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缝纫机踩到第三件的时候,手机在布堆上震了一下。
我停了脚,拿起来看。交管发来的,说我的车在云栖路和静安里那个路口压实线,记三分。时间写着上周三,晚上九点四十一。
我把手机放回布堆上,接着踩。那半行针脚歪了,我拆了重来。
上周三晚上,陆明说加班。
我这辆车是二手的,浅灰色,两厢,买回来第六年了。副驾脚垫底下永远有线头和别针,怎么抖都抖不干净。后备箱里常年放着我进的几卷布,藏青的、灰的、米白的,一卷一卷立着,像排着队。
上周五陆亮来借车。他站在铺子门口,没进来,手插在兜里,说嫂子,我下午接个客户,车借我用半天。
我说行。
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钥匙串上挂着个小布鱼,是我拿边角料缝的,本来想给他家朵朵。缝的时候手一抖,鱼肚子缝小了,塞不进棉花,瘪瘪的。后来朵朵上小学了,不玩这个了,鱼就一直挂着。
他接钥匙的时候,手指头碰了一下那个鱼,没说什么。
车是当天晚上还回来的。他说客户挺满意。车洗过了,就是洗得马虎,车门缝里还留着一道灰印子。
我说了句谢谢。
第二天我下楼开车,一眼就看见那条短信。云栖路。晚上九点四十一。
我把短信截了图,存进一个相册。那个相册里东西不多,都是些我过不去的事——陆明有一年过生日忘了;婆婆有次当着亲戚的面说我手巧是手巧,就是太闷;还有一次,铺子房东站在门口说,明年要涨。存进去,过一阵子翻出来看看,也就淡了。
这回我没存。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副驾上。
我没问陆明。
也没问陆亮。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心里打鼓,脸上越是没事。铺子里来客人,说我改的袖子好,我就笑笑,说还行。心里那点事,跟线头一样,你不理它,它自己缠成一团,越缠越紧,最后连针都下不去。
我后来想,我不是没发现。我是发现了以后,先替他把理由找好了。
晚上陆明回来,换鞋,洗手,坐下吃饭。他吃了两碗。吃完躺在沙发上刷手机,一条腿搭在茶几上。
我坐在旁边拆一件旧毛衣的领子,拆到一半,问他,上周三你加班到几点。
他说,十点多吧,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问问。
他哦了一声,接着刷。
拆下来的毛线绕在我手上,一圈,两圈,三圈。
02
第二天下午,陆亮来了铺子。
他拎着一盒橘子,放在我裁衣服的台子上,说客户送的,甜。
他个子高,站在我铺子里有点局促,肩膀老是往一边斜,像随时要退出去。
我说你坐。
他没坐,靠着门框。
我低头给一条裤子锁边。锁到一半,我说,你那个客户,住哪片。
他说,云栖路那边。
我手里的活儿没停。针一下一下扎下去。我说,那边挺远的。
他说,还行,开车二十分钟。
我看见他鞋边有一层白粉,细细的,像锯木头落下来的。他手背上有一道口子,不深,结着薄薄的痂。
我说你手怎么了。
他说,搬东西划的,没事。
他站着看我锁边,看了一会儿,说,嫂子你这活儿挺费眼睛。
我说习惯了。
他说,我哥知道你那铺子一个月挣多少吗。
我说他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说,他这人就这样,什么都懒得问。
我说,也不是懒得问。
他说,那是啥。
我说,是问了怕麻烦。
他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嫂子,你这鱼还没换啊。
我说,换它干什么。
他说,都旧了。
我说,旧了也能挂。
他伸手捏了一下那个布鱼,捏完就松开了,像是觉得自己多事。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嫂子,下次可能还得借一次。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这话本来没打算说出口。
我说,行。
他走了。橘子留在台子上,底下压出一小圈印子。我拿起一个,剥开,吃了一瓣。是挺甜。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想他那句下次还得借。想的时候手上没停,一整个下午,我把积了半个月的活儿干完了。锁了七条裤边,换了两条拉链,还给一件呢子大衣重新裁了下摆。
