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

年终奖到账那天,短信跳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开会。
我没点开。
姜宁坐在长桌主位,财务总监汪敏汇报Q3数据。我翻了翻手上的投资复盘,页脚有一处数字和上季度对不上。我拿笔圈出来,打算散会找汪敏确认。
会议结束,我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在走廊里点开短信。
数字比预期少了一半。
我站在原地,把那个数字又看了一遍。去年一百二十万,今年六十万。
汪敏从后面走过来,手里夹着文件夹。她看了我一眼。
“方总,绩效的事姜总跟您说了吧。”
“什么时候定的?”
“上个月。姜总说今年按新的算法走。”
“新的算法,为什么我不知道。”
汪敏把文件夹往怀里收了收。
“我就是执行。您问姜总吧。”
我回了办公室。
电脑屏幕上还开着下周要交的投资方案,已经写了一半,关于公司闲置资金在波动期的配置策略。我盯着文档看了十几秒。
然后我把文档关了。
没有保存。
那天晚上我到家比平时晚。姜宁已经在了,坐在餐桌前看平板。厨房是冷的。
“吃了吗。”她问。
“没有。”
“你自己煮点面。我吃过了。”
我烧了水,煮了面。盛出来,端到餐桌另一端。她在看一份合同,翻页的速度很快。
“绩效的事,汪敏跟我说了。”我夹了一筷子面。
“嗯。”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姜宁把平板扣在桌面上。
“这是公司的事。你的绩效评级是管理层根据全年产出定的。”
“我是管理层的一员。”
“你负责投研。对你的评级我来做。”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的方案今年延迟了三次,上次的投资建议导致一笔资金站岗了两个月。这些我都记着。”
我把筷子放下。
“那笔资金站岗是因为你临时抽走了三个项目的保证金,打乱了配置节奏。我在邮件里跟你说明过。”
“邮件我看了。但结果是钱站岗了。”
“姜宁。”
“什么事。”
“我做了六年投资方案。从A轮之前就开始了。”
“所以呢。”
“所以以后你自己做。”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生气。只是像在看一份不太满意的报表。
“你说什么。”
“我说,以后的方案,你自己找人写。”
我端起碗,把面汤喝完。碗放进水槽。
那天晚上我睡在书房。
折叠床是两年前买的,一次都没用过。展开的时候铰链响了一声。
姜宁没有过来敲门。
01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四十醒的。姜宁通常七点起床,咖啡要在七点十分端到她手边。我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卧室门关着。
我没有进厨房。
我洗了脸,换衣服,出门。
公司楼下买了一杯美式。前台小姑娘跟我打招呼,说方总早。我说早。
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我给秦律师发了条消息,问他有没有时间见一面。他是我大学同学,在律所专做婚姻家事和财产分割。
他回得很快:今天下午?
我回:好。
中午姜宁给我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晚上回家吃。
我回了三个字:我有事。
这是结婚以来我第一次没有跟她商量就把晚上安排了。她没有追问。
下午见了秦律师。他听完情况,问了一句。
“你确定?公司那边的股权结构你清楚,分开的话算术很复杂。”
“不做算术,只做程序。”
“你想好就行了。我先帮你出一份协议文本,你看过再定。”
从律所出来是五点。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磊啊,你爸今天又带我去医院了。医生说这个针得继续打,一个月两针,一针两千多。”
“打。钱的事你别管。”
“你那钱够不够?我听你上次说年终奖要发的……”
“发了。够。”
挂了电话,我拢了拢外套。十一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袖口往里钻。
02
隔天晚上姜宁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在看一份公司三季度资金结构报告。这是我自己的工作习惯,跟姜宁的安排没关系。
“你在看什么。”她靠在门框上。
“报告。”
“什么报告。”
“公司三季度的。”
她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在她看来,我既然不管投资方案了,就不该再看公司文件。
“方磊,我们谈谈。”
“谈什么。”
“绩效的事。你如果觉得不合适,可以正式走申诉流程。”
“不申诉。”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把报告合上。
“没什么意思。你的公司,你定规则。我按规则来。”
“我的公司?”
她重复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高了半度。
“法律上是你的。实际也是你说了算。”
“方磊,你是在跟我计较六十万?”
