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交警的拖车把两辆车拖进服务区时,我蹲在护栏外头,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矿泉水瓶身上贴着超市价签,两块五。
我老婆要是知道我花两块五买水,能念叨三天。
可这会儿她正站在十米外,脸白得跟纸一样,手指头一直抠着挎包带子,那包是去年双十一抢的,九十九块包邮,人造革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
后备箱塞满了丈母娘腌的咸菜和两箱土鸡蛋,鸡蛋是用旧报纸一个个裹好的,塞在装过化肥的编织袋里。
我小姨子坐在副驾驶后头,一路嘀咕我车里的空调不凉,说姐夫你这车该换了,我姐跟着你净受罪。
我老婆没吭声,拿手按着车窗按钮,按了两下没反应,那车窗升降器半年前就坏了,我拿透明胶带把玻璃粘在门框上。
后视镜里,小姨子老公翘着二郎腿,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脚踝上拇指粗的金链子,假的,铜的,镀了层金粉,洗澡时染得脚脖子发绿。
他一路都在打电话,声音大得我耳膜嗡嗡响,跟人谈一个“稳赚不赔”的土方工程,说启动资金差三十万,问我能不能凑点。
我没接话,拿手拍了拍仪表盘,油表指针快到底了。
就在我琢磨下一个服务区还有多远时,前面快车道突然横着两辆车,一辆白色哈弗,一辆银灰色五菱面包,车头对车头停着,中间只留半米宽的空隙。
两辆车都没打双闪,也没放三角警示牌。
我踩死刹车,ABS泵在脚底下一阵弹跳,轮胎在柏油路上磨出两条黑印,车停住时离哈弗的屁股不到一臂远。
我老婆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磕在遮阳板上,闷响一声。
她没叫疼,先回头看她妹妹有没有事。

小姨子手机飞出去,砸在她老公脸上,那男的张嘴就骂,你他妈怎么开车的。
我没理他,挂了P挡,拉手刹,下车。
哈弗车窗摇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探出脑袋,卷发用鲨鱼夹随便夹着,脸抹得煞白,嘴唇通红,像刚吃过死孩子。
她冲我摆手,说没事没事,我们这就走。
副驾驶上坐着个男的,光膀子穿件皮马甲,脖子上挂个玉坠,成色一般,水头混,跟我老家镇上玉器店三百块一块的处理货差不多。
我指了指后面,说你们上高速这么停车,不打灯,不摆牌子,不要命了。
那男的眼皮都没抬,说我们聊两句就走,你急什么。
五菱面包车门哗啦拉开,下来个矮胖男人,穿着拖鞋,脚后跟皴得发白,腰上别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响。
他冲哈弗那男的喊,说哥你考虑得咋样,那批货再不走就烂手里了。
哈弗男这才扭头看我,说兄弟,没事你走吧,我们靠边。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的车。
我老婆捂着额头,指缝里渗出血丝。
小姨子老公还在骂,骂完我又骂高速上乱停车的人,骂得很大声,但屁股没离开座椅,脚也没沾地。
我小姨子低头捡手机,屏幕碎了,她倒抽一口气,说这才买了三个月。
我走回驾驶座,打着火,挂挡,松手刹,车子往前挪了不到两米,后面传来喇叭声,一辆大货贴着我的左后方呼啸过去,气流带得捷达晃了两晃。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哈弗和五菱还停着,哈弗男下了车,站在五菱车窗口,手搭在车门上,两个人说说笑笑,完全没把刚才差点追尾当回事。
我打了右转向灯,把车靠进应急车道,熄火。
我老婆拉我胳膊,说算了,走吧。
我把她手掰开,说你坐着别动。
我下车,走到哈弗车头前面,拿手机对着车牌拍了一张。
哈弗女急了,推开车门下来,说你这人怎么回事。
五菱男也围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堵着我,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说我多管闲事。
我往后退了一步,拿手机拨了12122。
哈弗男伸手要抢我手机,我一侧身,他扑了个空,趿拉着的皮鞋在柏油路上蹭出刺耳一声响。
