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六点四十,我把车从地库开出来,周妍已经站在出口的雨棚下面了。
她手里拎着一杯没喝完的奶茶,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上是打车软件排队一百多位的提示。雨不小,风把雨棚边上的水帘吹得斜过来,她裤脚湿了一截。
我本来想装没看见。
不是我这人有多冷血,是单位里关于周妍的话太多。她三十二岁,单身,财务部,从分公司调上来不到一年,长得不难看,说话也不绕弯子,于是关于她的闲话就特别多。有人说她眼光高,有人说她跟销售部孙鹏走得近,还有人说她家里催婚催得厉害,她自己放话出来,三十五岁之前肯定把自己嫁掉。
这些话我听过就算,没往心里去。我在售后做调度,三十八岁,离过一次婚,没孩子,平时跟财务打交道不多,跟她更算不上熟。
可那天她看见我的车,眼睛一下就亮了。
她小跑过来,敲了敲副驾的窗。我降下来,她弯腰问:“陈默,你走城西高架吗?捎我一段行不行?我车在店里修,今天限号,打车打不着。”
我说:“上来吧。”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来一股潮气。她把奶茶往杯架里一放,说:“谢谢啊,我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我说:“系安全带。”
她哦了一声,低头去拉安全带。我闻到她身上有点很淡的洗衣液味,混着雨水的腥气。那时候我完全没想到,四十分钟以后,我会在高架上给她出那么一个损招。
车上了高架就开始堵。
一开始只是慢,后来彻底不动了。前面一片红尾灯,雨刮器来回刮,玻璃外面糊成一片。导航上的预计时间从二十分钟跳到四十分钟,又跳到一小时。
周妍开始还跟我聊了两句,问我在公司几年了,问我住城西哪个小区。我有一搭没一搭地答。后来她不说话了,腿开始换姿势,先是跷着,后来放平,再后来整个人往座椅里缩。
我瞄了一眼,她脸色不太对。
“晕车?”我问。
“不是。”她声音有点紧,“我晚上开会前喝了一大杯奶茶,刚才又喝了这个。”
我没反应过来:“然后呢?”
她转过头看我,表情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陈默,我可能憋不住了。”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想笑,但看她那个样子,笑不出来。她额头上有汗,手攥着安全带,指节都白了。
“还有多久能下去?”她问。
我看了眼导航:“前面两公里有个出口,但这段堵死了,半小时不一定动。”
她吸了口气,说:“我可能等不了半小时。”
我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高架上不能停车,不能下车,旁边是水泥护栏,下面是另一条路,雨还在下。她要是真憋出问题,不是丢不丢人的事,人得难受死。
我说:“你信我不?”
她警惕地看我:“你想干嘛?”
“我后备箱里有套钓鱼用的东西。”我说,“有个应急尿袋,没用过,本来是我跟我哥去水库夜钓备的。还有个遮阳挡,能挡一下。”
她眼睛瞪大了:“你让我在车里……”
“前面堵成这样,你下不去。”我说,“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后面给你挡着,你到后座去。我把音乐开大,不回头。”
她脸一下红到耳朵根,半天没说话。
我也尴尬,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不行,就再忍忍。但你别硬撑,这玩意儿憋坏了不是闹着玩的。”
她咬着嘴唇,过了几秒,问:“你真不回头?”
“我要是回头,我是狗。”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憋回去,眼圈都红了:“你这人怎么这样。”
“哪样?”
“都这时候了还说这种话。”
我打开双闪,把车挂到P挡,拉上手刹。后面车离得远,堵得死死的,一时半会儿动不了。我下车,从后备箱翻出那个折叠收纳箱,里面果然有个没拆封的应急尿袋,包装上印着“车载便携、户外应急”,还有一包湿巾。我又把后座遮阳挡抽出来,展开,勉强能把前后隔一下。
我敲了敲后窗:“我上车了,你到后面去,我不看。”
她猫着腰爬到后座,动作很急,又很小心。我把遮阳挡举起来,背对着她,另一只手把音响拧大。电台里正在放一首老歌,声音盖住了后面的窸窸窣窣。
那几分钟特别漫长。
我盯着前面的红尾灯,脑子里乱七八糟。想她刚才那个表情,想她平时在食堂走路带风的样子,想单位里那些人要是知道这事会怎么编排。又觉得自己挺可笑,三十八的人了,还跟做贼似的。
后面传来她很小声的一句:“好了。”
我没回头,先把湿巾从座椅缝递过去:“擦擦手。”
她接过去,半天没说话。
等她把东西收拾好,我才问:“我能回头了吗?”
