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老婆从跑车里下来，和个陌生汉子热吻，纠缠了15分钟，6分钟后她开心回家，刚想解释，我笑着说不留你前任喝杯茶再走？

这车在我们这个老小区太扎眼，谁家买了新车不得放两挂鞭炮显摆显摆，这车悄没声息地停在冬青丛边，连个挪车电话都没留。

车门打开，我老婆赵敏从副驾驶跳下来。

她今天出门说去超市买洗衣液，身上穿的是那件拼多多四十九块九包邮的碎花连衣裙，脚上趿着塑料凉拖。

可现在她脚上蹬着双细高跟，裙子变成了齐膝盖的墨绿色缎面吊带裙，头发散开着，被车里伸出来的一只手轻轻拽住了包带。

那只手上有块劳力士，日志型的，五珠链，我在单位王副经理手腕上见过同款，人家那是攒了三年年薪外加老丈人赞助才戴上的。

赵敏回头，弯下腰对着车窗笑，笑完又在驾驶座那位脸上亲了一口。

驾驶座那位半个脑袋探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鬓角剃得发青，下巴上留着精心修剪过的胡茬，脖子上挂着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

亲完第一口，赵敏没走。

汉子从车里递出个什么纸袋子，赵敏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探身回去在他脸上嘬了第二口，这回时间更长。

我看了眼手机，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楼下冬青丛里两只野猫正撕咬着抢食，叫声尖得刺耳朵，盖过了他们低低说话的声音。

七点五十八分，汉子伸手捏了捏赵敏的脸，赵敏打了他手背一下，转身往单元门走。

走到一半又回头，汉子从车窗里扔出个飞吻，赵敏接住，按在自己胸口。

电梯门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

八点零四，赵敏拿钥匙开门。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说城东菜市场大白菜降到八毛一斤。

茶几上搁着我给她倒的凉白开，她没喝。

她换了拖鞋，把手里那个印着某奢侈品大logo的纸袋子往鞋柜里塞，塞了两下没塞进去，又拽出来往电视柜底下踢。

“回来了。 ”我说。

“啊，超市人老多了，排队结账排了四十分钟。 ”她捋了捋头发，耳朵尖还有点泛红，“洗衣液没买着，蓝月亮的卖光了，我看了下别的牌子贵八块钱，没舍得。 ”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在客厅里转，从电视转到挂钟，再转到阳台那盆绿萝，就是不往我脸上落。

“那纸袋子是什么？ ”我把遥控器搁在沙发扶手上。

“哦，超市门口发的小样，护肤品，我闻了下味儿太冲没要，人家硬塞的。 ”她弯腰把电视柜底下的纸袋子往里又踢了踢，“明天顺手扔垃圾桶。 ”
“我看了二十五分钟。 ”我说。

赵敏弯腰的动作顿住了。

电视里主持人正报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有冷空气过境，气温骤降八度，提醒市民添衣保暖。

“从她下车到进单元门，十五分钟，我又等了六分钟，你进的家门。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上面是刚才拍的视频截图，黑车、车牌号、她弯腰亲嘴那一幕，“车牌号我记下了。 那男的我没见过。 ”
赵敏的脸从耳朵红到脖子根，嘴唇哆嗦了两下，手在空气中抓了一把，像是要抓个什么词儿堵我的嘴。

“你先别急眼，听我说——”她把碎花裙从头上套回去，把缎面裙叠了叠塞进自己包里，动作很快，“他叫周海龙，以前在广州做服装批发生意的，我们……我们处过一段时间，后来他家里不同意，闹得挺难看。 这回他在咱们这边开了个分店，今天正好碰上，就、就非让我去店里看看，我寻思老熟人不能不给面子——”
“老熟人亲嘴亲十五分钟？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我数了，嘴唇碰嘴唇四次，你主动凑上去两次。 ”
“你跟踪我？ ”她声音拔高了，“李建平你变态吧你，去超市半道碰上的，人家非要送我回来我能不给面子？ 人家现在混得好，开那么大买卖，万一以后咱家有个急用钱的时候——”
“他车是租的。 ”我说。

赵敏愣了一下。

“保时捷911，车牌尾号668，我打电话问过租车行了，日租金一千二，押金五万。 他手上那块劳力士是假的，高仿两千八，我有个同事专门玩表的，我让他看了你拍的视频。 ”我顿了顿，“你俩亲嘴那会儿，我下楼扔垃圾，正好他接了个电话，开的外放。 他跟人借五万块钱交房租，说这礼拜再凑不上就得关张。 ”
赵敏脸上那层急于解释的薄红退了，变成一种灰白。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喉咙里卡了东西。

“你甭跟我这儿编。 ”我站起来，走到电视柜跟前，把那个纸袋子拽出来，里面是个空化妆品盒子，瓶底用马克笔写着“样品，非卖品”，连个塑封膜都没有，“洗衣液没买着，买了个假包，还是个空的。 ”
赵敏一屁股坐在换鞋凳上。

换鞋凳是结婚时她挑的，上面那层皮子已经裂了三道口子，她一直说换，一直没舍得。

“李建平，我跟你过了十一年，你就这么糟践我？ ”她眼圈红了，“他心里有我，这么多年了还惦记我，他愿意给我花钱——”
“花什么钱了？ ”我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他让你看店，是看你以前在商场卖过四年女装，想让你当免费店长给他管库存。 你以为他真看得上你？ 他手机通讯录里你的备注名叫‘李建平媳妇’，我瞟见的。 ”
赵敏盯着垃圾桶里的空盒子，肩膀塌下去。

