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小区里一名57岁的网约车司机突然离世,没有查出重病,也没有发生意外,邻居都说真正压垮他的,不是生活压力,而是家人长期不停的冷嘲热讽
警车和救护车是夜里十一点四十多进的小区。
担架进不了电梯,他们把他放在楼道口的花坛边。我套上外套下楼时,楼下王婶已经站在那了。她披着一件紫红色的棉睡衣,头发用鲨鱼夹草草别着,手插在口袋里说:“老赵。跑网约车那个。刚才在车里打电话,打着打着人就不行了。”
“他家里人来了没?”
“打了电话,没人接。”
王婶朝三号楼四单元那个黑着的窗户努了努嘴。六楼西户,灯是灭的。
过了一会儿,来了个穿校服的小姑娘,十七八岁,扎马尾,书包还挂在肩膀上。她蹲下去叫了两声“爸”,声音不大,嗓子像被什么塞住了。旁边站着的警察把她扶起来,跟另外两个人说了几句,那姑娘就一直盯着她爸的脸看,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躺在花坛砖上。
后来我才知道,她从晚自习回来,手机静音,一路上没接到电话。
她妈是四十分钟后到的。
黑色轿车,后座下来一男一女。男的大概三十出头,穿夹克,头发很整齐,像是从什么局上刚撤下来。女的五十多岁,短卷发,围了一条驼色丝巾,走过来的时候先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才蹲下去看老赵。
她看了大概三秒钟,就站起来了。
“怎么回事啊?”她问周围的人,声音压得很低,“他今天下午出车之前还好好的。”
没人接话。王婶拽了拽我的袖子,我俩退到单元门的台阶上。
那个儿子站在担架旁边,一直没蹲下去。他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拿着手机翻着什么,屏幕的光照得他脸上一块白。他问警察:“我爸手机呢?”
“车上,取证之后会给家属。”
他点点头,接着又低头看手机。
我当时想的是,这家人感情可能不太好。但我没往深处想。谁家没本难念的经,人家刚没了人,不能从站姿上判断什么。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第二天早上。
老赵的遗体被拉走了,车也被拖走了。车位空出来,花坛边剩了几块碎砖和一片水渍。早上我去上班经过三号楼,看见他家楼下垃圾站旁边扔了一个保温杯。银灰色,不锈钢的,外壳全是磕碰的坑,杯盖用透明胶缠了三圈,还是松的,歪在一边。
我认得这个保温杯。老赵跑网约车,总在下午两三点的时候把车停在小区门口,下来买两个包子,拎着这个杯子去旁边便利店接热水。便利店的小伙子跟他说“赵叔你换个杯子吧”,他笑笑说“还能用”。
那个杯子就搁在垃圾站的台阶上,杯口朝外,像随手放那儿忘了一样。我本来想捡,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不是我的东西。
到了单位,我跟同事老李提了一嘴。老李住隔壁小区,认识老赵。“老赵啊?”他靠在椅背上,转了两圈笔,“人挺好的,就是家里那个……”
他没往下说。
“那个什么?”
“也没什么。有一回他跑车到我们小区门口,正好下雨,我让他上来坐坐。他说不坐了,家里人等他。我问几点回去,他说‘回去早了也没意思’。我当时以为他就是累。”
老李想了想,“对了,他说过他媳妇嫌他跑网约车挣得少。说他一把年纪了还混成这样,儿子本来能出国的,就是因为他没本事。”
“他儿子不是挺大了?”
