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天下午三点多,铺子里没客人。我把手机翻出来,找到那张副卡,把额度那一栏的数字删掉,重新输了三个字:两百块。
那张卡,郑岩拿它给一个女同事买了辆车。
这事我知道了十一天,一个字没提。
按指纹的时候我的手一点没抖。我修表修了十一年,手稳是吃饭的本事。手抖一下,一根游丝就废了,一块表就废了,人家攒了半辈子的东西就废在我手里。那天是我头一回觉得,手太稳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改完我把手机扣回台面上,接着拧那颗螺丝。放大镜卡在眼眶里,视野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那颗螺丝我拧了七分钟,平时两分钟的事。
十一天前下大雨。郑岩早上出门没带伞,我中午骑车去他单位送。他在设计院画图,跑老城区管网改造,一年有半年在工地上。我到的时候他不在,办公室就两个人,说他去现场了。
他桌上摊着一张纸,压在保温杯底下,露出半截。我本来没想看,我是去放伞的。伞放下去的时候,那张纸被窗缝里的风吹起来一角。我扫了一眼。
上面有他的名字。还有另一个名字,三个字,我不认识。
纸的右下角印着一辆车的图,黑色的,很长。旁边一串数字,我数了两遍,没数清是几位。
我把伞放在他椅子上,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把饭端上桌,问他今天淋着没有。他说没有,工地有雨衣。我说那就好。他说嗯。
然后就是十一天。
这十一天我照常开门,照常修表,照常给他洗衬衫,照常周三晚上给婆婆打电话。婆婆在电话那头说腌了两罐萝卜干,让我有空去拿。我说好。
那张副卡是三年前办的。郑岩那阵子跑外地项目,一个月回来一趟。他去银行办的时候问我,要不要给我也办一张。我说我要你的卡干什么。他说万一我在外面有个急事,你在家里能替我顶上。我说我守着一屋子表,能顶什么。他说你顶得住就行。
卡办下来,我一次没用过。
这十一天里,我什么都没问。
我在等。等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在等他自己开口,也可能是在等一个能让我彻底死心的东西。
铺子门口那棵香樟树开始掉果子了,踩上去黏脚。隔壁卖早点的老张过来拿他上礼拜送来的表,站在柜台外面喊我苏师傅。我把表递给他,他掏出一块布包上,包了三层,揣进怀里走了。
我把台灯往边上推了推。窗外天黑了,我没开大灯。
02
第二天晚上,郑岩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进门换鞋,把外套挂在门口那个钩子上。钩子是去年他自己钉的,钉歪了,我每次挂衣服都觉得衣服在往一边滑。
他在厨房洗了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站在餐桌边上,没坐下。
"卡是不是你动的?"
我正把汤从锅里盛出来。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嗯。"
他哦了一声。
然后他坐下了,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给他盛了饭。他吃了两碗。
我以为他会问为什么。他没问。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他一直在吃。
吃完他去阳台收衣服,收完去洗澡。洗完出来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他没看。我在厨房洗碗,听见他在阳台上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了两句就挂了。我没听清。
他回房间之前,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那个……过几天我跟你解释。"
我说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夜里我起来喝水,顺手把钱包翻了一下。那张副卡在钱包最里面那一层,跟一张超市的会员卡夹在一起,边角有点卷。我拿出来看了看,正面还是新的,我一次没刷过。我又放回去了。
第二天中午,婆婆打电话来。婆婆说话一个逗号接一个逗号,中间不带喘的。她说今年的萝卜便宜,晒了两大簸箕。她说楼上那家的孙子会走路了,扶着墙,走一步摔一跤。她说郑岩小时候也这样,摔了不哭,自己爬起来。
然后她说,他爸走那年,他十七,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三天,谁问都说没事。
"他这人就这样,坏处都往自己身上搁。"
我握着电话,嗯了一声。
她又说,萝卜干别放太久,开了罐就赶紧吃,潮了就不好吃了。
我说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我想起来昨天晚上他在阳台上说的那两句,有一句是"我这边想想办法"。
那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个老客人,拿一块旧表来洗油。他说这表是他老伴的陪嫁,戴了四十年。我接过来看了看,机芯里进了灰,别的都好。我说三天后来取。他说不急。
03
第三天晚上,我在餐桌边上给一块表上油。台灯照着,放大镜卡在眼眶里。
郑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忽然说:"我们单位那个何蔓,家里有点事。"
我嗯了一声。
他说:"她一个人带孩子,住城西,孩子在城东上学。"
我说:"那挺远的。"
他说:"嗯,挺远的。"
他没再往下说。我那时候手上那块表的擒纵叉有点卡,我一直在调,调了十几分钟。他坐在那儿,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很吵,主持人在笑。他一个台都没换。
我调完那块表,抬头的时候他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还亮着,掉在腿上。
我给他盖了条毯子。
那阵子他连着两个月加班,眼底下一圈青的。我妈那半个月也住在我们这儿,他每天下班回来还得陪我妈说话,挑我妈爱听的讲。我不想他再往身上揽事。
所以我说了一句:"你们单位的事,你别老往自己身上揽。"
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何蔓这个名字,我是从那天晚上开始记住的。之前也听过,在饭桌上,在电话里,没往心里去。设计院人多,来来去去,谁是谁我分不清。
