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弟借走我六十万的新车五天未还我打开定位发现车在典当行,报警后他两个小时给我打了三十多个未接来电
我打开那个装定位的APP,手一直在抖。
屏幕上的小红点停在南城一条老街里,不动了。那条街我熟,小时候跟我爸去那儿配过钥匙。街口有家卖卤煮的,汤面上漂着厚厚一层油。再往里走,是家开了二十来年的典当行,门脸不大,招牌上的金字掉了两个。
我的车就停在它后门的巷子里。
那是辆黑色的SUV,落地六十二万八,提回来第四天。真皮座椅上的塑料膜还没撕干净,我媳妇特意从网上买了套脚垫,说别把原车的踩脏了。
堂弟是第五天早上来借的车。
他说去趟临市接个人,当天去当天回。我说你开慢点,这车还在磨合期。他接过钥匙,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说哥你放心,比我命都金贵的东西,我能不当心?
这话说得没错。他爸,也就是我二叔,当年为了供我念中专,把家里那头正下崽的母猪卖了。八百四十块钱,我记得清清楚楚。二婶为这事跟二叔吵了三天,第四天早上还是给我煮了六个鸡蛋送过来。
就这份情,别说借车,借什么都行。
第一天晚上他没回来,发微信说对方留吃饭,住一晚。第二天说车胎扎了,补好再回。第三天电话就不接了,微信隔半天回一个字:忙。
我媳妇急得嘴上起了泡,说你那好弟弟别是把车弄哪儿去了。我说不至于,从小一块长大的,他能坑我?
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心里也犯嘀咕。
第四天晚上我翻手机,翻到买车时销售帮我绑的那个定位APP。提车那天销售教过我,说这玩意儿能看车在哪儿,丢了能找。我当时还笑,说谁偷这玩意儿。
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半天,还是点开了。
小红点在南城,一动不动,已经停了快两天。
我跟单位请了假,打车过去。四十多公里,师傅绕了三回才找着那条巷子。车就停在典当行后门,车头上落了层薄灰,左前保险杠有道新蹭的印子,指甲盖那么宽,露着白底。
后座车窗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我伸手进去把门打开,车里一股烟味,不是我抽的那个牌子。副驾驶脚垫上有三个烟头,其中一个还沾着口红印。
我坐在驾驶座上,愣了好一会儿。方向盘上套着的把套是我媳妇挑的,米白色,带小碎花。她说黑色内饰太闷。
典当行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拿个计算器按得啪啪响。我弯着腰进去,问他外面那辆黑车怎么回事。
他抬头看我一眼,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扣。
“你谁啊?”
“车是我的。”
他愣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张单子推过来。我看了一眼,车是三天前押在这儿的,死当,当了十八万。签字的是我堂弟,身份证号对得上,车本、行驶证、我的身份证复印件,一应俱全。
“手续全的,我这儿合法收当。”他把单子收回去,拿手指头点了点上面的字,“你弟弟说车是他哥的,他哥急用钱,委托他来办。”
我掏出手机打110。
接警的问我什么事。我说我车被人押了。对方问是你本人押的吗。我说不是,是我堂弟。对方说那这是民事纠纷,建议先协商,协商不成去法院。
我说车本是我的名,他没经过我同意就把车押了,这不叫纠纷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先别动,辖区派出所会联系你。
挂了电话也就十分钟,我堂弟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第一通我没接。
第二通又打,我按了静音。
然后是第三通、第四通、第五通。手机屏幕亮了灭,灭了亮,跟抽风似的。我数着,从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到五点四十,两个多小时,他打了三十七个未接来电。中间夹了十九条微信语音,最长的一条四十六秒。
我没点开听。
派出所的民警到的时候,典当行老板态度马上变了,说他不知道这里头有纠纷,手续看着是齐的。民警把单子拍了照,让我先跟堂弟沟通,实在不行走诉讼。
从典当行出来天已经擦黑。我站在巷子口,点了根烟。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二婶。
“大侄子,你弟不懂事,你看在二婶面子上……”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把烟掐了,说二婶你别急,车我开回来了,别的回头再说。
其实车我没开走。典当行老板说得明白,十八万他掏的是真金白银,手续没毛病之前车不能动。民警也说了,最好协商解决。
我打了个车回家。路上我媳妇来电话,问车找到没。我说找到了,在典当行。她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你二叔当年那八百四,咱还了快二十年了,还得起吗?”