那件大衣是我自己的。去年买的,穿了两次,下摆老踩着。裁的时候我量了三遍才下剪刀。
收工的时候天黑了。我把剪下来的那截布卷起来,下楼塞进后备箱。后备箱一开,我那几卷布立得好好的,就藏青那卷,歪着,底下的垫布上压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印子。
印子不大,四四方方的,像放过一个箱子。
我把它扶正了。
03
我不是没想过打开陆明的手机,也不是没想过站在陆亮面前,把那条短信调出来,问一句那天晚上九点四十一,你在哪。
我想过。想了很多遍。
三年前我这铺子差点关门。房东站在门口,说隔壁涨到多少多少,你这间也得跟上。我算了算,差着一截。那两个月我天天熬到半夜,接别人不愿意接的活儿,改婚礼上的礼服,改老人走了以后留下的衣服。有一件是给一位老太太改的,她女儿拿来的,说妈生前就爱穿这件。
那两个月我没跟陆明说。不是怕他不同意,是不想让他跟着一块儿难受。他要是知道了,晚上就睡不好,第二天上班没精神,出了岔子又要回来叹气。我一个人扛着,扛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后来我才明白,人瞒着一件事,有时候不一定是骗。有时候是不知道怎么说。说了怕对方难受,不说又怕自己难受,两头都难受,就只好先放着。
放着放着,就放成习惯了。
上个月婆婆跟我说,亮亮最近瘦了。她说以前一个月来三回,现在一个月来一回,来了就坐在沙发上玩手机,问他吃什么,他说随便。
婆婆说这话的时候在择菜。她把菜叶一片一片撕开,撕得很慢。她说,我也不敢问,问了怕他嫌我烦。
我说,他不是嫌你烦。
婆婆说,那是什么。
我说,是他自己心里有事。
婆婆就不说话了,把择好的菜端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橘子,说,这是留给亮亮的,你别跟明子说。
我说好。
她走的时候,我看见阳台上那台老缝纫机,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那是婆婆年轻时用的,后来要给弟媳,弟媳没学,就一直在那儿放着。
这个周末是团圆饭。我把给婆婆改好的那件毛衣装进袋子,又从抽屉里翻出两条给朵朵的裤子,是我拿铺子里剩的布做的,膝盖上各缝了一个兜。
兜我缝了两遍。第一遍缝歪了,拆了重来。
装好,拉上拉链,拎下楼放进车里。后备箱那卷藏青的布,还是歪的。
04
团圆饭定在周日中午。我九点就到了。
婆婆在厨房里炖着东西,屋里一股热气。我把带来的毛衣给她试。她穿上,站在客厅的穿衣镜前,左看右看,说,合身,比买的合身。
她脱下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又去厨房。
我跟着进去,说我来。
她让开,我接过来切藕。藕切薄片,一片一片码在盘子里。她站在旁边看我切,说,你这刀工,是练出来的。
我说,铺子里练的。
她说,也是,一天到晚拿剪子。
她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汤,放我手边,说,你先喝,一会儿人多了就顾不上你了。
我说妈你放着。
她说,你喝。
我喝了半碗。汤有点咸。
客厅里传来开门声,是陆明和陆亮到了。他们俩在外面说话,声音不大,隔着厨房门听不全。我只听清几个字。
……什么时候的事。
……你别跟妈说。
……我知道。
我把手里的抹布拧了一下,擦灶台。灶台上有一点油点子,我擦了一遍,没擦掉,又擦了一遍。抹布脏了,我拿到水槽里洗,洗完接着擦。第三遍的时候,油点子才下来。
婆婆进来,看见我擦灶台,说,行了行了,那灶台又不脏。
我说,有一块油。
她说,那点油算什么。
她拿过我手里的抹布,扔在池子里。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昨天晚上接了个急活儿。
她说,你也别太拼,活儿是干不完的。
她说着,从碗柜里摸出一个橘子,剥了一半,递给我一半。
她说,亮亮小时候也是这样。在外面闯了祸,回来就躲在屋里不出来。我那时候上着班,早出晚归,也没顾上问。等我想问的时候,他自己都忘了。
我说,孩子都这样。
她说,不是孩子。人长大了也一样。
她说完就去忙了。我站在那儿,手里捏着半个橘子,一瓣一瓣掰着吃。
