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包厢里暖气开得足,我妹夫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我妹上个月给他买的羊绒衫,浅灰色,标牌还挂着,他忘了摘。
我爸坐在主位上,手指头敲着转盘边沿,敲一下,停一下,敲一下,停一下。
我妈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嘴里念叨这家店的佛跳墙比去年涨了八十。
我妹拿着手机拍桌上的冷碟,发朋友圈,配文是“一家人整整齐齐”。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七分。
我媳妇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两个字:说了没。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服务员推门进来问要不要现在点热菜,我爸手一挥说再等等,还有人没到。
其实没人没到,圆桌上十把椅子,坐了九个人,空的那把是我媳妇的位置。
她没来,下午跟我说头疼,我知道她是不想再装笑了。
拆迁款是去年秋天下来的,老房子加院子加偏房,一共三百二十七万。
我爸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正蹲在客户家修水管,手上全是生料带的碎屑。
他说钱到了,我跟你妈商量了一下,你妹那边两个孩子上学开销大,你妹夫跑货运又刚出了事故,这钱先紧着她用。
我当时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拧紧最后一个螺丝,说了句行。
我没争。
我媳妇知道以后,把结婚照从墙上取下来擦了擦灰,又挂回去。
她没吵,就说了句,你爸那套老房子,当年翻修的时候你出了八万,那是咱俩结婚收的礼金。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行。
过完年我就递了辞职信,在汽修厂干了十二年,从学徒干到技术总监,老板拍着我肩膀说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这些事我谁都没说。
我爸又敲了一下转盘边沿,声音比前几次重。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了,从小到大,每次要我让着我妹的时候,都是这个眼神。
你妹小,你让着她。
你妹是姑娘,你让着她。
你妹嫁出去了,在婆家不容易,你让着她。
我妹夫终于发现羊绒衫的标牌了,扯下来团了团塞进口袋,动作很自然。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哥最近忙啥呢,好久没见你了。
我说瞎忙。
他说汽修厂那边年底应该挺忙的吧,我听人说你辞职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
我妈翻菜单的手停了。
我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刷手机。

我说辞了。
我爸放下筷子,陶瓷磕在玻璃转盘上,叮的一声。
他说好好的工作辞了干啥,你都四十多的人了。
我说干够了。
他说你干够了?
你妹夫跑货运风里来雨里去,你妹在超市站一天柜台,他们说过干够了?
你倒好,说辞就辞。
我没接话。
我妈把菜单合上,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攒了一年的委屈。
她说你爸血压高,你别惹他。
我说我没惹他。
她说那你辞职这事也不跟家里商量,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
我说我眼里有,就是钱没有。
我妹终于把手机放下了,说哥你这话什么意思,那拆迁款的事爸不是跟你说了吗,我这边确实是困难,等缓过来肯定还你。
我说不用还。
她说那你这阴阳怪气的干什么。
我说我没阴阳怪气,我说的是实话,钱没有,时间有,今天这顿饭我陪你们慢慢吃。
我爸脸色沉下来,说你今天怎么回事,大过年的。
我说我没事,挺好的。
服务员又推门进来,说先生现在点菜吗,后厨要排单了。
我爸拿过菜单,点了佛跳墙、清蒸东星斑、澳洲龙虾、红烧肉、白灼菜心,还要了一瓶五粮液。
他点菜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宣示什么。
我妹夫说爸少点几个,吃不完。
我爸说吃不完打包,过年嘛。
我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头发白了不少,鬓角那一片去年还没这么明显。
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
手机震了一下,我媳妇发来一张照片,是超市打折的鸡蛋,三块五一斤,她买了六十个。
她说等你回来煮茶叶蛋。
我靠着洗手间的隔板站了一会儿,听见外面走廊有人放《恭喜发财》,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
回到包厢的时候,菜已经上了,佛跳墙的盅摆在转盘正中间,我爸正在分酒。
五粮液的瓶盖已经开了,酒香混着菜香,闷在包厢里。
我妹夫站起来给我爸敬酒,说祝爸身体健康。
我妹也跟着站起来,说祝爸年年有今日。
我妈在旁边笑,笑着笑着看了我一眼。
我爸喝了酒,放下杯子,看着我。
他说你辞职的事我不跟你计较,年后赶紧找个活干,你妹这边两个孩子,开学又要交学费,你当舅舅的到时候帮衬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我妹夹了一筷子龙虾肉放到我爸碗里,说爸你吃。
然后又夹了一块放到我妈碗里。
她没给我夹。
我媳妇在的时候,都是我媳妇给全桌人夹菜。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余额上面那串数字我看了很多遍了,卖车的八万二,加上之前攒的,一共十一万出头。
我媳妇的工资卡在她自己手里,她的钱她说了算。
我们商量好了,过完年去她老家那边看看,她表姐在县城开了个汽修店,想转出去,盘下来连设备带客源,十二万。
差八千。
我端起酒杯,把五粮液喝了。
酒辣,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我爸还在说,说年后让我去我妹夫跑的那条货运线看看,跟车也行,装卸也行,总比在家闲着强。
我妹夫说对,哥你要愿意,我帮你问问。
我把酒杯放下,玻璃磕在转盘上,声音不重,但桌上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我妹的筷子悬在半空,我妈的手停在汤勺上,我爸端着酒杯没往嘴边送。
我说爸,钱我一分没要,房我一砖没拿,今天这顿饭,你们慢慢吃。
我爸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你们慢慢等吧,单我不买了。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后厨传菜梯运行的嗡嗡声。
我妹夫先反应过来,说哥你这话就不对了,大过年的别这样。
我说我哪样了?