“你回吧。”她声音闷闷的。
我转过头,她已经坐回副驾,头发有点乱,脸还是红的。她把那个用过的袋子系得严严实实,装进我给的垃圾袋里,放在脚边,像放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发动车,说:“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豆包不知。”
“豆包是谁?”
“我养的狗。”
她终于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你千万别跟别人说。”
“我说这个干嘛?我以后还得在单位做人。”
她低头抠了一会儿手指,说:“陈默,今天谢谢你。真的。”
我说:“别谢,我也是怕你憋出毛病,回头我还得送你去医院。”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轻轻说:“你刚才说‘我要是回头我是狗’的时候,我一下就不那么怕了。”
我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不知道。”她说,“就觉得你这人……挺可靠的。”
那天我把她送到小区门口,她下车前问我:“你那个袋子哪买的?”
“渔具店。”
“给我发个链接。”
我说行。
她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又回来,弯腰对着车窗说:“陈默,今天的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我说:“人情就算了,你以后少喝点奶茶。”
她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周一上班,我刚到工位,桌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一杯美式,一包湿巾,还有一盒没拆封的应急尿袋。
周妍站在旁边,笑得特别自然:“还你人情。”
我赶紧把纸袋往桌下塞:“你干嘛呢?”
“怎么了?”
“单位这么多人。”
她声音不小:“我又没写你名字。”
老赵从隔壁探出头来:“哟,周妍,给陈默送什么好东西?”
周妍说:“还他车费。”
老赵嘿嘿一笑:“顺风车还收东西啊?”
我瞪了老赵一眼。他缩回去了。
周妍却像没事人一样,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陈默,中午食堂一起?我请你。”
我说:“不用。”
“那我自己去了。”
她真去了。中午在食堂,她端着盘子坐我对面,周围好几道目光扫过来。我低头吃菜,她跟没事人一样,问我:“你那个狗,是柯基?”
“嗯。”
“叫什么?”
“豆包。”
“公的母的?”
“公的。”
“绝育了吗?”
我差点被米饭噎着:“你能不能问点正常的?”
她笑:“这怎么不正常了?养狗的人不都得聊这个。”
那顿饭吃完,单位里就开始有闲话了。
先是老赵,端着茶杯在我旁边转悠:“陈默,行啊,不声不响的。”
我说:“别瞎说,人家就是搭了个车。”
“搭车搭到食堂来了?”
“她坐我对面,我还能赶她走?”
老赵压低声音:“我可听说,孙鹏追她追了半年,她一直没松口。你这一来,孙鹏脸上挂不住。”
我说:“关我什么事。”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还是有点烦。
我离婚三年了。前妻走的时候说我这个人“太稳,稳得没意思”。她说我什么事都按部就班,连吵架都吵不起来,日子过得像一张排好的值班表。我没反驳,因为她说得也不算错。我这人确实没什么意思,最大的爱好就是周末带我那条狗去河边走走,偶尔跟我哥去夜钓。单位里年轻人聚餐唱歌,我能推就推。
所以周妍这种性格,我一开始是躲着的。她太亮,说话太直接,笑起来整层楼都听得见。我总觉得这种人跟我不是一路的。
可事情由不得我。
从那以后,周妍开始频繁搭我的车。一开始是下雨,后来是限号,再后来她车修好了,她也说:“我今天不想开,早上起晚了。”
我拒绝过两次。她说:“陈默,你怎么这么小气?”
我说:“不是小气,单位里传得不好听。”
她看着我:“传什么?”
“你说传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给我打电话,问我周末回不回去吃饭。我说回。她又问:“你张阿姨给你介绍那个,你见不见?”
我说:“再说吧。”
我妈叹了口气:“你都三十八了,还想挑到什么时候?人家不嫌你离过婚就不错了。”
我说:“妈,我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豆包把脑袋搁在我腿上,我摸了摸它的头。我想起周妍在车里说的那句“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又想起前妻说我“没意思”。
我到底怕什么?
