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车停在望江里三号楼下的时候,仪表盘显示七点四十二分。比约定时间晚了九分钟。
腊月的早晨,车窗上结了一层薄霜,我用银行卡刮了两下,刮出一道透明的弧。孙志强从单元门里出来,拖着一只墨绿色帆布箱,轮子卡在门槛上,他弯腰去拎,身后闪出一个人。
他爸。
老头穿着深灰色棉袄,领子竖起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不清装的什么。他走到车头前面站定,盯着挡风玻璃后面的我,嗓门拔得很高:“怎么这么慢!”
声音穿过引擎盖,闷闷地传进车厢。我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孙志强回头说了句什么,被他爸一挥手挡开。老头又冲我这边喊了一句:“现在年轻人办事,没一个靠谱的!”
我把空调出风口朝下拨了拨。暖风烘着膝盖,指尖还是凉的。后视镜里孙志强把箱子塞进后备箱,他爸跟过来,往他怀里塞那个塑料袋。孙志强不要,他爸就硬挂在他胳膊上,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真切。
车门拉开,孙志强坐进副驾驶,带进来一股冷气。
“走吧。”他说。
我没问塑料袋里是什么。他也没解释他爸为什么骂人。车子拐出小区大门,上了清源路,早高峰还没完全起来,路面空得让人不习惯。孙志强把塑料袋搁在脚边,袋口散开,露出几个煮鸡蛋,蛋壳碎了一角,蛋白上沾着茶叶末。
“我爸煮的。”他说了一句。
“嗯。”
“他四点就起来了。”
我没接话。后视镜里望江里那几栋楼已经缩成灰色的方块,他爸还站在原处,棉袄混在光秃秃的梧桐树干中间,像一根扎进地面没拔出来的桩。
02
孙志强住我隔壁单元,搬来大概两年多。平时碰面点头,电梯里聊两句天气和物业,真正熟起来是半年前他帮我抬过一箱书。我开一间改衣铺,在云栖路和槐安路交叉口往南走五十米,门面不大,前面接活后面住人。那箱书是我爸留下的旧版《红楼梦》,纸页脆得翻页要拿镊子,他帮我抬的时候问了一句:“这书比咱俩加起来都老吧。”
就这一句话,后来他偶尔来店里坐坐。有时候带一杯豆浆,有时候拿一件掉了扣子的衬衫。他是做展会搭建的,淡旺季分明,忙起来半个月不见人影,闲下来能在店里那把藤椅上窝一下午,看我踩缝纫机,不说话。
今天回老家这件事,是他上周在楼道里提的。说他爸最近身体不太好,想回去看看,问我是不是也回去。我说是。他说那正好,搭你车,油钱我出。我说不用。他也没再提。
车子上了绕城高速,孙志强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没睡,眼睛看着窗外。路边的广告牌一块一块往后退,他忽然开口:“我爸以前不这样。”
“哪样?”
“嘴碎。”
他把塑料袋口拢了拢,鸡蛋在袋子里滚了一下,磕出细碎的响。
“以前他话少,一天说不了几句。我妈走了以后,就变了。”
“多久了?”
“三年多。”他说,“也可能四年,我记不准。”
我没再问。他妈的事他提过一嘴,说是脑溢血,早上还在院子里晒萝卜干,中午就不行了。孙志强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只有手指一直在抠牛仔裤膝盖上那个磨白的洞。
下了高速走国道,路边闪过一片片草莓大棚,塑料膜在太阳底下反光,白花花的一晃一晃。孙志强忽然说:“你店里那台锁边机,该换皮带了吧。”
“你倒是记得。”
“上回听那声音不对。”
他记得很多事。我店里什么物件摆在什么位置,哪个抽屉放几号针,他都清楚。我一度以为他对我有点别的意思,后来发现他就是这么个人,对什么都上心,又对什么都不上心。
“你爸是不是不愿意你回去?”我问。
他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接这个话茬了,他才说:“他是不愿意我回去看他。他想让我回老家待着,别在城里耗。”
“那你怎么想?”
“我耗我的。”
03
国道两边开始出现村庄。灰扑扑的平房,墙上刷着饲料广告。有一家院子门口停着一辆拖拉机,车斗里堆着白色编织袋,一个老太太蹲在旁边择韭菜,动作慢得像在数根数。
我想起孙志强他爸塞过来的那袋鸡蛋。茶叶蛋,煮破了皮,说明火太大或者煮太久。四点起来煮的,他失眠。
孙志强靠在座椅上闭了眼,呼吸不匀,没睡着。我从侧面看他,鬓角有几根白的,不多,混在黑头发里像撒上去的盐粒。他才三十四,比我小两岁,看着倒像四十多。
认识他这么久,我只见过他爸一次。上回也是搭车,他爸送到楼下,手里拎着一兜苹果,没说话,塞进后备箱就转身走了。那次没骂人。今天为什么要骂?
