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把车停进山脚停车坪的时候,苏婉清忽然解开了安全带。

她侧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想睡我。
陈志远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来一句。
你说啥。
苏婉清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嘴角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你一路上都在偷瞄我。
陈志远的后背贴紧了座椅靠背。
他确实在看她。
但原因跟苏婉清想的完全不一样。
苏婉清,你误会了。陈志远握住方向盘,指节发白。
误会?苏婉清拉开车门,山里的凉风灌进来,那你解释解释,从公司楼下出发到现在,你看了我至少十七次。
十七次。
她居然在数。
陈志远也下了车,锁好车门,从后备箱取出两个登山包。
他把轻的那个递给苏婉清。
我确实在看你。他承认了。
苏婉清接过背包,眼神里多了一层防备。
但我看的是你脖子上的那条项链。
苏婉清愣住,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锁骨下方的吊坠。
那是一条很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颗不起眼的黑色圆珠。
这条项链……陈志远把登山包甩到背上,我前妻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
空气安静了三秒。
苏婉清的表情变了。
你结过婚?
三年前离的。陈志远往登山口走,步子很稳,她走得急,很多东西没带走,其中就有那条项链。
苏婉清跟上来,和他并肩。
所以你怀疑我跟你前妻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陈志远摇头,但这条项链的珠子是特制的,里面嵌了芯片。
苏婉清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芯片?
定位芯片。陈志远看着她,我前妻是做技术研发的,当年她负责的项目被公司叫停,她本人也突然辞职,然后人间蒸发。
苏婉清握紧了背包的肩带。
你前妻叫什么名字。
周雅琴。
苏婉清停下来。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前妻……是不是左耳后面有一道疤。
陈志远猛地转身。
你怎么知道。
苏婉清抬起头,眼眶发红。
因为她是我姐。
山里的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
陈志远盯着苏婉清的脸,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你姓苏,她姓周。
我随母姓。苏婉清的声音有点哑,我姐随父姓。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有妹妹。
因为她不想让你知道。苏婉清把背包放在地上,蹲下来,从侧袋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陈志远也蹲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
苏婉清看着手里的水瓶。
三年前,我姐发现她负责的那个项目有问题,公司用那个定位芯片做的是另一件事,不是她当初上报的方案。
什么事。
监控员工。苏婉清说,不光是员工,还包括员工家属。公司高层的说法是防止商业机密外泄,但实际上,他们用这套系统收集了大量私人信息。
陈志远感觉后背发凉。
我前妻就是因为这个走的?
她发现了,想举报,但还没来得及就被发现了。苏婉清低下头,公司给她两个选择,要么拿钱闭嘴,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消失。
陈志远攥紧了拳头。
她选了消失。
她选了保护你。苏婉清纠正他,她离婚就是为了跟你撇清关系,她怕连累你。
山风越来越大,陈志远却感觉不到冷。
那你呢。他问,你怎么会到这家公司。
我花了两年时间查清楚我姐的事,然后通过正常招聘进了这家公司。苏婉清站起来,我在技术部,能接触到核心数据。
那条项链……
是我姐留给我的。苏婉清说,她走之前托人转交给我,里面嵌的芯片就是证据,我姐把原始数据都存进去了。
陈志远也站起来。
你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苏婉清苦笑了一下。
报警要有用,我姐就不会消失了。
陈志远沉默了。
两个人站在山路上,一个背着包,一个拎着水。
所以你今天约我爬山。陈志远慢慢开口,是故意的。
是。苏婉清承认,我知道你是周雅琴的前夫,我也知道你在找人打听我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
公司有人给我递消息。苏婉清看着他,你以为你在查我,其实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
陈志远脑子里又嗡了一声。
你等我找你做什么。
苏婉清把水瓶拧紧,塞回侧袋。
我姐留下的数据,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读取。她说,那个读取程序在她离婚之前交给了你。
陈志远愣住。
交给我?
