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许知微从更衣室出来时,裙子穿反了。

后背的拉链跑到前面,领口歪着,一颗扣子不见了。她扶着门框,对我说:“只是扣子掉了。”
我看着她。她头发有些乱,口红淡了一半。更衣室的门在她身后合上,里面没有别人出来。可我知道,周启明进去过。半小时前,他端着酒杯从宴会厅侧门离开,我亲眼看见。
“贺川,你别这样看我。”她把披肩往肩上拉了拉。
我没说话,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份离婚协议。纸是我三天前让律师拟好的,本来还犹豫要不要用。现在不用犹豫了。
“签了吧。”
她盯着那几张纸,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你早准备好了?”
“你进更衣室半小时,出来裙子都反了。”我把协议拍在她手里,“许知微,我不是傻子。”
她嘴唇动了动,还是那句:“只是扣子掉了。”
我笑了一声。那笑连我自己都觉得冷。
“扣子掉了,需要反穿裙子?扣子掉了,需要跟初恋躲在里面半小时?”
她眼睛红了,却没掉泪。她把手背到身后,像在藏什么。更衣室门口的灯打在她脸上,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和我睡了六年的女人,陌生得很。
宴会厅里有人往这边看。周启明从走廊尽头走出来,衬衫领口微敞,袖口挽着。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点头,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转身,把协议留给她。
酒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司机老赵看见我,立刻下车开门。
“先生,夫人让我来接您。”
我坐进去。车门关上的那一瞬,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许知微追出来。她跑了两步,高跟鞋崴了一下,停在台阶上。她没有喊我,只是抱着那份协议,站在灯下。
车开出去很远,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老赵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先生,回老宅吗?”
“回。”
我十年没回那个地方了。今晚回去,不是为了认输。是为了弄清楚,许知微到底在更衣室里藏了什么。
2
贺家老宅的灯亮得刺眼。
我母亲贺明华坐在客厅正中,面前摆着一壶茶,像专门等我。她六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神比我记忆里更硬。
“离婚协议给她了?”
“你消息倒快。”
“那场宴会是贺氏主办的。”她端起茶,“你带她来,不就是想让我看看?”
我在她对面坐下:“更衣室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她配不上你。”她放下杯子,“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女人,靠你暗地里投钱才把公司撑到今天。现在又和初恋纠缠不清。贺川,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暗地里投钱的事,你查过。”
“我是你妈。”
“周启明呢?你认识他。”
她眼皮没抬:“启明律所的合伙人,贺氏外部法务之一。认识,不熟。”
“他今晚也在。”
“宴会邀请了很多合作伙伴。”
我看着她,忽然问:“你派人跟踪许知微?”
贺明华终于抬头:“我派人保护你。你是我儿子,贺氏长子。你父亲走了三年,遗嘱还在律师那里。你一天不回来,一天不接管,外面多少人盯着?”
“所以你想让我离婚,回来。”
“离婚是为你自己好。”她语气缓了些,“她不适合你。她那种女人,眼里只有钱和旧情。”
我站起来:“她眼里有什么,我自己会看。”
“三天。”她在身后说,“三天内你把离婚手续办了,回来签股权文件。否则你父亲留给你的那部分,我会按遗嘱条款捐出去。”
我停在门口。
“你捐。”
我走出老宅,手机响了。是许知微公司的副总打来的。
“贺先生,贺氏那边突然撤了下一轮投资意向,供应商全在催款。许总电话打不通,您知道她在哪吗?”
我看着夜色,说:“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给许知微发了一条消息:公司的事,和我无关。
她没有回。
3
第二天中午,我回了那家酒店。
宴会厅已经清空,走廊铺着新地毯。我找到客房部经理,递了名片。名片上印的是我那个小型投资公司的名字,不是贺氏。
“昨晚九点到十点,三楼更衣室走廊的监控,我想看一眼。”
经理为难:“先生,监控不能随便调。”
“我太太昨晚在那里丢了东西。”
他犹豫了一会儿,带我去监控室。
画面里,周启明九点十二分先进了更衣室。九点十五分,许知微出现在走廊,脚步很快。她在门口停了两秒,推门进去。之后半小时,门没开过。九点四十七分,门开了。许知微先出来,裙子已经反了。她扶着墙,低头整理。周启明隔了半分钟才出来,手里拿着什么,走到垃圾桶边,扔了进去。
我把画面放大,只看见一个黑色的小东西,像笔。
“垃圾桶的东西呢?”