拆迁款三百二十七万,我一分没拿,今天我辞职卖车,你们让我来饭店买单?
谁定的规矩?
我爸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出来,顺着转盘流到我妈手边。
他说你反了天了!
那钱是我跟你妈的,我们想给谁给谁!
我说对,想给谁给谁,所以今天这单,谁拿钱谁买。
我妹站起来,眼圈红了,说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这样的。
我说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上学我出学费,你结婚我出份子,你买房我借给你五万到现在没还。
我以前就是太像个哥了。
我妈开始抹眼泪,说大过年的这是干什么,让人家服务员看笑话。
我说妈,笑话早就有了,不在今天这一顿。
我拿起外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转盘上,红包是我媳妇下午包好的,里面两百块。
我说这是给侄子的压岁钱,饭钱我就不掺和了。
转身的时候,我爸在后面喊了一句,你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别叫我爸!
我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包厢门上的玻璃映出我自己的脸,四十二岁,鬓角白了,眼袋很重。
我对着玻璃里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包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说爸,你大可以试试,看看这个家离了我,转不转得动。
推开门出去,走廊里的《恭喜发财》还在放,我妹在后面叫了一声哥,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回头。
走出饭店大门,冷风灌进领口。
除夕的街道空旷,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升上去炸开,红的绿的,落下来就没了。
手机响了,我媳妇打来的。
她说你那边完了?
我说完了。
她说那你回来吧,水开了,等你下茶叶蛋。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了。
把烟头扔进垃圾桶的时候,看见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流浪猫,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红包,抽了一张五十的,去旁边便利店买了根火腿肠。
店员在打瞌睡,扫码的时候嘟囔了一句新年快乐。
我把火腿肠剥开放在猫跟前,它凑过来闻了闻,叼起来钻进了灌木丛。
往家走的路上,手机又响了,是我妹发来的微信。
她说哥,饭钱我付了,一千八。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爸气得血压上来了,你满意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门卫大爷正在岗亭里看春晚,隔着窗户冲我招了招手。
我点了点头。
单元门口的春联是下午刚贴的,我媳妇贴的,上联下联对得工整,福字倒着贴,她说这样福到。
推开门,屋里一股卤料的香味。
我媳妇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蛋煮好了,泡一晚上明天吃。
我说行。
她没问我饭桌上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把围裙解下来挂好,去阳台收衣服。
阳台外面有人在放手持烟花,亮闪闪的一串,照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她收完衣服进来,把一件叠好的毛衣放在我手边,说给你买的,年后去县城穿。
我把毛衣抖开,深灰色的,吊牌剪了。
她从来不让我穿带吊牌的衣服出门。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了,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开始倒计时。
我媳妇坐在沙发那头剥橘子,剥得很仔细,白色的络一丝丝撕干净。
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一半。
我接过来,吃了一瓣。
很甜。
我说年后去你表姐那的事,定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说这些年,委屈你了。
她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行了,看电视吧。
电视里新年钟声敲响,窗外有人喊过年好。
我靠在沙发上,把那半橘子吃完,把毛衣叠好放在腿上。
茶几上摆着我媳妇买的那六十个鸡蛋,整整齐齐码在纸盒里,旁边是一包红茶。
我知道明天早上,她会早起煮茶叶蛋,煮好以后拿保温桶装上,让我给隔壁独居的张大爷送一桶。
她每年都这样,不管日子过成什么颜色。
我关掉电视,屋里安静下来。
远处还有零星的炮仗声,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媳妇已经回卧室了,门虚掩着,床头灯的光从门缝漏出来,黄黄的,暖的。
我坐在黑暗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钱没了,工作没了,车没了,爸妈那边估计很长时间不会给我打电话。
我妹会觉得我冷血,我妈会觉得我不孝,我爸会觉得我造反。
可我还在。
我媳妇还在。
我们那十一万还在。
县城的汽修店还等着我们去盘。
我拿起手机,把那条没发出去的短信删了。
短信是下午写好的,内容是“爸,拆迁款的事我认了,但这顿饭我不会再认”。
现在看来,不用发了。
有些话,说了不如做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去卫生间洗了个澡。
热水浇在背上,烫得皮肤发红。
我站了很久,久到镜子上的水汽凝成水珠往下淌,像眼泪,但我知道那不是。
擦干头发出来,卧室的灯还亮着。
我媳妇给我留了床头那盏小灯,自己先睡了,呼吸很轻。
我躺下来,天花板上有窗外的光一闪一闪。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骑着二八大杠带我去赶集,我坐在前梁上,他一只手扶车把一只手护着我。
那时候他后背很宽,风吹不透。
后来我妹出生了,他抱着我妹的时间越来越多,抱我的时间越来越少。
再后来我就大了,不需要他抱了。
这道理我懂。
我让了三十多年,今天不想让了。
窗外的光彻底暗了,远处最后一声炮仗响过之后,夜安静下来。
我媳妇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温的。
我闭上眼睛。
有些账不是钱的事,是活成什么样的事。
让出去的每一寸,都会变成别人踩着你过去的台阶,你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退到最后,你连站着的地方都没有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老房子院子里那棵枣树,拆迁队来挖的时候,树根盘得很深,挖了三天才挖出来。
树挪走那天,我爸站在旁边看着,什么话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