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部第172号令落地已有一段时间,各地车管所的执行口径在2025年底到2026年初才真正捋顺。围绕这份部令的讨论,大多集中在“60岁以上能多开几年”这个表层,但真正值得车评人和汽车工程从业者认真对待的,不是年限数字本身,而是这套规则第一次把驾驶资格的管理逻辑,从“年龄划线”系统性地推向了“能力定价”。方向盘后面的时间,正在被重新定义。
先看最硬的一条变化。旧规之下,A1、A2、A3、B1、B2准驾车型一到60周岁便自动失效,无论身体状态和驾驶经验如何,职业司机必须在生日当天完成降级。172号令将大中型客货车的申请年龄上限和准驾年龄上限同步从60周岁推至63周岁;63周岁以上确有继续驾驶需求的,在体检合格并通过记忆力、判断力、反应力“三力测试”后,还可以申请延长原准驾车型资格,最长不超过三年。这意味着,一名经验丰富的职业驾驶人,在身体条件允许的前提下,合法驾驶的窗口被延长到了66周岁。
但这条通道的边界同样清晰。延期申请只能在年满63周岁前一年内提出,逾期系统自动降级,没有人工补救通道;延期到期后也不能二次申请。它不是一张无限续期的通行证,而是一道有刻度、有门槛、有截止日期的窄门。 对职业司机而言,三年时间足以完成从“还能开”到“体面退出”的过渡规划,而不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年龄一刀切出驾驶室。

对于持有C1、C2的私家车主,172号令带来的利好更安静,却更普遍。旧规要求60周岁起每年提交身体条件证明并参加审验学习,漏交一次便可能触发驾照状态异常。新规之下,60至69岁的C照驾驶人在驾照有效期内且未发生致人重伤、死亡且本人负主要责任的事故的,不再需要进行年度体检和现场审验,只需在换证节点完成体检即可。70周岁以上的C照驾驶人虽然仍需每年提交身体条件证明,但现场审验和线下安全学习被取消,信息申报可以通过线上渠道完成。
真正没有被放宽的,是70周岁以上的“三力测试”。测试由系统随机抽取20道题,包括10道选择题和10道判断题,20分钟内完成,90分合格;一年内有五次正式测试机会,合格成绩有效期为一年。从形式上看,它不是驾驶技能的复考,而是一道认知能力的筛子:记忆、判断、反应,恰好对应着驾驶行为中最核心的三条认知链路。
这就引出了一个车评人无法回避的问题:规则把“能力”而非“年龄”作为门槛,但道路上的风险并不会因为规则逻辑的进步而自动消失。
驾驶是一项典型的感知—判断—操作闭环任务。随着年龄增长,视觉对比敏感度下降、暗光环境下的细节捕捉能力减弱、颈部与肩关节活动范围收窄,这些都是无法用经验完全对冲的生理变量。更关键的是反应时间。一项融合脑电与肌电信号的驾驶模拟研究给出了相当具体的数字:在紧急制动场景下,60至70岁组的肌电峰值激活延迟在250至270毫秒区间,而20至30岁组为100至115毫秒。这中间大约150毫秒的差值,放在城市道路40km/h的行驶速度下,对应的是超过1.6米的额外制动距离。
国内的事故统计也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这种差异的分布特征。中国城市道路中,交叉路口是老年驾驶人事故的高发场景,涉及交叉路口的事故占比达到59.7%,其中无信号控制交叉路口又占了相当比重。另一项研究显示,中国老年驾驶人的事故率、受伤率和致死率分别达到全体驾驶人对应指标的12.83倍、1.72倍和2.27倍。这些数字不是在否定老年驾驶人的上路资格,而是在指出一个工程事实:当人的感知和反应带宽收窄时,车辆本身必须成为那层可调用的冗余。