我想了一会儿没想通,干脆不想了。前面进服务区,我把车拐进去加油。孙志强醒过来,说他去趟厕所。我站在加油机旁边等,冷风灌进袖口,手缩进口袋碰到一个硬东西,是我爸那本《红楼梦》里掉出来的一片树叶,银杏叶,夹在第五十七回,干得一碰就要碎。
我爸走了六年。那本书我到现在也没翻完。孙志强第一次帮我搬的时候问我怎么不读完,我说不舍得。他说书又不跑,放着也在。这话听着像安慰,又像什么都没说。
加完油孙志强还没出来,我进便利店买了瓶水,结账的时候看见货架上一排暖宝宝贴,顺手拿了两包。出来孙志强站在车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看见我就把烟别到耳朵后面。
“你爸身体到底怎么样?”我开了车门问。
“老毛病,腿疼,膝盖。”
“那你不回去住几天?”
“店里的活排到月底了。”他坐进来,系安全带,动作比刚才慢,“再说吧。”
车子重新上路。走了十几公里,他忽然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屏幕亮的那一下,我瞥见锁屏是一张老照片,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女人站在院子里,背后有一排玉米。
“我妈。”他注意到我在看,说了一句。
“挺好。”
“她走那天煮了一锅玉米,没来得及吃。”
他把头转向车窗那一边。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肩膀往下塌了一点,又很快挺回去。车厢里安静了很久,只有轮胎碾过国道的接缝,一截一截的轰轰声。
“你骂我吧。”他突然说。
“骂你干什么?”
“我爸那样。他冲你喊。”
“他脾气大是他的事。”
“他平时不这样。”孙志强又说了一遍,语气重了些,“真的。”
我没接。我心想,你就是想让我说没关系。我就不说。
04
到老家已经下午。我在镇上路口把他放下,他有个发小骑电动车来接。帆布箱绑在后座,人坐上去歪歪扭扭地走了。临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被发小一句“走了走了”堵回去。
我把车开回自己家。我妈在厨房收拾,我爸的遗像挂在客厅东墙上,下面摆着那台老缝纫机,我妈一直没让扔,说还能用。我进屋换鞋,我妈头也不回地说:“锅里有汤,自己盛。”
我没喝汤,把行李拎进房间。床单是新换的,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我坐了一会儿,起来把窗台上积的灰擦了。抹布拧了三遍水,还是黑的。我妈在厨房喊:“别擦了,一年住不了几天,擦了还落。”
我没听。擦完窗台擦床头柜,擦完床头柜擦衣柜顶。够不着的地方搬凳子,凳子腿有点晃,站上去一晃一晃的。我妈进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出去了。
擦到衣柜最上面那格,摸到一个铁盒子,拿下来打开,是我爸以前修表用的工具。小螺丝刀、镊子、一个绒布包。绒布包里是一枚表盘碎了的旧手表,上海牌,棕色的皮带子发硬发脆。我爸修了一辈子表,自己戴的这块反而停了很多年。
我把手表攥在手里,表带硌着掌心。我妈在门外说:“吃饭了。”我说来了。我又擦了一遍床头柜,其实已经没灰了。
饭桌上我妈问起路上怎么样,我说还行。她问搭车的是谁,我说邻居。她“哦”了一声,低头扒饭,又说:“少跟人走太近,麻烦。”
“没有。”
“你从小就不会跟人处。”
我把碗端起来喝汤,汤有点咸。
“上次你回来也是一个人。”我妈放下筷子,“你爸要是在,又要念叨你。”
“念叨什么?”