“嗯,在什么公司上班。老赵提过他儿子,说儿子从来不问他累不累,只问他这个月跑了多少钱。”
老李把笔放下了。“你别看我跟你在这说,这些都是老赵自己讲的。他这个人,话少,但喝了点酒还是往外倒。”
当天下午,我因为送材料提前回了小区。楼下碰见王婶和四楼的老周,两人在单元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说话。
“老赵这个事,太突然了。”老周摇头,他手里夹着烟,弹了弹灰,“前两天他还帮我搬了一箱瓷砖,我看他气色挺正常的。”
“气色正常什么呀。”王婶翻了下眼皮,“你是没跟他媳妇打过交道。”
老周没接话。
王婶接着说:“去年还是前年,也是夏天,老赵在楼下擦车。他媳妇从外面回来,提了一兜子菜,隔着老远就开始说:‘成天擦你那破车,能擦出钱来吗?’老赵头都没抬,就回了一句‘擦干净点,乘客坐着舒服’。他媳妇说‘还乘客,你先看看这个月房贷拿什么还’。老赵就不说话了。我站旁边等电梯,听得清清楚楚。”
老周嘬了一口烟:“那也不至于吧。”
“至于不至于我不知道。”王婶拢了拢毛衣领子,“我就是觉得,一个男人五十多了,天天在外面跑,回来连句好话都听不着,日子长了搁谁都受不了。你以为他是身体出问题?我跟你说,昨天他倒地之前还在打电话,旁边卖水果的看见了,说他对着手机说了句‘我知道了,这就回去’。语气特别好,跟求人似的。”
老周把烟掐了。“他跟他儿子关系也不好,我知道。有一回车停我边上了,他儿子打电话来,我听见他说‘那是爸不对’。他都这么说了,那边还在说,声音特别大,手机漏音。”
我站在旁边,听着这些拼凑起来的碎片,脑子里全是那个歪在垃圾站的保温杯。
三月中旬,小区物业在公告栏贴了一封告知书:因业主赵某突发疾病离世,其车辆月租车位将于月底收回,请家属尽快办理相关手续。通知下沿被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人走了,车位不能空。”
后来王婶告诉我,这是老赵媳妇写的字。“她说车位租出去一个月还能收三百块钱。人都没过头七,她就想着这三百块了。”
我想了想,没评价。
那几天我上班路过三号楼,总是下意识看一眼六楼西户的窗户。灯亮得比以前早了,以前老赵跑夜班,家里常常黑到后半夜,现在晚饭时间窗口就透出暖黄色的光。那张餐桌旁现在只坐两个人——他妈和他。
有一天下班,我看见老赵的儿子从单元门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站在垃圾桶前面停了一下。他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垃圾桶,像在犹豫要不要打开。然后,他把袋子整个丢了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小区门口走了。
我不知道他丢的是什么。可能是他爸的衣服,可能是别的。
但我记得他丢垃圾的动作——不是“扔”进去的,是“放”进去的。轻手轻脚,像怕摔坏什么。
第二天傍晚,我去三号楼楼下取快递。老赵媳妇正好从电梯里出来,我点了个头,她也点了个头。擦肩过去两步,她忽然回过头来。
“你是隔壁楼的吧?”她说。
“嗯。”
“老赵出事那晚,你也在楼下?”
“在。”
她看着我,像是要说什么。她的手攥着一串钥匙,里面有一把缠着黑胶布的车钥匙,已经没用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钥匙,又抬头说:“他跑车这几年,每天回来都说累。我跟他说,谁不累?儿子上班不累?我在超市站一天不累?就你累。他就再不说了。”
她用手指拨了一下那串钥匙。“后来他就什么都不说了。饭桌上不说,床上不说,什么都不说。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我以为他就是不想理我。你说——”
她停了一下。
“你说他怎么就走了呢。”
她没有哭。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她想不通的事,像在讨论天气预报为什么不准。然后她摆了摆手,说“算了”,转身往门口走了。那把缠着黑胶布的钥匙在她手心里晃了两下,被攥紧了。
我站在快递柜前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快递柜旁边贴着一张网约车平台的广告单,上面写着一个司机的月收入:一万二到一万八。广告单边缘卷了,被风掀起来又贴回去。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手机的时候点进了老赵的朋友圈。
再往前翻,一年前有一条:“跑了十二个小时,流水还行。希望明天也这样。”底下没有评论,没有点赞。
再往前翻,三年前,是他儿子的照片。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开心。老赵配的文字是:“儿子毕业了,我这辈子值了。”评论区有一个人回复:“老赵,你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他回复了一个笑脸。
最后一条是出事前十天的。
没有配图,就一行字:感觉车有点费油了,得去修修。
底下唯一的评论是他媳妇留的,三个字:“就知道车。”
我突然想起王婶说的,老赵出事之前在电话里说的那句“我知道了,这就回去”。我猜那通电话是他媳妇打的。他那天可能跑车跑得远了点,回去晚了。他就说知道了,这就回去。
然后他就没回去。
第二天是周六。我下楼买早点,看见三号楼四单元门口的花坛边,多了一个小小的铁皮桶,里面烧过东西,留下黑灰色的纸灰,被风刮得散了一地。
一个穿深色衣服的老太太蹲在旁边,用树枝拨了拨灰烬。我不认识她,也许是老赵的什么亲戚。铁皮桶旁边,放着那个银灰色的保温杯。杯盖还是用透明胶缠着,歪着,杯身沾了点灰。
老太太站起来,看了那杯子一眼,弯腰把它捡起来,搁到了花坛沿上。她拍了拍手,转身走了。
风把纸灰吹起来,打着旋往路那头去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保温杯在花坛沿上,被早晨的光照着,坑坑洼洼的外壳反出零星的金属色。楼上有扇窗户开了,有人探出头来往下看——是六楼西户。老赵媳妇的脸在窗帘缝里露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窗户关上了。
我拎着早点往家走。路过门卫室的时候,老孙头叫住我:“哎,你听说没?昨天有人来查了老赵的手机。”
“查什么?”
