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起

我把新车开出加油站的时候,二舅还坐在地上,手里举着那张收款码。
他没追。
只冲着我的车喊:“小岚,回来,二舅不收了,车费不要了,你回来。”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撑着地,膝盖上的灰没拍,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可我没有停车。
半小时前,他坐在副驾驶,一上国道就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靠边停车,先转车费。”
我以为他开玩笑。
他说:“八百,跑一趟安和小区到河西镇,油钱、过路费、我这一路的人情,都算里面。”
“二舅,你说什么?”
“扫码。”
他把收款码举得很稳,手机壳还是我去年给他买的,边角已经磨白了。
我盯着那张码看了一会儿,把车停在了七号加油站。
“你下车。”
他皱眉:“我让你靠边,是让你转钱,不是让你赶人。”
“你不是要车费吗,自己打车回去。”
“这里离河西镇还有二十多公里。”
“那是你的事。”
我解开安全带,下车替他拉开车门。
他没动。
旁边便利店的姑娘探头看了两眼,收银台边还放着一袋没拆的烤肠。
我把二舅的布袋子拎下来,放在地上。
“车费我不给。车你也别坐了。”
“周岚。”
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
我没回头。
新车是我提的第一辆车。三十八万,分期,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提车那天我没告诉家里,怕他们张口借钱,也怕他们夸一句之后,顺手把车钥匙拿走。
二舅是自己知道的。
他说:“买车是大事,回头我坐坐,给你压压车。”
我笑着说好。
车开出加油站后,我把空调调低了两度。副驾驶还留着他的烟味,混着花生皮和薄荷糖。
我开了三公里,手机响了。
二舅发来一条语音。
“我不是要钱,小岚,你回来。”
我没点开第二遍。
车载屏幕上显示着他的手机还连着蓝牙,刚才那句语音自动播放了出来。
声音干巴巴的。
像一个人把话咽回去之后,剩在喉咙里的一点气。
我继续往前开。
“亲人之间最难算的不是车费,是谁把谁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
02 承

我把车开到下一个出口,停在路边。
没有回七号加油站。
我给二舅回电话。
他接得很快,没说话。
“收款码是谁的?”
“我的。”
“你什么时候会弄这个了?”
“手机里有。”
“你要八百?”
“不是八百,是五百。”
“刚才你说八百。”
“说顺嘴了。”
我看着前方一辆货车慢慢挪过去,车屁股上贴着一只褪色的卡通猫。
“二舅,你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不抽烟,只是习惯性地按着玩。
“我不想白坐你的车。”
“你坐我车回家,油钱我出,怎么就白坐了。”
“我给你钱。”
“你给不起吗?”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电话两头都静了。
我知道自己说重了。
他也知道。
二舅以前在家里最怕别人说他没钱。小时候外婆去世,他在城里做装修,手指缝里常年有洗不掉的白灰。每次回家,他都带一袋橘子,挑最小最酸的那种,自己先吃两个,剩下的留给我。
后来我妈跟他闹翻,逢年过节不让他进门。
他每次送东西,都放在楼道消防箱旁边,敲两下门就走。
我妈发现以后骂他:“谁稀罕你那点东西。”
二舅说:“那我下次不送了。”
下次还是送。
“你回来接我。”他在电话里说。
“自己打车。”
“我身上没有那么多钱。”
“你不是有收款码吗?”
他不说话了。
我低头看见副驾驶脚垫下面露出一个黄色信封角。
刚才他下车的时候,布袋口没拉好,里面的东西掉出来了。
我弯腰把信封抽出来。
封面写着一行字,笔画歪歪扭扭。
“给小岚,车上看。”
我问:“你给我放东西了?”
他马上说:“没有。”
“那这个是谁的?”
“你别看。”
“你的东西放我车里,还不让我看?”