“早清走了。”经理说,“不过昨晚保洁员捡到一个录音笔,交到失物招领了。”
我心里一跳:“我去看看。”
失物招领处在一个小房间里。值班员拿出一个透明盒,里面果然有一支黑色录音笔。我按了按开机键,还有电。
我没有当场播放。我把它装进口袋,走出酒店,坐进车里,才戴上耳机。
先是一阵窸窣声,像衣服摩擦。然后是周启明的声音。
“知微,你丈夫不叫贺川。他叫贺川,贺氏集团贺明华的儿子。你被他骗了六年。”
许知微的声音发紧:“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看这个。”纸张响了一声,“这是他和贺明华的合影。背面有日期。还有,你公司那笔三年前的账,贺氏随时可以翻出来。你猜,如果贺明华知道你挪用公款,她会怎么对你?”
“我没有挪用。”
“签名是你的。”
沉默了几秒。
许知微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签了离婚协议。贺夫人会给你一笔钱,公司也能保住。你不签,贺氏撤资,供应商告你,旧账新账一起算。你坐牢,贺川照样回贺家。”
“他不会。”
“他会不会,你比我清楚。他连真名都瞒着你。”
耳机里传来拉扯声。许知微压低声音:“你别碰我。”
“你裙子扣子掉了,出去怎么解释?”
“我自己会解释。”
“知微,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周启明,你再过来,我就喊人。”
一声扣子崩开的脆响。接着是许知微的喘息,门被拉开,脚步声远去。录音结束。
我坐在车里,很久没动。
原来她出来时说的那句“只是扣子掉了”,不是骗我。她是在骗周启明。她不想让我知道我的身份已经被揭开,不想让我回贺家,不想让我为难。
而我,把离婚协议拍在了她手里。
4
我开车去许知微公司。
前台认识我,却拦住我:“贺先生,许总说不见您。”
“她在里面?”
“在开会。”
我直接往里走。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争吵声。
“贺氏撤资,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许总,您总得给个说法!”一个董事拍桌子。
许知微的声音很稳:“给我三天。”
“三天?三天后公司还在不在都难说!”
我推门进去。所有人都看过来。许知微坐在长桌尽头,脸色苍白,眼下发青。她看见我,眼神只停了一秒,就移开了。
“贺川,这是公司会议。”
“我知道。”我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名下有一笔基金,三年前投过知微医疗,占股百分之二十。现在我可以追加投资,条件是公司管理层不变。”
会议室安静了。
许知微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三年前那笔天使投资,是我投的。”
她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董事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问:“贺先生,您和贺氏……”
“我和贺氏没关系。”我说,“至少现在没有。”
许知微站起来,把文件推回给我:“出去。”
“知微。”
“出去。”她声音发抖,“你骗了我六年,现在又用钱来救我?贺川,我不需要。”
我看着她。她手背上有一道红痕,是昨晚被周启明拉扯时留下的。她注意到我的目光,把手缩进袖子里。
“你手怎么了?”
“不关你事。”
“周启明干的。”
她脸色变了:“你知道了?”
“我知道他不是好人。”我压低声音,“我也知道,你昨晚不说是为了我。”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可她咬住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贺川,你走吧。离婚协议我会签。公司的事,我自己解决。”
“你解决不了。”
“那也是我的事。”
我拿起文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停住。
“许知微,离婚协议你签不签,我管不了。但周启明,我不会放过。”
5
压力来得比我想的快。
当天下午,贺氏正式发函,撤回对知微医疗的收购意向,并通知三家供应商终止账期。银行客户经理给许知微打电话,说下个月到期的贷款可能无法续贷。
许知微没回家。我回我们住的那套公寓,屋里空了一半。她的衣服还在,书还在,梳妆台上那瓶她用了两年的护手霜没盖好。冰箱里有她前天买的青菜,已经蔫了。
我坐在沙发上,接到赵丽芬的电话。
“贺川,知微电话打不通。我明天要手术,医院让交三十万押金,她说她安排好了,可护士说没收到。”
赵丽芬是许知微的母亲,六十出头,心脏不好。她一直以为我是个普通上班族,对我客客气气。
“妈,您别急,我马上处理。”
“你手里有钱吗?没有的话,我这边还有点养老钱……”
“有。”
我挂了电话,给基金财务发消息,让她直接往医院账户打三十五万。财务回:贺总,贺氏那边刚冻结了您个人关联账户。
我盯着屏幕。贺明华动作真快。
我换了一张卡,是父亲去世前留给我的私人账户,贺明华不知道。钱打过去,医院确认到账。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讽刺。我瞒了许知微六年,现在还在瞒。
晚上十点,许知微终于回电话。她声音疲惫:“我妈手术费,是你交的?”