她给你留了一个U盘。苏婉清说,但你一直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
陈志远想起来了。
离婚那天周雅琴确实给了他一个U盘,说是备份了一些家庭照片,让他留着。
他一直丢在书房抽屉里,从来没打开过。
你怎么知道U盘的事。
因为我姐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苏婉清往前走了两步,信里说,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你,就让你把U盘拿出来。
陈志远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江倒海。
所以你今天约我爬山,是因为山上没信号,没监控,说话安全。
苏婉清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因为爬山能看出一个人的体力,万一你跑不动,我也好控制局面。
陈志远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你考虑得挺周全。
我姐教我的。苏婉清继续往山上走,她说做任何事之前,先想好退路。
陈志远跟上去。
那条项链里的数据,你看过了吗。
没有。苏婉清摇头,芯片有自毁程序,必须跟U盘里的密钥配对才能读取,强行破解的话数据会自动销毁。
所以你姐把钥匙给了我。
对。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山道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
陈志远。苏婉清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刚才为什么说‘你说啥’。
陈志远愣了一下。
你问我想不想睡你的时候。
苏婉清没回头。
因为我完全没想到你会这么直接。陈志远说,我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约我爬山,想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陈志远停顿了一下,想你是不是也在查我。
苏婉清轻声笑了一下。
所以你确实没想睡我。
没有。
那你现在想吗。
陈志远差点被脚下的石头绊倒。
苏婉清。
嗯。
你跟你姐一样难对付。
苏婉清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姐说过,男人在两种情况下最不可靠,一是害怕的时候,二是心动的时候。
我现在属于哪种。
属于两种都不是。苏婉清转回头继续走,因为你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U盘。
陈志远沉默了。
她说得对。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到了一个半山腰的平台。
苏婉清停下来,从包里拿出两块压缩饼干,递给陈志远一块。
吃点东西。
陈志远接过来,撕开包装。
公司知道你在查这件事吗。
暂时不知道。苏婉清咬了一口饼干,但他们知道我在查别的东西,所以他们派人盯着我。
谁。
你的部门主管,王洪波。
陈志远停住了咀嚼的动作。
王洪波是他进公司以后第一个跟他说话的领导,平时对他很照顾。
王洪波是公司副总的外甥。苏婉清说,他接近你也不是偶然。
陈志远把饼干咽下去。
你的意思是,王洪波安排我进公司的。
对。苏婉清点头,你前妻离婚以后,公司怕你手里有东西,所以把你招进来,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陈志远感觉嘴里发干。
那三年来……
三年来你一直在他们的监控之下。苏婉清看着他,包括今天你来爬山,王洪波也知道。
陈志远放下手里的饼干。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会信吗。苏婉清把最后一口饼干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今天来之前,不也觉得我是个可疑的人吗。
陈志远没有反驳。
他确实这么想过。
现在怎么办。他问。
苏婉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黑色方块。
这是信号屏蔽器。她按下开关,从现在开始,他们听不到我们说话了。
陈志远看着那个小黑块。
你准备得真充分。
我说了,我准备了两年。苏婉清把小方块收好,现在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那个U盘,你放在哪里。
陈志远犹豫了两秒钟。
书房抽屉,一个铁盒子里。
盒子上面是不是贴了一张便利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张便利贴是我姐的笔迹。苏婉清说,她写的是‘备用钥匙,别扔’。
陈志远想起来了。
便利贴上的字他看过,当时以为是随手写的备注,没在意。
所以那真的是钥匙。
是密钥。苏婉清看着他,现在你知道了,U盘不能留在你家里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你回去,王洪波很可能就会找借口去你家。
陈志远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我怎么办。
现在下山,去你家,把U盘拿出来。苏婉清说,然后我们去找一个人。
谁。
我姐当年的律师。苏婉清说,他手里有完整的举报材料,就差这个密钥。
两个人开始下山。
陈志远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苏婉清跟在后面,步子稳当。
陈志远。
嗯。