怕单位里那些人说我“捡漏”,怕周妍只是一时兴起,怕自己这个岁数再谈一场没结果的恋爱,最后连顺风车都没得搭。
说到底,还是怕丢人。
真正让我心里别扭的,是孙鹏。
销售部的人,三十五六,嘴甜,见谁都笑,业绩一般,但特别会来事。他追周妍的事,单位里几乎都知道。他给她送过花,订过下午茶,还在年会上当着全公司唱过一首情歌。周妍没答应,但也没把话说死。
有一天下午,我去地库拿东西,正好碰见孙鹏。他靠在周妍车旁边抽烟,看见我,笑了一下:“陈默,最近挺忙啊?”
我说:“还行。”
“天天接送周妍,不忙才怪。”
“顺路。”
他弹了弹烟灰:“顺路顺到人家心里去了吧?”
我不想跟他多说,转身要走。他在后面说:“陈默,你别觉得你捡了个便宜。她那个人,心思多着呢。”
我停下脚步:“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笑,“好心提醒你。”
我没理他,走了。但这话像根刺,扎在心里。
后来我才知道,周妍之所以总搭我的车,有一半是为了躲孙鹏。孙鹏每天下班在地库等她,有时候还开车跟在她后面。她烦得不行,又不好撕破脸,正好我那段时间天天准时走,她就拿我当了挡箭牌。
这事是她自己跟我说的。
那天又堵车,不过没堵在高架上,是公司门口那条路。她坐在副驾,忽然说:“陈默,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我说:“你说。”
“孙鹏以前老在地库堵我,我烦他。后来坐你车,他就没再跟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所以你拿我当挡箭牌?”
她没吭声。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就上来了:“我说呢,怎么突然对我这么上心。又是送咖啡,又是请吃饭,我还以为……”
我没往下说。
她转过头:“你以为什么?”
“没什么。”
“陈默,你话别说一半。”
我把车靠边停下,拉上手刹,看着她:“周妍,我三十八了,不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你要是觉得我这个人还行,咱们就正经处一处;你要是拿我当个挡箭牌,那咱们就到这儿,以后车也别搭了,省得单位里人说闲话。”
她脸白了。
“一开始是。”她说。
我笑了一下,心里挺不是滋味:“行,我知道了。”
“你等我把话说完。”她声音急了,“一开始是,后来不是。”
“后来是哪天?”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重新发动车:“你回去吧,我自己还有事。”
那天我没送她到小区门口,在路口就停了。她下车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没再让她搭车。
她也没来找我。中午在食堂碰见,她端着盘子从我旁边走过去,坐到了另一边。老赵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问我:“你俩吵架了?”
我说:“没有。”
“那怎么不一块吃饭了?”
“本来也不是一块吃饭的关系。”
老赵啧了一声:“你这人,就是犟。”
那个星期我过得挺别扭。说不上多想她,就是总觉得车里少点什么。副驾空着,杯架里没有奶茶,收音机放什么歌都不对。豆包倒是高兴,我每天回家早,带它出去多走了两圈。
周五晚上,我妈又打电话来,说张阿姨介绍那个姑娘周末有空,让我去见见。我说行。
见面地点在一家商场里的餐厅。姑娘比我小五岁,离异,带一个孩子,人挺客气,说话也实在。她问我平时有什么爱好,我说遛狗、钓鱼。她说她前夫也爱钓鱼,一到周末就不见人。我笑了笑,没接话。
吃到一半,她问我:“你单位有没有合适的女同事?”
我说:“有。”
“那你怎么不找?”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敢。”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顿饭吃完,我送她到地铁口,她说明天还要带孩子上课,先走了。我站在商场门口,掏出手机,翻到周妍的微信。上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一个表情包,一只猫举着“谢谢老板”的牌子。
我没发消息,把手机揣回兜里。
第二天下午,周妍给我打电话了。
她声音很急:“陈默,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我爸在医院,我得马上过去。”
我二话没说,问了地址就开车过去。
她站在小区门口,没打伞,头发淋得半湿。上车以后她一直攥着手机,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又什么也没点开。我没问,直接把车往医院开。
到了医院门口,她解开安全带,忽然说:“陈默,谢谢你。我知道我不该找你,但我实在……”
“先去看你爸。”我说。
她点点头,推开车门跑了进去。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本来想走,又觉得不踏实。停好车,跟了进去。
她爸是轻微脑梗,发现得早,人已经清醒了,就是左边胳膊不太能动。她妈在病房里,眼睛哭得红红的。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问周妍:“这是……”
周妍看了我一眼,说:“同事,送我过来的。”
她妈哦了一声,又看了我两眼,说:“麻烦你了,小伙子。”
我说:“没事,阿姨。”
那天我在医院待到晚上。也没干什么大事,就是帮着跑了几趟缴费窗口,又去楼下买了三份粥。周妍她妈一开始还客气,后来就使唤我:“小陈,你帮我把那个枕头垫一下。”“小陈,你看看护士站还有人没有。”
我一一照做。周妍在旁边看着我,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晚上九点多,她爸睡着了。她妈让我们先回去,她留下守夜。周妍说:“妈,你回去吧,我守着。”
她妈说:“你明天还上班呢。”
“我请了假。”
她妈叹了口气,没再争。临走前,她妈拉着周妍到走廊里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一句:“这个小陈,人看着挺稳当的。”
周妍没接话。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我后面。到了停车场,她忽然说:“陈默,我妈以为你是我男朋友。”
我说:“你怎么不解释?”