“嗯。”
“我明天还你。”
“不用。”
“贺川,我们别互相欠了。”
“那周启明呢?”我问,“他今天是不是去找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
“他去医院了。”许知微说,“他跟我妈说,手术费是他垫的。我妈信了。”
“你告诉他别去。”
“我拦不住。他说他手里有公司的章,可以帮我做贷款展期。只要我签一份股权转让。”
“你签了?”
“没有。”
“许知微,你听我说。”我握紧手机,“周启明在骗你。更衣室那晚,他录音了。”
她呼吸一滞:“录音?”
“录音笔在我手里。他威胁你,拉扯你,扣子是他扯掉的。”
很久,她才说:“你怎么拿到的?”
“酒店失物招领。”
她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所以你什么都知道了。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我离婚协议?”
“因为我蠢。”
“你不蠢。你只是不信我。”
电话挂断。我坐在黑着灯的客厅里,第一次觉得,我可能真的要失去她了。
6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方岚。
方岚是许知微的助理,跟了她四年。最近她换了新车,背的包也贵了。我把她约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
“方岚,更衣室那晚,谁告诉你许总在三楼?”
她搅着咖啡:“许总自己去的。”
“周启明怎么知道她在三楼?”
“我不知道。”
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一张转账截图。周启明的律所给方岚转了五万,备注“咨询费”。
方岚脸色变了。
“你替周启明盯着许知微多久了?”
她咬住吸管,半天才说:“贺先生,我也不想。周律师说,如果我不帮他,就把我去年报销造假的事捅出去。我没办法。”
“他还让你做什么?”
“他让我把公司公章带出来,复印一份贷款合同。我没敢。但我给了他许总办公室的备用钥匙。”
“钥匙呢?”
“他还没还。”
我站起来:“方岚,你现在去派出所,把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都交了。你还能保住工作。否则,等我报警,你就是共犯。”
她慌了:“贺先生……”
“许知微待你不薄。”
方岚哭了。她点头,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发给我。里面有周启明发的更衣室时间、贺川身份文件照片,还有一句:“只要她签离婚,贺夫人那边不会亏待你。”
我拿着这些,直接去了贺氏大楼。
贺明华在办公室见了我。我把方岚的聊天记录放在她桌上。
“你认识周启明,不熟?”
她扫了一眼:“他主动找我说,能帮你解决婚姻问题。我只是没拒绝。”
“你让他拿我身份去威胁知微。”
“我只是让他告诉她真相。你瞒了她六年,难道不是骗?”
“所以你安排更衣室?”
“我没有让他动手。”贺明华站起来,“贺川,我讨厌许知微,但我不会用下作手段。周启明那个人,野心比你想的大。他想拆散你们,不只是为了钱。”
“为了什么?”
“为了她。”她看着我,“他到现在还爱许知微。你看不出来?”
我走出贺氏大楼,手机响了。是医院。赵丽芬手术顺利,但周启明在病房里,以“家属”身份签了字。
我赶到医院时,周启明正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束花。他看见我,笑了笑。
“贺川,你来得正好。知微在病房里,你要不要进去?”
“周启明,录音笔在我手里。”
他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复:“那又怎样?你老婆裙子穿反,全宴会都看见了。”
“她裙子为什么反,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还清楚,她当年那笔账,签名是真的。你救不了她。”
“那就试试。”
我推开病房门。许知微坐在床边,正给赵丽芬喂水。她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周启明,脸色一沉。
“你们出去。”
周启明把花放在桌上:“知微,我改天再来。”
他走了。许知微没看我。
“我妈刚醒,别在这里吵。”
我走到床边,叫了声“妈”。赵丽芬虚弱地笑:“贺川,手术费是你交的?启明说是他……”
“是我。”我说,“周启明在骗您。”
赵丽芬愣了。许知微把水杯放下,站起来:“贺川,你出来。”
走廊里,她盯着我:“你非要在她面前说这些?”