“我说没有。”
他声音忽然高了,像被谁踩了一脚。
我把信封放回去。
“二舅,今天这事到此为止。你以后别坐我的车。”
“周岚,你别把话说死。”
“是你先把亲情标价的。”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你觉得我在跟你算账?”
“不是吗?”
“你提车那天,我问你车贷多少,你说不用我管。今天我说一句车费,你就把我扔在加油站。”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给你转钱,然后一路装作没听见?”
他又按了一下打火机。
咔。
咔。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会变。”
“你变得跟你妈一样了。”
这句话落下来,我把电话挂了。
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车里很安静。
我突然发现,信封旁边还有一张停车票。时间是三天前,地点是安和小区南门。
二舅说他三个月没来过我家。
我把停车票塞进了手套箱。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
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问我:“妈,二舅呢?”
“他自己回去了。”
“你不是去接他的吗?”
“半路不想接了。”
女儿抬头看我,没继续问。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牛奶,吸管插了两次没插进去,最后直接咬破了纸盒。
我站在厨房里,把一个洗干净的碗又冲了一遍。
“一个人如果只能靠收钱证明自己有用,那他真正想要的,通常不是钱。”
03 转
二舅没有回家。
他住在河西镇一间旧平房里,平常六点多就会发一条语音给我,问我女儿有没有吃饭,问我今天有没有加班。
那天晚上十一点,他只发了四个字。
“车我不要了。”
我回:“你本来就没有车。”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一句。
“你的车,我也不要坐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女儿睡着以后,我去客厅拿水。沙发上放着二舅的布袋子,那是我从加油站带回来的。
我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回来。
可能是怕他里面有证件。
也可能是怕自己显得太绝情。
袋子里有两件换洗衣服,一盒降压药,一把旧螺丝刀,三个橘子,还有一沓票据。
最上面是车站寄存单。
下面是加油发票。
再往下,是我这辆车的购车合同复印件。
我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了。
上面有一笔八万元的转账凭证,收款人是汽车销售公司的账户,付款人写着“周守义”。
日期是我交首付的前一天。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二舅。
“袋子你拿回去了?”
“嗯。”
“里面有没有一张蓝色的纸?”
“有。”
“撕了。”
“你给我八万块钱?”
电话那边不说话。
“二舅,你哪来的钱?”
“我卖了点东西。”
“卖什么?”
“废铁。”
“什么废铁能卖八万?”
“攒了十几年。”
“你把房子卖了?”
他仍然不说话。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有人在倒垃圾,垃圾桶盖子啪地响了一声。
“你为什么不给我说?”
“你不是不让我管吗?”
“你给我交首付,叫不管我?”
“那天你在店里站了两个小时,跟销售说你再想想。我在外面听见了。”
“所以你就替我交钱。”
“不是替你。”
“那是什么?”
“你买不起,我先借你。”
“借我为什么不说?”
“你说了不要。”
“我说不要,你就偷偷给?”
“你妈以前说得对。”
我没接话。
“亲兄弟明算账。”他说,“我不能白给你。”
“所以你今天跟我收车费?”
“嗯。”
“你收八百,是想把八万也收回来?”
“我算过,八万块钱,坐你车一百六十次,差不多。”
他说得很认真。
我坐回沙发上,手指压着那张凭证。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嫌你穷?”
“你小时候不是。”
“我现在也没有。”
“你有。”
他停了一下。
“你有时候看我的眼神,跟你妈一样。”
这句话我不喜欢。
可我也没有立刻反驳。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上班。人事部新来的小姑娘把一摞入职材料放到我桌上,说有个人在楼下等我。
我下去,看见二舅站在大厅外面。
他把那部旧手机递给我。
“收款码删了。”
“你来公司干什么?”
“还你钱。”
“你哪来的钱?”
“这是你舅妈让我卖的。”
“舅妈知道你给我交首付?”
“知道。”
“她同意?”
二舅把头转向旁边。
“她不同意。”
“那你还做?”
