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拉了两个姑娘,车开出不到五分钟,我扭头一看,后座地上那个白色保温箱在往外渗红水。
我叫马长顺,今年四十八,白天在机械厂上班,晚上跑网约车贴补家用。
闺女今年考上大学,学费还差一截,我跟我老婆王秀芹商量好了,我晚上跑车,她周末去超市做促销,俩人一块使劲,怎么着也得把闺女供出来。
那天晚上我在城西接了一单,起点是个路口,到了地方看见两个姑娘站在路灯底下。
一个穿红卫衣,一个穿蓝外套,都背着书包,手里还提着一个白色保温箱。

红卫衣拉开后门坐进去,蓝外套跟着坐后座。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保温箱夹在中间,手都按在箱盖上。
车上了高架,味儿就来了。
说不上来,甜腻腻的,带着烂东西发酵的那种酸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把车窗开了条缝,味儿没散,反倒被风一灌,整个车厢都是那股味。
我说姑娘,你们那箱子里装的什么,味儿不小啊。
红卫衣说不小心洒了汤,对不起叔叔。
我说洒什么汤能洒成这样,这不像是汤味儿,麻辣烫是咸辣的,你这是甜的烂的。
蓝外套说真的是吃的,我们打包的甜品。
我说甜品能馊成这样,你们放了几天了。
两个姑娘不说话了。
我从后视镜里盯着那个箱子,箱底在渗水,红褐色的,顺着箱子缝往下滴,滴在地垫上洇开一片。
我靠边停了车,回头说,姑娘,你们把箱子打开给我看看。
红卫衣说叔叔不用看,就是吃的,我们收拾干净。
我说不行,我这是营运车,你要撒了什么不该撒的,我明天没法拉活儿。
蓝外套说叔叔真的没事,我们赔你洗车钱。
我伸手去够那个箱子,红卫衣一把按住,手都在抖。
我说你松手。
红卫衣不松。
我说你们不下车也行,我打电话报警,让警察来开。
蓝外套哇一声哭了,说叔叔你别报警,我开给你看。
她把箱子盖掀开,我凑过去一看,箱子里面铺着一件旧T恤,T恤上面卧着一只小狗,黑不溜秋的,眼睛还没睁开,脐带还在,那红褐色的水是血水混着羊水。
我说这什么东西。
红卫衣哭着说叔叔,这是我们刚捡的,在路边垃圾桶旁边,狗妈妈不见了,它快死了,我们想送它去医院。
我从驾驶座探过身子看那只小狗,还没我巴掌大,肚子一起一伏的,在喘气。
我心里那点火一下子没了。
我说你们早说啊,我还以为你们带了什么脏东西。
蓝外套说怕你嫌我们多管闲事。
我说行了,系好安全带,最近的宠物医院在解放路,我送你们过去。
到了宠物医院,值班医生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看见箱子里的狗就皱眉头。
他说这么小的狗,脐带都没断,喂不了,得找奶妈,找不到奶妈就得两小时喂一次羊奶,你们谁有空。
两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红卫衣说我们是卫校的,实习过,会喂。
医生说行,那你们带回去喂,我教你们怎么弄。
蓝外套小声说医生,我们没地方养,学校宿舍不让养,暑假宿舍还锁了。
医生说什么叫没地方养,没地方养你们捡它干什么。
红卫衣低下头没说话。
我在旁边站着,看医生给小狗擦身子、剪脐带,又拿了个小奶瓶教她们怎么喂。
医生说这狗要保温,弄个热水袋裹毛巾放箱子底下,两小时喂一次,前三天最危险。
我问多少钱,医生说脐带处理加上羊奶粉,一共三百二。
两个姑娘开始翻钱包,红卫衣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一百三。
蓝外套把书包夹层翻了个底朝天,凑了八十二。
蓝外套说叔叔你能不能等我们一下,我们去找同学借。
我说不用找了,我先垫上。
红卫衣说不行不行,叔叔你刚才都拉我们一趟了,不能再让你花钱。
