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子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开到最快那档还是糊成一片。
我坐在副驾驶,后座安全座椅里三岁的儿子缩成一团,嘴里含着半块磨牙饼干,眼睛被窗外闪电吓得一眨一眨。
老公陆志强握着方向盘,指头节发白。
他从十分钟前就开始看后视镜,我以为他是担心后头追尾,还提醒他别急,慢点开。
结果他打了右转向灯,车往辅路拐。
“走错了,回家该上高架。 ”我指着导航说。
他没吭声,方向没变。
副驾手套箱里我那个用了三年的手机屏碎了三个月没舍得换,导航是出发前他输的地址。
我伸手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亮着,目的地是一个老旧小区,叫锦绣里,离咱家七公里。
他刚才偷偷把终点改了。
“陆志强,你要去哪。 ”
“接个人。 王莉,财务部的,就顺路。 ”
顺路。
暴雨天绕七公里叫顺路。
我认得王莉,去年年会她穿一条红色包臀裙,敬酒时手搭在陆志强肩膀上,指甲上涂着亮片。
我当时抱着孩子在儿童区喂奶,看见了,没说话。
车停锦绣里门口,王莉撑一把透明伞跑过来,拉后座车门,看见我和孩子,愣了一下,笑着说嫂子也在啊,然后硬挤进来,包上的金属链子硌着我儿子胳膊,他哇一声哭了。
王莉像没听见,头发上的水甩了我一脸。
陆志强从后视镜里看她,那眼神我认识,我们刚处对象那会儿他这么看过我。
他问王莉淋着没,王莉说没事没事,就是鞋湿了。
他说回头给你买双新的。
我儿子哭得脸通红,我低头给他擦鼻涕。
车重新上路,雨更大了,广播里说解放路积水封闭,陆志强绕了更远的路先送王莉。

多跑了十五公里。
到家的时候油表亮灯了,后座脚垫上全是王莉伞上滴的泥水。
晚上把孩子哄睡,我把离婚协议打印出来。
就一张A4纸,家里那台惠普打印机墨盒干了,打出来字迹发灰,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房子是租的,车归他,孩子归我,抚养费两千,每月十号之前打到我卡上。
存款一共三万七,对半分。
就这些,没别的了。
陆志强从厕所出来,擦着头发看我坐在餐桌前,桌上那张纸。
他笑了一下,说至于吗,就顺路接个人。
我把协议往前推了推,笔搁在上面。
“你签不签。 ”
“你抽什么风。 ”他毛巾搭在肩上,拉开椅子坐下来,看了两眼协议,抬头瞪我,“孩子才三岁,你闹离婚? ”
“暴雨天,你把你老婆孩子扔车上,绕路去接一个女同事。 你问我在闹什么。 ”
“我跟她真没事。 ”
“我没问你有没有事。 我让你签字。 ”
他把协议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我弯腰捡出来,展平,重新放回桌上。
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一模一样。
打印的时候我多打了一份。
他说你疯了。
我说签吧,别吵醒孩子。
他盯着我看,我也盯着他。
客厅灯管前几天闪,他还没换,光一明一暗,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最后他抓过笔,在最后一页签了,笔尖把纸戳了个洞。
他说你别后悔。
我说你记得每月十号打钱。
第二天他就搬走了,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两个编织袋。
出门的时候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他弯腰把鞋柜上那个零钱罐拿走了,里头有四百多块硬币,是攒着给孩子坐摇摇车的。
我没拦。
离婚第三周,我接到交警电话。
陆志强在高架上追尾,车头瘪了,人卡在驾驶座,消防用液压钳剪了半小时才弄出来。
右腿粉碎性骨折,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脾摘了。
他手机通讯录里最近一个联系人是我,所以交警先打给我。
我站在医院走廊,消毒水味呛鼻子。
护士说你进去看看吧,他刚醒,一直念叨你名字。
我没动,低头看手里那张缴费单,急诊加手术押金三万,他卡里刷不出来,医院让家属补。
我卡里就三万七,是离婚分的钱加上这个月工资。
我进去的时候他脸上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看见我就哭,眼泪从纱布缝里往外渗。
他说王莉电话打不通,他出事以后给她打了二十几个,一个没接。
他说还是你好,还是你靠谱。
我把缴费单放他枕头边上。
“三万。 你卡里怎么没钱了。 ”
他眼神躲了一下。