“她说,女孩子买什么车,坐公交也一样。我说,小岚上班晚,不能总等车。”
他说完咳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了半天没剥开。
我伸手拿过来,替他撕开包装。
他把糖放进嘴里,小声说:“其实你要是回来,我就不收钱了。”
“我已经回不去了。”
“嗯。”
“你昨晚为什么哭?”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腿麻。”
“你喊求饶。”
“地上凉。”
“你说你不收车费了。”
“你都走了,我再不喊,你也不回头。”
这次轮到我没说话。
“你以为他在向你索取,其实他只是换了一种最笨的方式,问你还认不认他。”
04 再转

我没接二舅回公司。
他站在大厅门口,像一个不合时宜的访客,手里攥着那颗已经没了味道的薄荷糖。
“晚上回河西镇。”他说。
“你自己回。”
“我坐公交。”
“那你坐。”
“我把八万还给你。”
“我不要。”
“你不要我更要还。”
“随便。”
我转身往里走。
他在后面说:“车钥匙给我。”
我停住了。
“你要车钥匙干什么?”
“开你的车回去。”
“你没有驾驶证。”
“我有。”
“你那证早过期了。”
“我会开。”
“不是会不会的问题。”
他把手伸出来。
“你怕我把你的车开坏?”
“我怕你把自己开进沟里。”
“那你就送我。”
“你不是不坐吗?”
“我现在又想坐了。”
保安站在门边,假装整理登记册。
我压低声音:“二舅,你到底要什么?”
“我说了,回家。”
“哪个家?”
他看着我。
“你家。”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妈那套房子,我没要。”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她去世以后,房子本来有我一份。你舅妈让我签字,我没签。”
“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时候在办离婚,天天抱着女儿睡,哪有空管这个。”
“那房子后来怎么了?”
“卖了。”
“谁卖的?”
“你妈生前写了你的名字。”
我看着他。
“你把房子卖了,给我交车首付?”
“不是全给你。房子卖的钱,分给你一半。你舅妈拿一半。”
“那八万是我的钱?”
“是。”
“你为什么说是你借我的?”
“你要是知道,你肯定不买车。”
我笑了一声,听起来很难听。
“所以你拿我的钱给我买车,再跟我收车费。二舅,你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吗?”
“没意思。”
“那你装什么?”
“我没装。”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收款码,递到我面前。
“我本来想让你转一块钱。”
“为什么?”
“你小时候去县城,坐我三轮车,我也收你一毛钱。你妈骂我,我没收。”
“那你今天要八百。”
“二维码打错了。”
我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也笑,笑到一半,嘴角又塌下来。
“我不是想占你便宜。”他说,“你现在什么都有,工作,房子,车,女儿。你不缺我这个舅舅。”
“所以你要收我钱,证明你还有用?”
他没吭声。
大厅里有人进来,门禁滴了一声。
我把车钥匙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把你扔下?”
“知道。”
“还去坐我的车?”
“你买新车,我总要坐一次。”
“坐一次就够了?”
“够了。”
我把钥匙放回包里。
“走吧。”
“去哪?”
“七号加油站。”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去那里干什么?”
“把你落下的东西拿回来。”
“没什么东西。”
“你的布袋子在我家,黄色信封也在。”
他马上伸手去抓我的包。
我往后一退。
“你干什么?”
“那个信封不能看。”
“里面是什么?”
“你妈写给你的话。”
“你看过?”
“没有。”
“你怕我看?”
“你妈说过,等你自己买了车再给你。”
我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
他偏开脸。
“我本来想等你开心几天再给。你那天在车里说,车是自己的,家才算有个落脚的地方。我听见了。”
“你偷听我说话。”
“车里就那么大。”
“你为什么不当时给我?”
“你买车那天笑得不好看。”
“什么叫笑得不好看?”