我说你先把狗喂活了再说钱的事,三百块钱饿不死我。
我扫了码付了三百二,医生给了我一罐羊奶粉和一张注意事项的单子。
出了医院,两个姑娘站在门口不走,红卫衣说叔叔你留个电话,我下个月发了工资还你。
我说你还在上学,哪来的工资。
红卫衣说我在奶茶店打零工,下个月十号发钱。
我看她一眼,穿得干干净净的,但是衣服袖口洗得发白,鞋底磨得只剩一层皮。
我说行,加个微信吧,你有了再给我。
她扫码加了我。
蓝外套也凑过来说叔叔我叫李圆圆,她叫孙小婷,我们是一个宿舍的。
我说知道了,你们现在住哪儿,我把你们送回去。
李圆圆说回学校,东门那边。
上了车,孙小婷抱着保温箱坐后座,李圆圆坐副驾驶,车开了没两分钟,李圆圆突然说叔叔你能不能开慢点,孙小婷三天没吃饭了,怕颠。
我从后视镜里看孙小婷,她脸色的确不对,白里泛黄,嘴唇干得起皮。
我说三天不吃饭怎么回事,减肥啊。
孙小婷说没有,就是胃口不好。
李圆圆在旁边嘴快,说她是没钱吃饭,她妈把她生活费停了。
孙小婷拽了李圆圆一下,说你别说了。
我把车靠边停了,说李圆圆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她妈把她生活费停了。
李圆圆看了孙小婷一眼,孙小婷把脸扭到窗外,李圆圆说叔叔我说了孙小婷你别怪我,她妈改嫁了,后爸姓钱,开出租的,孙小婷跟她后爸合不来,上个月吵了一架,她后爸说她吃白饭,她妈就真把生活费停了,她爸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趟,根本不知道这事,暑假宿舍关门,她晚上睡在教室,拿椅子拼的床。
我说睡了几天了。
李圆圆说快一个礼拜了。
我回头看孙小婷,她还是没扭头,但是我看见她肩膀在抖。
我说孙小婷,你妈不管你,你爸也不知道,你就这么扛着,扛到什么时候。
孙小婷转过头,眼睛红的,说叔叔我下个月就满十八了,我能自己挣钱,不靠他们。
我说你靠什么挣,你那个奶茶店一个月能给你开多少。
孙小婷说一千八,管一顿饭。
我说一千八租房都不够,你住哪儿。
孙小婷不说话了。
我看了李圆圆一眼,说圆圆,你俩关系好,她睡教室你怎么不帮忙。
李圆圆说我把生活费分她一半了,但是我也没多少钱,我一个月才两千。
我摆摆手说行了别说了,你俩现在跟我走。
孙小婷说你带我们去哪儿。
我说先吃饭。
我把车开到我家楼下,给王秀芹打了个电话,说你别睡了,煮点粥,我带了两个人回来。
王秀芹在电话那头说你带谁回来了,大半夜的。
我说你煮就是了,到了再说。
上楼的时候孙小婷不走,说叔叔我们不能去你家,太麻烦你了。
我说你现在两个选择,要么跟我上楼吃饭,要么我把你送回学校,明天我去找你们吴校长谈谈,看看卫校的宿舍暑假能不能让贫困生住。
孙小婷说叔叔你别找学校,我不想让人知道。
我说那你上楼。
孙小婷上了楼。
王秀芹煮了一锅小米粥,炒了盘鸡蛋,又从冰箱里翻出来两根火腿肠。
孙小婷坐在我家餐桌前,端起粥碗的时候手在抖,喝第一口就呛着了,咳了半天。
王秀芹给她拍背,说姑娘你慢点,粥有的是。
孙小婷放下碗,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李圆圆在旁边说阿姨你不知道,孙小婷她妈把她电话拉黑了,她给她妈打了二十多个电话一个都没接。
王秀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是让我说话。
我说孙小婷,你的事我今天管定了,你先在我家吃饭,住宿的事我来想办法。
那天晚上孙小婷和李圆圆在我家客厅沙发上睡的。
第二天一早我跟厂里请了半天假,带着孙小婷去了卫校。
卫校的校长姓吴,五十多岁,女同志,听了情况以后说学校有规定,暑假宿舍确实不能住人,但是可以给孙小婷申请临时困难补助,一个月八百,另外帮她联系勤工俭学岗位。