我说你们刚才停车的地方,往前两百米就是监控探头,我拍的照片带时间水印,你们跑不了。
哈弗女脸色变了,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个钢镚,往我手里塞,说兄弟行个方便,我们真不是故意的。
那把钱里夹着一张超市小票,我瞟了一眼,上面打着“鸡蛋3.5元/斤”。
我没接钱,把手机揣兜里,走回自己车。
交警到的时候,哈弗男正蹲在护栏边抽烟,烟灰弹在鞋面上。
五菱男把拖鞋脱了,光脚踩在发烫的路面上,来回倒脚。
交警看了我的照片和行车记录仪,又看了他们的证件。
哈弗女开始哭,说家里孩子等着她回去做饭,五菱男说车是借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交警开了罚单,两辆车各罚两百,扣六分。
哈弗女转头瞪我,眼里那点假泪还没干,嘴型分明在说“你等着”。
我老婆从车上下来,额头上贴了创可贴,是小姨子包里翻出来的,过期了,粘性不好,边角翘着。
她站到我旁边,没说话,拿手碰了碰我胳膊肘。
这个动作我太熟了,每次家里出事,她都是这样,不站队,不表态,拿手碰碰我,意思是算了。
可这回我没算了。
回车上,小姨子老公把脚从仪表台上放下来,说姐夫你惹这事儿干嘛,耽误多少时间。
我小姨子说就是,人家都说了聊两句就走,你非报警。
我老婆坐在后座中间,两边挤着她妹妹两口子,她低头抠那个创可贴,把翘起来的边角按平,按了两下,又翘起来。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那两辆车被交警引导着开进服务区。
哈弗女上车前回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我握方向盘的手有点抖,手心全是汗。
前面服务区还有八公里,油表灯亮了,黄澄澄一个小油壶标志,一闪一闪。
我老婆从后面递过来一瓶水,就是那瓶两块五的,盖子已经拧开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热,有股塑料味。
小姨子老公又开始打电话,声音比刚才还大,跟人说高速上遇到个傻逼,差点害他耽误大事。
我小姨子拿胳膊肘捅他,让他小声点。
他没理,翘起二郎腿,脚脖子上的金链子掉色,在座椅套上蹭出一道黄印。
我老婆把脸转向窗外,高速两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叶子被晒得打卷。
她拿手按车窗,按了两下,没反应,那玻璃还是拿透明胶带粘着的。
进服务区加油时,加油员说92号油涨了,八块三一升。
我加了三百,微信零钱扣完还剩四十二块六。
小姨子两口子进了便利店,出来时拎着两瓶冰红茶和一袋卤蛋,没给我和我老婆带。
我老婆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时额头上的创可贴换了个新的,问加油员要的,免费。
她坐回车里,系安全带,咔嗒一声,然后跟我说,到家把车窗修了吧。
我没接话,打着火,挂挡,松手刹。
车子汇入主路时,后视镜里服务区的加油站顶棚在太阳底下反着白光。
那两辆被拖进来的车停在角落,哈弗女靠着车门打电话,五菱男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地面。
我老婆突然开口,说刚才那个女的塞给你的钱,我看见了,六十三块五。
我嗯了一声。
她说你没收就对了。
前面一辆大货变道,我踩了脚刹车,车速从一百二降到八十。
捷达的刹车片该换了,上次保养时修车师傅就说了,换一对四百二,我没舍得。
小姨子老公在后面嘟囔,说这破车刹车这么软,早晚出事。
我老婆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只手上有茧,是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指甲剪得秃秃的,指缝里还有中午择韭菜留下的绿印子。
我把车速稳在八十,打开右转向灯,从慢车道走。
车窗外的路牌一闪而过,离省城还有四十七公里。
天边云彩压得很低,发灰,像没洗干净的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