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第一天早上五点半,我表弟陈鹏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我媳妇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头上。
我摸过手机,陈鹏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皮。
哥,我在梅村服务区,排了俩小时了,前面还有七辆车。
我坐起来,窗外天还黑着。
你几点出发的?
凌晨两点。
他说,我寻思早点走不堵,结果到了梅村充电桩全满,四个桩坏了俩,剩下俩排队。
我到现在才跑了一百六十公里,表显还剩百分之十八。
我看了眼时间,问他吃早饭没。
他说吃了碗泡面,八块钱,热水排队十分钟。
旁边开油车的哥们儿加完油走了三拨了,他还在那儿杵着。
陈鹏在东莞上班,今年二十六,攒了三年钱,去年底提了台国产纯电,落地十四万三。
提车那天他发朋友圈,九宫格照片,车头系着红绸子,配文“从此告别油价”。
我当时在下面评论了个大拇指,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他丈母娘家在湛江,全程四百二十公里。
按他买车时销售说的,续航五百一十公里,跑个来回都不用充。
陈鹏信了。
他媳妇林晓当时说要不买个混动的,陈鹏拍胸脯说纯电是趋势,服务区充电桩越建越多,怕什么。
十月一号凌晨一点半,他把后备箱塞满,两箱牛奶、一箱苹果、给老丈人买的两条烟,还有给丈母娘买的按摩仪,四百多块钱。
林晓抱着三岁的闺女坐后排,闺女裹着小毯子睡得正香。
陈鹏设好导航,显示剩余电量百分之九十七,预计到达时间早上七点四十。
他没想到高速上全是车。
刚上广深沿江高速就开始堵,走走停停,电耗比平时高了将近三成。
开到梅村服务区的时候,表显续航还剩一百八十公里,他想着充一次就够了,结果排队排到怀疑人生。

我问他现在怎么办。
他说等呗,还能怎么办,下高速找充电桩更麻烦,不熟悉路,万一是个坏的更耽误事。
他说话的时候旁边有人吵起来了,两个车主抢一个充电枪,一个说先来后到,一个说我都排了四十分钟你插什么队。
服务区保安在那喊,别吵了别吵了,派出所就在旁边。
陈鹏挂了电话。
我再打过去他没接,过了半小时发来微信语音,说充上了,功率只有四十千瓦,旁边那台车充完不走,占着桩睡大觉,他敲窗户人家装没听见。
我说你按喇叭。
他说按了,人家把座椅放倒继续睡。
服务区工作人员过来劝,那人说我就眯十分钟,结果眯了半小时。
陈鹏说这话的时候牙咬得咯吱响。
十点半,他又发来一条语音,说充到百分之八十了,花了六十八块钱,比油车省一半,但他多耗了三个小时。
林晓在后座给闺女换尿布,闺女哭得嗓子都哑了,奶粉用保温杯里的水冲的,水不太热,奶块没化开,闺女喝了一口就吐出来。
陈鹏说到湛江还得三个多小时,中间可能还得补一次电。
他算了笔账,平时油车跑这一趟油费大概两百六,电车充电加起来一百三左右,省一百三,多花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他平时上班时薪三十五,等于亏了一百四。
中午十二点,陈鹏发来一张照片。
阳江服务区,充电桩前面排了九台车,他排在第六。
照片里能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抱着孩子蹲在车旁边,小孩在哭,女人脸色发白。
陈鹏说那是一家三口,从深圳回茂名,小孩发烧了,急着赶路,但充电桩就四个,前面还有一台增程车也在充,纯电续航才一百多公里,比纯电还慢。
我说你不能下高速找桩吗。
他说下了,阳江市区找了三个桩,两个坏的,一个被油车占着车位。
有个充电站藏在一个驾校院子里,导航导到死胡同,倒车出来差点蹭墙上。
下午两点,陈鹏说到家了。
四百二十公里,跑了十二个小时。
平时油车五个半小时。
他媳妇林晓进门就跟他吵了一架,说早让你买混动你不听,省那一百多块钱油钱,搭进去一整天。
陈鹏没吭声,把后备箱东西搬下来,老丈人问他怎么这么晚,他说路上堵。
老丈人哦了一声,说隔壁小王开的油车早上八点就到了。
陈鹏蹲在院子里抽烟,他平时不抽烟的。
林晓在屋里哄闺女,闺女发烧了,三十八度二,路上吹空调吹的。
陈鹏掐了烟进屋找退烧药,翻遍行李箱没找到,林晓说在服务区你翻后备箱的时候可能掉出去了。
陈鹏又蹲回院子里,给他妈打电话,说妈,我到了。
他妈问路上顺利吧,他说顺利,就是充电排了会儿队。
他妈说那就好,你表姐也买的电车,说挺好的呀。
陈鹏说嗯,挺好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丈人开了瓶白酒,给陈鹏倒了一杯。
老丈人说小陈啊,我听说现在电车跑长途还是不方便,你要不换回油车?
