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调到集团当总裁,在地下车库泊车那会儿,女副总监拍着车门冲我嚷:眼瞎啦?

这是我的专位,你也配停?
保安亭的灯管闪了两下,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后视镜里看见一个穿深蓝西装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快步过来,巴掌拍在车尾箱上砰的一声响。
我降下车窗,她一把按住玻璃往下压,指甲盖在太阳膜上刮出吱呀声,这张脸我认得,人力资源系统里看过照片,宋雅琴,集团行政副总监,分管后勤与安保。
她说你哪个部门的,新来的吧,赶紧挪走,这个位置我停了七年,从集团搬进这栋楼第一天就是我用的。
我没说话,熄了火,推开车门下来,手里还攥着那张刚在十七楼人事部领的临时车位证,纸面上油墨未干,编号A017。
宋雅琴退后一步,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上停了停,嘴角往下一撇。
她说你这身衣服,工牌也没有,是来送货的吧,送货走西侧货梯,谁让你下地库的。
我把车位证递过去,她没接,只拿眼角扫了一下,脸色忽然变了。
A017,这是总裁办保留车位,她声音低了半度,但立刻又拔高回去,你是新来的司机?
给哪个领导开车?
我说不是司机,今天刚报到。
她哦了一声,双臂抱在胸前,那你应该去员工通道,地面访客车位半小时内免费,超时要收费的,地库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时候电梯口又走出两个人,是行政部的刘姐和安保主管老周,刘姐看见宋雅琴就招手,宋总,新总裁到了,刚在楼上人事部办完手续,说是自己开车来的。
宋雅琴回头问,男的女的,多大岁数。
刘姐说,男的,四十五,从华南大区调过来的,姓陆,叫陆明川。
宋雅琴转回头看我,眼神在我脸上停了整整三秒,我冲她点了一下头,陆明川,今天刚到,以后工作上多配合。
她脸上的血色像被抽走了一层,抱着的手臂慢慢松开,嘴唇抿成一条线,老周反应快,上前一步接过我手里的车位证,陆总,我带您上去,十七楼总裁办,您的办公室已经收拾好了。
宋雅琴站在原地没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她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大概是在翻内部通讯录,核对我的照片。
十七楼走廊铺着深灰地毯,老周边走边说,宋总这个人,业务能力没得说,就是脾气冲,刚才的事您别往心里去,她不知道您今天到。
我说没事,车位的事按制度办,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老周顿了一下脚步,您不知道,那个A017,她用了七年,上个月总裁办行政专员跟她提过一次,说新总裁要来,这个车位得腾出来,她当场把人家训哭了,说新总裁还没来,来了再说。
我笑了笑,没接话,推开办公室的门,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是很久没人浇水。
下午两点半,我让秘书通知各部门负责人开见面会,三点钟会议室坐满了人,唯独行政副总监的位置空着。
三点零五分,宋雅琴推门进来,换了一件浅灰的西装,头发重新盘过,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在我左手边坐下,翻开笔记本,笔帽拔开又盖上,反复三次。
我讲完开场白,各部门依次汇报,轮到行政部,宋雅琴站起来,声音平稳,语速比上午慢了一半,把行政条线的人员架构、预算执行、在建项目全部过了一遍,数据清楚,条理分明,中间没有看我一眼。
汇报完毕,她合上笔记本,忽然加了一句,陆总,地库A017车位,我已经通知物业今天内清理完毕,您明天可以直接使用,另外,我自己的车以后停B区普通车位。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好,按流程办。
她坐下去,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力道大得纸面都起了毛。
第二天一早,我七点四十到地库,A017空着,地面干干净净,墙角还放了一盆新绿萝,我停好车上楼,经过行政部办公区,宋雅琴已经在了,对着电脑屏幕核一份采购单,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豆浆,杯壁上的水珠凝成一片。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和我撞了一下,立刻转回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我没停步,走进总裁办,秘书跟进来递当天的日程,我翻到第三页,看见一行小字,行政副总监宋雅琴申请对后勤采购流程进行专项审计,已经排入本月工作计划。
我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划了一道线,打了个问号。
中午在食堂,我端着餐盘找位置,刘姐从旁边探过头来,陆总,这边坐,她对面正好是宋雅琴,宋雅琴抬头看见我,筷子停在半空,随即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把自己那碗没喝完的汤端走,腾出一块干净桌面。
我坐下,刘姐话多,东拉西扯说集团旧事,宋雅琴全程低头吃饭,偶尔刘姐问她一句,她才简短答几个字。
吃到一半,宋雅琴忽然放下筷子,陆总,上午我提交的审计申请,是针对去年一笔三百万的绿植租摆合同,供应商报价比市场价高出一倍,我觉得有问题。
刘姐的筷子停了,看了看宋雅琴,又看了看我,低头扒饭。
我说,你觉得问题出在哪个环节。
宋雅琴说,合同是前任行政总监签的,验收单上签字的是当时的行政主管,现在人已经离职去了供应商那边,这笔账,我翻了两天,觉得对不上。
我说那就查,按制度查,该谁的责任谁领。
宋雅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然后她端起空碗站起来,陆总慢用,我先回办公室准备审计资料。