“我在跟你计较,你把我当什么。”
她沉默了两秒。
“你什么意思。”
“你把我当员工。那就按员工的方式来。打工的,老板扣钱,要么忍要么走。我选第三种。”
“什么第三种。”
“做完该做的,不做多余的。”
她没有再说话。门框上的手垂下来,转身回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03
那之后的两周,我把自己的作息调了。
早上七点出门,在公司待到六点半。中午不回家,之前我每天中午都回去,因为她有时候在家吃,我要做两个人的。现在我在公司旁边的小馆子吃碗面,或者去便利店买个饭团。
晚上到家,如果她不在,我就自己热点东西。如果她在,我问一句吃了吗。她说吃了。我就只做自己的。
她一开始没什么反应。这两周她正好在谈一个并购案,每天回来得比我晚。有时候十点,有时候十一点。
以前我会等她。知道她回来要喝温水,我会提前烧好放在保温杯里。她进门换鞋的时候我会问一句今天怎么样。她会简单说两句,有时候什么都不说,直接进书房继续看材料。
现在我不等了。我十点半睡,书房折叠床,定好闹钟,早上七点起。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她走的时候我还没醒。
我们的时间在同一个屋檐下错开了。
第一个注意到变化的人是我妈。周日打电话的时候,她问了一句。
“姜宁最近忙不忙?”
“忙。”
“你们还好吧?”
“好。”
“你声音不对。”
“有点感冒。”
“那多喝水。对了,你爸说想去你们那看看,顺便去大医院给我再查查。”
“行。你们下周来。”
“姜宁方便吗?”
“她忙。我陪你们。”
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以前我一定会先问姜宁方不方便。现在我不想问了。
04
我爸妈来的那天是周六。姜宁在家,穿了一身家居服在客厅看材料。门铃响的时候我去开门,我妈拎着一袋子苹果站在门口,我爸手里是两盒保健品。
“妈,爸,进来。”
姜宁站起来打了个招呼。叫了爸妈,然后说:“你们坐。我有个电话。”
她进了书房。
我妈把苹果放到餐桌上,看了看客厅。茶几上只有姜宁的平板和一摞文件,没有水果盘,没有零食。
“方磊,你这家里怎么这么素净。”
“平时就我们俩,吃不了多少。”
“姜宁气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公司的事。”
我爸在旁边坐下来,把保健品盒子放到茶几上。
“这个是给你丈母娘带的,上次她说膝盖疼。美国那个牌子,你回头寄过去。”
“好。”
那天中午我带我爸妈出去吃。我提前问了姜宁去不去。她说你们去吧,我下午有个会。
我点点头。出门的时候我妈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我妈又提了一件事。
“上次你打的钱到了。你别老打,你自己也要存着。”
“我有数。”
“姜宁知道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抬头,在给我爸夹菜。
“知道。”
我妈没再问。但她搁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天下午送我爸妈去了酒店,回来的路上手机响了一声,是公司的银行账户变动提醒。我点开一看,一笔六十万的支出,收款方是一家咨询公司。备注写着“投研外包服务费”。
这是姜宁找的外部人来做我原来做的工作。我开车的时候把这条提醒截图存了下来。没跟任何人说。
05
我爸妈回去之后的那个周三晚上,姜宁第一次十点前回了家。
我在书房看一本旧书。她推门进来。
“你妈这次来,是不是有话没说。”
“没有。”
“她给汪敏打了个电话,问我的绩效为什么给方磊打了B。”
我放下书。
“我妈给汪敏打电话?”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姜宁靠在书桌边上,双手抱在胸前。这个姿势我太熟悉了。她要在谈判里施压的时候就是这个动作。
“方磊,家里的事跟公司的事要分开。你妈找我同事打听你的绩效,这算怎么回事。”
“她不知道那是公司的事。在她眼里,我就是被扣了钱。”
“那你跟她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老婆把你老公的年终奖砍了。”
“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那你想怎么说。”
“我说过了,绩效是公司评级。”
“你那套评级标准是谁写的。是你自己写的。你写完了给谁打分。给你老公打。”
姜宁的脸白了一瞬。
“方磊,你够了。”
“我没够。但我不吵了。你出去吧。”
她站在书桌边没动。我拿起书,翻到刚才那一页。她不走,我也不抬头。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转身出去了。门带上的时候力气比平时大了一点。
离婚协议是第三天寄到公司前台的。
前台小赵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坐在办公室里。她说方总有个快递,需要本人签收。我说送上来。
拆开,秦律师的签名。协议正文不厚,六页纸。后面附了一份资产清单,我让他不用列太细。真正的分割方案在正文里。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我的名字已经打印好了。日期是当天。
姜宁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她应该是接到了汪敏的电话。汪敏管着人事和行政,前台收到什么重要文件她都会汇报。
姜宁推开我办公室门的时候连敲都没敲。
那份协议躺在桌面上。她拿起来,翻到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方磊你疯了。”
“你坐下。”
“你告诉我你要跟我离婚?”
