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我把最后一锅卤汤的火关了。
灶台上那盏灯是黄的,照得锅沿一圈油光。
我拿抹布擦灶台,手背蹭到那个玻璃罐子,凉的。
罐子里剩小半罐萝卜干,我妈去年秋天腌的,切得细,拌了辣椒面。
阳台上晾着念念的校服,夜风把袖子吹得一晃一晃。
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我站在阳台上等周斌。
他下午发微信说,十点前到家,帮我把冰柜挪一挪。
现在十一点四十了。
我没打电话。
这几年我学乖了,他不接就是不接,打了也白打。
我把校服收了,叠好,放进念念屋里。
她周五才回来,屋里一股晒过太阳的味儿。
客厅的灯我没开,就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店里的收款提示,两块五,谁扫错了。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茶几上有一层灰,我下午没来得及擦。
十二点十七分,楼下有车响。
不是我们小区该有的声音。
那声音低,闷,像是从地底下滚上来的。
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红车,车头有个跃马的标志。
我不懂车,但我知道那车贵。
副驾的门开了,周斌下来。
他穿了件白衬衫,我没见过。
他绕到驾驶座那边,弯下腰。
车窗降下来,一张女人的脸。
她头发很长,卷的。
周斌低头,亲了她。
不是脸颊。
我手扶着栏杆,栏杆是铁的,夜里凉,手心一下就冰了。
那两个人在车边说笑了几句,我听不清。
周斌直起身,往楼里走。
红车掉头,尾灯拐过弯就没了。
我在阳台上又站了会儿。
不是难过。
我在算账。
那件白衬衫是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他说去外地收车,去了几天。
家里那张卡,还剩多少钱。
我回屋,从柜子顶上把大纸箱拖下来。
箱子是搬家剩下的,一直没扔。
我开始装东西。
先装我的,再装念念的。
他的东西,一件没动。
玄关摆着一双粉色的拖鞋,三十六码。
上个月就有了,他说是他妈来住的时候落下的。
他妈穿三十九码。
我当时没细想,现在想起来了。
我没拿那双拖鞋。
抽屉里翻到一张单子,是复印的。
不动产登记中心的受理单。
九月十二号。
申请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字迹像我的,但不是我的。
我把单子折起来,放进外套内兜。
凌晨两点,我给货拉拉下了单。
司机姓王,四十来岁,电话里问搬什么。
我说,都是小件,我自己搬,你只管开车。
他说行,二十分钟到。
我把念念的书、衣服、那个装她奖状的铁盒,全装进箱子里。
我自己的东西不多,一箱子就够。
我妈留下的东西,我一样没落下。
那个萝卜干罐子,我用报纸包了,放在最上面。
装到一半,周斌的鞋在门口。
我看了那双鞋一眼。
四十二码,黑的,鞋头磨白了一块。
我把它摆正了。
然后我继续装。
凌晨两点四十,货拉拉到了楼下。
司机帮我把箱子搬下去,一共四个。
他问:“姐,这是搬家啊?”
我说:“嗯。”
他说:“这么晚。”
我说:“赶时间。”
他没再问。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那扇窗户是黑的。
我在店里睡了一夜。
店后面那间小屋,原来放货的,我收拾出来,铺了张凉席。
卤锅的味儿渗进墙里,闻着踏实。
天快亮的时候,我睡着了。
七点,手机响了。
是周斌。
我没接。
他又打,我还是没接。
微信一条一条进来。
“你去哪了?”
“家里怎么空了?”
“许曼你别吓我。”
“你说话啊。”
“念念呢?念念在哪?”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凉席上。
凉席底下是水泥地,凉。
我起来烧水,煮了碗面。
面里卧了个鸡蛋,是我妈教我的做法。
吃完,我把店门开了。
那天照常营业。
卤牛肉六十八一斤,猪耳朵四十二,鸡爪三十。
老主顾李婶来了,说:“小许,今天怎么开这么早?”
我说:“睡不着。”
她说:“年轻人,别熬。”
我笑了笑,给她多切了两片牛肉。
上午十点,婆婆打来电话。
我接了。
“小许啊,斌子给我打电话,说家里出事了?”