冰箱压缩机“嗡”一声启动，楼上不知道谁家的抽油烟机往管道里灌风，呼呼地响。

“那你什么意思。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我没什么意思。 ”我把电视关了，“孩子下个月补习班交费，数学英语两门，一共两千四。 你把那假链子假表退了，能凑几个是几个。 ”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
“你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我指了指，“你低头亲他脑门的时候从领口掉出来，挂坠背面刻着S925，银的，镀层金。 真金谁家刻这个。 ”
赵敏伸手摸自己脖子，摸到链子一把扯下来扔在地上。

银链子磕着地砖发出清脆一声，在脚边弹了两下，滚进沙发底下。

“李建平你是个狼人。 ”她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蹲那儿数我们亲了几回嘴，你还下楼去看人家打电话，你咋这么能呢。 ”
“我本来下去是给你买酱油。 ”我说，“厨房酱油瓶空了三天了，你没发现吧。 ”
楼道里传来隔壁老周下夜班的脚步声，钥匙哗啦哗啦响。

赵敏突然站起来，光脚踩在地砖上，凉得脚趾头蜷起来。

“你说怎么办吧。 ”
“我没想怎么办。 ”我把沙发上的外套拿起来穿，“你想跟他过，我不拦着。 明天把孩子学费先交上，你工资卡里还有多少钱，自己心里有数。 过不过的，你拿个章程出来。 ”
赵敏站在客厅中间，光着一只脚，地上那只拖鞋踢到了电视柜底下。

她低头找拖鞋的时候，我看见她后脖颈有一块指甲盖大的红印子。

刚才在楼下，那男的搂她脖子的时候手劲不小。

“他说明天来接我去看店面。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

“明天你歇班？ ”
“歇。 ”
“那我接了孩子直接回我妈那边吃。 ”我把门拉开，“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给我发微信。 不用打电话，你打电话容易前言不搭后语。 ”
下楼的时候我碰见老周，他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份炒面，塑料袋底下渗着红油。

老周冲我点头：“建平，这么晚还出去？ ”
“扔垃圾。 ”我说。

垃圾箱在楼东头，我走过去把手里那个空化妆品盒子塞进可回收桶。

站了两分钟，保时捷已经开走了，地上只留下一个烟头，软中华，过滤嘴上有牙印。

第二天下午我接孩子放学，儿子在后座背古诗，背到“粒粒皆辛苦”卡住了，问我下一句。

我说不知道。

手机响了一声，赵敏发来微信：“店面不去了。 他让我先垫三万块钱进货，我说没有。 他骂我穷命，拉黑了。 ”
我把手机揣兜里，跟儿子说：“晚上去奶奶家吃饺子，你妈加班。 ”
闺女在后座问：“我妈是不是又买便宜货被你说了？ ”
“没有的事。 ”我说，“你妈这回买了个教训，不便宜，挺贵的。 ”
到第四天赵敏才给我发第二条微信，一张截图，是她在闲鱼上挂那条银链子的页面，标价四十五，有人出三十她问卖不卖。

我回了一句：“三十就三十，够买两瓶酱油。 ”
过了一礼拜，赵敏把三万块钱转到我卡上，备注写着“积蓄”。

我查了下余额，她这两年在超市收银，一个月到手两千八，能攒出三万是真不容易。

晚上她回家，把那件墨绿裙子剪了当抹布，剪的时候蹲在厨房地上，剪一下吸一下鼻子。

我站旁边剥蒜，蒜皮飘得灶台上到处都是。

“那个周海龙，”她吸着鼻子说，“又加我微信了，说店面盘下来了，让我去当店长，月薪给四千五。 ”
“你怎么说。 ”
“我说我老公在市场监管局有熟人，要给他查查进货渠道。 ”她擤了把鼻涕，“他把我删了。 ”
我笑了一声。

赵敏抬头瞪我：“笑什么笑。 ”
“没笑。 ”我把剥好的蒜递给她，“炒菜。 ”
她接过蒜瓣，在案板上拍碎的时候用了狠劲，菜刀“咣”一声。

“李建平，你那天蹲阳台看那么仔细，是不是早就在那儿等着？ ”
“浇花。 ”
“浇了四十分钟花？ ”
“绿萝快死了。 ”
赵敏把拍碎的蒜末扫进油锅，“滋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来呛得她直咳嗽。

她拿手背揉眼睛，揉得两个眼眶通红。

“以后别浇了。 ”她闷声说，“那盆绿萝早该扔了。 ”
我把那盆绿萝端到楼下垃圾桶旁边，回来的时候赵敏正往桌上端菜，炒的蒜蓉油麦菜，底下垫着那件墨绿缎面裙剪的抹布。

菜盘子搁上去，她伸手把抹布边角往里掖了掖，动作跟以前一模一样，就是手背上被油星子溅了个白点，她没吭声。

吃饭的时候儿子说数学考了九十二，闺女说英语听写全对。

赵敏给他俩碗里一人夹了一筷子鸡蛋，自己没怎么动筷。

我给她舀了勺西红柿汤，汤里飘着两片鸡蛋皮。

“喝汤。 ”我说。

她端起碗，喝了两口，嘴唇沾着汤渍。

“李建平。 ”
“嗯。 ”
“你那天看的天气预报准不准？ ”
“准。 说降温就降温。 ”
“那明天我把那件旧羽绒服找出来，你别穿夹克了，骑车冷。 ”
我没言语，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扒拉干净。

窗外刮了一阵北风，把楼下那棵老梧桐的枯叶子吹得哗哗响，有几片贴在了纱窗上。

赵敏起身去关窗户，纱窗拉下来的时候夹了一片叶子，她没看见，叶子就在纱窗和玻璃之间那么夹着，风一吹簌簌地抖。

婚姻这道选择题，做错了不要紧，要紧的是别在错的那一栏里把后半辈子的本钱都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