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姐,我定了个车。"
苏晴说这话的时候,筷子还举着,上头夹着一块鱼肚子。她说话向来是这个调子,先把东西撂在桌上,再看别人的脸。
我说,哦。
"两百万。"她把鱼肉送进嘴里,"定金交了。"
桌上静了一下。郑涛的筷子在半空停住,又落回碗里。父亲没抬头,舀了一勺汤,汤面上浮着两片冬瓜,他吹了吹。
郑涛问:"钱从哪来?"
他问的是父亲。他这人一紧张就这样,把问题扔给桌上最老的那个。
父亲把汤勺放回盆里,勺柄磕在盆沿上,响了一声。他抬起眼睛,看的不是郑涛,是我。
"你老婆家那么有钱,"他说,"请她出就好了。"
我低头看碗。碗底粘着两粒米,我拿筷子拨了一下,没拨下来。
苏晴把筷子放下了。筷头磕在碗沿上,也是响了一声。
"爸,你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吗。"
"那是我姐。"
"我知道是你姐。"
郑涛说:"爸,我就问一句。"
父亲说:"我也就答一句。"
苏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郑涛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父亲伸手去够远处的酱菜碟。他左手食指第一节缺了一小块,我小时候问过,他说是年轻时候被齿轮咬的。他手抖,酱菜夹了两次才夹起来。
郑涛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我没动。我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也没去碰他。我这双手修了二十年表,稳。那天端碗的时候,碗沿磕在牙上,磕出一声响。
"姐。"苏晴说,"我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我说。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汤是温的,有点咸。父亲起身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得很大,是一档唱歌的节目。我收碗,苏晴跟在我后头进了厨房。
"姐,我真不是那意思。"
"嗯。"
水龙头开着。她站在我背后说了几句话,我没听清。
02
回到家快九点。郑涛把车停在楼下,没熄火,坐了一会儿才拔钥匙。
"你爸那话,"他说,"什么意思。"
"不知道。"
"他是认真的?"
"你问他去。"
郑涛不说话了。我们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走到三楼才亮。他走在前面,掏钥匙的时候掉了两次。
他上三班倒,有时候凌晨四点出门,钥匙挂在腰上,走一路响一路。
进门他去阳台接电话。我把外套挂上,去厨房烧水。他在阳台上说话,声音不高,隔着玻璃门,我听不清。水开了,我泡了两杯茶。他进来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又放下。
"我妈那个铺面,"他说,"还空着呢,三年了。"
我说,嗯。
"她那人你也知道,嘴上说不缺。"
我说,嗯。
他看了我一会儿。"你今天一直嗯。"
"我困了。"
"你爸要是真让你出……"
"我出不起。"我说。
郑涛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说得这么直。他张了张嘴,最后说:"那你看着办。"
这话他说了很多年。水管漏了,他说你看着办。他妈要换个热水器,他说你看着办。反正他拿不准往哪边走的时候,就把路让给我。
我把"你看着办"听了十几年,一直以为那是信得过我。
他起身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有个塑料盒,里面是昨天拆下来的一堆零件。我拿起来晃了晃,听见里面哗啦响。我十七岁那年做过一只表,零件都是从废品里挑的,表盘上的刻度是我自己用钢针划的,歪的。它走了一天就停了。后来搬家,那个盒子我找不到了,我以为扔了。
郑涛洗完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我妈问,你爸是不是要你出钱。"
"她怎么知道。"
"我随口说的。"
我没说话。他去阳台收衣服,收了一半,手机又响了,他就站在那儿接,一只手拎着衣架,一直拎着。
我听见他说:"没事,就吃个饭。"
他把那天的事说成一顿饭。
03
我在柳荫巷一家旧书店的角落里摆了个修表摊。一张绒布,一盏台灯,一把镊子,一个塑料盒子装零件。书店老板姓周,七十多,卖旧书也卖旧唱片,他让我占那两平米,一个月收我点电费。
早上我拆一只老表。表壳发黄,一打开,里面的油泥黑得像锅底。我用柳条棒一点一点刮,刮到十点,来了个客人,拿一只停了的老表,缺个表把。我翻遍了盒子,没有那个型号。
我心里想的是,我爸那儿可能有。
这个念头出来,我把它按下去了。