“说是他儿子要看看他爸最后跟谁通的电话。”老孙头压低声音,“后来跟他妈在屋里吵了一架,摔了什么东西。我在这值班听得真真儿的。”
“吵什么?”
“没听全。就听见他儿子说了一句‘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他妈说‘我哪知道他真的有事’。”
老孙头摇了摇头,把登记本合上。“你说这事闹的。”
我回到家,把包子搁在桌上。儿子从房间里探出头喊:“爸,今天送我上学吗?”
“送。”我把钥匙从挂钩上取下来,钥匙串上挂着家里所有钥匙,还有一张超市会员卡,用了快十年,边角磨得看不清图案了。
“你快点。迟到了老师又说我。”
“知道了。”
出门的时候我又往三号楼方向看了一眼。花坛沿上的保温杯还在。杯口的透明胶在风里一翘一翘的。
我骑车带着儿子拐过小区大门,经过那辆白色轩逸以前经常停的位置。现在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SUV,车身上一点灰都没有。
儿子在后座问我:“爸,那个赵叔叔的车呢?”
“开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
我把车骑快了一点,风灌进领子里,有点凉。
到了学校门口,儿子跳下车,跑了两步又回头:“爸,你今天几点回来?”
“正常点。”
“那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行。”
他跑进去了。我调了个头往单位骑,脑子里还在想老赵媳妇昨天那句话——“你说他怎么就走了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串钥匙,钥匙上缠着黑胶布。那把车钥匙明明已经没用了,她还串在钥匙圈上。
而她儿子摔东西之前说的那句话是:“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那个保温杯还搁在花坛沿上,没有人收。
天挺好的,太阳照在杯身上,反出一道细细的光。
那保温杯在花坛沿上搁了三天。
第一天我路过,还在。第二天早上上班,那个杯子挪了地方,被人放到垃圾桶旁边的矮墙上,歪歪斜斜靠着。第三天下午下雨,杯盖里积了水,透明胶泡得发白。再经过的时候,杯子没了。
后来我在门卫室看见它。老孙头把它捡了回去,搁在窗台上,里面插着几支圆珠笔。
“捡回来还能用。”老孙头跟我说,“当笔筒正好。”
我点了点头。那个缠着透明胶的杯盖被他拧下来了,搁在杯子旁边,像个小碟子。杯身底下磕掉了一块漆,露出不锈钢的底色,锃亮。
老赵的妹妹是第四天来的。
穿一件灰绿色冲锋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在门卫室问三号楼四单元怎么走。老孙头给她指了路,她道了谢,往里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像赶了很远的路。
当天下午,三号楼那边就吵起来了。
我正好下班经过,听见六楼西户的窗户开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不是老赵媳妇的声音,更尖、更急,带着外地口音:“我哥的手机呢?你们凭什么不给我看?”
另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
王婶站在楼下单元门口择韭菜,看见我,朝楼上抬了抬下巴。“老赵妹妹。从安徽来的,坐了六个小时高铁。进门就要手机,要看她哥最后那几天跟谁说过话。”
“嫂子不给?”
“不给。”王婶把一根黄叶掐掉,“说手机是她儿子的,已经收起来了。两个人从中午呛到现在了。”
楼上又传来一句:“我哥这些年到底过的什么日子,你心里没数?”