“我不想她认错人。”
“那你呢?”她眼睛红了,“你瞒我六年,不算认错人?”
我无话可说。
她深吸一口气:“贺川,等公司这关过了,我们离婚。这次不是气话。”
她转身进病房。我站在走廊里,听见里面赵丽芬问:“知微,贺川是不是欺负你了?”
许知微说:“没有。他只是在还债。”
7
我回家,把录音笔接上电脑,从头到尾又听了一遍。
听到许知微说“你别碰我”时,我按下暂停。录音里还有一段我没注意的杂音。我把音量调到最大,听到周启明在拉扯前说了一句:“你签了字,贺夫人就放过贺川。否则,她连儿子一起毁。”
原来贺明华不只是想拆散我们。她用我威胁许知微。
我继续听。许知微说:“他不会回贺家。他父亲的事,他还没过去。”
周启明笑:“他父亲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许知微没回答。
周启明说:“贺庭山不是病死的。他是在知道贺明华转移公司资产后,突发心梗。贺明华怕贺川知道,才一直不让他回来。”
录音里许知微吸了一口气。
“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让你知道,你嫁的不是普通人。你护不住他。只有贺夫人能护。”
“她护的是贺氏,不是贺川。”
“那你签不签?”
“不签。”
然后就是扣子崩开的声音。
我坐在电脑前,后背发凉。父亲去世时,我在外地拍片。贺明华告诉我,父亲心脏病发,走得很突然。我赶回来时,人已经进了殡仪馆。她没让我看最后一面。
如果周启明说的是真的,那我母亲欠我的,不止一个许知微。
我把录音拷了三份,一份发给我父亲生前的律师,一份存进保险箱,一份留在U盘里。然后我给许知微发消息:录音里提到我爸的事。周启明说是贺明华转移资产。
她很久没回。凌晨一点,她发来一条:我知道。你爸去世那年,周启明找过我。他说他手里有证据,让我离开你,否则就公开。我当时以为他疯了。
我盯着屏幕。
她又发来:我没走。贺川,我没走。
我拨过去。她接了,没说话。
“许知微。”
“嗯。”
“对不起。”
她哭了。很小声,像怕被病房里的人听见。
“贺川,我累了。你回来吧,我们把这件事查清楚。但我不原谅你。”
“好。”
“还有,周启明明天要去公司拿公章。方岚告诉我了。”
“我去。”
“不。”她说,“这次我自己去。”
8
第二天上午,许知微带着律师去了公司。
周启明果然在。他坐在许知微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方岚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知微,你来了。”周启明站起来,“签了吧。贺氏那边我已经说好,只要你签字,贷款展期马上批。”
许知微把包放下:“公章呢?”
“你先签。”
“周启明,录音笔在贺川手里。你威胁我的事,他全知道了。”
周启明笑容不变:“那又怎样?你挪用公款的证据在我手里。你妈刚做完手术,你公司几十号人等着发工资。你赌得起?”
“我赌得起。”许知微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三年前那笔账的银行流水。签名是伪造的,我已经找了笔迹鉴定。周启明,当年是你拿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去开的账户。”
周启明脸色终于变了。
“你血口喷人。”
“方岚已经把聊天记录交给警方了。”许知微说,“你给她的五万,备注写的是咨询费。可你让她偷公章、偷钥匙。周启明,敲诈勒索、伪造文件,够你喝一壶。”
周启明盯着她,忽然笑了:“许知微,你变聪明了。是贺川教你的?”
