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国道边上风很大,他抬手扇了我一巴掌。
很脆的一声,周围看热闹的人一下子安静了。他说,车没了,家也没了,咱们破产了。
我捂着脸没动,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是我给高建发的最后一句,你慢点开,那车金贵。
高建没回。
事情要往前倒三天。三天前我还觉得自己把日子过得很稳。我在一家小公司做人事,三十九岁,不高不低的位置,同事有事都愿意找我帮个忙。我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走路都轻。
那辆红色跑车是周立的命。他跑长途货运起家,后来开了个小车队,车队卖了,就留下这辆车。限量不讲,漆面他每天都要擦。那块发白的黄布搭在后视镜上,谁动他跟谁急。
我有个咬拇指的毛病,紧张了就咬。开会也咬,被我妈骂了二十年没改掉。周立睡觉打呼,特别响,还不承认,说自己只是鼻子重。这样两个人,凑合过了十二年。
出事前一晚,他在阳台抽了半根烟,把剩下半根在花盆沿上掐灭了。他这个动作做了快半年,每天十一点半,一分不差。我当时在叠衣服,叠到他的冬衣,口袋里摸到一把小铁钥匙,用黄胶布缠着柄。
我问,这是什么钥匙。
他说,旧钥匙,扔了吧。
我随手放在了茶几上,后来被孩子的积木压住了。孩子叫圆圆,七岁,画画特别慢。那天她画了一辆红车,车顶涂了个大黑圈,说是天窗。我说咱们家车哪有天窗,她不理我,继续涂,把纸都涂破了。
借出去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东西,是我怕被人看不起的那点心思。
第二天一早,高建在茶水间堵住我,袖口还翻着。
02
高建比我小两岁,离过一次,相亲相了大半年没成。他这个人爱干净,白衬衫每天都烫,就是袖口总有一截线头翘出来。
他说,沈姐,求你个事。
我说,你先把袖子放下来,像什么样子。
他把一次性纸杯捏扁了又展开,展开又捏扁,杯底漏了,滴了他一手。他甩了甩手,说,我周六相亲,姑娘是望江小区那边的老师,人挺好的,就想,接她的时候体面点。能不能,能不能把你家那辆红车,借我用半天。
我咬了一下拇指。
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咚了一声,没水了,红灯一直闪。我说,那车是我老公的命,我做不了主。
他说,我知道。我就开到云栖路那边吃个饭,不上高速,开慢点。你放心,蹭掉一块漆,我赔一块。
旁边小刘插嘴,哎哟高建,你这是下血本啊,成了请吃饭啊。
高建笑了一下,耳朵红了。他这个人,脸皮薄,被人一逗就搓手。他搓着手看我,说,沈姐,你在公司人缘最好,大家都说你大气。
我当时脑子一热。大气这个词,像顶帽子,戴上就不想摘。我在公司十年,靠的就是这句大气。谁家孩子上学要盖章,谁跟主管吵架要调解,都找我。我要是连辆车都借不出去,以后还怎么混。
我说,我回去问问吧,不一定行。
他立刻说,嫂子那边我去说都行,我带两盒茶叶去。
我说,不用,我问。
晚上我没敢直接说。周立在擦车,黄布擦得很慢,车灯被他擦得能照见人影。我把切好的苹果放下,说,高建想借车相亲,就用半天。
他手没停,说,不借。
我说,人家挺不容易的,就云栖路吃个饭。
他说,云栖路也不行。刹车片该换了,我一直没换。
我愣了一下,说,那你还天天开。
他说,我开得慢,心里有数。
圆圆在旁边搭积木,搭了三层塌了,她也不哭,重新搭。她说,妈妈,明天穿蓝裙子去接我吗。我说好。她又说,爸爸的车能送我吗。我没接话。
周立把黄布叠好,放进茶罐旁边的抽屉,锁上了。茶罐里有茶叶,还有一把备用车钥匙,这我知道。他锁抽屉的动作很轻,咔哒一声。
人最怕的不是拒绝,是别人觉得你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晚上,他那半根烟又在十一点半点上了。
03
第二天高建又来了,这次带了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两包茶叶,茶叶梗很多,看着很糙。
他把袋子放我桌上,说,沈姐,一点心意。
我说,拿回去,我还没问下来呢。
他没拿,站在我桌边不走。我们办公室是开放的,打印机一直在响,卡纸了,小刘拍了两下,纸出来了,带了个黑道子。
小刘说,高建,你这相亲阵仗够大的,车都借好了。
高建说,还没呢,沈姐还没点头。
这话一出来,半个办公室都看我。我后背发烫。做人事的,最怕的就是当众下不来台。我笑了笑,说,我昨晚问了,他说刹车不太好。
小刘说,哎哟,那算了,安全第一。