后来我才知道,那阵子何蔓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倒两趟公交,晚上八点多才到家。孩子放学在学校门口等一个钟头,保安室的大爷认识她家孩子,会让孩子进屋坐着。
这些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一句真心话,怎么就变成了一堵墙。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好,三点多醒了一次。我听见郑岩在客厅里走动,脚步很轻,走了两趟。我没起来。
04
第四天晚上,我没回家。
铺子里有一批旧表要拆洗,是城南一个老头拿来的,七八块,都是老货。他说这些表是他爸留下的,一直没舍得戴,放在樟木箱子里,压了三十年。
我把它们摊在工作台上,一块一块拆。拆到第三块的时候,我把工作台底下那个抽屉拉了出来。
抽屉里全是零件。铜的、钢的,大大小小,混在一起,我攒了很多年。平时我都是伸手进去一把一把地抓,抓什么用什么。那天我不知道怎么了,把整抽屉倒在了绒布上。
哗啦一声。
然后我用镊子一个一个捡。
摆轮、齿轮、螺丝、发条。按大小排。大的排左边,小的排右边。最小的那种比米粒还小,得用镊子尖顶着才夹得起来。
我排到凌晨两点。眼睛酸,脖子僵。
排到最后,少了一颗。
最小的那种,少了一颗。我趴在台面上找了很久,手电筒照遍了桌缝、地板缝、袖口、鞋底。没有。
我坐在那儿,天就亮了。楼下卖早点的推车过来了,铁皮轮子碾过井盖,哐当一声。
我想起来我小时候丢过一颗玻璃弹珠,找了一个夏天,最后在我妈的针线盒里找到了。
然后我又想起来,那颗螺丝本来就没有。那个抽屉里本来就只有那么多颗,是我自己记错了。
那七八块表我拆完了,一块一块摆在绒布上,一排。窗玻璃上有一层水汽,我用手背抹了一下,看见楼下有人在扫落叶。
我给郑岩发了个消息,说今天晚上回去。
他回了一个字:好。
05
第五天上午十点,手机响了一下。
是条短信。那张副卡上个月有一笔没走成,卡在那里。我看了一眼,点转发,发给了郑岩。没有加一个字。
发完我把手机放回台面上,接着干活。
中午婆婆打电话让我去拿萝卜干。她住在老城区那头,骑车二十分钟。我去了,她塞给我两罐,说一罐你们自己吃,一罐给郑岩拿到单位去,分给同事。
我说好。
回来的路上路过设计院。我想着顺路,就把一罐给他送上去。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他不在,办公室的人说他在开会。我说不用叫,我把东西放这儿。那人说,那你放他桌上吧。
我说我就在楼下等一会儿。
我站在楼下的台阶上,手里拎着那个罐子。罐子是玻璃的,婆婆在盖子上贴了一小条胶布,上面写着日期,字歪歪扭扭。
这时候有辆电动车停在我旁边。
一个女人从车上下来,三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头发扎得很紧。车筐里放着一个布袋子,米色的,边角磨起了毛。
她锁好车,看了我一眼。
"你找人?"
"我找郑岩。"
"他在三楼,这会儿应该在开会。"她顿了一下,"你是……"
"我给他送点东西。"
她哦了一声,看了看我手里的罐子。
"你是嫂子吧。"
我说是。
她把手伸进车筐,把那个布袋子拎出来,拎着站了一会儿,好像在想要不要给我。
"这个……你帮我给他吧。"
我说你自己给他不行吗。
她说:"我下午还得去城东接孩子,怕赶不上。"
她把袋子递过来。我接了。袋子里是一个信封,薄的。
"嫂子,我跟你说实话。"
她说话很快,一句接一句,跟婆婆有点像,但比婆婆硬。
"车是我买的。二手的,不新。我原来想买个小的,能开就行,他说跑工地得买结实点的,帮我看了好几辆。首付我一时凑不齐,跟他借的,我写了条,一个月还一次。他跟我说不用写条,我说不行,我妈说了,欠人的得一笔一笔清。"
我脑子里那辆车,这些天已经长成了一个庞然大物。黑色的,很长,停在什么地方都扎眼。我甚至想过,它要是停在我们小区楼下,我得从多远的地方就能看见。
原来是一辆二手的。
她又说:"嫂子,那车我开着心里发慌。我跟他说了,等钱还完,我就换个小的,能遮风挡雨就行。"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他跟我提过你。他说你修表的时候最不喜欢人站旁边看。"
我手里的罐子还热着。我一直没递出去。
她骑上车,走了两米,又停下来回头。
"嫂子,他这人嘴笨,你多担待。"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骑远了。她骑得不快,外套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那张纸我还记得。上面有他的名字,还有另一个名字,三个字。那天风大,我没看清。后来我也没再问。
罐子在我手里,还热着。我忘了给她。
06
那天晚上郑岩回来,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他把外套挂上那个歪钩子,衣服往一边滑。他扶了一下,又滑。
他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机在他手里,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那个车……"他说。
"我知道了。"我说。
他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的?"
"我路过你们单位。"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该跟你说的。"
我说嗯。
然后就没有了。
他去洗澡。水声哗哗地响。我把那罐萝卜干从袋子里拿出来,倒进家里的玻璃罐。婆婆那罐盖子上贴着胶布,写着日期,我把胶布撕下来,贴在新罐子上。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发现我那辆电动车被人擦过了。车筐里那把旧伞不见了,换成一把新的,蓝色的,折得整整齐齐。
我把新伞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骑车去铺子,路上下了点小雨。我没撑。
那几天郑岩回家都比平时早。他还是不怎么说话,但他挂外套之前,会先把那个钩子扶一下。
那块老怀表我还是没修好。晚上收铺子的时候我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上了发条,摆轮转了两下,停了。我把它放回去,压在一块绒布下面。锁门,下楼,香樟树的果子又落了一地。我推着车往外走,想着明天早上要不要多买一根油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