“念叨你不会给自己找伴儿。”
我没说话。我妈说着说着自己笑了一下,“算了,他念叨我也烦。”她起身去盛饭,背影比我上次见的时候弯了一些。厨房灯有点暗,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上,脚后跟的位置恰好搭着门槛。
晚上我躺在樟脑丸味道的床上,翻来覆去。摸出那片银杏叶,对着台灯看。叶脉一根一根,像地图上的路,没有一条通向哪里。
孙志强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就两个字:到了。
我没回。
05
第二天下午我去镇上买东西,路过孙志强他爸住的那条巷子。我就看了一眼,真的就一眼。哪知道老头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剥花生,抬头跟我对上目光。
我只好把车停下,摇下车窗叫了声叔。
他站起来,走过来,手里还攥着几颗花生壳。我以为他又要说什么冲话,手已经在方向盘上握紧了。结果他把花生往兜里一揣,从裤袋里摸出一个叠成方块的塑料袋,递进车窗。
鸡蛋。
“还热。”他说。
我接过来,袋子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像一个手机号,最后两位被水洇开了,看不清。字写得很大,笔画有点抖。
“志强电话打不通。”老头说,嗓门还是大,但声音里的气比昨天短了些,“你见着他跟他说,他妈的坟要迁,村里通知的。”
我捏着纸条,问:“您怎么不打他手机?”
“打了。”老头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他把我拉黑了。”
我愣了一下。
“也不是拉黑,”老头自己又改口,弯下腰捡花生壳,动作慢,“他就是不接。换号了也不告诉我。你替我传个话。”
他直起身看了我一眼,眼神跟昨天完全不一样。眼底发红,眼皮肿着,像一宿没睡。他又说:“昨天早上,对不住。我以为是他自己开车回来。”
“以为谁?”
“以为他买了车。”老头把脸别过去,看着巷子那头,“他跟他发小说过,说年底提车。我想着他开车来接我,去城里住。我等了两年。”
他把花生壳全攥在手里,没地方扔,就那么攥着。
“那车是你的。”他说,“我弄错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老头摆摆手,转身回院子,小马扎也不要了,就那么扔在门口。他的背很厚,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分得很开,膝盖果然是不好的。
我开车走的时候把那张纸条放在副驾驶座上。最后两位看不清的数字,像两个被戳破的洞。
晚上我给孙志强发消息,就写了四个字:你爸找你。
他隔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很久,他发来一段话,没头没尾:“他有事从来不直接跟我说。我妈走的那天,他给我打电话,就说了一句,你妈病了。等我到家,人已经在医院了。他怕耽误我工作。”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
没再回。
06
回城那天是正月初六。高速上堵了三个小时,到望江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我把车停回自己的车位,熄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仪表盘暗下来,只剩收音机那一点绿光,有个人在念天气预报。
手机响了。孙志强。
“你到家了?”
“到了。”
“我在你店门口。”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蹲在卷帘门前面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见我站起来,把袋子递过来。
“我爸让我带的。花生。”
“他怎么知道我今天回?”
“他记得你上次走的时间。”孙志强搓了搓手,手背皴得发白,“他说你开得稳,不让人操心。”
我接过花生,袋子沉甸甸的。袋子里还混着几颗没剥壳的,壳上带着泥。
“那事,迁坟的事。”我说。
“我知道。”他打断我,“我给他回电话了。”
“嗯。”
“他骂了我一顿。”孙志强笑了一下,嘴角的纹路往下走,“骂完了又不说话。后来跟我说,锅里有煮好的鸡蛋,让我下次回去拿。”
他掏钥匙开单元门,我先走进去。楼道灯坏了,黑漆漆的,我们一前一后摸上楼。到三楼拐角他突然说:“其实那车的事,我跟他提过一嘴。我没说要买,我说我一个朋友有车。他听岔了。”
“嗯。”
“他这个人。”
“我知道。”
到了四楼他往右拐,我往左。他在门口摸索钥匙,背对着我说:“你那台锁边机,皮带换了吗?”
“还没。”
“明天我给你带一根。”
门开了,一隙光从屋里漏出来,照在楼道的地面上。他进去,门关上,光灭了。
我开门进屋,把花生放在茶几上。那本《红楼梦》还在原位,银杏叶露出来一个角。我把它抽出来重新夹好,放到书架最上面那一格。
在店里坐下,打开锁边机试了试,皮带确实该换了,声音跟牙疼似的。我翻出工具盒,找出那把螺丝刀,正准备拆,手机又亮了一下。孙志强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花生底下那包,是我爸给你的。
我翻回去打开塑料袋,花生下面压着一个红包。红包里没有钱,是一张存折的封面复印件,名字是孙志强他妈的名字,金额栏被撕掉了。旁边夹了一张字条,只有半句话:这钱本来就是留给他买车的,你帮我看看他到底缺哪一步。
我把字条放回袋子里。锁边机还开着,皮带发出嘶哑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咬着不肯放。我把电源关了。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刚好照在茶几上的那袋花生上,有一颗滚出来,停在桌边,没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