高建的脸白了一下,又红了。他把茶叶袋的系绳缠了又解,解了又缠,说,刹车不好啊,那,那算了,是我不懂事。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叫住他,可能是他那个背影,衬衫后背有一块没烫平,皱着。像我儿子,不对,像圆圆考试没考好往家走的样子。
我说,你等等,我再想想办法。
他回头,说,真的。不行就算,别为难。
我说,你那姑娘,喜欢什么。
他愣了,说,喜欢,喜欢看画展吧,挺文静的。
我说,这样,你周六上午来拿,我给你擦干净。
他搓着手,说,沈姐,你这人情我记一辈子。成了,我,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我说,别扯那个。开慢点,刹车片旧了。
他点头点的像捣蒜,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桌上那块线头扯掉了。白衬衫袖口那截线头,他扯掉了,扔进了垃圾桶。
中午我回家拿备用钥匙。茶罐旁边的抽屉锁着,我用圆圆画画的小剪刀撬了一下,没撬开。后来想起茶罐底下压着一把小铜钥匙,是周立他妈去年来时配的,说是防着我们忘带钥匙。我拿那把铜钥匙试了试,抽屉开了。
黄布下面,备用车钥匙躺着。我拿走了,攥出了汗。
下午周立给我打电话,问晚上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那吃面吧,家里还有半把挂面。我说好。他顿了顿,说,你今天回家了。不是问句。
我咬着拇指,说,回去拿了件衣服,圆圆尿床那件,我拿去洗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他掐烟的声音,滋的一下。
圆圆放学回来,翻出那把缠黄胶布的小铁钥匙,问,妈妈,这是咱们老房子的钥匙吗,蓝色窗帘那个。
我说,你记错了,咱们没住过蓝色窗帘的房子。
她说,有,爸爸带我去过,有股霉味。
我把钥匙塞进电视柜,說,别乱翻。
体面这东西,穿在身上合身,脱下来才知道勒出了印子。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阳台那半根烟,照旧点了。
04
周六上午,高建开走了车。
他穿了那件白衬衫,袖口没线头了,头发往后梳了,喷了点什么,香得呛人。圆圆说,叔叔好香啊。他嘿嘿笑,说,叔叔今天要见个漂亮阿姨。
我把黄布叠好塞给他,说,垫一下座,别弄脏了。
他说,沈姐你放心,我开四十,最多五十。
车子拐出静安里的时候,尾灯闪了一下,像眨了下眼。我站在楼道口,拇指被咬出了个白印。
下午三点,电话来了。不是高建,是交管那边的人,说车在望江北道上撞了,撞了护栏,车头碎了,人没大事,已经送去休息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先给周立打,他没接。再打,还没接。我打车往那边赶,坐上车才发现穿的是拖鞋,一只粉一只蓝,司机看了我两眼没说话。
现场人很多,红车已经看不出红了,黑了一半,玻璃全没了。黄布落在地上,被人踩了个脚印。高建坐在马路牙子上,白衬衫撕了个大口,胳膊蹭破了皮,正在发抖。他看见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立是五分钟后到的,跑过来的,鞋带散了。他看了看车,又看了看我,眼珠子是红的。他抬手落下来,我脸上一下子麻了,耳朵里像进了水。
他说,败家娘们,这日子没法过了。车没了,厂子也没了,咱们破产了。
周围有人倒吸气,有人拿手机。我捂着脸,拖鞋里进了沙子,硌脚。我想把鞋脱了,又没动。
高建站起来,说,周哥,你打我,你打我,是我开快了,我对不起,我赔,我砸锅卖铁赔。
周立没看他,盯着我,说,备用钥匙是你拿的吧。茶罐底下那把铜钥匙,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说是。
他说,行。你大气,你能耐。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来,把地上那块黄布捡起来,抖了抖,揣进口袋,走了。
我蹲下来收拾地上的碎片,有人拉我,说别捡了,划手。我不听,捡了一块红漆片,放进口袋,硌着腿。
有些耳光不是打在脸上,是打在你一直踮着的脚尖上。
那天晚上,家里没人做饭,挂面还在柜子里,没人煮。十一点半,阳台是黑的,没点烟。
05
我在小旅馆住了两天,周立没找我,我也没找他。
第三天早上,高建来了,拎着个布袋子,胳膊上缠着纱布。他把布袋子放下,里面是那块黄布,洗干净了,叠得很方。
他说,沈姐,车的钱,我赔。我老家还有两间房,我让我弟去问价了。