“是我自己学会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两名警察走进来。周启明回头,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周启明先生,请你配合调查。”
他走过许知微身边时,低声说:“你以为贺川是什么好人?他父亲的公司,吃的就是你们这种小公司。”
许知微没看他。
警察带走周启明后,方岚哭得站不住。许知微给她倒了杯水。
“方岚,你走吧。辞职信我批。”
“许总,对不起……”
“以后别再做这种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许知微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她给我打电话。
“周启明被抓了。”
“我知道。我就在楼下。”
她走到窗边,看见我站在公司门口的车旁。我抬头看她。她没笑,但也没挂电话。
“贺川,你爸的事,我会陪你查。”
“好。”
“但离婚的事,还没完。”
“我知道。”
9
周启明被拘留后,事情反而闹大了。
当天下午,几家媒体同时发稿:贺氏集团长子隐姓埋名六年,妻子是知微医疗CEO;知微医疗涉嫌挪用公款,创始人被带走调查。配图是宴会那晚许知微裙子反穿的照片,虽然打了码,但谁都认得出。
公司股价暴跌。董事会要求许知微停职。贺明华给我打电话,语气第一次急了。
“贺川,你立刻回贺氏,发声明和许知微切割。否则董事会会借这件事罢免我。”
“你怕了?”
“我是为你好。”
“周启明是你找来的。”
“我没想到他会闹这么大。”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我挂断电话。
我联系父亲生前的律师,姓魏,六十多岁,退休后住在城郊。他见到我,叹了口气。
“你终于来了。”
“魏叔,我爸的遗嘱,到底怎么写的?”
魏律师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份文件。
“你父亲留了百分之三十的股权给你。但有一个附加条款:如果你因为贺明华干预而婚姻破裂,贺明华将丧失管理权,由董事会重新选举。你父亲早就防着她。”
我盯着那行字。
“周启明说的转移资产,是真的?”
魏律师沉默了一会儿:“你父亲去世前一个月,确实发现贺明华把一笔海外投资转到了她妹妹名下。他气得住了院。后来贺明华把钱转回来了,但人没救回来。”
“你有证据?”
“有。你父亲留了一封信,让我在合适的时候交给你。”
他把信递给我。信封上是父亲的字:贺川亲启。
我没当场拆。我把信收好,去了医院。
许知微在医院陪赵丽芬。她看见我,走出来。
“媒体堵在公司楼下。我妈看到了新闻,问我是不是要坐牢。”
“不会。”
“你爸的事,魏律师怎么说?”
我把遗嘱条款和信的事告诉她。她听完,靠在墙上。
“贺川,你妈不只是想拆散我们。她怕你回贺氏,怕你查你爸的死。”
“所以她才用周启明。”
“现在周启明被抓,她更不会放过我。”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我看着她,“许知微,我要回贺氏。我要拿回我爸留给我的东西。但在这之前,我要先救你的公司。”
“你拿什么救?”
“我手里有贺氏百分之五的股份,是我爸私下给我的。我一直没动。现在可以质押,换一笔钱。”
她看着我:“你愿意?”
“公司是你的。我只是投资人。”
她眼睛红了,但这次没哭。她说:“贺川,我还是不能原谅你。”
“我知道。”
“但你可以先帮我。”
10
我质押了股份,拿到一笔过桥资金,注入知微医疗。许知微召开董事会,用这笔钱补发工资、支付供应商,稳住了局面。董事会暂时收回停职决定,但要求她一个月内澄清挪用传闻。
周启明在拘留所里托人带话,说想见我。
我去了。他穿着号服,胡子没刮,眼睛却还亮。
“贺川,你赢了。”
“我没赢。你把我家的事捅出去,现在所有人都盯着。”
“你妈比我狠。”他笑,“你知道她为什么选我吗?因为我像你爸。年轻时候的贺庭山,也是靠贺明华起家的。后来他翅膀硬了,想跑。贺明华就把他拴住。拴不住,就毁掉。”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去问你妈。”他凑近玻璃,“还有,许知微那笔账,是我伪造的,但主意是贺明华出的。她说,只要我拿到许知微的把柄,她就能让她听话。结果许知微没听。她宁肯自己扛,也不肯离开你。”
我看着他。他眼里有嫉妒,也有失败者的恨。
“你爱她?”
“爱过。”他低下头,“后来我更爱赢。贺川,你小心你妈。她能毁我,也能毁你。”
我回贺氏大楼,直接进了贺明华的办公室。她正在打电话,看见我,挂了。
“你质押股份的事,我知道了。”
“我爸的信,我还没拆。”
她脸色一变:“什么信?”