陈鹏说刚买的,换什么换。
老丈人没再说话,夹了块白切鸡放他碗里。
第二天陈鹏给我打电话,说哥,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我这车才开了一年,卖了亏太多,不卖吧,以后过节我都不敢开车回来了。
我说你装个家充桩没有,他说小区物业不让装,电容不够,整个小区就四个公共桩,晚上回去晚了根本没位置。
我说你当时买车怎么不考虑这个。
他说当时销售说外面充电桩多得是,手机上随便一搜到处都是。
他搜了一下,确实到处都是,但十个里面三个坏的、三个被占、两个功率低得跟蜗牛爬一样,剩下两个永远在排队。
初五他回东莞,吸取教训,凌晨四点出发。
这次他学聪明了,下高速找了个县城充电站,八个桩空六个,功率一百二十千瓦,四十分钟充到百分之九十。
他给我发语音,语气比去的时候好多了,说哥,我找到窍门了,别在服务区死磕,下高速,县城充电桩又便宜又快。
我说那你以后每次都得这样?
他说不然呢,车都买了,总不能扔了。
我挂了电话,翻朋友圈。
陈鹏又发了一条,一张充电桩的照片,配文是“总结经验,下次会更好”。
下面有朋友评论说还是油车省心,他回了个笑脸。
那个笑脸我盯着看了半天。
陈鹏的遭遇不是个例。
我单位同事老周,去年把开了六年的凯美瑞卖了换了台电车,上下班代步确实省,一个月电费一百二,以前油费一千多。
但他今年国庆回湖南老家,五百公里路,硬是开了十四个小时。
他老婆在车上跟他吵,说以后过节要么坐高铁要么租车,这破电车谁爱开谁开。
老周回来跟我们说,电车省油不省心,省下的钱都买了时间。
老周算过一笔账,他一年跑一万五千公里,油车油费大概九千,电车电费加外面快充大概两千五,省六千五。
但他每年回两趟老家,每趟多花五六个小时,加上节假日充电排队的时间,一年至少多花二十个小时在路上。
这二十个小时他用来加班,时薪五十,就是一千块。
里外里省五千五。
他说五千五买二十个小时,值不值看个人。
我住的小区地库去年装了六个公共充电桩,一到晚上九点以后全满。
有个开网约车的邻居每天凌晨两点回来充电,早上六点拔枪走人,刚好避过高峰。
他说没办法,家里装不了私桩,只能靠公共桩续命。
有次他跑长途接了个顺风车单,乘客在车上等了他一个半小时充电,最后投诉他绕路,扣了五十块钱。
我表弟陈鹏的事让我想起另一个朋友,叫刘志强,开油车。
今年国庆他回老家,四百公里路,五个小时到。
路上加了次油,五分钟。
他说他知道电车省油钱,但他一年就跑几次长途,平时上下班坐地铁,车大部分时间在地库吃灰。
他说等哪天固态电池普及了再说吧,现在买电车等于当小白鼠。
陈鹏后来跟我说,哥,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
不是充电排队,是我闺女发烧那天,我在服务区找退烧药,药掉地上了,我蹲在地上摸黑找,旁边一台电车充完电走了,留下一地瓜子壳。
我捡药的时候手在抖,不是累,是憋屈。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说他算过,他那台车再开三年,省下的油钱大概两万,但三年后电池衰减,续航可能只剩三百多,卖二手不值钱,换电池要五六万。
他说他不敢想三年后的事,先把眼前过好。
今年国庆我哪儿也没去,在家待着。
十月三号那天刷到一条新闻,说某高速服务区充电桩排队四小时,有车主为了抢桩打起来了。
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说电车就是工业垃圾,有人说油车早晚淘汰。
我关掉手机,去楼下超市买了斤鸡蛋,四块八,比上个月便宜两毛。
收银员说今天鸡蛋特价,明天就恢复五块二了。
我拎着鸡蛋上楼,路过地库,看见那六个充电桩全亮着绿灯,三台车在充,三台车在等。
一个穿工装的男人靠在车头上刷手机,屏幕光照得他脸发白。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到家给陈鹏发了条微信,问他车开着怎么样。
他过了半小时回,说还行,习惯了就好。
我说你下次回来提前规划好,别赶节假日。
他说嗯,然后发来一张照片,他闺女在院子里玩,手里攥着个充电枪形状的玩具,笑得挺开心。
我看着那张照片,想起陈鹏提车那天朋友圈的九宫格。
红绸子、大鹏展翅的车标、他站在车前比了个耶。
底下六十多个赞,十几条评论说恭喜。
才一年不到。
我把手机放下,媳妇问我国庆尾巴去哪儿转转不。
我说不去,哪儿都堵。
她说那回你妈那儿吃顿饭吧,我说行。
我打开导航看了一眼,三十公里路,预计四十分钟。
油表还剩半箱,够跑三个来回。
我关上导航,窗外有台电车无声无息地滑过去,车牌是绿的。
我想起陈鹏说的那句话,省下的钱都买了时间。
但时间这东西,有时候你买了,也不知道花在哪儿了。
超市鸡蛋四块八,充电桩前面永远有人排队,高速服务区的泡面八块钱一碗,热水要等十分钟。
这些数字凑在一起,就是一个普通人的国庆假期。
陈鹏后来把那条“总结经验下次更好”的朋友圈删了。
他最新一条动态是十月七号发的,一张高速堵车的照片,配了三个字:到家了。
底下没人点赞。
我给他点了个赞,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下一行字:下次换车,先问问自己一年跑几次长途。
问完了再决定买什么。
这行字我现在还没删,每次想换车就翻出来看看。
有些账,算得清的是钱,算不清的是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