中午苏晴来了。她穿一件米色外套,袖口起了球。她坐在我旁边的小马扎上,把我摊子上的零件挨个看了一遍,问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
我说,别动。
她说:"姐,我三十三了。"
我说,知道。
"婚庆这行你懂吧。天天给人搭台子,看别人结婚。我一年到头,站在人家后面看。"
她拿起一颗游丝,对着灯照。
"上个月去谈一个客户,人家先问我开什么车。我说我打车来的。那人笑了一下。不是笑话我,就是笑了一下。"
我说,所以你就定了个两百万的。
"我不是非要那个车。"她把游丝放回去,"我是受不了每次进门,人家先看我的鞋。"
"你退了吧。"
"我知道该退。"她说,"我交定金那天,手是抖的。"
她把两只手摊开给我看。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几道口子,是常年搬物料划的。
"爸今年春天把铺子退了。"她说,"没跟你说吧。"
我说:"没说。"
"他说你忙。"
我说:"我不忙。"
"他知道你不忙。"苏晴说,"他就是不想让你知道。"
她说:"姐,你从来没跟爸要过什么。"
我说:"要什么。"
她说:"就是……什么都要不到的那种。"
我没接她的话。我低头把那只老表的螺丝拧回去。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她得回公司。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姐,爸那个铁皮盒子,你别动。"
"为什么。"
"里面乱。"她说,"你要是找什么,跟我说。"
我说:"我不找。"
她走了。书店老板在柜台后面打了个喷嚏。
在我们家,不喊疼的那个,就等于没伤。
下午我把那只缺表把的老表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壳子是铜的,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三个字,是一个人的名字。表主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她说这表是她妈的。她来送修的时候,把表放在绒布上,手在上面按了一下才松开。
我想起我上高中那年,每天早上骑车送苏晴。冬天车链子冻住,我推着走,她在后座上缩着,把手插进我大衣的口袋里。
那阵子我以为,家里的事就是这样的。
04
那阵子我睡得很晚。
那天晚上我把工作台上的绒布洗了。肥皂搓了两遍,拧干,搭在椅背上。过了十分钟,我又把它取下来,重洗了一遍。
然后我擦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我用湿布擦,擦完发现有一道水痕,又擦。
我把镊子按长短排在盒子里。排完看了一眼,不对,最长的那把应该在最右边。我重排。第二遍排完,我又把它们全倒出来,再排一遍。
郑涛在阳台接电话。他妈打来的,能说很久。他一边说一边踱步,从阳台这头走到那头,木地板被他踩得咯吱响。
我把厨房的抽油烟机也擦了。油盒里的油凝成一层黄白色的东西,我拿纸刮下来,扔了。冰箱上贴着几张便利贴,写着买菜和交费的日子,我把翘起来的那张按平,按完又按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周老板说过,旧唱片比新唱片贵。
手机在客厅响,是苏晴。我没接。响完了又来一条消息,我点开,她说:"姐,你别多想。"我回了个"嗯"。
十一点,我把客人那只老表拆开。拆完装回去。装完发现多了一个螺丝。我在绒布上翻,翻了半天,最后在绒布底下的缝里找到了那个空位。那颗螺丝本来就是多余的,是上一个修表的人塞进去的。
我把那颗螺丝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放进盒子。
郑涛进来,站在门口看我。
"你干嘛呢。"
"没干嘛。"
"睡吧。"
"嗯。"
他回屋了。我坐在那儿没动。台灯照着我手背上的一道旧疤,是十七岁那年被镊子划的。
我拿起手机,找到苏晴的号码,按了拨出。响了一声,我挂了。
05
那句话说给我自己听了半个月,听成了我自己的错。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去了北塘。
父亲的房子在六楼,没电梯。楼道墙上贴着很多年前的广告,边角翘起来。我爬上去,敲门,没人应。对门出来一个老太太,说我爸下楼买菜去了,苏晴上班。
我说我有钥匙。
我开门进去。屋里有股旧木头的味道。父亲的老花镜搁在饭桌上,压着一张超市的单子。电视没关,静音,屏幕上在播一档做饭的节目。
我去阳台。阳台很小,一半堆着纸箱,一半摆着他那张旧工作台。台面上铺着一块黑绒布,边上全是油。工具箱敞着,里头是镊子、螺丝刀、油壶,还有一小盒一小盒的零件。
我在里面找表把。翻了三个盒子,没有。
最下面有个铁皮月饼盒,红底印着花,掉了漆。我把盖子掀开。
里面是零件。游丝、齿轮、螺丝、一小截铜丝、两颗不知道从什么上面拆下来的滚珠。底下垫着一块蓝布。