你恨我姐吗。
陈志远没停下来。
恨过。他说,离婚的时候我以为她外面有人了。
现在呢。
现在……他沉默了一会儿,现在我想先找到她。
如果找不到呢。
陈志远回过头看了苏婉清一眼。
那就把她没做完的事做完。
苏婉清没说话,但她的步子轻快了一些。
两个人到了停车坪,陈志远发动车子,往市区开。
天色暗下来,路上的车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苏婉清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窗外。
陈志远。
嗯。
你今天看了我十七次。
那是你在数。
我数得很准。苏婉清转过头,但你只看了我脖子上的项链十五次。
陈志远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剩下两次呢。
剩下两次,你看了我的脸。苏婉清的声音很轻,一次是刚出发的时候,一次是刚才下山的时候。
陈志远没接话。
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苏婉清又说了一句。
我姐说得对。
说什么。
男人在害怕和心动的时候最不可靠。
陈志远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属于哪种。
苏婉清把脸转回窗外。
属于两种都是。
车子拐上了高速,路牌指向市区方向。
陈志远把油门踩深了一些。
书房抽屉里的那个铁盒子,他记得清清楚楚。
便利贴上的字,他现在想起来了。
歪歪扭扭的,确实是周雅琴的笔迹。
她写字一直不太好看。
但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备用钥匙,别扔。
他当时以为她说的是家里的备用钥匙。
现在才知道,那是一把打开真相的钥匙。
苏婉清靠在座椅上闭了眼,呼吸渐渐平稳。
陈志远以为她睡着了。
陈志远。她又开口。
你不是睡了吗。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苏婉清睁开眼,看着车顶。
我姐为什么把密钥给你,而不是直接给我。
陈志远没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他犹豫了一下,因为她觉得放在我这里最安全?
有这个可能。苏婉清坐直了身体,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她可能没把所有的真相都写在信里。苏婉清看着他,也许U盘里还有一些东西,是她只想让你一个人看到的。
陈志远的心跳快了一拍。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前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掠过。
书房里那个积灰的铁盒子,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苏婉清又靠回座椅上。
开快点。她说。
陈志远把油门踩到底。
车子像一支箭扎进夜色里。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轿车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苏婉清也看到了。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信号了。她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动手了。
陈志远看着后视镜里那辆车,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雅琴离婚那天,除了U盘,还跟他说了一句话。
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不要怪我。
他当时没听懂。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前面的路被车灯照亮,笔直地伸向远方。
后视镜里的那辆车,也跟了上来。
陈志远把车开进小区地下车库的时候,那辆黑车没有跟进来。
它停在小区门口的路边,熄了火,像一只伏在暗处的兽。
苏婉清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
他们不进来,说明在等指令。她说,我们最多有十分钟。
陈志远熄火下车,快步走向电梯间。
苏婉清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脚步又轻又快。
电梯门关上,陈志远按了十二楼。
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苏婉清盯着楼层数字跳动,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陈志远知道,她口袋里还握着那个信号屏蔽器。
叮的一声,十二楼到了。
陈志远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路灯的光摸到书房门口。
苏婉清站在玄关,没有跟进去。
我在门口看着。她说。
陈志远点点头,走进书房。
他蹲下来,拉开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
铁盒子还在。
上面落了一层薄灰,那张便利贴贴得好好的。
他揭下便利贴,打开盒子。
U盘就躺在里面,黑色的外壳,上面印着一行很小的白色字母。
他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就在这时候,客厅里传来苏婉清压低的声音。
陈志远,有人上楼了。
陈志远把U盘塞进口袋,快步走出书房。
