏杆上抽烟,烟灰掉在晾晒的秋裤上也没察觉,我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那颗草在夕阳底下竟然有点好看,金灿灿的,衬得旁边那一大片灰扑扑的车漆格外破败。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草长这么高了。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把烟头弹进身边的空易拉罐里,嗤的一声灭了,转身进了屋,拖鞋声啪嗒啪嗒地从客厅响到卧室,过了一会儿传出来电视的声音,地方台又在放养生节目,主持人正在讲怎么用醋泡黑豆。
那颗草还在长,保险下个月又该续了,我爹没提,我也没问,我妈的排骨冰箱里还剩三根,她说明天准备做个酱排骨,多放点冰糖炒糖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