然后是摔门声。很响,楼道里的声控灯全亮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上班,在小区门口碰见了老赵的妹妹。她坐在花坛边上,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雾,她没吃,就搁在膝盖上。
她看见我,站起来:“你是隔壁楼的吧?我哥出事那天,你也在?”
“嗯。我听见动静下来的。”
她点了点头,又坐回去了。“我嫂子跟我说,我哥是突然不行了。可我哥去年过年给我打电话,说过他胸口闷。我让他去查,他说查了,没大事,吃点药就行。”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他这个人,能忍。忍了一辈子。”
“他在外面跑车,有认识的人吗?”我问。
“有一个。”她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姓何,跟他一起跑过车的。我哥手机打不开了,但通讯录我让营业厅给打出来了。我联系上何师傅了,他说他愿意跟我说说。”
那天下午,我下了班去了一趟小区外面的兰州拉面馆。何师傅约在那儿。
何师傅五十来岁,脸黑,手上有茧,穿一件褪了色的红马甲,是平台的工装。他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一碗面没怎么动,汤上面结了一层薄油膜。
“我跟老赵一个车队跑过两年。”他说,“后来我换平台了,联系就少了。但他妹妹给我打电话,我还是得来说一说。”
他捏着筷子,搅了一下面,又放下了。“老赵这个人,太闷了。跑车这么久,我没见过他发脾气。有一回乘客吐了他一车,他擦了半个钟头,自己掏钱去洗车,一句抱怨没有。我说你投诉啊,他说算了,人家也不容易。”
“但他家里的事——”何师傅顿了一下,“我就跟你说一件事。去年冬天,凌晨两点多,我们在充电站排队。他蹲在车旁边抽烟,抽着抽着,忽然跟我说:‘何哥,你说人活一辈子图啥。’我说你咋了。他说:‘我今天回去,我媳妇说我身上有味儿,让我把外套脱了放在门外头。我穿着秋衣进的屋,儿子在客厅看电视,头都没抬。’”
何师傅端起碗喝了口汤,又放下。“我说那你洗个澡呗。他说:‘我洗了,她在卧室里喊,说洗澡水声太大,吵着她睡觉了。我就没洗。’那天他在充电站待到早上五点,等家里人醒了才回去。”
“还有一回。”何师傅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他跟我说想跟媳妇离,说他受不了了。第二天又跟我说算了,说儿子还没结婚,离了不像样。又说房贷还有几年,再忍忍。他跟我说过三回,每回都是头天说要离,第二天说算了。”
“那到底为什么不离?”我问。
何师傅弹了弹烟灰。“最后一次他跟我要说离的时候,我问他,你怕啥?他说他不怕。他说他就怕自己连个家都没了。你明白吧——那个家再不好,也是他的家。”
面彻底凉了。何师傅看了看表。“他妹妹让我把这些告诉她。我说行。但我来跟你说一遍,是因为我这两天老想一个事——他出车那天,在充电站等单的时候,给我发了个语音。”
何师傅掏出手机,翻到那条语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播放。
老赵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车里的回响:“何哥,我那个车,可能真不行了。刹车有点软。你那个修理厂,哪天有空带我去看看?别跟人说啊,我不想让我老婆知道,又该说我车都养不起了。”
语音结束。何师傅把手机扣在桌上。“我第二天回他,说周末去。他没等到周末。”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他妹妹想找平台问一下,跑车期间出事,平台管不管。”何师傅掐了烟,“我说我帮她问问,估计悬。他不是在接单的时候出的事,是在车里休息的时候。”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何师傅说的那些话,还有那条语音——老赵声音里的那种小心,那种怕被人知道又不得不开口的、求人帮忙的语气。
第二天中午,老赵的妹妹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一趟物业。
物业办公室里,坐着老赵的媳妇、老赵的儿子、老赵的妹妹,还有物业经理老唐。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和几张复印件。
“赵师傅的车位合同,去年签的,到今年年底。”老唐说,“但车位费是按年交的,年费已经交了,退不了。押金一千五。”
“押金退给我。”老赵媳妇说。
“嫂子,这个——按照合同,押金是退给签约人的。签约人是赵师傅。”老唐有点为难。
“他是我丈夫,我继承。”
“合同上继承人——”
“你什么意思?”老赵的妹妹开口了,“我哥的车位,我哥交的钱,押金不该给我嫂子?你觉得该给谁?”