我说:“妈,没事。”
“没事他把嗓子都喊哑了?”
我顿了顿。
“妈,您问他吧。”
“你这孩子……”
“我这儿有客人。”
我挂了。
中午,周斌来了。
他把车停在店门口,斜着停的,堵了半条街。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手机。
“许曼。”
我没抬头,正在给一锅卤水撇沫。
“许曼你抬头看我。”
我说:“你出去。”
“我不出去。”
“那你就站着。”
他站了会儿,站不住,在店里转了两圈。
店里就四张桌子,转两圈就到底了。
“家里东西呢?”
“搬了。”
“搬哪儿去了?”
“搬我该待的地方。”
“你什么意思?”
我把勺子放下,转过身。
“周斌,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他眼睛闪了一下。
“十一点多。”
“十一点多?”
“十一点半。”
我看着他。
他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许曼,你听我说……”
“你脏了。”
这三个字我说得很轻。
轻得像是我在说今天的卤水咸了。
他愣在那儿。
然后他腿一软,跪下了。
店里就我们两个人,他跪在瓷砖上,膝盖磕出一声闷响。
“许曼,我错了,你听我解释……”
我没说话。
我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张单子,展开,放在他面前。
“这个,你先解释。”
他低头看。
看完,他整个人就不动了。
那是一张不动产登记中心的受理单。
九月十二号,我们家那套房子,抵押登记。
申请人签名那儿,写着我的名字。
字迹模仿得很像,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手。
那天我在店里,从早上七点待到晚上九点。
李婶来买过两回牛肉,下午三点还跟我唠了半小时。
我一天没出过门。
“周斌,这字谁签的?”
他嘴唇动了动。
“我……我找人代签的。”
“为什么?”
“我想着,等钱赚回来,再告诉你。”
“多少钱?”
“八十七万。”
我重复了一遍:“八十七万。”
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投哪儿了?”
“孙莉那儿。”
“孙莉是谁?”
“我初中同学。”
“昨晚那个?”
他点了一下头。
我把抹布往台子上一搭。
“你跪着吧。”
我转身进了后屋。
后屋的窗户对着巷子,能看见对面屋顶的瓦。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手是抖的,我自己知道。
我给我妈上了炷香。
我妈走的时候,把这间店留给了我。
她说,曼曼,这店小,但饿不着你。
我说,妈,我知道。
她说,女人手里得有自己的一碗饭。
我当时还笑她,说妈你这辈子就守着这口锅。
现在想想,她是对的。
我在后屋坐了二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周斌还跪着。
店里进来两个客人,看见这架势,又退出去了。
我说:“你起来。”
他不起来。
我说:“你起来,别在我店里丢人。”
他这才慢慢站起来,扶着桌子。
“许曼,我真不是故意的。”
“哪件不是故意的?”
“我……我跟孙莉,就那么几回。”
“几回?”
“三回。”
“上个月你去外地收车,去了六天。”
“……”
“六天,几回?”
他不说话了。
“房子抵押,八十七万,转给她了?”
“是投资。”
“投资什么?”
“她在做一个建材的生意,说是一年能翻一倍。”
“合同呢?”
“没签。”
“没签?”
“都是老同学,她说不用签。”
我笑了一下。
“周斌,你四十岁的人了。”
“我知道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瞒着你。”
“还有呢?”
“我不该……不该动那房子。”
“还有呢?”
他抬起头看我。
“许曼,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害怕。”
“你害怕?”
我把灶上的火关了。
“周斌,我昨晚站在阳台上,看着你从人家车上下来。”
“我看着你亲她。”
“我一句话没说,我回屋收拾东西。”
“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摇头。
“因为我不想吵。”
“吵了也没用,吵完了日子还得过。”
“可我不想过了。”
他眼睛一下子红了。
“许曼,你别这样,念念怎么办?”
“念念跟我。”
“你不能……”
“我怎么不能?”
我往前走了一步。
“周斌,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这个家是谁撑的?”