我把蓝布掀开。
是一只表。小,女式的,表带是皮的,缝过,针脚歪着。
我认得那个针脚。是我自己缝的。
表盘上有刻度,是我十七岁那年用钢针划的。歪的,一到五那一段歪得最厉害。我把它翻过来,后盖上有几道新的划痕,是开表刀留下的。
我把它贴在耳朵上。
它在走。
我站在阳台上,把它听了很久。指针走一格,响一下,很轻。台面上那块黑绒布被风吹起来一个角,又落回去。
门口有钥匙声。我没动。
是苏晴和父亲一起回来的。他们以为家里没人。苏晴的声音在客厅里:"爸,那天你干嘛说那句话。"
父亲说:"哪句。"
"就我姐夫问钱从哪来那句。你说,你老婆家那么有钱,请她出就好了。"
父亲没说话。我听见塑料袋放在桌子上的声音,是菜。
苏晴说:"姐当时脸都白了。"
"我没看她。"
"你就是不想出钱。"苏晴说,"你直说不行吗。"
父亲说:"我出什么。我出得起吗。"
苏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也不能说姐。"
父亲说:"我说的是他家。"
苏晴说:"哪个他家。"
父亲说:"郑家。他妈不是有个铺面。"
苏晴说:"那铺面空了三年了,租不出去。"
父亲说:"空着也是产业。"
苏晴说:"你怎么知道人家空着三年。"
父亲没接这句。他把塑料袋拎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我就是让他听听。"
苏晴说:"听什么。"
父亲没再说。
我把那只表包回蓝布里,把盒子盖上,推回原来的位置。位置差了一指宽,我又推了推。
那只表在我手心里。我把它塞进了口袋。
我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等了一会儿,站起来,从阳台出去。
父亲看见我,手里的塑料袋停在半空:"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我说,"我来找个表把,老型号的。"
"哪个。"
我说了型号。
父亲把菜放在桌上,进阳台翻了半天,也没找着。他说:"回头我问问老周。"
我说:"不用了。"
苏晴站在厨房门口看我,看了很久。她大概想说什么,最后说的是:"姐,吃了饭再走。"
我说:"不了,店里还有活。"
下楼的时候,那只表在我口袋里。表带短,扣不上。我攥着它,攥了一路。
06
苏晴是隔了一周来的。她直接来了书店,没打电话。
她站在我摊子前面,说:"姐。"
我说:"坐。"
她没坐。她说:"车我退了。"
"什么时候。"
"那天回去就退了。"她说,"定金没要回来。"
"哦。"
"你别跟爸说。"
"嗯。"
她在我摊子边上站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过了一会儿,她说:"姐,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想要。"
我低头把一只表的后盖扣上。"我是觉得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不说都一样。"
"不一样。"
她没接。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根表带,旧的,皮的,颜色跟她的外套差不多。我把表带放在绒布上,说:"给你的。"
她拿起来看了看:"这什么。"
"表带。你那只表不是断了吗。"
苏晴愣住了。她那只表是她十九岁生日的时候,我用半个月的工钱买的。表早就不走了,她一直放在包里。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还留着。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包里有。"
"你上次掏手机的时候掉出来过。"
她低头看着那根表带,没说话。她把表带攥在手里,攥得有点紧。
走到门口,她回头:"姐,爸那个铁皮盒子,你是不是动过。"
我说:"找了个表把。"
她说:"盒盖上有个印子,原来没有。"
我说:"我放回去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哦。"
她走了。
入冬前婆婆来住了两天。她带了两袋橘子,还有一包从老家带来的干菜。她坐在沙发上,把我那件旧毛衣拿出来,说袖口磨了,她给我缝缝。她缝得歪歪扭扭的,我穿着出了门,袖口那儿鼓着一块。
父亲没提过那天饭桌上的话。郑涛也没提。有一次我问他,那天我爸说那句话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他说:"我在想我妈那个铺面。"
我问:"为什么想那个。"
他说:"不知道。"
那只表我一直没戴。表带是我十七岁自己缝的,早就硬了,扣到最后一个孔,勒手。我把它放在工作台上,开灯关灯都看得见它,一格一格地走。放了很久,有一天早上出门,我把它戴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