我说八百块钱也不够租房啊。
吴校长想了想说,这样吧,我跟食堂打个招呼,让孙小婷暑假在食堂帮忙,管吃,晚上住食堂后面的值班室,条件是差了点,但安全。
孙小婷说行,我不怕差。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孙小婷给我鞠了个躬,说叔叔谢谢你,那三百二十块钱我下个月一定还你。
我说钱的事不急,你先安顿下来。
过了两天,孙小婷给我发微信,说食堂的活儿定下来了,一天管两顿饭,晚上住值班室,有张行军床。
我说挺好,你好好干。
又过了一个礼拜,孙小婷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叔叔你能不能来一趟,小狗不行了。
我赶到卫校,孙小婷在门口等我,眼睛哭肿了。
她说小狗前两天就不怎么吃奶了,今天早上全身发凉,呼吸特别弱。
我拉着她去了宠物医院,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小狗本来就先天不足,母狗不要它是有原因的,可能是弱胎,能活这一个多礼拜已经是你们照顾得好了。
孙小婷蹲在地上哭。
我说姑娘别哭了,你已经尽力了。
医生问要不要安乐死,孙小婷摇头,说让它自己走吧。
小狗那天下午没的,孙小婷把它埋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立了个小石头当记号。
晚上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叔叔,小狗没了,你那三百二十块钱我还是还你,你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用。
我看着这条微信,在沙发上坐了半天没动。
王秀芹问怎么了,我把手机给她看。
王秀芹看完说,这姑娘心里有事,她跟小狗说的话,其实是跟她自己说的。
又过了几天,孙小婷给我打电话,声音不对,说叔叔你能不能来学校一趟,我妈来了。
我说你妈来了不是好事吗。
孙小婷说她带着钱师傅来的,要把我领回去。
我说那你怎么想。
孙小婷说我不回去。
我开车到了卫校,在校门口看见孙小婷站在一边,她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烫的小卷,穿一件花衬衫,脸上抹着粉,眼圈发黑。
女人旁边站着一个男的,中等身材,穿一件皱巴巴的出租车司机工装,脸上堆着笑。
我走过去说我是孙小婷的叔叔。
花衬衫女人打量了我一眼,说你是哪门子叔叔,我是她妈。
我说赵春梅是吧,孙小婷跟我说了。
赵春梅说你来得正好,我闺女这些天麻烦你了,我今天来接她回去,钱我已经凑齐了。
我说什么钱。
赵春梅说生活费啊,我给她补上,每个月一千五,一分不少。
我看了一眼钱师傅,钱师傅笑着点头,说对对对,我们商量好了。
孙小婷在旁边说妈你上个月把我电话拉黑,这个月就来说要接我回去,你觉得我信吗。
赵春梅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是你妈。
孙小婷说你是我妈你把我扔给姓钱的,他骂我吃白饭你连屁都不放一个。
赵春梅脸涨红了,说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钱师傅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他开出租一天才挣多少。
我说赵春梅,你先别着急,我问你一句话。
赵春梅说什么话。
我说你闺女睡教室睡了一个礼拜,你知道吗。
赵春梅愣住了。
我说你不知道,你把她电话拉黑的时候,她身上只剩八十二块钱,她同学李圆圆把自己生活费分她一半,你闺女三天没吃饭,你凑了一千五来接她回去,你觉得一千五就能把这事抹过去?