“是你。”
“我一天到晚在店里,手上的口子一道一道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冬天手上裂口子,抹了油还得切肉,你问过一回吗?”
他低下头。
“许曼……”
“你今年给我买过一件衣服吗?”
“……”
“你给念念开过一次家长会吗?”
“……”
“你上个月跟我说,你要干一番大事业,让我等着。”
“我等了。”
“我等来一张抵押单。”
他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了。
“许曼,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三个字,值八十七万吗?”
他不说话了。
这时候,门口有人喊。
“斌子!”
是婆婆。
她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周斌他姐。
“妈,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这个家就散了!”
婆婆走进来,看我一眼。
“小许,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我说:“妈,您问他。”
婆婆看周斌。
周斌不说话。
婆婆又看我。
“小许,男人嘛,外头有点事,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说:“妈,他拿房子抵押了八十七万。”
婆婆的嘴张了张。
“你说什么?”
“八十七万,抵押单在这儿。”
我把单子递过去。
婆婆看了半天,手抖起来。
她转过身,一巴掌打在周斌脸上。
“你个败家子!”
周斌没躲。
“妈……”
“你爸当年盖那间房,一块砖一块砖垒的!”
“你把家底都掏空了?”
周斌他姐拉住婆婆。
“妈,你别打了,先问清楚。”
婆婆坐在椅子上,喘了半天。
“小许,这钱……能追回来吗?”
我说:“我不知道。”
“那房子呢?”
“银行要是收,就没了。”
婆婆眼泪下来了。
“造孽啊。”
周斌他姐说:“小许,你先别急着做决定,让斌子把钱要回来。”
我说:“姐,他要得回来吗?”
她看了看周斌。
周斌低着头。
“我昨天给她打电话,她不接。”
“不接?”
“今天我去她公司,门锁着。”
“那你报警啊。”
“报了,警察说这是民事纠纷,让我们自己协商。”
我站在那儿,听着他们说话。
外头街上有人收废品,喇叭一声一声的。
“收旧家电,旧手机,旧书旧报——”
那声音慢慢远了。
我说:“妈,姐,你们先回去吧。”
“小许……”
“我想清静清静。”
婆婆还想说什么,被周斌他姐拉走了。
周斌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许曼。”
我没理他。
“许曼,我明天再来。”
我说:“你别来了。”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店里空了。
我坐在那张最靠里的桌子旁边。
那桌子是我妈在的时候买的,桌角有一块磕掉的漆。
我拿指甲抠了抠那块漆。
抠不动了,早干了。
晚上,念念打电话来。
“妈,我爸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了?”
“他哭了。”
“嗯。”
“妈,家里怎么了?”
我顿了顿。
“念念,妈跟你说件事。”
“你说。”
“妈跟爸,可能要分开。”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为什么?”
“他做了错事。”
“什么错事?”
“大人的事。”
“妈,你别拿这套糊弄我。”
我笑了一下。
“他欠了钱。”
“多少?”
“八十七万。”
“……”
“念念?”
“妈,我在。”
“你怎么想?”
她又静了一会儿。
“妈,我跟你。”
我鼻子一酸。
“好。”
“妈,你别哭。”
“我没哭。”
“你声音都变了。”
“是卤水呛的。”
“妈,你骗人。”
我说:“念念,周五回来,妈给你炖排骨。”
“好。”
“挂了啊。”
“妈。”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真的?”
“真的。”
挂了电话,我在店里坐到十一点。
外头下起雨了。
雨点打在卷帘门上,噼里啪啦的。
我把灯关了,进后屋躺着。
凉席硬,翻身的时候嘎吱响。
我想起我妈。
想起她走那天,拉着我的手,说,曼曼,别怕。
我妈这辈子,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后来她开了这间店,一天卖两百多块钱。
她从来不哭。
她走的时候也没哭,就是一直看着我。
我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开门。
卤锅架起来,香味飘出去半条街。
李婶又来了。
“小许,昨天那个是你男人?”
“嗯。”
“闹别扭了?”