“我解释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不听。”
我拉开车门,没说话。
上了车,她系好安全带,忽然又说:“陈默,我那天没说清楚。”
“哪天?”
“你说我拿你当挡箭牌那天。”
我发动车,等她往下说。
“一开始,我确实是躲孙鹏,也觉得你这个人老实,不会多想。”她说,“可后来不是。后来我每天下班就想赶紧走,看你在不在车里。你要是不在,我就觉得这天白过了。”
我看着前面的路,没接话。
“我知道这话听着不靠谱。”她说,“可我真是这么想的。”
我把车停在她家楼下,没熄火。
“周妍。”我说,“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我自己。”
她转过头看我。
“我离过婚,你知道吧?”
“知道。”
“我前妻说我这人没意思,日子过得跟值班表似的。我后来也想过,可能她说得对。我这人不会来事,不会说好听的,家里条件也一般。你现在觉得我可靠,是因为你在高架上憋急了,我帮了你一把。可过日子不是天天堵高架。”
她听完,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笑了:“陈默,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番话,比孙鹏唱十首歌都实在。”
我说:“你别给我戴高帽。”
“我没戴。”她说,“我爸生病这事,我谁都没说,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你打电话。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我没答上来。
她推开车门,下车前说:“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明天来接我上班。”
第二天早上,我把车停在她小区门口。
她准时下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一袋包子。上车以后,她把豆浆往杯架里一放:“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说:“你怎么知道?”
“你要是想不明白,昨天晚上就给我发消息拒绝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咬着包子,冲我笑。
那之后,我们算是正经处上了。没跟单位公开,但也没刻意瞒着。老赵第一个看出来,因为我副驾的座椅位置变了,靠背调得比平时靠后,头枕上还多了一个卡通靠垫。
“周妍的?”他问。
我说:“豆包的。”
“你少来。”他笑,“你那条狗能坐副驾?”
单位里的闲话免不了。有人说我“接盘”,有人说周妍“下嫁”,还有人拿孙鹏开玩笑。孙鹏倒没再找过我麻烦,只是在食堂碰见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真正让我心里不舒服的,是周妍她妈。
她爸出院以后,她妈请我吃了顿饭。饭桌上,她妈挺客气,一个劲儿给我夹菜,问我家里什么情况,一个月挣多少,房子多大,有没有贷款。我一一答了。她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小陈,阿姨不是嫌你,就是周妍这孩子,从小没吃过什么苦,我跟她爸就想着,她找个条件差不多的,以后别太累。”
我说:“阿姨,我理解。”
“你离过婚,这个我们倒不太在意。”她妈又说,“就是你们单位里传的那些话,我听着心里不踏实。”
我放下筷子,说:“阿姨,我跟周妍是认真处的。单位里那些话,我管不了别人的嘴,但我能管住我自己。”
她妈看了我一会儿,说:“行,阿姨信你一回。”
那顿饭吃完,周妍送我下楼。她问我:“我妈是不是说什么了?”
我说:“没有,挺好的。”
“你别骗我。”
“真没有。”我说,“就是让我好好待你。”
她挽住我的胳膊:“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尽量。”
她掐了我一把:“什么叫尽量?”
我笑了:“我这个人,不会说大话。说尽量,就是尽量。”
她看着我,忽然说:“陈默,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我愣了一下。
她又说:“可我就喜欢没意思的。”
后来,她公司有个去外地分公司的机会,职位比现在高一级,工资也涨不少。她问我意见。我说:“你自己想清楚,别为了谁耽误自己。”
她说:“我要听你的。”
我说:“你别听我的。我不是你什么人。”
她盯着我:“你再说一遍?”