我忽然想起来,这个家里三个人,其实都在装。陆明装不知道,陆亮装没事,我装没看见。婆婆呢,婆婆大概是装糊涂。她比谁都清楚,可她要是说破了,这个家就得有人下不来台。她这辈子就靠这一点本事把两个儿子拉扯大的。
谁也没比谁高明。
这日子过得,像缝里子。面子看着还行,里头全是线头,你剪哪一根都得小心。
开饭了。我端着菜出去。陆亮站起来给我挪椅子,笑得比平时用力。他叫了一声嫂子,声音有点大。
05
桌子是圆的,坐了六个人。婆婆,陆明,陆亮,陆亮的媳妇小婉,朵朵,还有我。
菜上齐了,婆婆先给朵朵夹了一块排骨。朵朵说不吃肥的。婆婆就把肥的那块夹回自己碗里,把瘦的给她。
吃到一半,陆亮放下筷子,说,嫂子。
我抬头。
他说,下周三,还得借一下车。那个客户要复尺,我这边没车不方便。
桌上安静了半秒。
小婉低头给朵朵擦嘴。婆婆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又落下去了。
陆明说,你上次不是借过了。
陆亮说,上次是初次量,这次得复尺。
陆明说,你自己的车呢。
陆亮说,我车不是……他停了停,说,我车有点毛病。
我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钥匙串。小布鱼在指头上蹭了一下。
我把钥匙掏出来,放在桌上,往陆明那边推了推。
我说,你拿主意。
陆明没接。他看着那串钥匙,看了有两秒钟。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刚起来一半,就没了。
桌上没人说话。
朵朵说,爸爸,我要喝汤。小婉站起来去盛。
婆婆说,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陆亮把钥匙拿过去,握在手里,说,谢谢哥。
陆明说,你先用着。
饭后我在厨房洗碗。婆婆进来,说放着我来。我说不用。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们兄弟俩,有事别憋着。
我说,嗯。
她说,我不管你们的事,我就说一句,家里没外人。
我下楼去车里拿给朵朵做的裤子。后备箱打开,我那卷藏青色的布被推到最里面,立着,底下的垫布上还是那个方印子,这回清楚多了,四四方方,边角压得很硬。
布后面塞着东西。我伸手摸出来——一双白棉线手套,指尖磨得发黑;一把卷尺,尺壳上缠着黑胶布,胶布上用记号笔写着一个亮字。
我把手套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陆明下来了。他把后备箱盖往上抬了抬,又按下去,没关严,又抬起来。
风有点大。他把外套的拉链拉上。
他说,那晚是我让他开的。
我没说话。
他说,他那边有个仓库,晚上才开门。他一个人搬不动,让我去搭把手。
我说,嗯。
他说,他不让我跟你说。
我说,嗯。
他说,怕你觉得他……他没往下说。
我把手套塞回去,把那卷布重新立好,压在上面,压得比原来还整齐。
我说,妈知道吗。
他没答。
他把后备箱关上了。关的时候用力小,没关上,又关了一次。
06
周一上午,陆亮来铺子。
他把钥匙放在缝纫机旁边,说,嫂子,车我不借了。
我说,行。
他站着没走。我把那件呢子大衣摊开,接着缝下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下个月上班。朋友介绍的,在城西一个店里,做门店。
我说,挺好。
他说,不是坐办公室。
我说,坐着站着都一样,能站住就行。
他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没那么用力。
他走的时候,看见我桌上那个小布鱼。我把它从钥匙串上解下来了,插着两根针,当针插用。
他说,给我吧。
我说,脏,扎过针。
他说,没事。
我从鱼肚子上把针拔下来,递给他。他揣兜里走了。
晚上陆明回家,吃完饭,下楼一趟。我以为是扔垃圾。过了一会儿他上来,手里拿着我副驾的脚垫,抖了抖,线头和别针掉了一地。他拿扫帚扫了,倒进垃圾桶,又把脚垫放回去。
他上楼的时候说了一句,你那垫子底下太脏了。
我说,知道了。
婆婆那边,我还没问。那天饭桌上她想说的那句话,她没说出口。我也没问。
线头在嘴里抿了两下,第一次没穿过去,第二次也没穿过去。第三次穿过去了。她把线拉直,脚踩上踏板,那件大衣的下摆还剩半条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