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到283块,老周站在旁边没动,眼睛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一直到油枪咔嗒一声弹起来。
他前一箱油才跑了三百来公里,同样的路,一样的开车习惯,上回在城东那家加完,硬是跑出四百一十。车没毛病,胎压正常,连空调都忍住了没开。老周在那站了得有五分钟,收枪的时候油枪嘴上还滴了两滴。
后来网上的消息炸了锅,六省联合专项,市场监管部门突击查了219家加油站,78家栽了,作弊率百分之三十五。168台作弊加油机,256把问题加油枪,几十家直接停业。老周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的时候,我正蹲在路边啃一根玉米。

玉米是加油站旁边小卖部买的,三块钱,有点硬,啃得我腮帮子疼。
现在的偷油手段,早就不是早年那种改油管、调阀门的笨办法了。老式手动调机,痕迹太大,人家现在直接换掉加油机原厂主板,植入一套定制作弊程序。外壳、屏幕数字、螺丝,跟正规机器摆一块儿,你看不出丝毫差别,连强检标签都能给你贴上。

最离谱的是遥控器。工作人员随身揣一个微型遥控器,或者干脆手机上一按,机器就开始偷油。屏幕上给你显示加了50升,付钱一分不少,实际进油箱的缩水百分之二到六。
一箱油少个一两升,当场谁察觉?
老周那天加了283块的油,那家加油站比中石化便宜七毛钱一升。
便宜。这个字就是饵。国道、省道、城乡结合部,专挑这种地方开,油价低个五六毛甚至一块多,看着是真划算。老周当时也是图便宜去的,绕了十分钟的路。
据说这套系统的“保命功能”才是精髓。工作人员看见执法车或者穿制服的靠近,一秒钟按下复位键,机器立刻恢复正规计量。常规检测、仪器核验,什么都查不出来。查出问题的这些加油站,全都是被抓了现行才认。

一个业内人士在报道里算过账:改装成本一两万,一两个月回本,往后全是纯利润。一家普通小站,靠着这套设备一年悄悄弄走几十万。改装设备还有专门的技术团队,全国上门服务。
便宜油站旁边那只黄狗趴在太阳地里打盹,尾巴尖儿偶尔扫一下。老周说,他以后加油得认准一家,固定站点,每次都记续航。
我嚼着玉米问他,你记那个干嘛。
他想了想,说自己也说不清,就是觉得加油的时候得盯着那机器看,看它跳字儿心里才踏实。

排在我们前头那辆货车的司机摇下窗户,冲外面啐了一口,嘀咕了一句现在加油都得跟做贼似的,加个油还得防着机器偷你油。他说完也没看我们,踩油门走了。
网上那条新闻底下,好几万条评论都在说同一件事:怪不得续航莫名其妙缩水,怪不得有的加油站一年到头搞活动。平时加油长个心眼,油价比周边便宜超过五毛的,八成有鬼。加油的时候看看有没有强检合格标,上面有日期和有效期。真要是怀疑偷油,小票收好,打12315,执法的人拿标准量桶当场就能核验。
老周后来换了家加油站,加了半箱油,跑了一礼拜。
问他续航咋样,他搓了搓手,说还行吧,反正没再盯着油枪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