这正是ADAS在老年驾驶议题上最诚实的价值所在。它不需要替人开车,它需要做的是在人的反应窗口关闭之前,把制动、警示或转向干预递进去。自动紧急制动(AEB)针对的恰恰是最常见的追尾碰撞模式,而带AEB的FCW组合在研究中被证明比单独的FCW更能缩短老年驾驶人的反应延迟。针对老年驾驶人特性的主动式AEB算法研究也明确指出,传统的AEB标定如果不考虑老年群体感知—反应时间延长的特点,介入时机就可能落在驾驶人已经开始操作之后,既降低接受度,也削弱保护效果。
政策端已经给出了强制性的时间表。2025年12月31日发布的《轻型汽车自动紧急制动系统技术要求及试验方法》(GB 39901—2025)作为驾驶辅助领域首个强制性国家标准,将于2028年1月1日起正式实施。这意味着未来两年多内,AEB将从“配置亮点”变为轻型汽车的合规底线。 对于60岁以上的持证群体而言,这条标准的落地节奏,比任何单一车型的智驾宣传都更具实质意义。
但在AEB全面强制之前,选车仍然是一个需要具体判断的动作。从老年驾驶人的真实需求出发,堆砌高阶智驾硬件并非最优解。中国汽车工程研究院2024年的一项调研显示,60岁以上驾驶人对“视野盲区监测”的需求度达到87%,而对“车道偏离预警”的需求度只有54%。这个差值指向一个清晰的工程优先级:盲区、倒车、低速横穿场景的基础感知与警示,比高速领航和自动变道更能匹配这一群体的日常风险暴露。
如果从人机工程的角度再推一步,老年驾驶人需要的不是更大的屏幕和更深的菜单,而是更低的认知切换成本。坐姿高度、车窗下沿高度、实体按键的保留程度、倒车影像的引导线逻辑,这些“非智驾”项目在60岁以上用户手中的权重,往往高于自动导航辅助的级别数字。一辆让驾驶者不用低头找空调风向的车,在安全性上的贡献未必低于一套需要学习三层菜单才能关闭的辅助系统。
从市场结构看,172号令所撬动的并不是一个边缘细分。截至2026年2月,全国60岁以上驾驶人突破9200万,占机动车驾驶证持有人总数的17.2%;70岁以上持证人数超过2400万,近三年年均增幅约15%。易车研究院的线下调研数据显示,2023年老年购车用户增长36.44%,市场份额突破10%,2024年购车规模从2014年的55万辆攀升至突破280万辆。更值得注意的是需求结构的变化:2024年老年用户的越野诉求突破15%,近45%有越野诉求的老年用户自驾游半径超过500公里。“银发驾驶”正在从买菜接娃的近场出行,向长途、多场景的自驾行为延伸,这对车辆的舒适性、视野、疲劳管理和主动安全提出了比通勤场景更复合的要求。
车企目前对这一群体的回应仍然暧昧。几乎没有主流车型在宣传材料中明确写入“针对老年驾驶人优化”,但市场信号已经足够清晰:一个接近一亿人、每年仍在以可观速度扩张的持证群体,其购车决策和使用场景正在从边缘走向主流。谁先把“老年友好”从营销话术变成工程指标——AEB介入时机的年龄适配标定、盲区监测的报警策略、座椅上下车的便利性、车机交互的容错度——谁就能在下一个增量窗口里拿到一张不需要大声吆喝的门票。
回到172号令本身。它给出的利好是真实的,但它的分配并不均匀:职业司机拿到了三年的职业延续窗口,C照私家车主拿到了流程上的减负,70岁以上的驾驶者则在“三力测试”的筛子之下获得了继续上路的制度空间。这套规则真正传递的信号是,驾驶资格正在从“你到了多少岁”转向“你还能不能安全地完成驾驶任务”。 而“能不能”这三个字,一半写在体检报告和测试成绩里,另一半写在车辆的技术配置和工程标定里。
对于60岁以上的持证车主,最务实的回应不是庆祝年限的延长,而是把这次政策调整当作一次重新审视“人—车—场景”匹配度的契机。三力测试筛的是认知基线,体检卡的是生理底线,但日常驾驶中那150毫秒的反应差值,最终是由车辆的AEB、盲区监测和一套不需要分心操作的人机界面来兜底的。规则给了时间,技术要给安全。这两件事同时成立,方向盘后面的“利好”才不至于停留在纸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