我又问了一遍。
他说离婚前一个月,借给王莉八万,她说她妈做手术急用。
八万。
那是我们全部的存款。
他每月工资六千二,我三千八,省吃俭用两年多攒下来的。
我手开始抖,抖得拿不住那张单子,纸掉在地上。
我没捡,转身往外走。
他在后面喊我,嗓子劈了,喊孩子,喊老婆,喊我名字。
我走到走廊尽头,扶墙干呕了一阵,什么也吐不出来,嘴里全是酸水味。
他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我一次没去过。
他妈从老家赶来伺候他,给我打电话,说你心怎么这么狠,他好歹是你孩子爸。
我说阿姨,他借给女同事那八万,是孩子明年上幼儿园的学费。
老太太不说话了,电话挂了。
后来我听说王莉辞职了,微信拉黑所有人,那个锦绣里的地址也是假的,她早搬走了。
陆志强让人去公司找,财务说王莉三个月前就提了离职,走之前还预支了两个月工资。
他出院那天是周四,我在上班。
手机响了,他打的。
我接了,没说话。
他声音哑得厉害,说他想看看孩子。
我说你抚养费还没打。
他说他腿废了,干不了原来的活,公司给了两万补偿金就把人打发了。
他说他现在住他妈那儿,老家房子漏雨,他妈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买药都不够。
“你能不能让我回去。 ”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鸡叫,他老家院子里的。
小时候孩子回去过一次,被公鸡撵着跑。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
“我知道我错了,我当时就是鬼迷心窍,她总跟我说好听的,我……”
“陆志强。 ”
他停下来。
“你出事那天,我带孩子去社区医院打疫苗。 路过你单位门口,看见王莉上了你车。 你俩去吃的海底捞,晚上八点回来的。 那天下雨,孩子发烧三十九度二,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他呼吸里带出来的痰音。
“我不是那天才知道的。 我早就知道。 我没说,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回头。 你签协议那天,我以为你会说一句软话。 你没说。 你拿走了孩子的零钱罐。 ”
我听见他在哭,闷着声那种。
“协议是你签的。 每月十号,两千块。 你说到做到就行。 ”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办公室窗户开着,楼下有小孩在玩,笑声飘上来。
我看了眼台历,今天八号。
后天十号。
外面没下雨,天蓝得晃眼。
对面早餐铺子刚收摊,老板娘在擦桌子,她男人蹲在旁边修三轮车链条。
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老板娘踹了他一脚,他嘿嘿笑。
我看了好一会儿。
下班去幼儿园接孩子,路上买了半斤鸡蛋,三块六。
孩子拉着我手,说妈妈今天老师夸我画的小汽车好看。
我说画得什么颜色。
他说红色的,跟爸爸车一样。
我蹲下来把他外套拉链拉上。
“以后画蓝色的。 ”
“为什么? ”
“蓝色好看。 ”
晚上把孩子哄睡,我把阳台上晾的衣服收了。
他那件灰色外套还在衣柜里挂着,我拽下来塞进楼下旧衣回收箱。
箱子满了一半,旁边扔着一双开了胶的运动鞋。
回家路过小区门口药房,电子屏滚动着今日特价,维生素C九块九一瓶。
我没进去。
手机响了一下,银行短信,到账两千元,转账备注写着“十号抚养费”。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了半天,金额没错,日期没错。
他连备注都没改,去年备注写的是“媳妇零花”,今年是“十号抚养费”。
我把短信删了,锁屏,揣兜里。
楼道声控灯坏了,我摸黑往上走。
三楼那家门口摆着一双粉色小拖鞋,我家四楼门口摆着一双蓝色小拖鞋,我儿子的。
我开门进去,孩子翻了个身,被子踢到地上。
我捡起来给他盖上,他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什么。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楼下早餐铺的老板娘还在收桌子,她男人的三轮车修好了,链条上了油,吱呀吱呀骑走了。
有些人你拿他当顶梁柱,他拿你当备胎。
有些人你留着他用过的旧衣裳,他还你一个零钱罐底朝天。
心软是病,得治。
治不好,就拿两千块钱一个月,按月领,领到孩子十八岁,然后这辈子别再让我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