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炒股赔了钱向我开口,我正打算转账,女儿把手机递过来,说舅舅刚提了辆新车
屏幕上是我表弟,头探出车窗,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方向盘上那个标,我认得,落地小四十万。
女儿把手机抽回去,低头划拉着,说昨天提的车,今天一早就开出去兜风了。
我手指悬在转账界面上,没按下去。
姑姑在电话那头还在说,声音有点抖,说就周转两个月,等她那只票解了套就还我,利息照银行给。
我说,姑,我手头有点事,晚点给你回话。
她那边顿了一下,说,妮儿,姑就指望你了。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女儿凑过来,小声说,妈,你别怪我多嘴,我就是觉得……
我说,你做得对。
上周我妈刚来过,说我姑的儿子谈了个对象,女方要二十万彩礼,还要县里一套房。我姑愁得睡不着觉,这才想起炒股来钱快,把压箱底的十来万全砸进去了。
现在想想,不是这么算的。
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在那头择菜,塑料袋哗啦哗啦响。我说,表弟买车了?
我妈手停了。说,买了,你姑给的首付。说是年轻人没车谈不下对象。
我说,首付多少?
十八万。你姑出了十五万。
我姑炒股赔的钱,说是赔了八万。
我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楼下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我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妈在那头半天没吭声,末了说,你姑也是没办法,你表弟三十了。
我说,妈,我当年买房差三万,您还记得吗?
我妈说,记得,后来不是凑上了。
我说,我姑那时候说,她家刚给你表弟报了驾校,手头紧。
电话那头的塑料袋又不响了。过了好一会儿,我妈轻轻叹了口气,说,妮儿,妈知道你委屈。
我说,我没委屈,我就是算账算得慢。
第二天上午,姑姑又打来了。这次她声音稳多了,说,妮儿,那钱……
我说,姑,我正想跟你说。我刚知道表弟买车了,恭喜啊。
她那边笑了,说,哎,孩子非要买,拦不住。
我说,首付挺高吧。
她说,还行,十八万。
我说,姑,你炒股不是赔了八万吗?这钱哪来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她说,那不是赔光了,还剩点,加上你妈借我两万,就……
我说,我妈借你两万?上个月我妈做白内障手术,跟我说钱不够,我给她转了三万。
这句话一出去,电话里什么声音都没了。连电流声都像是屏住了。
我听见姑姑在那头喘气,一下,一下。然后她说,妮儿,你听姑说,你妈那手术是医保报的,花不了几个钱……
我说,姑,我妈跟我说的是自费晶体,一万八。你拿了我给的三万,转手两万借你儿子买车,一万自己填窟窿。你跟我开口八万,是打算拿我的钱去还我妈吗?
姑姑没接话。
我说,不对,我妈那两万你也没打算还。你跟我借钱,绕一圈,都是从我兜里出去的。
电话挂了。
不是我挂的,是她。
我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还亮着,报表上的数字一行行往下排。隔壁工位的小姑娘探头问我,姐,中午吃啥?
我说,随便。
那天下午,我妈来了。她坐在我家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两瓶她自己腌的萝卜干。
她说,你姑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哭了一下午。
我给她倒了杯水,说,哭什么?
我妈说,说你不给她面子,当着……也没当着谁,就你俩打电话,她说你说话难听。
我说,妈,你手术花多少钱?
我妈端着水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她说,一万六千八。
我说,你跟我说一万八。
我妈说,多报点,怕你嫌贵不给。
我说,你手术我怎么会不给?
我妈把水杯放下,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存折,推到我面前。她说,这里面有五万,是你这些年给我的,我没花完。我想着攒着,以后你有急用……
存折是老的,绿皮的,边角都磨圆了。
我翻开看了看,每笔存款都有日期。最大的一笔三万,是我去年给她的。最小的一笔八百,是我女儿过年的压岁钱,我妈也存进去了。
我说,妈,这钱你拿着花,别攒。
我妈说,我一个老婆子花什么钱。她顿了顿,说,你姑那边,你真不打算管了?
我说,我管不了。她儿子有车,有首付,有对象,轮不到我管。
我妈把存折又往我这边推了推,说,这钱你拿着。妈知道你也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
我说,我挺好的。
我妈看着我,看了半天,说,妮儿,你跟你姑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好受吗?
我说,不好受。但比转账的时候好受。
晚上女儿放学回来,我把那两瓶萝卜干打开,炒了个腊肉。女儿吃了两大碗米饭,说,姥姥腌的萝卜干就是香。
我说,下周去看姥姥吧。
女儿说,好,我上次答应给她带学校门口那家糖炒栗子。
收拾完碗筷,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戒烟三年了,那天在楼下便利店买的,十块钱一包。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
是我表弟。他说,姐,我妈血压高,住院了。
我说,哦。
他说,医生说是情绪激动引起的。姐,你跟我妈说啥了?
我说,你车开着怎么样?
他那边卡了一下,说,姐,车是车,我妈是我妈。
我说,你妈住院费多少?
他说,先交了两千。
我说,你车首付十八万,你妈出十五万。她现在住院两千块,你打电话找我。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我听见他在喘气,跟我姑那天一样,一下一下的。
我说,车钥匙在你手里,你妈的命也在你手里。别搞反了。
我挂了电话,把烟摁灭在花盆里。烟灰落在绿萝叶子上,白的一小片。
第二天我妈又来了,这次没带萝卜干,就带了一句话。
她说,你姑出院了,你表弟把车退了。
我说,然后呢?
我妈说,你姑把那十五万要回来了,还了我两万,说剩下的慢慢还你。
我说,她欠我什么?
我妈说,欠你一句明白话。
我没接。
我妈站起来,走到阳台,把那盆绿萝往太阳底下挪了挪。她说,叶子上有灰,得擦。
我说,妈,你坐着吧,我来。
她没坐。她站在那儿,用袖子擦那片沾了烟灰的叶子,擦得很轻,很慢。
擦完了她说,妮儿,妈老了,有些事管不动了。但你记住,咱不欠谁的。
我说,我知道。
我妈走的时候,把那本绿皮存折留在了茶几上。我追出去要还她,她已经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前,她冲我摆了摆手,嘴型像在说,拿着。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攥着那本存折。楼道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
存折边角硌在我手心里,硬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