赵春梅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钱师傅在旁边打圆场,说都是误会都是误会,现在不是来接她了吗。
我看着钱师傅说,这位师傅,我跟你没有话。
我转头对赵春梅说,你闺女今天回不回去,她自己说了算,你要真想接她,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赵春梅说什么问题。
我说你跟她后爸过不下去可以离,但你闺女就一个,你选哪个。
赵春梅眼圈红了。
孙小婷在旁边突然开口,说叔叔你别说了。
我回头看她。
孙小婷看着赵春梅说,妈,你要是跟钱师傅离婚,我就跟你回去。
赵春梅说你这孩子。
孙小婷说你要是不离,我下个月就满十八了,我能养活自己,你不用管我了。
钱师傅脸上挂不住了,说春梅你这闺女怎么这样。
赵春梅突然冲钱师傅喊了一句,你闭嘴。
钱师傅不说话了。
赵春梅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花衬衫的下摆,攥了半天,说小婷,妈对不起你。
孙小婷没动。
赵春梅又说了一遍,小婷,妈对不起你。
孙小婷说妈,这话你早该说了。
赵春梅说妈知道,妈没本事,你钱叔说你不听话,我就信了,我没问过你,是妈不对。
孙小婷说你把他电话给我。
赵春梅说什么电话。
孙小婷说我爸的电话,我不想再靠你了,我找我爸去。
赵春梅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报了一个号码。
孙小婷记下来,当场拨了过去,电话通了,那头一个男人声音,喂了一声。
孙小婷说爸,我是小婷。
那头愣了一下,说你谁。
孙小婷说我是你闺女孙小婷。
那头说我闺女叫孙婷婷。
孙小婷眼泪一下就出来了,说爸我是婷婷,我改名叫小婷了。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你妈呢。
孙小婷说我妈改嫁了,后爸不让我进门,我在学校睡了一个礼拜。
那头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大,我在旁边都听见了。
孙小婷说爸你能不能来接我。
那头说接,明天就来,你把你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孙小婷把手机还给赵春梅,说妈,我明天跟我爸走。
赵春梅说那钱师傅那边。
孙小婷说你跟他的事我不掺和,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赵春梅站在原地,眼泪从脸上淌下来,冲出了两道印子。
钱师傅已经回车上坐着了,按了两下喇叭。
赵春梅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出租车,又转过来看孙小婷。
孙小婷说妈你去吧,我爸明天来。
赵春梅走了。
第二天孙小婷她爸来了,姓孙,叫孙德贵,跟孙小婷长得挺像,瘦高个,皮肤黑,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
孙德贵开着一辆旧面包车来的,车身上写着专业疏通下水道。
孙德贵见了我就握手,手很粗,说兄弟谢谢你,我闺女多亏你了。
我说别客气,你闺女挺懂事的。
孙德贵说我跟她妈离婚的时候小婷才十一,她妈非要要孩子,我就给了,我一个月打两千抚养费,打了六年,她妈去年说不用打了,我还以为小婷跟钱师傅处得挺好。
我说你钱打给谁了。
孙德贵说打给她妈啊。
我说那你知不知道你闺女的卡。
孙德贵说我哪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钱我心里有数,能打就不错了。
孙小婷在旁边说爸你别说了。
孙德贵说我怎么不说,你妈拿着我打的钱,让你睡教室,这个账我得跟她算。
孙小婷说算了吧,她也没钱。
孙德贵看了闺女一眼,说行,你说算了就算了,跟爸回家。
孙小婷收拾了东西,临走前把我拉到一边,掏出一个信封,说叔叔这是三百二十块钱,我在食堂干了半个月,预支了一百,加上李圆圆借我的,凑够了。
我把信封推回去,说这钱你拿着,当第一个月生活费。
孙小婷说不行。