“协议都寄了。我不是跟你商量。”
她的手在抖。我第一次看到姜宁的手抖。那双手签过融资协议,签过对赌条款,签过几千万的合同,从来没有抖过。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跟你说我要离婚,然后你开始给我分析利弊,算清楚婚姻的ROI,告诉我现在离不是最优解?”
她没说话。
“姜宁。十一年前我辞了投行的工作跟你创业。你说你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管投资。我来。你说公司缺钱,我三年没拿工资。你说转型期要收紧开支,我把个人账户的钱往公司里垫。你说不想太早要孩子,我说好。”
“这些我都记得。”
“你记得,但你不在乎。”
“我在乎——”
“那今年为什么给我打B?”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延迟交方案的三次,是因为你三次临时改融资策略。资金站岗两个月,是因为你抽调保证金的时候没有通知我。你把这些都算在我头上,然后告诉我,‘这是公司的事’。”
“方磊,公司今年确实有压力——”
“我说了。我不吵。你把这个签了,我们坐下来谈怎么分。你不签,我走诉讼。我做了六年投资方案,对尽调流程比你熟。”
姜宁把手里的协议放下。纸页边缘磕在桌角上。
“你妈都知道她儿子在外面有个投研总监的位子吧。薪水翻倍,股权按成熟制走。三个月前就找过你了。”
我抬起眼睛看她。
“你查我邮件。”
“我是公司法人。所有邮件服务器在公司的系统里。”
“那你应该也看到我的回复了。”
“看到了。你拒绝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拒绝。”
她不说话。
“因为我不想再给别人打工。我打够了。”
姜宁的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方磊,你不签这个。我们好好谈。”
“谈什么。谈你把我从A降到B,年终奖砍一半,然后当没发生过?”
“我给你补回来。”
“不用。你把协议签了,财产按法律走。你的公司我不要。但共同财产里有我贡献的部分,我拿我该拿的。我个人的投资账户和婚前资产,你也不用惦记。”
“我没有惦记你的钱。”
“那你在查我账户流水做什么。持续九个月的转出记录,你看到了。但你查过收款方是谁吗。”
她愣住了。
“收款方是我妈。我爸带她去打针,一个月两针,一针两千多。我没告诉你是因为你去年说过,老年人慢性病不要无底洞一样花钱。我自己赚的钱,治我妈的病,不用你批。”
姜宁后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方磊,我不知道那是你妈的医药费。”
“你也没问。”
我把协议推到桌子对面。
“拿回去。想好了给我电话。”
她拿起那六页纸,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那个投资方案。现在外面的人在做。写得很烂。”
“我知道。”
“你去年写的那份。关于波动期的配置。夏普比率做到了一点八。”
“嗯。”
“全公司没人做到过那个数字。”
她说完就走了。门没有关。走廊的灯光斜着切进来,落在地砖上,像一条淡淡的疤。
06
姜宁没有签,也没有给我电话。三天后她出现在我家门口。不对,是她自己家。这三天我搬到了酒店。
敲门声是晚上九点。我从猫眼里看到她,穿着那件灰色大衣,头发扎得很紧。拉开门的时候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走到客厅,把袋子放到餐桌上。里面是两盒我常吃的胃药和一件叠好的衬衫。
“你的衬衫落家里了。”
“不用特意送来。”
“方磊,我们能坐下来说吗。”
我坐到沙发上。她坐对面。中间隔了半张茶几。那上面放着她没带走的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还是协议。
“你妈的情况——我不知道。这是我的错。我道歉。”
“嗯。”
“公司的事。绩效评级是我做的,我承认有情绪在里面。我发现你私人账户里有固定的对外转账,每个月一笔,持续了九个多月。我没问你,直接做了判断。”
“你觉得我在外面养人。”
“我没那么想过。但我想过你瞒着我在做什么。你以前什么事都跟我说。”
“那是因为你以前什么事都听。”
她低下头。手指捏着大衣的衣角。
“年终奖我补给你。全额补。绩效改回A。”
“不用。”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签协议。”
“方磊——”
“姜宁你听我说。我要的不是六十万。我要的是你把我当什么。”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你把我当员工。能干就留着,不听话就扣钱。这些年你所有的事都是最后通知我。融资方案改了不跟我说。保证金抽了不跟我说。我妈生病我自己扛,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支持。你把我整个人架在你的事业主板上。”
“我没有——”
“你有。你只是不觉得。”
我站起来。
“协议你拿回去。想好了再找我。”
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拿起茶几上那份协议,翻到资产清单那页,看了很久。
“你个人账户我不会要的。”
“那本来就不是你的。”
“公司股权你也不要?”