苏婉清站在门口,侧耳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脚步声很沉,是男人。她转过头看着他,两个。
陈志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从楼梯上来的,没坐电梯。苏婉清把门轻轻关上,锁好,说明他们不想惊动邻居。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苏婉清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阳台上。
你家阳台连着隔壁吗。
连着,中间有一道矮墙。
翻过去。
陈志远犹豫了一秒。
苏婉清已经拉开阳台门,走了出去。
她踩着阳台边缘,手一撑,整个人轻巧地翻过了矮墙。
陈志远跟上去,手忙脚乱地翻过去。
隔壁阳台的推拉门没锁,苏婉清轻轻一拉就开了。
两个人闪身进去,蹲在黑暗的客厅里。
隔壁传来敲门声。
陈志远,在家吗,我是王洪波。
声音隔着两道墙传过来,闷闷的。
陈志远屏住呼吸。
物业查水表,开开门。
王洪波又敲了几下。
不在家?他自言自语,不对啊,车在楼下。
陈志远蹲在黑暗里,后背全是汗。
苏婉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
手机屏幕亮了,她打了一行字递过来。
他在打电话。
陈志远侧耳去听。
王洪波的声音又响起来。
是我,他不在,车在楼下,人不知道去哪了。
停顿了几秒。
我知道,但是刚才苏婉清的车也不在公司。
又停顿。
行,我安排人在楼下等着。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婉清把手机收起来,轻轻吐了一口气。
王洪波不知道我们在屋里。她说,他以为我们出去了。
现在呢。
等。苏婉清靠着墙坐下来,等他们走。
陈志远也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隔壁就是他自己的家,此刻却回不去。
你姐当年也是这样吗。他忽然问。
苏婉清在黑暗里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被人堵在门口,不敢出声。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
我姐当年是在公司被堵的。她说,凌晨两点,她还在实验室拷贝数据,王洪波带着保安闯进来。
陈志远攥紧了手里的U盘。
她怎么跑出来的。
她从窗户翻出去的。苏婉清的声音很平,三楼,她跳下去的时候崴了脚,但还是跑出去了。
后来呢。
后来她在外面躲了三天,把项链寄给我,然后办了离婚手续。苏婉清停顿了一下,再然后,她就消失了。
陈志远低下头。
他想起离婚那天周雅琴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只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备用钥匙,别扔。
另一句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不要怪我。
他当时以为她在说离婚的事。
现在才知道,她说的骗,是骗他离开了危险。
苏婉清。
嗯。
你姐现在在哪。
苏婉清把脸埋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能查到。
怎么查。
U盘里的数据。苏婉清抬起头,我姐留了一组定位记录,是芯片最后一次上传的位置。
在哪。
城南,一个废弃的老厂区。苏婉清说,那组数据是三年前的,她可能早就不在那了,但那是唯一的线索。
陈志远把U盘握得更紧了些。
那我们明天就去。
苏婉清摇摇头。
不能等明天。她说,王洪波今晚就会反应过来,明天一早你的住处和公司都会被翻个底朝天。
那今晚去。
今晚也不行。苏婉清看着他,他们还在楼下,我们出不去。
陈志远皱起眉。
那怎么办。
苏婉清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号屏蔽器,翻过来,指着背面一个不起眼的小按钮。
这个东西有两个档位。她说,低档屏蔽信号,高档可以发一个短脉冲,干扰周围的监控设备三十秒。
三十秒够吗。
够。苏婉清把屏蔽器收好,够我们从这里走到地下车库,开车出去。
那现在就走。
苏婉清没有动。
陈志远,我先跟你说清楚。她的语气很认真,今晚出了这个门,你可能会丢掉工作,可能会被公司起诉,也可能会遇到比这更麻烦的事。
我知道。
你确定吗。
陈志远看着黑暗里苏婉清的轮廓。
他想起三年前周雅琴离开的那个早上,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大门,一次都没有回头。
他当时恨她。
后来是疑惑。
再后来是麻木。
直到今天苏婉清问他是不是想睡她的时候,他才忽然发现,自己三年都没有好好看过另一个女人。
不是不想。
是心里那个洞还没补上。
我确定。他说。
苏婉清站起来,走到推拉门前。
跟紧我。
她按下屏蔽器背面的按钮。
一道极细微的电流声响起。
走。
两个人重新翻过阳台矮墙,穿过陈志远的家,从消防通道的楼梯往下跑。
楼梯间里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被他们甩在身后。
十二楼到负一楼,苏婉清一步没停。
陈志远跟在她后面,手里攥着U盘,掌心全是汗。
地下车库的门开了。
车子还停在原位。
两个人上车,陈志远发动引擎,车灯照亮了前面的水泥柱子。
苏婉清指着出口方向。
出去以后往右拐,不要走正门,走后面的消防通道。
陈志远踩下油门。
车子从消防通道驶出小区的时候,门口那辆黑车还停在原地,车里亮着一点手机屏幕的光。
没人注意到他们。
车子拐上大路,汇入深夜稀少的车流。
苏婉清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陈志远。