我说你听我说完,你爸一个人过,家里未必有你的地方,这钱你先拿着应急。
孙小婷看了我一眼,说叔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说我闺女跟你差不多大,将心比心。
孙小婷跟她爸走了以后,我回家跟王秀芹说了情况。
王秀芹说那姑娘总算是有着落了。
我说我总觉得这事没完。
王秀芹说什么意思。
我说赵春梅那天走的时候那个眼神,跟丢了魂似的。
王秀芹说那是她自己作的,闺女在跟前的时候不知道疼,走了知道难受了。
我说你说得对,但是你看她那个样,我估计她跟钱师傅也过不下去。
果然,过了不到半个月,孙小婷给我打电话,说叔叔我妈跟钱师傅离婚了。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孙小婷说就前天,我妈给我打电话哭了一顿,说钱师傅把家里存折拿走了,车也开走了。
我说你妈现在住哪儿。
孙小婷说还在原来那个房子里,房子是租的,下个月到期,她不知道怎么办。
我说你怎么想。
孙小婷说她是我妈,我不能不管她。
我说你爸那边呢。
孙小婷说我爸说让我别掺和,说我妈活该。
我说你爸说得对,但是你是闺女,你管你妈天经地义。
孙小婷说叔叔你能不能帮我出个主意。
我说这样,你先让你妈把房子退了,搬到你爸那边附近租个小间,你爸虽然嘴上骂,但他是刀子嘴豆腐心,你住得近了他不会不管。
然后让你妈找个工作,超市理货、饭店洗碗都行,先把日子过起来。
孙小婷说我妈没干过这些。
我说没干过可以学,你妈还没到五十,又不是七老八十。
孙小婷说那我跟我妈说说。
过了两天,孙小婷又打电话来,说我妈同意了,房子退了,在我爸隔壁楼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四百五,押一付三我给她垫的。
我说你哪来的钱。
孙小婷说食堂给我涨工资了,一个月两千二,我爸又给了我五百。
我说行,你比你妈靠谱。
孙小婷笑了,说叔叔你别这么说我妈,她现在天天去超市理货,站一天回来腿都是肿的,但她说比跟钱师傅在一起的时候踏实。
我说那就好。
又过了大概十天,李圆圆给我发微信,说叔叔小狗的事我跟我奶奶说了,我奶奶想见见你。
我说你奶奶是谁。
李圆圆说我奶奶姓方,退休前是实验中学的校长,现在在家没事干,听我说了小狗的事,她说想认识认识你。
我说认识我干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李圆圆说你来嘛,我奶奶包了饺子。
我去了李圆圆奶奶家。
方校长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一见我就说小马你坐。
我坐下,方校长给我倒了杯茶,说圆圆跟我说了,你半夜拉她们,垫了三百多块钱,还帮孙小婷跑前跑后。
我说方校长您别听圆圆瞎说,没多大事。
方校长说事是不大,但是现在的社会,能管闲事的人不多了。
我退休前管了二十年学校,见过太多孩子出事了没人管的。
孙小婷那孩子我见过,圆圆带她来家里吃过饭,挺好的姑娘,就是命不好,摊上个不靠谱的妈。
我说她妈现在也改了。
方校长说改了好,人嘛,只要肯改就不晚。
方校长又说,我听说孙小婷在卫校食堂打工。
我说是,一个月两千二。
方校长说卫校的吴校长是我以前的学生,我给她打个招呼,让孙小婷转到护理专业去,食堂的活儿可以继续干,学费走贫困生减免,生活费我再帮她想想办法。
我说方校长,这合适吗。
方校长说有什么不合适的,我退了休没事干,帮个孩子怎么了。
过了几天,孙小婷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说叔叔吴校长找我谈话了,让我转护理专业,学费全免,还给我申请了每个月六百的助学金。
我说那你还不赶紧谢谢方校长。
孙小婷说我不知道方校长是谁。
我说李圆圆的奶奶。
孙小婷说我这就去买点水果。
我说你买什么水果,你直接去方校长家,把你自己带过去就行。
孙小婷去了。
回来以后给我发了一条长微信,说她跟方校长聊了一下午,方校长问她想不想考大专,卫校有对口升学,考上了还能继续念。
我说你想不想。
孙小婷说想。
我说那就考。
孙小婷开始备考以后,给我打电话的次数少了,但是每个礼拜都发微信,说今天做了多少道题,明天要背多少页书。
我回她:好好学。