“公司的东西我不要。我贡献的,我自己知道值多少。但那不是现在算的。”
她站起来,把协议装回包里。
“方磊。你那个方案。能不能再给我写一份。”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还是想让我给你打工。”
她拎着包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拧。
“那如果我说,我以你妻子的身份,请你帮我这个忙。”
“那你应该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我妻子。”
“什么意思。”
“意思是——姜宁本人来跟我说这句话。不是女总裁,不是创始人,不是董事长。是那个十二年前跟我坐在路边摊上吃烤串、说以后要做一家自己的公司、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干的姑娘。”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好。我回去想。”
07
又过了四天。姜宁还是没有签协议,但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周日晚上她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我爸下周的复查她约好了,医院那边她有人脉,可以直接安排。我回了一个不用。她说她不是以公司名义,是以家属名义。
第二件:她把那笔给外包咨询公司的六十万停了。合同终止,违约金从她个人账户出。汪敏给我打电话说这个事的时候,语气里全是好奇。
“方总,姜总把那个外包停了。她说投研的方案以后还是你来管。”
“我没答应。”
“我知道。但她说——她说的原话是:就当他还没答应。”
第四天晚上我回了趟家拿东西。进门的时候客厅灯是亮的。姜宁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几摞文件。她抬头看我。
“你回来了。”
“拿件衣服。”
“方磊。我想跟你谈谈。不谈公司的事。”
我站着没动。她把文件推到一边。
“你说你是以妻子的身份来找我,不是女总裁。那你有没有想过,这十一年,我为什么最后变成现在这样。”
“你说。”
“因为公司活下来了。活下来之后我就总觉得,随时可能会死。B轮的钱进来了,我觉得C轮拿不到就完了。并购案机会来了,我觉得错过就再也碰不上了。我每天都在怕。”
“你怕的时候没有人拦你。”
“你在。但你没拦住我。”
“我拦过。三次。第一次你说我不懂业务。第二次你说我不懂资本。第三次你说我不懂战略。”
姜宁把脸埋在手里。过了几秒,又抬起来。
“你没告诉我你妈生病。”
“我告诉我自己了。然后我决定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当时在准备并购。我不想让你分心。”
她怔住。
“结果我没有分心。我专门腾出精力去查你账户。我在最该问你的时候,把精力用在了查你上。”
“对。”
“方磊。我确实搞砸了。”
她从地毯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离得很近,但没碰我。
“我不签协议。不是拖你。是我觉得不该这么收场。”
“那你觉得该怎么收场。”
“你给我三个月。三个月里我按你说的做。年终奖补上。绩效改回A。公司的投研你愿意做就做,不愿意做我不逼你。家里的事——你妈的治疗费从共同账户走。我跟你一起去看她。每月定时转,我来安排。”
“三个月之后呢。”
“三个月之后你再决定。签不签协议,你说了算。”
我看着她的脸。没有妆容。和早上七点的姜宁不一样,和会议室里的姜宁不一样。像十二年前那个坐在路边摊上、满手油污数签子的姑娘。
“三个月我不会搬回来。”
“我知道。”
“这三个月我不给你做方案。你自己扛。”
“行。”
“还有一条。”
“你说。”
“以后你在公司做什么决定,涉及我的部分,提前跟我说。我不是你的员工。我是你的合伙人。你当初说找我一起干,不是找我给你打工。”
她点头。这次点得很快,好像怕自己反悔。
“好。”
那天晚上我拿了衣服就走了。路过餐桌的时候看到上面放着一罐东西。是我妈爱吃的糖蒜。姜宁腌的。她知道我妈来的时候没带走的。
我没有拿。但走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罐子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着一行字。
字很小,我近视,看不清。但我认得那个字迹。
是姜宁写的。
08
三个月比我想的长,也比我想的短。
第一个月,姜宁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她把公司架构调整了。投研部从原来的“支持部门”升级为“战略决策委员会”成员。她自己在周会上宣布的,没有提前告知我。
“方磊的职位不变。但这个部门以后列席管理层会议,有投票权。绩效评级由委员会集体评定,不由任何个人单独决定。”
汪敏那天开完会给我打电话。
“方总,姜总今天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她吃了点教训。”
“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说。”
那个月我陪我妈去了三次医院。第二次去的时候,姜宁出现了。她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到的医院。在走廊里碰到我爸,叫了声爸。