“我不是那个意思。”老唐推了推眼镜,“我是说流程上可能需要公证。”
老赵的儿子一直没说话,靠着墙看手机。这时抬起头来,声音不大:“不用公证,我放弃。车位和押金都给我妈,我不要。”
老赵媳妇看了她儿子一眼,没说话。
老赵的妹妹把复印件往桌上一拍:“那我哥的手机呢?手机总要给我看一眼吧?他是我哥。”
“手机在我这儿。”老赵的儿子说。
“你给我看看。”
“看什么?”他抬起眼看着姑姑,“看谁给他打的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我的。我没接。你想看这个?”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你在说什么?”老赵的妹妹声音低了下来。
“出事那晚,他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在加班,没接。后来他给我妈打了一个,我妈也没接。再后来,就没有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想看,可以。但我跟你说,看了也那样。就是没接。”
老赵的妹妹没再说话。
老赵媳妇从包里掏出那串钥匙,搁在桌上。车钥匙在中间,缠着黑胶布,旁边挂着防盗门钥匙、单元门钥匙、超市储物柜的硬牌、还有一张旧会员卡。她拨了一下,把那把车钥匙单独捏出来。
“这个没用了吧?”她问老唐,“车拖走了,钥匙还留着干什么。”
她把车钥匙从圈上拧下来,搁在桌上,剩下那串钥匙哗啦响了一声,被她重新塞进包里。
那把没用的车钥匙就躺在物业办公桌的玻璃板上,黑胶布缠得厚厚实实。
下午我回家,把这事跟我媳妇说了。
她一边切菜一边听着,没插嘴。等我说完,她把刀放下,拿围裙擦了擦手:“你说那钥匙上面缠的黑胶布,是不是怕割手?”
“可能是。”
“那他天天拿钥匙,天天把那把车钥匙攥在手心里。”她把切好的萝卜倒进锅里,油滋啦一响,“你说他一天得摸多少回。”
我站在厨房门口,答不上来。
那天晚上,老赵的妹妹加了我微信。
她发来一张照片,是老赵给她寄钱的汇款单。收款人是她,金额是八百块,时间是每个月十号。最近的一张,是一个月前。
她发过来一段文字:“我哥每个月给我打八百。他说是给我妈的养老钱,让我按月转给村里。后来我才知道,他自己留的零花钱就三百。我嫂子不知道这事。”
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一条:“我嫂子不是坏人。她就是嘴上不饶人。但我哥走了以后我才发现,我哥这些年寄回来的钱,一分都没花,都攒着。我妈说等我哥不跑车了,以后回老家,给他收拾那间屋。”
我没回复。不知道回什么。
第二天是周日。早上我去买菜,回来的时候路过三号楼。老赵的妹妹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老赵媳妇站在门里。
“我把他的东西收了两件。”老赵的妹妹说,“一件他以前给我爸买的大衣,我爸都没舍得穿。还有一个——”
她从编织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个银灰色的保温杯。杯盖上新缠了透明胶,缠得比之前整齐了一点。杯身洗过了,磕碰的坑还在。
“你留着吧。”老赵媳妇看了一眼那个杯子,把脸别过去,“家里没人用。”
“这是他天天带在身上的东西。”
“我知道。我看着难受。”
老赵的妹妹没再说话,把杯子收回了袋子里。她回头看了看六楼那扇窗,窗帘拉着的。然后她提着编织袋,转身往小区门口走了。
走到花坛边上,她停了一下。那个花坛沿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雨后留下的水渍也干了。
那天下午,我在楼下碰见老孙头。他正在往门卫室窗台上放东西——一个旧的铁皮茶叶盒,他把散装的圆珠笔从保温杯里倒出来,一根一根插进茶叶盒里。
“那杯子人家拿走了。”他说,“我想了想,还是得有个东西装笔。”
他把空出来的保温杯放在了窗台下面,地上,靠墙。杯口朝上。
“哪天有人来找,我再给。”他说。
又过了三天。
三号楼六楼西户的灯,晚上亮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有时我加班回来十点多,那扇窗已经黑了。小区里那辆崭新的黑色SUV也开走了,车位重新空了。
有一天早上送儿子上学,经过车位。儿子又问了一句:“爸,那个赵叔叔的车位怎么还空着?”
“没人租。”
“那赵叔叔呢?”