“离了。”
李婶手里的塑料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离了。”
“这……好端端的……”
“不好端端。”
李婶叹了口气。
“小许啊,女人不容易。”
我说:“李婶,我知道。”
“你妈在的时候,常说你命好。”
“我命不好。”
“你别这么说。”
我给她切了半斤牛肉,多搭了两片牛筋。
“李婶,拿着。”
“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
李婶走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对面是个修鞋摊,老赵正在给人换鞋底。
再过去是个卖菜的,三轮车上堆着白菜。
我在这儿待了十一年。
这十一年,我从二十三岁待到了三十四岁。
我妈把店交给我的时候,我才二十三。
那天她说,曼曼,妈老了,你接着干。
我说,行。
那时候周斌在跑货运,一个月回来两趟。
后来他说腰不行了,不跑了。
我让他来店里帮忙,他说,男人在厨房里待着像什么话。
我说,那你想干什么。
他说,我干点别的。
他就去做了二手车。
一开始还行,赚了点钱。
后来就慢慢不行了。
他晚上回来越来越晚。
我问他,他说,谈生意。
我信了。
我为什么信?
因为我想信。
因为我不想家里不安生。
因为念念还小。
后来念念大了,上初中,住校了。
家里就剩我们俩。
他回来得还是晚。
有一回,我在他衣服口袋里摸到一张收据。
是一家西餐厅的,两个人,三百多。
我问他,他说,跟客户吃饭。
我说,客户是谁?
他说,你不认识。
我没再问。
现在想想,那时候就该问了。
可我没问。
我以为,只要我装作不知道,日子就能过下去。
我妈说过,女人这辈子,得会装糊涂。
我装了。
装到今天。
下午,周斌他姐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个袋子。
“小许,这是你上次给念念买的毛衣,落在我妈那儿了。”
“谢谢姐。”
“小许,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孙莉那个人,我认识。”
我抬起头。
“你认识?”
“我们一个厂的,以前。”
“她什么人?”
周斌他姐坐下,把袋子放在桌上。
“她离过婚,两年前回来的。”
“回来干什么?”
“说做生意,其实就是放贷。”
“放贷?”
“高利贷。”
我手里的刀停了。
“她给斌子说投资,其实就是把钱放出去,吃利息。”
“那钱呢?”
“斌子说她拿了钱就联系不上了。”
“斌子自己也没留个心眼。”
我说:“他留了。”
“留什么?”
“留了张抵押单给我。”
周斌他姐愣了一下。
“小许,你别怪我说,斌子这人,从小就这样。”
“他小时候偷我爸的钱去买游戏机,被我爸打得半死。”
“打完了还是不长记性。”
“长大了,就爱面子,总想着一步登天。”
“他跟你结婚那会儿,我就说,这姑娘能干。”
“是他配不上你。”
我没说话。
“小许,我不劝你。”
“你要是想离,我支持你。”
“你要是想再想想,我也不拦你。”
“就是念念……”
“念念跟我。”
“那就好。”
她站起来。
“那毛衣给念念啊。”
“嗯。”
“我走了。”
“姐。”
“嗯?”
“孙莉的公司叫什么?”
“莉成建材。”
“在哪儿?”
“朝阳路那边,有个写字楼,八楼。”
“谢谢姐。”
她看了我一眼。
“小许,你别做傻事。”
“我不做傻事。”
“我就是去看看。”
她走了。
第二天上午,我把店托给隔壁卖菜的老王。
我说:“王叔,帮我看半天,我出去一趟。”
老王说:“行,你去吧。”
我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到了朝阳路。
那栋写字楼挺新的,玻璃幕墙。
我上到八楼。
“莉成建材”的门锁着。
门上贴了张纸,写着“暂停营业”。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一个保洁阿姨过来拖地。
我问她:“大姐,这家公司搬哪儿去了?”
她说:“早跑了。”
“跑了?”
“上个礼拜就搬了,东西都是半夜拉走的。”
“老板呢?”
“没见过几回,一个女的,开个好车。”
“红的?”