我妈看到她愣了一下。
“宁宁?你怎么来了。”
“我查的。方磊说的那个风湿科专家,我托人挂了号。今天带您去看看。”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个头。她没再说什么,跟着护士进了诊室。
姜宁在走廊里陪我爸坐着。我爸话不多,她也没多找话说。坐了一会儿,她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三瓶水。一瓶递给我爸,一瓶放在我旁边的空位上。
她坐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方磊,妈的治疗费以后我来管。每月一号转。你查账。”
“不用你管。”
“你用不着跟我客气。”
“我不是客气。我是说你用不着用这个来弥补。”
她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
“我知道。但我想做。”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周,姜宁给我发了一份邮件。没有抄送任何人。标题只有两个字:方案。
附件是她自己写的。一份关于公司下一阶段资金结构的分析。三十七页。数据翔实,逻辑清楚。但结论部分有一段话写得很不像报告。
“以上分析基于现有信息独立完成。但必须承认,相比方磊此前的方案,本报告在波动率测算和尾部风险对冲部分存在不足。具体不足有三点:一、……”
她把自己报告的问题列了五条,每一条都比我要说的更狠。
邮件的最后一行写着:“三个月到了。你不用现在回答。但我把作业交了。”
我关掉邮件,在书房的折叠床上坐了很久。
这三个月我没闲着。我把自己的投资账户梳理了一遍,把家庭共同资产和公司资产之间的资金往来全部理清。秦律师那边重新出了一版协议,比上一版薄了两页。财产分割方案没变,但在共同财产的范围界定上,我把公司股权的可量化激励部分划了出去。
那部分我不要了。不是让步。是我想通了。
我在那个公司里投了十一年的时间和心力。如果折算成钱,远比那点股权多。但那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只是不想在离开的时候还把它算成一笔交易。
09
我给姜宁回了消息。第二天晚上我们在家碰了面。
她看起来瘦了。不是因为操劳,是整个人绷着。坐在沙发上等我开口的时候,肩膀是端着的。
“协议我改了。”
我把文件放在茶几上。她拿起来翻到资产清单那页,看了很久。
“你把股权激励划掉了。”
“嗯。”
“为什么。”
“那是你的事业的增值。不是我该拿的。”
“但那是你做的。”
“我是帮你做。不是投资。”
她把文件放下。
“方磊,你是不打算回来了吗。”
“我没说。”
“那你到底……”
“姜宁。我把共同财产理清了。房子一人一套。存款按法律走。个人的东西归个人。公司我不要。你要我回去做投研,可以。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我不再是管理层。我只做研究,不做决策。第二,我的报告只对你一个人交,不经过任何其他人。第三,家里的事,大事小事,凡是涉及我的,你先问我再做决定。做不到这三条,协议我直接寄法院。”
姜宁把协议拿在手里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着。
“你留了一页给我写。”
“你写不写。”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笔筒里抽了支笔。签的时候没犹豫,刷刷两下。签完把协议推回来。
“方磊。我还有个条件。”
“你说。”
“你搬回来。不睡书房。”
我看着她。
“书房那个折叠床我扔了。”
“你什么时候扔的。”
“上个月。汪敏帮我叫的回收车。”
她站在书桌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支笔。外面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她脸上划了一道亮线。
“你写方案那天,我在办公室待到凌晨。写完最后一页,我把你的旧方案调出来对着看。一份一份看。从第一年到第六年。你每一份的封面上都写了日期。从2017年到现在,六十八份。没有一份迟到超过两天。”
她把笔放回笔筒。
“我给外面那个咨询公司付了六十万。他们交的报告我看了三页就退了。那个数字——夏普比率,他们做到零点九。”
“你退了吗。”
“退了。违约金我付的。从个人账户。”
“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我干了十年投资。我知道零点九和一点八之间的差距,就是一个人和一支团队之间的距离。我拿六十万去求证一个我早就该知道的事实。”
她走到我面前。
“方磊。你不是我的员工。是我把你当成了员工。这是我的错。不是绩效的问题,不是钱的问题。是我忘了你是谁。”
“你忘了我是什么人。”
“对。你是我当初请来一起创业的人。是把我的公司从一堆烂账里拉出来的人。是我半夜开会回来锅里还热着一碗汤的人。”
我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再说。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动了一下。茶几上的协议翻过去一页。签字栏那里,她的名字在灯光下干透了。