我改口:“我是你男朋友,但这事你得自己拿主意。”
她笑了:“这还差不多。”
最后她没去。她妈知道以后,气得两天没理她。她跟我说的时候,眼圈有点红:“我妈说我傻,为了个男人连前途都不要了。”
我说:“你真是为了我?”
“也不全是。”她说,“我去了那边,我爸复查谁陪?我妈一个人弄不了。再说,我也不想跟你隔那么远。”
我看着她,心里挺不是滋味。我知道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肯定也犹豫过。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说了周妍的事。我妈问了一堆问题,最后说:“你带回来吃顿饭吧。”
我说:“行。”
带周妍回家那天,她紧张得不行,在车上问我:“你妈喜欢什么?我买点水果?还是买点保健品?”
我说:“你人去了就行,别买那些没用的。”
“那不行,第一次上门。”
最后她买了两箱牛奶,一兜苹果,还给我妈买了一条围巾。我妈开门的时候,她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阿姨,早就想来看您了,陈默老说您做饭好吃。”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那顿饭吃得挺热闹。我妈做了六个菜,周妍帮着端菜、洗碗,还陪我妈在厨房聊了半天。走的时候,我妈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常来。”
周妍说:“哎,好。”
下楼的时候,她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我说:“我看你挺自如的。”
“装的。”她拍拍胸口,“我手心全是汗。”
我笑了一声。
日子就这么往前过。单位里慢慢也接受了我们的事,老赵从“看热闹”变成了“催婚”,动不动就问:“什么时候喝喜酒?”
周妍每次都说:“问他。”
我就说:“不急。”
其实我不是不急。我是怕。怕再结一次婚,再离一次,怕自己真的像前妻说的那样,过不好日子。
周妍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有一天晚上,我们在河边遛豆包,她忽然说:“陈默,你是不是不想结婚?”
我说:“不是不想。”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是怕。”
她没笑话我,也没说“你有什么好怕的”。她只是把狗绳从我手里接过去,说:“怕就慢慢来。我又没逼你今天娶我。”
我看着她牵着豆包往前走的背影,心里忽然松了一下。
后来有一次,我们又堵在高架上。
还是下雨,还是晚高峰。周妍坐在副驾,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喝了两口,忽然转过头看我。
“陈默。”
“嗯?”
“我好像又有点想上厕所。”
我看了她一眼:“你故意的吧?”
她笑得不行:“你后备箱还有那个袋子吗?”
“有。”
“那我不怕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的车流,说:“你现在是不怕了,我当初可是被你吓出一身汗。”
她把手伸过来,搭在我胳膊上:“陈默。”
“嗯。”
“你当初那个损招,真是救了命了。”
“你少提这事。”
“我偏提。”她笑,“我后来跟我们闺蜜说,我男朋友是在高架上用一个尿袋把我追到手的。”
“你别瞎说,明明是你追我。”
“我追你?”她瞪眼,“我什么时候追你了?”
“你天天搭我车,送我咖啡,还请我吃饭,这不叫追?”
“那叫还人情。”
“还人情还到把自己搭进来?”
她想了想,说:“那也算你赚了。”
我没说话,把她的手从我胳膊上拿下来,放回她自己膝盖上:“开车呢,老实点。”
她撇撇嘴,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陈默,我下个月发工资,给你换个车吧。”
“干嘛?”
“你这车后座太窄了,万一以后再堵高架,我施展不开。”
我差点一脚刹车踩死。
“周妍,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她笑得前仰后合。
那天晚上送她回家,她下车前,从包里掏出一盒东西,扔在我副驾上。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盒应急尿袋,包装上还贴了一张便签,写着:“备用。别再只备一包。”
我抬头看她,她已经走到单元门口了,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我把那盒东西扔进后备箱,跟渔具放在一起。
豆包在后座哼哼了两声,我回头看了它一眼:“别哼了,回家。”
车开出小区,雨停了。路上的水光映着路灯,一段一段地往后退。我忽然想起第一次送周妍那天,她在车里脸红到脖子根,问我“你真不回头”。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后来会变成现在这样。
说不上谁追谁。日子就是这么回事,一个人在最狼狈的时候没被另一个人看轻,后面的事,就都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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