她走后,刘姐压低声音,陆总,宋总这个人,你别看她冲,她其实是在给你递投名状,那笔绿植合同她查了半年了,前任行政总监是集团某位副总的亲戚,她一直没敢动,你一来,她就动了。
下午四点,宋雅琴抱着一摞复印件进我办公室,摊在茶几上,一笔一笔指给我看,报价单、验收单、银行流水、离职审批表,日期和签字人一一对应,中间有两天的时间差,刚好卡在流程漏洞上。
她说完,直起身,双手垂在两侧,陆总,我建议成立专项小组,我任组长,法务和审计派人参加,一个月内出结果。
我说可以,你牵头,直接向我汇报。
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说,陆总,昨天车库的事,是我态度不好,我向你道歉。
我说,你按制度办事,没什么好道歉的,车位的事过去了。
她拉开门,走廊的灯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她没再说话,走出去带上了门。
审计进行到第三周,宋雅琴在晚上九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一句话:供应商那边约了明天上午面谈,对方说手里有前任总监的邮件截图,想私下和解。
我回她:你带法务去,全程录音,不私下接触。
她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中午她回来,直接到我办公室,把手机放在桌上,录音开着,供应商承认了回扣,金额七万,分两次打到一个私人账户,账户主人是前任行政主管的母亲。
她说完,坐在沙发上,手按着太阳穴,陆总,这个事比我想的复杂,前任行政主管现在在供应商那边当副总,如果深挖,会牵扯到集团一位已经退休的老领导。
我说,查到哪一步算哪一步,证据固定了就先移交法务,退休不退休,不是我们考虑的事。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发红,陆总,我在集团干了十二年,从行政专员做到副总监,见过太多查一半就停的事,你刚才那句话,我信。
我说,你不用信我,信制度就行。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又压回去,拿起手机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陆总,A017那个车位,其实物业一直留着,没人敢停,你是第一个真去停的。
审计报告出来的那天,集团开了总裁办公会,我把报告放在桌上,涉事人员一个不落,包括那位退休老领导的签字件,我建议移交集团纪委,按程序办。
会议室没人反对,散会后,宋雅琴在走廊追上我,手里拿着一份调岗申请,陆总,我申请调去审计部,行政这边我干了太多年,想换个条线。
我看了一眼申请,上面写着平级调动,审计部副总监,我说审计部现在没有空缺。
她说我知道,我可以等,先把行政的活干着,那边有空缺再过去。
我把申请还给她,你先把手里的事做完,调岗的事,等审计部有位置了再说。
她接过申请,折好放进西装口袋,陆总,还有一件事,昨天物业跟我说,A017车位旁边那个B019也空出来了,问我要不要,我没要。
我说你自己定。
她说,我停B区就行,走几步路的事。
转身要走,又停住,声音低了一点,陆总,你刚来那天,我以为你是来抢位置的,我在这栋楼里守了七年,从一个普通专员守到副总监,看多了空降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这个车位,我其实不是舍不得,是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怕新来的人不把这里当回事。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没掉下来,我点点头,说去忙吧。
她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稳稳当当。
一个月后,审计部有了空缺,宋雅琴的调岗申请批了,她搬去十六楼,走的那天,行政部的人帮她收拾东西,纸箱里翻出一个旧相框,是她刚进集团那年的工牌照,照片里她穿着白衬衫,扎马尾,笑得露出一排牙。
刘姐把相框递给她,宋雅琴接过来擦了擦,放进纸箱最上面,抱着箱子进电梯,在电梯门合上之前,她朝走廊尽头我的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她收回目光,按了十六楼。
当天下午,我在地库停车,看见A017旁边的B019停了一辆白色小车,车牌尾号是她工号后四位,车头朝里,规规矩矩,挡风玻璃下面放着一盆小绿萝,和办公室窗台上那盆一模一样。
我熄火下车,从车尾走过去,经过B019的时候停了一步,那盆绿萝叶子油绿,土是湿的,刚浇过水。
身后传来脚步声,宋雅琴从电梯口走过来,手里拎着包,看见我站在她车前,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正常走过来,陆总,下班了。
我说,绿萝养得不错。
她说,那盆是你办公室的,上周我看它快干死了,搬下来换了个盆,浇了水,过两天再搬回去。
我说,放你车上也行。
她拉开车门,把包放进去,回头看着我,陆总,审计部那边的交接已经开始了,下周我正式过去,行政这边的工作,我列了清单,明天发你邮箱。
我说好。
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窗降下来一半,陆总,A017那个车位,你现在停着还行吧。
我说还行,就是旁边B019那辆车,停得有点靠线。
她笑了一下,真的笑,眼角弯了弯,那我明天往左边挪挪。
车窗升上去,白色小车缓缓倒出车位,拐上坡道,尾灯在转角处亮了一下,消失了。
我走回自己车边,拉开车门,看见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盆小小的绿萝,土是新的,叶子还没舒展开,袋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放办公室,别忘浇水。
我拿起那盆绿萝,关上车门,地库的灯管还在闪,照得A017和B019两个车位之间的分界线格外清楚,白漆线笔直,两边都停得端端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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