“回老家了。”
“他老家在哪?”
“安徽。”
“那他还回来吗?”
我想了想,“不回来了。”
儿子哦了一声,背着书包跑了。
我骑车往单位走,经过门卫室。窗台下面那个保温杯还在,靠着墙根,杯口朝上,里头落了点灰。老孙头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跟我说:“车位租出去了,一个月三百。物业挂的。”
“租给谁了?”
“一个开滴滴的,安徽人。”
我骑车走了。风有点大,吹得领子翻起来。
那把缠着黑胶布的车钥匙,不知道被老赵媳妇扔了还是收着了。那个保温杯还在门卫室窗台下搁着,等着一个不会来的人。
而物业新招租的车位确认书上写着:租期半年,承租人——安徽,皖A牌照。
付费卡点
老赵走了快两个月的时候,小区里的日子已经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车位重新租出去了,就是那个安徽小伙子,开一辆灰色比亚迪,每天晚上九点多回来充电,早上六点出车。他媳妇偶尔带着孩子来住两天,孩子在楼下花园里跑,笑声脆生生的。日子该怎样还怎样,楼上的空调外机照转,垃圾桶旁的猫照来,只是三号楼六楼西户的灯,现在入夜就黑了。
老赵媳妇搬走了。
是王婶告诉我的。有一天傍晚她在楼下喊住我,压低了声音:“老赵媳妇上礼拜搬的。找了个货拉拉,把大件都拉走了。房子挂中介了,说租出去。”
“搬哪儿去了?”
“不知道。说是回她娘家那边,在城东。”王婶顿了顿,“走之前她下来跟老孙头结清了门禁卡的押金。我在旁边看见了,她瘦了不少,颧骨都出来了。老孙头问她以后还回来不,她说‘不回来了’。”
“她儿子呢?”
“跟妈一起搬的。听说换了工作,去城东那边了。”
王婶说完叹了口气,提着菜篮子走了。我站在楼下,看见三号楼六楼西户的窗台上空空的,以前老赵媳妇养的那盆绿萝也不在了。
又过了几天,老赵的妹妹在微信上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她回安徽了。
“我哥的事情平台那边有信了。他们不认定是工伤,说不是在接单过程中。但平台给了两万块钱,说是人道主义补偿。”她发来一段长文字,“我把这钱给我嫂子了。我妈说不要,说留着给我嫂子。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也不容易。我嫂子收下了,说了句谢谢。”
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一条:“那个保温杯我带回来了。洗了,胶也换了新的。搁在我妈屋里,她说放那儿,像是我哥还在外面跑车,哪天就回来了。”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老赵的保温杯放在一张老式木桌上,旁边是一碗面,荷包蛋卧在上面,跟老赵朋友圈里那张照片一样。
我把照片放大了看了很久。那个保温杯锃亮,透明胶缠得整整齐齐,杯身磕碰的坑还在,一个一个,像地图上的坐标。
六月的时候,儿子期末考完了。成绩单拿回来,数学考得不错,我答应带他吃一顿好的。
“吃什么?”
“火锅。”
“就咱俩?”
“你妈加班,就咱俩。”
他想了想:“那能不能叫上赵晨?”
赵晨是老赵儿子的名字。他跟我儿子同校,比儿子高好几届,以前在小区里遇见过,打过球。老赵出事那天晚上,我儿子也在楼下站着,看了半宿。
我说:“赵晨搬走了。”
“搬哪儿了?”
“城东。”
“那他爸的事……”
“别问了。”
儿子没再问,低头翻菜单。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好像长大了点。他点了三盘肉,又加了一份虾滑,跟服务员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来:“爸,赵叔叔那天晚上是不是给你打过电话?”
我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你手机了。”他筷子戳着碗里的肉,“第二天早上,我偷看的。通话记录里有一个陌生号码,半夜十一点多打的,就响了一声。你回拨过去,那边没接。”
“你怎么知道那是赵叔叔?”
“后来你回拨的时候我听见了。你对着电话说‘喂,赵师傅,您没事吧’。那边没人说话,你就挂了。”
我放下筷子。“那你怎么不问我?”