“嘴在笑,眼睛没笑。”
他又剥了一颗薄荷糖。
这次很顺利。
我开车带他回七号加油站。
路上他没有再提车费。
到了地方,他站在原来坐过的那块水泥地旁边,低头看了看。
“你当时真的没打算回来?”
“没有。”
“嗯。”
“你知道我会走,为什么还下车?”
他把糖纸折成很小一块,塞进裤兜。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只要我不伸手,你就愿意回来。”
我没听懂。
他也没解释。
我们在便利店后面的垃圾桶旁找到了那个黄色信封。信封已经被风吹到轮胎后面,沾了一点黑灰。
我捡起来。
封口没有拆。
“有些人把尊严挂在嘴上,是因为他手里只剩这一件能保住的东西。”
05 合

我没有在加油站拆信。
二舅坐在副驾驶,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来我家做客的远房亲戚。
回到安和小区,他没下车。
“你不上去?”
“不了。”
“信给你了。”
“你不上去,我怎么拆?”
“你自己拆。”
“我不识那么多字。”
我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看过吗?”
“我看过前面两句。”
“那你念。”
他把信封接过去,指甲在封口处磨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拆。
“你妈写字不好看。”
“她写给我的,关你什么事?”
“她让我替她保管。”
“你保管了三年。”
“你一直没买车。”
“我买了你才给?”
“她就是这么说的。”
他把信封递给我。
这一次,我拆开了。
里面是一张存折复印件,一把旧钥匙,还有一张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
“小岚:
房子卖掉的钱,给你留着。你要不要买车,自己决定。别因为别人说女孩子不该怎样,就把日子过得小心翼翼。
你二舅嘴硬,钱你收下,话不用都听。
他如果跟你收车费,你别给。他要是坐在地上哭,也别立刻回头。
让他把话说完。”
我看着最后一句,半天没动。
“这是什么意思?”
二舅把头转向车窗。
“你妈了解我。”
“她知道你会收车费?”
“她知道我不肯白拿。”
“那她还让你这样做?”
“她说,等你有一天把我赶下车,我就把信给你。”
“她为什么要我赶你?”
“她说你从小就不敢拒绝人。”
我捏着那张纸。
小时候,邻居家孩子抢我的铅笔,我不敢要回来。二舅把铅笔拿回去,塞进我书包,又去给那孩子买了一支新的。
后来我长大了,工作、结婚、生孩子,遇到什么事都先说没关系。
没关系。
都可以。
你们先来。
好像只要我不拒绝,就不会有人说我不好。
“所以你故意气我。”
“嗯。”
“故意把金额说错。”
“嗯。”
“故意拿收款码出来。”
“嗯。”
“故意让我把你扔在加油站。”
“我没想让你扔那么远。”
“你还挑地方。”
“那里有厕所。”
我看着他。
他小声补了一句:“我腿麻,真的。”
我转过身,把信纸重新折好。
“八万块钱,我还给你。”
“不是还给我。”
“那还给舅妈。”
“她不会收。”
“那就存着,等你们以后需要。”
“我们不需要。”
“你们都不需要,为什么还要给我?”
“你需要。”
“我不需要你们用房子的钱,来证明我能买得起车。”
“没人证明。”
“你们就是。”
他把那把旧钥匙拿走,放在掌心里。
“这套房子卖的时候,你妈说,钱给你。她还说,你以后肯定会觉得自己不配。”
我低头看着方向盘。
“她怎么知道?”
“她是你妈。”
车里静了很久。
二舅忽然说:“你别学她。”
“我哪里像她?”
“什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咽到最后,拿一句狠话把人全赶走。”
我抬眼看他。
“你刚才还说我像她。”
“像她不好的一面。”
“那她好的呢?”
“你有。”
他说完扭开车门,准备下车。
我问:“你真的不收车费了?”
“不收。”
“那你以后坐不坐?”
“看你给不给坐。”
“我不给呢?”