“魏律师手里的。我爸留给我的。”
贺明华站起来,又坐下。她的手在抖。
“贺川,你爸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我没有转移资产。那笔钱是借给我妹妹周转,后来还了。你爸不信我,他总觉得我要害他。他心脏病发,我也没想到……”
“你没想到,所以你三年不让我回贺氏。你没想到,所以你用周启明威胁我老婆。”
“我是为了你!”
“你不是。”我看着她,“你是怕我查。怕我知道,我爸死前和你吵过架。怕我知道,你把他手机藏起来了。”
贺明华脸色煞白:“谁告诉你的?”
“周启明。他当时是你的法务,帮你处理过那部手机。”
她没说话。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妈,我给你一次机会。”我说,“明天董事会,你主动辞去董事长。我把爸的信公开,该我承担的,我承担。该你承担的,你也跑不了。”
“你疯了?贺氏会垮!”
“贺氏不会垮。垮的是你。”
我转身走出去。她在身后喊我的名字。我没回头。
11
董事会前一天,许知微找到了当年那笔账的原始凭证。
她带着会计和律师,在银行档案室待了一整天。六年前,周启明用她的身份证复印件开了账户,把一笔两百万的投资款转走,三个月后又分批转回。签名是模仿她的笔迹。但银行留存的开户影像里,来办业务的人戴着口罩,身形是周启明。
“他当年说帮我填账,我还感激他。”许知微把资料放在我面前,“我像个傻子。”
“你不是傻子。你只是信错了人。”
“你也一样。”她看着我,“贺川,我也有事瞒着你。”
我抬头。
“更衣室那晚,周启明给我看的,除了你的身份,还有你爸的信。他说你爸信里写了,如果贺明华不改,就让你离婚,别回贺家。”
“信在他手里?”
“是复印件。他说原件在贺明华那儿。我之所以不告诉你,是怕你冲动。你爸希望你离开贺家,可你偏偏要回去。”
我沉默了很久。
“信我拿到了。”我说,“魏律师给我的是原件。周启明手里的是假的,贺明华伪造的。”
许知微愣住。
“她伪造了我爸的信,让周启明拿去威胁你。她想让你以为,我爸也反对我们。”
许知微坐在椅子上,手慢慢攥紧。
“贺川,你妈到底想干什么?”
“她想保住贺氏,保住她自己的位置。她以为所有人都会害她。”
“那你呢?”
“我要把爸的信公开。信里说,他希望我做一个能保护身边人的人。不是回贺氏,不是争股权。”
许知微看着我,眼里有泪光,但没掉。
“你早该告诉我。”
“我早该信你。”
她没说话。但这次,她没有转身走。
12
董事会当天,贺明华坐在主位,面前摆着罢免许知微的提案。
我带着魏律师走进会议室。贺明华看见我,脸色沉下来。
“贺川,这是贺氏董事会,你不是董事。”
“我是股东。我爸留给我的百分之三十,魏律师已经完成过户。”
会议室哗然。
贺明华站起来:“过户需要我签字。”
“不需要。”魏律师说,“贺庭山先生的遗嘱附加条款规定,若贺明华女士损害公司利益,股权自动归属贺川。我们有她与周启明合谋的证据。”
贺明华盯着我:“你非要这样?”
“妈,我给过你机会。”
我把父亲的信投影在屏幕上。信很短:
“贺川,爸对不起你。贺氏看着大,里面早就空了。你妈把很多东西抓在手里,我拦不住。你如果回来,别学我。别为了公司丢了人。知微那姑娘,我见过一次,在你们婚礼上。你妈不让我去,我偷偷去了。她给你整理领带的时候,眼睛里有你。别辜负她。”
会议室安静得可怕。
贺明华看着那封信,嘴唇发抖。
“你爸……他见过她?”
“他去了我们的婚礼。”我说,“只有你不知道。”
贺明华慢慢坐下。她像老了十岁。
“罢免提案,我撤回。”她声音很低,“董事长,我辞。”
她站起来,走出会议室。没有人拦她。
许知微的罢免提案也被撤销。她拿出周启明伪造签名的证据,董事会同意给她一个月时间澄清。散会后,许知微在走廊等我。
“你爸去过婚礼?”