“我问了,你也不会说。”他把最后一片毛肚捞出来,“我当时就知道出事了。第二天上学路过三号楼,看见楼下有花圈。我上网查了一下,说网约车司机半夜打电话,多半是有急事。”
我没说话。
“爸,”他把毛肚蘸了麻酱,嚼了两口,“你说那天晚上要是有人接了他的电话,他是不是就不会走?”
“不知道。”
“他给好几个人打了电话。都没人接。”
“嗯。”
他把筷子放下来。“我以后晚上不静音了。”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往他碗里夹了一片肉。
那顿饭吃了快一个钟头。结账的时候儿子抢着掏钱,被我按住了。他说爸你让我付吧我用压岁钱。我说你那压岁钱留着。他也就没再争。往外走的时候,他忽然说:“爸,你手机也调静音。”
“我没静音。”
“那你以后也别静音。”
“行。”
我们推门出去。六月的晚上,风是热的,路边的槐树开了花,香味混着烧烤摊的油烟飘过来。走了几步,儿子忽然回头看了眼小区方向。
“赵叔叔的车位,现在那辆灰色比亚迪也停下充电了。”
“嗯。”
“挺有意思的。”他说,“车换了,人换了,但那车位还是那个车位。”
“嗯。”
“他其实一直在那儿。”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老赵还是那辆比亚迪。我没问。
七月的一个周六,我去城东那边办事。路过一个老小区,巷子口有家面馆,招牌旧了,字都掉了一半。门口支着两张折叠桌,几个人在吃面。
我本来骑过去了,又倒回来。因为看见一个背影,短头发,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袖,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一碗面,没怎么动筷子。
是老赵媳妇。
我锁好车,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她对面没人。旁边桌坐着一对老夫妻,在讨论菜价。我在她对面站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
“你——”她看了我两秒,认出来了,“隔壁楼的。”
“嗯。”
“你怎么在这儿?”
“办事,路过。”我指了指门口,“看见你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面已经坨了,她用筷子搅了搅,又放下了。我在对面坐下来,老板过来问吃啥,我说一碗牛肉面。
风吹过来,带着面馆后厨的葱油味和路边下水道的闷气。
“你搬这边来了?”我问。
“嗯。租的房子,两室一厅,够住了。”
“儿子呢?”
“上班呢。早出晚归,比我还忙。”她用筷子把碗里的葱花拨到一边,“他最近话更少了。”
我没有接话。她也没打算让我接,接着说:“上个月他过生日,我给他买了双鞋。他看了一眼,说‘妈,你别买了’。我说怎么了,他说‘你买什么我都高兴不起来’。”
她抬起头,眼睛没红,但目光有点直。“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爸在的时候,他过生日他爸都给他买鞋。他爸走了以后,他鞋柜里那些鞋他都不穿了。”
老板端面上来,热气蒸腾。我拿起筷子,没吃。
“你还在小区住?”她问。
“嗯。”
“那车位……有人租吧?”
“租了。一个开比亚迪的。”
“挺好。”她说完这两个字,像是用尽了什么力气,整个人往后靠了靠。她看着面馆外面的巷子,巷子对面是个菜市场,进进出出的人提着塑料袋,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我跟你说个事。”她忽然说,“老赵走的那个月,我收拾他东西。他钱包里有一张卡,是超市的会员卡,我从来没见过。以为是捡的,就搁抽屉里了。后来去超市买菜,结账的时候我拿出来刷了一下,里头有积分。”
她停住了。
“积分能换东西,我换了一袋盐和一瓶酱油。收银员跟我说,这个卡积分攒了三年了,从来没兑过。”
她低下头。“攒了三年都没兑。老赵这个人,连一袋盐都舍不得换。”
面凉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眉头皱了一下,放下了。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她看着汤碗,“我就是想找个人说。我儿子不听我说,我娘家人也听烦了。你那天在楼下站着,我看见了,你是老实人,就听我说两句。”
我点了点头。
“他走之前,那天下午,我给他打过电话。”她的声音压低了,“我问他几点回来,他说跑完这一单就回来。我说你天天跑,也没见跑出个什么来。他就说‘我知道了,这就回去’。”
她终于抬起了眼。那双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纹路,粉底盖不住。“就这一句。他就说了这一句。第二天人就没了。”
“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就等着我把电话挂了。”
我没有接话。面馆老板在旁边剁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
“我跟他过了二十六年。”她把那串钥匙从兜里摸出来——防盗门钥匙、单元门钥匙、储物柜的硬牌,挂在一根黑绳上。那把车钥匙已经不在了,只剩几个空的钥匙圈在绳上晃。“这些年我没给他买过一件衣服。他穿的都是自己买的,三十九块一件的T恤,穿到领子发白。”
“他给我买过一件羽绒服,六百多。”她笑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卡住了,“我跟他说太贵了,退了吧。他真退了。”
她把钥匙塞回兜里。“我不是来跟你诉苦的。我就是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怪过我。”
我想起何师傅说的话。老赵说“那个家再不好,也是他的家”。我想了想,说:“他没说过怪你的话。”
她愣了一下。“真的?”