“我坐公交。”
他下车,绕到车头时,忽然弯腰敲了敲引擎盖。
“漆不错。”
我看着他走进小区。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周岚。”
“嗯。”
“你这车,车牌最后四位是不是我身份证后四位?”
我一怔,低头看向车牌。
那四个数字,是我提车当天随手选的。
二舅站在车外,笑得有点得意。
“我帮你选的。”
“你什么时候选的?”
“你在厕所的时候。”
“你还真会挑。”
“那当然。”
他转身往楼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款码。
我降下车窗。
“你还留着?”
“备用。”
“收什么?”
“停车费。”
我看着他。
他赶紧摆手。
“开玩笑。”
“真正的家人不是永远替你付账,而是在你拒绝之后,还愿意站在原地等你把门打开。”
06 尾声
二舅后来没有搬来跟我住。
他住在河西镇,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多发语音。
“起床没有。”
“别给孩子吃太凉的东西。”
“你车该保养了。”
第三条通常会被我忽略。
他不太会用手机。给我发语音时,经常把菜市场的吆喝声、电视里的广告,还有舅妈在厨房摔锅铲的声音一起录进去。
有一次,他发来一段五分钟的语音。
前四分钟是他和舅妈争论鸡蛋到底涨没涨价。
最后一分钟,他才说:“你上次回来的时候,车里那把伞别忘了拿。”
我听完,回他:“知道了。”
他又问:“车费怎么算?”
我回:“一趟五十。”
他发来一个笑脸。
过了一会儿,又转给我五十块钱。
我没收。
他连续转了三次,第四次发来一句:“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我只好收下。
周末我带女儿回河西镇。
二舅在门口洗车,用一只掉了口的塑料盆,一遍遍擦同一个车轮。
女儿蹲在旁边给他递抹布。
“二舅公,你为什么总擦这个轮子?”
“它脏。”
“别的轮子也脏。”
“这个最脏。”
他擦了半天,抬起头问我:“你车里还有没有那个收款码?”
“扔了。”
“扔了可惜。”
“你要它干什么?”
“贴墙上。”
“贴墙上收谁的钱?”
“收你妈的。”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舅妈从屋里喊他吃饭,他答应了一声,继续低头擦车。
我把车钥匙放在窗台上。
那把旧钥匙也在那里。
两把钥匙挨着,一把亮,一把暗。女儿拿起来看,说像一对没配上的耳环。
我让她放回去。
午饭后,二舅把我拉到门口,塞给我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六个橘子,三个大的,三个小的。
“大的给孩子。”
“你自己不吃?”
“我牙不好。”
“你不是说你牙好?”
“今天不好。”
我把袋子接过来。
他站在门边,摸了摸新车的车顶,又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下次回来,提前说。”
“你又要收车费?”
“收。”
“多少?”
“看心情。”
“你心情不好呢?”
“就不收。”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
上车后,女儿把橘子一个个摆进中间储物格。大的挤在前面,小的滚到后面。她嫌麻烦,拿了一只纸巾盒垫住。
我发动车子。
二舅站在路边,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糖纸,攥进手里。
我摇下车窗。
“二舅。”
他抬头。
“还有什么事?”
“没了。”
“那我走了。”
“嗯。”
车开出去几十米,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周岚,慢点开。”
我没有回头。
女儿在旁边问:“妈妈,二舅公为什么不坐我们的车?”
我说:“他怕欠人情。”
“那你让他坐呗。”
“他会收车费。”
“收多少?”
“可能一块钱。”
女儿想了想,把一瓣橘子递到我嘴边。
“那就给他两块。”
我咬住橘子,酸得眯了下眼。
手机在杯架里震了一下。
二舅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收款码,旁边摆着一只剥开的橘子。
我回了一个字。
“收。”
他很快回过来。
“好。”
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先下车替他把那袋橘子提上楼,手里的钥匙轻轻碰了两下,像有人在门外,很小声地敲门。
#把秋天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