我把协议拿起来,翻到我签字的那页。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姜宁。”
“嗯。”
“那碗汤是我自己愿意热的。不是因为你要求。”
“我知道。”
“以后我愿意的时候再热。”
“好。”
我签了。
协议一式两份。一份她收着,一份我收着。秦律师那边不用寄回。
签完之后我去厨房烧了壶水。她坐在客厅里没动。水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手里捏着那份协议,没在看,只是捏着。
我沏了两杯茶。一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明天我去医院看我妈。你去不去。”
她抬头。
“去。”
“那早点睡。明早八点出门。”
她站起来,把协议收进公文包里。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
“方磊,你的方案——第六十八份。我看了。夏普比率是一点九。不是一点八。”
“你记错了。”
“没记错。你少算了一个变量。今年三月那个并购案的资金使用效率。”
我看了她一眼。
“回头我再算一遍。”
“我帮你对数据。”
“行。”
她走进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客厅的灯还亮着。我把茶喝完,洗了杯子。杯子放进沥水架的时候,碰到她那只。两只杯子磕了一下,声音很轻。
我把灯关了。
走廊尽头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我走过去的时候,那道光还在。
我没有推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翻文件的声音,大概是她在看什么材料。
然后我去了次卧。不是书房。书房那张折叠床确实不在了。
次卧的床上多了一床被子。新的,没拆标签。标签朝外翻着,是我常用的那个牌子。
我躺下的时候手碰到枕头下面。有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了一行字:“明天降温,穿那件深灰的。”
我把便利贴折起来,放在床头柜上。
没有开灯。
10
次卧的窗帘透光。六点多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有鸟在叫。
我起来的时候姜宁已经在厨房了。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穿了一件旧T恤,头发随便夹着。
锅里煎着两个鸡蛋。旁边吐司机跳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会煎蛋的。”
“昨晚学的。你妈说溏心的不好,要全熟。”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在医院等叫号的时候。她说你从小就不吃溏心。”
她把蛋盛到盘子里。两个都是全熟的。边缘有一点焦。
我坐下来吃。她坐在对面,端着一杯黑咖啡。没有看平板。没有翻文件。就坐着。
“今天去医院,我陪你妈去。你不用进诊室。”
“嗯。”
“她膝盖的事我挂了两个科,一个是风湿,一个是骨科。骨科是我同事推荐的医生。”
“哪个同事。”
“你不认识。新来的法务。她妈也有这个毛病,治了三年,现在能自己下楼买菜了。”
“你为这个专门找的法务?”
“上周团建的时候聊到了。我记下来的。”
我把最后一口蛋吃完。盘子端到水槽。
“姜宁。”
“嗯。”
“你三个月前给外面那家咨询公司六十万。”
“嗯。”
“他们出的报告值那个数吗。”
“不值。我退了一部分。”
“退了多少。”
“退了二十万。违约金赔了十万。实际花了三十万。”
“三十万买了一个教训。”
“对。”
“贵了点。”
“是贵了。”
我拿起外套往门口走。在鞋柜旁边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看到那罐糖蒜还在餐桌上。便利贴上的字现在看清楚了。
上面写的是:“你妈教的。第一次没腌好,这罐是第三次。”
我站起来,回头看了姜宁一眼。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咖啡。
“糖蒜我带一罐去医院。”
“我拿个袋子给你装。”
她从橱柜里拿了个纸袋,把罐子放进去。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
“你跟你妈说,下次来我学新的。问她爱吃什么。”
“你自己问。”
“行。我自己问。”
我接过纸袋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门还开着,她站在玄关,光照在门口的脚垫上。脚垫是我们搬进来那天买的,三年了,边角磨得发白。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财务部群发的绩效通知,本季度投研部的评级出来了。我的名字下面写着A。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纸袋里的糖蒜罐子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碰着大腿,一下一下的。
外面的风比昨天暖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