“他跟外人说的都是家里的事。房贷啊,儿子啊。他没说过你一句不好。”
她低下头去,扶着碗的手慢慢收紧了。面馆里那对老夫妻站起来走了,老板过来收碗,问她:“还吃吗?”
“不吃了,结账。”
“两碗面,二十。”
她抢着把钱付了。我没争过她。出了面馆,她往左走,我往右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来。
“那个保温杯——”
“被他妹妹拿走了。”
“嗯。”她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那就好。那个杯子他用了好几年,别人不知道,就我知道。他冬天带热水,夏天带凉白开,从来不在外面买水。”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你以后路过这边,要是看见我,就点个头。别躲着我。”
“行。”
她走了。背影很瘦,短袖在她肩膀上晃。巷子口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亮了。
我骑车回家,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门卫室亮着灯,老孙头坐在里面看手机。窗台下面是空的——那个保温杯的位置空了,地上落了一摊灰印。
我停下车,问他:“那杯子呢?”
“老赵妹妹拿走了。上个月来的,专门过来拿,还给我带了一条烟。”
“你怎么知道她会来拿?”
“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没扔是对的。”
老孙头把手机翻过去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老赵的保温杯搁在窗台上,旁边放着一支圆珠笔。照片是去年秋天拍的,杯身上还粘着一片梧桐叶。
“那天他来找我借笔填单子,我就拍了这张。”老孙头把手机收回去,“他走了以后我翻相册翻出来的。删了可惜,留着吧。”
我点了点头,骑车往里走。经过三号楼,六楼西户的灯黑着。窗玻璃上贴着几张水电费催缴单,风从缝里钻进去,吹得纸边哗哗响。二楼那户的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吆喝住了。
回到家,媳妇在沙发上叠衣服。儿子屋里亮着灯,在写暑假作业。
“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
“什么面?”
“牛肉面。”
“好吃吗?”
“还行。”
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她叠完最后一件衣服,拍拍腿站起来:“对了,今天物业发通知,说车位租金要涨,一个月三百五。你明天去交一下。”
“行。”
“还有儿子那个补习班要续费了,你转我两千。”
“行。”
“你老说行行行,到底有没有在听?”
“在听。”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进了厨房。水龙头响了一阵,碗筷叮叮当当的。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儿子在屋里背书的声音,混着楼下谁家炒菜的油锅声和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声。
忽然想起老赵妹妹发来的那张照片。保温杯在木桌上,旁边一碗面,荷包蛋卧在上面。老赵活着的时候,一个人跑车,两个包子加一杯热水就是一顿。他最后那条朋友圈就是一碗面,配文“今天收工早”。
他收工早过。可他没有等到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我送儿子上学。经过门卫室,窗台下面那个灰印还在。老孙头正在用扫帚扫,扫到灰印那儿顿了一下,绕过去了。
儿子在后座问:“爸,那个叔叔的车位,现在一个月多少钱?”
“三百五。”
“涨了?”
“嗯。涨价了。”
“那赵叔叔以前是交多少?”
“三百。”
“那他要是还在,也得交三百五。”
“嗯。也得交。”
儿子没再说话。风吹着他的书包带子,打在车架上,嗒嗒嗒地响。到了学校门口,他跳下车,书包一甩,跑了两步又回头。
“爸,今天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不做了,出去吃。”
“好。”
他跑进去了。我调了头,骑着车往单位走。太阳升起来了,晒得后背有点热。经过三号楼,六楼西户的窗玻璃上,水渍反着光,亮晃晃的,像一个干干净净的空杯子。
车位那边,灰色比亚迪已经开走了,地上留着一摊空调水,正在慢慢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