嗯。
你刚才在你家书房里,看到那个铁盒子的时候,有没有犹豫。
陈志远看着前方的路。
没有。他说,我只是在想,你姐当年把U盘给我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苏婉清没有接话。
车子驶过一座立交桥,桥下的城市灯火一片一片铺开。
她做好了。苏婉清的声音很轻,但她没想到你会等三年。
陈志远没有说话。
他把车开上了通往城南的高架桥。
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线。
U盘在口袋里,贴着大腿,有点凉。
他不知道那个废弃厂区里有什么在等着他。
也不知道周雅琴是不是还活着。
但他知道,三年前他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那句话,今晚终于有了寻找答案的机会。
苏婉清在旁边报了一个路名。
前面左转,再走两公里就到了。
陈志远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车子钻进城南老工业区的黑暗里。
路两边是废弃的厂房和生了锈的铁门。
一盏路灯都没有。
只有车灯照着前面的路,灰白色的水泥路面坑坑洼洼。
到了。苏婉清说。
车停在一扇铁门前。
铁门上挂着一把新锁。
苏婉清看着那把锁,忽然笑了一下。
我姐还活着。
陈志远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这把锁是新的。苏婉清伸手摸了摸锁面,有人定期来维护这个地方。
陈志远也伸手碰了碰那把锁。
锁是凉的,但锁孔里干干净净,没有生锈。
她还在。苏婉清的声音有点抖,她还在等。
陈志远站在铁门前,看着门里面黑黢黢的厂区。
他忽然想起周雅琴离婚那天穿的灰色外套。
那件外套的左边袖口,有一颗扣子缝得歪歪扭扭的。
是她自己缝的。
他当时看见了,没说话。
现在他想,如果见到她,他要先问问那颗扣子还在不在。
苏婉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走吧。她说,进去看看。
陈志远推了一下铁门。
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长长的水泥路,两边是高大的厂房,窗户都黑洞洞的。
手电筒的光照着前面的路,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走到第三栋厂房门口的时候,苏婉清忽然停下来。
陈志远。
怎么了。
她把手电筒对准厂房的大门。
门框上贴着一张纸。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是一行铅笔写的字。
歪歪扭扭的,跟便利贴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钥匙在你手里。
陈志远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苏婉清推开厂房的门。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正中间放着一张铁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陈志远收。
苏婉清把手电筒递给陈志远,自己退后一步。
你打开吧。她说,这是她留给你的。
陈志远走到桌前,拿起信封。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折叠的纸条。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我们的女儿,今年四岁了。
陈志远的手开始发抖。
他翻开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我在深圳,等你们来接我。
苏婉清站在他身后,手电筒的光照着那张照片。
她看着照片上的小女孩,忽然捂住了嘴。
陈志远。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姐没有骗你。
陈志远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个小女孩的脸。
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周雅琴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把照片和纸条收进口袋,和U盘放在一起。
走吧。他说。
苏婉清擦了擦眼角。
去哪。
深圳。陈志远转身往门口走,去接她们。
厂房外面,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
陈志远走出铁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厂房。
铁桌子上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觉得,那张桌子还在等什么人回来。
就像他等了三年一样。
车子重新发动,驶上大路。
苏婉清坐在副驾驶上,把那个信号屏蔽器收进包里。
陈志远。
嗯。
我姐当年选你,没选错。
陈志远看着前方的路。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照在挡风玻璃上,一片金黄。
他踩下油门,车子朝着深圳的方向驶去。
口袋里的U盘和照片贴在一起,微微发烫。
后视镜里,城南老厂区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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