我说,你别说了,养伤吧。
他说,我对不起你。那天我没走云栖路,我绕了望江北道,姑娘说想兜兜风,我一踩油门,就没收住。刹车,刹车确实软。
他低着头,白衬衫换成了灰的,领口洗得发毛。他这个人,穷讲究,越没钱越把衬衫烫平。我看着他那领口,说,你妈身体还好吗。
他愣了,说,还行,就是腿不好,上楼费劲。
我说,老人腿不好,就别让她爬楼了。
他不说话了,搓手,手上有个创可贴,边上翘了。
他走的时候,掉出来一张纸,是张手写的收条,字很丑。上面写着,今收到周立车队转让尾款,叁万元整。日期是三年前。收款人那栏,签的是高建他弟的名字。
我把纸捡起来,还给他,说,你东西掉了。
他接过去,塞进口袋,耳朵又红了,说,我弟以前跟周哥干过。
他走了以后,我回了趟家。家里很静,茶几上圆圆的画还在,那辆红车顶上的黑圈,被她又加了一笔,涂成了个窟窿。
电视柜里那把缠黄胶布的小铁钥匙不见了。茶罐还在,抽屉开着,里面空了。
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听见楼下有动静。周立回来了,拎着个大编织袋,里面是被子褥子,还有圆圆的积木。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说,回来拿东西。
我说,拿什么。
他说,搬家。
我说,搬去哪。
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铁钥匙,黄胶布都磨白了,放在桌上,推过来。钥匙在玻璃上划出很轻的一声。
圆圆从他身后探出头,手里举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棵葱,葱叶蔫了。她说,妈妈,爸爸说蓝色窗帘的房子漏雨,我们去堵雨。
周立蹲下来给圆圆系鞋带,鞋带系了个死结,他解了半天。他说,那房子我一直续着租,一个月三百,房东老太太没涨过价。车队的钱,还债还得差不多了,就差最后一笔。车,本来上个月就要抵出去的。
他把黄布从口袋里掏出来,铺在桌上,抚平。他说,那一巴掌,对不住。当时讨债的人在人群里,我怕他们找你。
高建在楼下喊,沈姐,周哥,车我叫好了,被子放下面就行。
藏得最深的退路,往往是一把生锈的钥匙开的那间小屋。
圆圆把那块红漆片从我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黄布中间,说,妈妈,这个给你压惊。
06
蓝色窗帘的房子在望江小区最里面那栋,三楼,楼道灯坏了,声控的,得跺脚。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墙皮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灰。窗帘确实是蓝色的,洗得发白,拉开能看见楼下的槐树。屋里有股霉味,还有股樟脑味。圆圆一进门就说,就是这里,我没记错。
周立把被子铺上,铺了两遍,第一遍铺反了,又重铺。高建在楼下搬东西,搬得满头汗,灰衬衫后背湿了一片。他把电视机搬上来,放在地上,说,先凑合看。
晚上我们吃面,半把挂面不够,又下了点冻饺子,是高建买的,韭菜馅的,有点咸。圆圆吃了三个就不吃了,说要留给明天。她把剩下的饺子数了数,盖上盖子。
吃完饭周立去阳台站着,没抽烟,就站着。他那个半根烟的习惯,没了。他站了一会儿,回来把碗洗了,洗了两遍,洗得很慢。
高建要走,我送他到楼道口。楼道灯又灭了,我跺了下脚,灯亮了,晃了晃。
他说,沈姐,我那两间房,真卖了,钱我分期给你。你别不收,不然我睡不着。
我说,你妈腿不好,先给她看腿。
他说,我妈说,欠债就还,天经地义,但别把人情还没了。
他下楼了,脚步声很重,走到二楼又折回来,把一盆绿萝放我手里,说,搬家得有点绿的,这是我办公室那盆,掐个枝就能活。
我抱着绿萝回去,放在窗台上,叶子垂下来,碰到蓝窗帘。
圆圆已经睡了,睡在褥子上,怀里抱着那块黄布。她睡觉流口水,把布洇湿了一小块。周立坐在旁边,给她扇扇子,扇子是旧报纸折的,扇得很轻。
我把那张收条压在茶罐底下,茶罐是空的,没茶叶了。我把绿萝上黄了的那片叶子摘掉,扔进垃圾桶。
日子碎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伸手去捡。
灯灭了,我跺了下脚,没亮,再跺一下,亮了。
夜里圆圆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喊妈妈,我把她的手从黄布里抽出来,放在自己掌心,她的指甲缝里还沾着红色的蜡笔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