“对,红的,跟火似的。”
我说:“谢谢。”
下楼的时候,我腿有点软。
在楼下坐了一会儿。
我给周斌打了个电话。
他接得很快。
“许曼!”
“孙莉跑了。”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去过了。”
“那钱呢?”
“我找律师问了。”
“律师怎么说?”
“律师说,抵押合同上的签名不是我签的,可以主张无效。”
“真的?”
“真的,但是……”
“但是什么?”
“银行是善意第三人,他们不知道。”
“所以呢?”
“所以得打官司,得花钱。”
“多少钱?”
“律师费五万起步,还不算别的。”
他沉默了。
“周斌,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卡里三万多。”
“车呢?”
“车是二手的,卖了也就十来万。”
“那房子呢?”
“房子……房子要是保不住……”
“保不住也得保。”
“许曼……”
“你别哭。”
“我没哭。”
“周斌,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要跟你离婚。”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许曼,你再想想。”
“我想了。”
“念念……”
“念念跟我,她知道。”
“你真狠心。”
“我狠心?”
我笑了一下。
“周斌,我要是狠心,昨晚我就该从阳台上跳下去。”
“许曼!”
“我没跳。”
“我站那儿,我想的是念念。”
“我想的是我妈。”
“我想的是这十几年我手上的那些口子。”
“我一件一件想过来,我想明白了。”
“这日子,我不过了。”
“但是房子的事,我们一起解决。”
“为什么?”
“因为那房子有我一半。”
“也因为念念。”
他哭了。
哭得很大声。
“许曼,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别说了。”
“钱的事,你想办法。”
“孙莉那边,你去报警,去起诉,能追多少追多少。”
“追不回来的部分,我不管。”
“你自己扛。”
“许曼……”
“就这样。”
我挂了电话。
回去的公交上,我坐在最后一排。
窗外的树往后倒。
一棵一棵,都看不见了。
离婚手续办得比我想的快。
那天是十一月六号。
天阴着,没下雨,风大。
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碰的头。
他穿了件灰夹克,胡子没刮。
“来了。”
“嗯。”
进去,排队,填表。
工作人员问:“确定吗?”
我说:“确定。”
他低着头,没说话。
工作人员又问:“财产分割谈好了?”
我说:“谈好了。”
“孩子归谁?”
“归我。”
“抚养费呢?”
“他一个月给一千五。”
“有异议吗?”
周斌摇头。
“没有。”
签字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
笔在纸上顿了个点。
“许曼。”
“签吧。”
他签了。
我签了。
出来的时候,风把单子吹得哗啦响。
他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许曼,我送送你。”
“不用。”
“那你路上小心。”
“嗯。”
我走出十几步,他喊我。
“许曼!”
我回头。
“孙莉那边,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说:“那是你的事。”
我走了。
没回头。
房子最后保住了。
周斌他姐借了二十万,周斌把车卖了十二万,加上卡里的三万。
凑了三十五万,先还了银行一部分。
剩下的五十多万,办了展期。
我每个月还三千八。
周斌每个月给念念一千五。
他去了南方。
说是跟人合伙跑运输。
走的那天,他给念念打了个电话。
念念接完,把手机递给我。
“妈,我爸让你接。”
我接过来。
“喂。”
“许曼,我走了。”
“嗯。”
“念念……你多照顾。”
“我会的。”
“许曼。”
“嗯。”
“我对不起你。”
“这话你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
“不用了。”
“许曼,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不恨。”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
“周斌,我不恨你。”
“我就是不想再看见你。”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我知道了。”
“挂了。”
“哎。”
我挂了。
念念坐在旁边写作业。
她抬头看我。
“妈。”
“嗯?”
“我爸哭了。”
“我知道。”
“妈,你不难过吗?”
我说:“难过过了。”
“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
“后来呢?”
“后来就不难过了。”
“为什么?”