这话把我问住了。
第二天我去找堂弟。他租的房子在老城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敲门,敲了八下他才开。屋里一股泡面味,茶几上摞着二十来个外卖盒,最底下的都长毛了。
他站在门口不让我进,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哥,我就周转几天,那十八万我一分没动,真没动。”
“你拿什么还?你一个月挣四千二。”
他不说话了,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往下出溜,最后坐在了地上。
“哥,我让人坑了。跟人合伙弄了个奶茶店,赔了个底儿掉,房租都欠了仨月。人家说再不还就去家里找我爸。”
“你找你爸去啊。”
“我爸心脏放了俩支架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仰着头看我,眼泪顺着腮帮子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挂着,他也不擦。
“哥,我就是不想让我爸知道。我想着先押你车周转一下,把房租堵上,奶茶店再转出去,钱就能回来。我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发现。”
我说你没想到的事多了。
我下楼的时候,在二楼拐角踩到一个东西,低头一看,是我车钥匙。上头挂着的那个小皮套是我闺女给我编的,红黄蓝三股绳,编得歪歪扭扭。
他什么时候把钥匙扔这儿的,我不知道。
这事我没跟我媳妇全说。只说堂弟遇着点难处,钱的事回头再算。她说你别替他瞒,你那个弟弟从小就爱耍小聪明,五岁就知道拿你的作业本换人家的糖吃。
我说那都是小时候的事。
她说小时候偷针,长大了偷金。这话难听,可理不歪。
我找了三个人打听这事该怎么办。第一个是我同事老周,他弟前年也干过差不多的事,把老周的金链子偷出去当了八千块。老周报完警又撤了,因为老太太跪下来求他。现在兄弟俩不来往,过年都错开日子回家。老周说,有些账算不清,只能认亏。
第二个是我楼下的李姐,在法院干书记员。她说这种案子一年见几十起,亲戚之间偷着押车的特别多,真正走到判决的没几个,都是调解完了各让一步。她让我把典当行那十八万先垫上把车赎回来,再慢慢跟堂弟要。我说我要是有十八万闲钱,我买六十万的车干嘛。她笑了笑,说那你只能等着。
第三个我没去问,是我自己想的。我想起我二叔当年卖猪那事儿。后来我才知道,那猪肚子里揣着十一只崽,再养两个月出栏,少说能多卖两千块。二叔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第五天下午,典当行老板给我打电话,说你弟又来了,带了两万块钱,说先把利息和手续费结上,让你把车开走,剩下的他按月还。
我去了。
堂弟蹲在典当行门口,面前摆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沓钱,一沓一万,拿皮筋扎着。他看见我站起来,搓了搓手。
“哥,奶茶店有人接了,给了四万定金。我先还两万,剩下两万我下礼拜给你送家去。”
“车呢?”
“老板说你把这两万收了,再把那十八万本金还上,车你开走。后续我每个月还你五千,还够三十六个月。”
我算了算,十八万除以五千,三十六个月,正好三年。
“三年。”我说,“你拿什么保证?”
他从兜里掏出张纸,皱皱巴巴的,上头写着欠条,连本带利写得清清楚楚,底下按了个红手印。我一看,印泥还是我二叔家过年写春联用的那盒。
“哥,我把我工资卡押你这儿,每月发了工资你先扣。”
“你媳妇同意?”
“她不知道这事。知道了非跟我离。”
我盯着那张欠条看了半天,看到右下角那个手印,按得有点歪,边上还蹭出来一小块红。
“你按手印的时候是不是手抖了?”