有一天晚上我跑车,拉了一个乘客,上车就说师傅去实验中学。
我听着声音耳熟,回头一看,是赵春梅。
赵春梅也认出我了,说你是孙小婷那个叔叔。
我说你上实验中学干什么。
赵春梅说我在那边超市理货,上夜班。
我说你坐好了,我送你过去。
路上赵春梅主动跟我说话,说孙小婷现在住她爸那边,每周来看她一趟,娘俩一块吃顿饭。
我说那挺好。
赵春梅说小婷跟我说了,方校长帮她转了护理专业,还说要考大专。
我说是有这么回事。
赵春梅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哥,以前是我不对,我现在想明白了,我欠小婷的,我得还。
我说你怎么还。
赵春梅说我把超市的活儿干好,每个月攒五百块钱,等小婷考上大专我给她交学费。
我说你攒五百,你房租多少。
赵春梅说四百五。
我说那你一个月剩一千出头,够花吗。
赵春梅说够,我不买衣服不化妆了,省着点花够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抹粉没涂口红,头发扎了个马尾,脸比上次见的时候黑了不少,但是看着比上次顺眼。
我说赵春梅,你早这样多好。
赵春梅笑了一下,说大哥你不知道,我以前总觉得嫁个男人就有依靠了,钱师傅刚开始对我挺好,后来就不行了,我也不敢吭声,怕离了他没地方去。
现在我自己挣钱自己花,虽然累,但是晚上睡得踏实。
我没接话,把她送到超市门口。
赵春梅下车的时候掏手机要扫码付车费,我说不用了,这一单算我的。
赵春梅说那不行。
我说你攒着吧,给小婷交学费。
赵春梅站在超市门口,路灯底下,我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身进去了。
孙小婷考试那天是六月中旬。
她提前给我发了微信,说叔叔我明天考试,你帮我加个油。
我回她:加油,考完了来家里吃饭。
考完那天晚上孙小婷来我家,王秀芹做了一桌子菜,马小雅也在。
孙小婷说题不难,但是英语有点悬。
马小雅说英语我给你补,我高考英语一百三。
孙小婷说真的假的。
马小雅说真的,你加我微信,我把资料发你。
王秀芹在旁边说你们俩先吃饭,吃完再聊。
吃完饭,孙小婷帮我收拾碗筷,在厨房里跟我说,叔叔,我算了算,暑假食堂给涨到两千五,加上我爸给的,加上我妈每个月给我存五百,到开学我能攒够第一学期的生活费。
我说你妈给你存钱?
孙小婷说我妈每个月往我卡里打五百,打了一个多月了,我跟她说不用,她非要打。
我说你妈现在还行吧。
孙小婷说还行,上个月超市给她评了个优秀员工,发了二百块钱奖金,她请我吃了顿麻辣烫。
我说那挺好。
孙小婷说叔叔,那天晚上你要是不停车,我可能就把小狗扔垃圾桶了,然后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我说你别想那些了,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孙小婷说嗯,挺好的。
成绩出来那天,孙小婷给我打电话,说叔叔我考上了,卫校对口升学,护理专业,九月份开学。
我说恭喜你。
孙小婷说叔叔我第一个告诉你的。
我说你爸你妈知道吗。
孙小婷说还没说,我先跟你说。
我说那你赶紧给他们打。
孙小婷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叔叔,等我毕业了,我请你吃饭。
我说行,我等着。
挂了电话,王秀芹问我谁来的电话。
我说孙小婷考上大专了。
王秀芹说这姑娘真争气。
我说是啊,从睡教室到考上大专,半年时间。
王秀芹说你也真能管闲事。
我说管对了。
那天晚上我又出车,路过那天晚上接孙小婷和李圆圆的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往路边看了一眼。
路灯底下空荡荡的,没人。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往前走。
后座干干净净的,一点味儿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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