“因为妈得活下去。”
念念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我进厨房,把排骨炖上。
冬天了。
店里的生意比夏天好。
天冷,人爱吃卤味。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架锅,下料。
花椒、八角、桂皮、香叶。
老汤是二十年没断过的。
我妈说,这锅汤是店的命。
我信。
有一回,一个客人说:“许姐,你这卤味跟别家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他说:“有股家里的味儿。”
我说:“那是我妈的手艺。”
他笑了。
“许姐,你妈肯定是个好人。”
“是。”
“那你也是。”
我那天晚上多喝了半碗粥。
念念周五回来。
她背着书包进店,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
“妈,饿了。”
“锅里有排骨。”
“又是排骨。”
“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你做的卤面。”
“行,妈给你做。”
我下面的时候,她趴在桌边看我。
“妈。”
“嗯?”
“我们班有个同学,她爸妈也离婚了。”
“哦。”
“她说她爸又找了一个。”
“嗯。”
“妈,你会找吗?”
我说:“妈没空。”
“为什么?”
“妈得挣钱。”
“挣钱干什么?”
“给你交学费。”
“那学费交完了呢?”
“交完了再挣别的。”
她笑了。
“妈,你真没意思。”
“那你想要什么有意思的?”
“我想要个弟弟。”
“……”
“开玩笑的。”
“你这孩子。”
我把面端上来。
她吸溜吸溜地吃。
“妈,好吃。”
“多吃点。”
“妈,我以后也开个店。”
“开什么店?”
“开个面馆。”
“行,妈给你当伙计。”
“不用,你歇着。”
“那谁干活?”
“我雇人。”
“雇人得花钱。”
“那我就自己干。”
“那你不累吗?”
“不累,我妈都能干,我怎么不能。”
我没说话。
她吃完,把碗一推。
“妈,我去写作业了。”
“去吧。”
她进了后屋。
我坐在店里,把碗收了。
碗边上还沾着面汤。
我拿抹布擦桌子。
擦到一半,手背蹭到了窗台上的玻璃罐子。
凉的。
我新腌了一罐萝卜干,还没开封。
我妈的方子,我照着做的。
萝卜切丝,晒两天,拌上盐、辣椒面、花椒粉。
再浇一勺热油。
封上,放半个月就能吃。
我把罐子转了半圈。
罐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是念念写的,用铅笔。
“妈妈加油。”
我把纸条抽出来,折好,放进围裙兜里。
窗外的风不大。
吹得门口的招牌轻轻晃。
招牌上写着“曼记卤味”。
那是我妈起的名字。
她说,曼曼,你名字里有个曼,就叫曼记。
我当时说,妈,这名字土。
她说,土才香。
现在我也觉得,土才香。
我关了灯,只留灶台上那一盏。
黄的光,照着一锅老汤。
汤在锅里微微冒泡,咕嘟咕嘟的。
我靠在门框上,听了会儿。
街上没人了。
远处有辆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一下。
我进后屋,念念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作业本摊着,笔掉在地上。
我捡起笔,给她披了件外套。
她的睫毛很长,像她爸。
我把灯关了。
黑暗里,我听见她呼吸的声音,很轻。
我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五点还得起来。
锅里的汤,得续水。
冰箱里还有半扇排骨。
念念的校服得洗。
明天是周六。
店里的卤牛肉该补货了。
我算了算账,上个月流水一万八。
除去成本,能落八千。
还了房贷三千八,给念念留两千。
剩下的,存起来。
存够了,把房子重新装一装。
念念想要个书桌。
我答应过她。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梦里,我妈坐在店里,切牛肉。
她切得很薄,一片一片的。
她说,曼曼,你看,这样切才好看。
我说,妈,我手笨。
她说,慢慢来,妈教你。
我说,好。
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外头有鸡叫。
我起来,洗了把脸。
水是凉的。
我打开店门,把炉子点上。
火苗窜起来,蓝的,舔着锅底。
我把昨天剩的卤汤倒进去。
汤慢慢热了。
香味又出来了。
巷子里有人经过,吸了吸鼻子。
“许姐,又开张了。”
“开了。”
“今天有什么?”
“牛腱子刚卤好,来一块?”
“来半斤。”
“好嘞。”
我抄起刀,切下去。
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
天慢慢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