他愣了一下,说嗯,抖了。
我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把三十七个未接来电的提示删了。
“车我开走。两万你拿回去,先把房租清了。十八万我先垫,你每月还我五千,还够三年,利息我不要了。”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哥。”
“这事你得跟你爸说。他自己儿子什么德行,他得知道。瞒着他,哪天他从别人嘴里听见,那俩支架就白放了。”
他蹲在那儿,拿手背抹了把脸,好半天才点了头。
我把车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媳妇下楼来看,绕着车转了一圈,说这不对啊,保险杠蹭了,谁蹭的。我说你弟。她说你弟什么时候蹭的。我说你弟蹭的,不是我弟。她想了想,说明白了,你那个弟。
我闺女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攥着个抹布,说要给新车擦擦。她擦到后座的时候喊我:“爸,这儿有个口红印!”
我媳妇扭头看我。我说你听我解释。
她说你不用解释,你弟借车去接人,接的是个女的。
我说我不知道,我没问。
她白了我一眼,说你们家男人,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当天晚上我二叔给我打电话,开口就骂,骂了堂弟二十分钟,最后说那十八万他砸锅卖铁也帮着还。我说二叔你别管,让他自己还,三年还清,一个月五千。二叔说五千他拿什么还。我说他一个月挣四千二,差那八百让他自己想办法,实在不行晚上跑代驾。二叔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心还是软。
我说二叔,当年你卖那头猪,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里传来打火机啪嗒一声。
“那猪后来又下了一窝,十二只。”他说,“比上一窝还多一只。”
我二叔这人,一辈子不会说软话。但他这句话,我听懂了。
后来堂弟真去跑了代驾。第一个月挣了两千三,加上工资,凑了六千五给我。第二个月七千一。第三个月他媳妇知道了这事,跟他闹了一场,回了娘家。他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了俩礼拜,他媳妇自己回来了,回来那天给我发微信,说嫂子你劝劝我老公,让他别那么拼,夜里跑代驾不安全。
我媳妇回她:让他跑,男人得知道疼。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琢磨了一晚上。
到了月底,堂弟来送钱。这回他没空手,拎了一兜子苹果,说是他爸院里树上结的,没打药,丑,但甜。我拿了一个咬了口,确实甜,就是皮厚。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哥,你那车,我以后再不动了。”
我说行。
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等我钱还完了,你带我兜一圈,就咱俩,去趟临市,吃那个驴肉火烧。我那天本来真要去吃的,结果让人拉去喝酒,一喝就喝大了。”
我说行,到时候我请。
他笑了笑,下楼去了。我关上门,看见门口地垫上有个东西,捡起来一看,是张停车票,南城那个典当行门口的,时间显示是五天前,下午两点四十一分。
我把那张停车票夹在我驾驶证里了,一直没扔。
有时候翻到它,就想起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手机屏幕上跳出第一个未接来电的样子。我当时想的是,这兔崽子,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现在腿没断,钱还了快一年了,还剩二十五个月。
我媳妇说,你这弟弟,经这一回,倒像换了个人。我说换没换不知道,反正苹果是真甜。
她说你就知道吃。
我说不是,我是说,有些东西你看着烂了,其实里头还能吃。你得咬一口才知道。
她没接话,把碗收了去厨房洗。水龙头哗哗响,我听见她在里头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我关了灯下楼,楼道里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照得台阶上的灰都看得见。
这事过去快一年了。堂弟上个月还了第七笔钱,五千整,微信转的,备注写了俩字:苹果。
我没问他什么意思。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要是没那个定位,或者我晚两天再打开,后面是不是就全不一样了。车可能真就让他押着,钱他拿去堵窟窿,窟窿堵不堵得上另说,二叔的心脏怕是扛不住。可他要是没被我发现,是不是就不会跑代驾,不会跟他媳妇闹那一场,不会蹲在典当行门口拿手背抹脸。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那三十七个未接来电我到现在也没点开听过,不知道里头都说了什么。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亲戚,办过让你恨得牙痒痒、可最后又没法真翻脸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