“魏律师告诉我的。他站在最后一排,戴了帽子。”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这个家里,不是所有人都反对你。”
她看着我,终于哭出来。她没扑进我怀里,只是站在原地,任眼泪流。
“贺川,我还没原谅你。”
“我知道。”
“但谢谢你。”
13
贺明华辞任后,贺氏暂时由董事会集体管理。我没有接任。我推荐了职业经理人,自己只保留股东身份。
周启明的案子开庭前,他通过律师提出要见我母亲。贺明华去了。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出来后,贺明华让秘书给我送了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父亲那部旧手机,还有一封信。信是贺明华写的:
“贺川,你爸死前和我吵架,是因为我不肯让你娶许知微。他说我势利,我说他天真。他气得胸口疼,我给他拿了药,他没吃。我不是故意的,但我有错。手机里是他最后给我发的消息,我一直不敢看。你拿去吧。”
我打开手机。最后一条消息是父亲发给贺明华的:“儿子喜欢谁,让他去。公司没了可以再建,人没了就没了。”
发送时间是他去世前一小时。
我把手机给许知微看。她看完,沉默了很久。
“贺川,你妈不是坏人。她只是怕。”
“怕什么?”
“怕你像你爸一样,最后怪她。”
周启明最终因伪造金融票证、敲诈勒索被判刑。方岚作证,获得从轻处理。许知微的公司澄清了挪用传闻,但元气大伤。她决定裁掉一半业务,专注做医疗设备研发。
“你不怪我?”我问。
“怪你什么?”
“怪我当年瞒你身份,怪我那天甩离婚协议。”
“怪。”她看着我,“但我也有错。我以为自己能扛住所有事,不让你知道周启明威胁我。我们两个,都太会瞒。”
“以后不瞒了。”
“以后再说以后。”
14
知微医疗重组那天,许知微在会议室宣布:公司不再寻求贺氏收购,独立发展。员工们鼓掌。她站在台上,瘦了一圈,但眼睛很亮。
我在楼下等她。她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给你的。”
我打开,是股权赠与协议。她把我三年前投的百分之二十还给我。
“什么意思?”
“你的钱,我连本带利还你。从今天起,你是投资人,我是CEO。我们公事公办。”
“那私事呢?”
“私事……”她看着我,“贺川,你愿意重新追我一次吗?”
我笑了。这是一个月来,我第一次真心笑。
“愿意。”
“但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能替我决定。不能瞒我,不能自己扛。”
“你也是。”
“成交。”
我们没握手。她转身走向电梯,我跟上去。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忽然说:“那晚在更衣室,我其实很怕。”
“我知道。”
“我怕的不是周启明。我怕你知道了身份,会回贺家,会不要我。”
“我不会。”
“你现在说不会。”
“以后也不会。”
她没说话,但肩膀松了一点。
15
三个月后,周启明案开庭。许知微作为受害人出庭。贺明华也去了,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周启明在法庭上承认了伪造签名和敲诈,但他说:“贺明华才是主谋。她让我拿到许知微的把柄,逼她离婚。”
贺明华站起来:“我承认我让周启明接近许知微,但我没有让他伪造文件,也没有让他动手。我做错的,我认。”
法官让她坐下。最终,周启明被判四年。贺明华因证据不足未被起诉,但她主动辞去贺氏所有职务,把名下股份转入一个慈善基金。
庭审结束后,贺明华在法院门口叫住许知微。
“知微。”
许知微停下。
“对不起。”贺明华说,“我不该那样对你。”
许知微看着她,很久才说:“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我不会忘记。”
“不用忘记。”贺明华笑了笑,“记住也好。记住以后别让我这样的婆婆欺负你。”
她转身走了。许知微看着她的背影,对我说:“你妈变了。”
“她只是输了。”
“输了才变,也算变。”
16
一年后,贺氏举办慈善晚宴。还是那家酒店,还是那个宴会厅。
许知微穿了一条深蓝色长裙,后背一排扣子,一颗不少。她从更衣室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
“你站这儿干什么?”
“等你。”
“怕我扣子又掉了?”
“怕你反穿。”
她笑了。这一年,她很少这样笑。
晚宴上,贺明华也来了。她坐在主桌,没再坐主位。她看见我们,举了举杯。许知微也举杯,隔空碰了一下。
散场时,酒店门口停着一辆劳斯莱斯。老赵站在车边,看见我,开门。
“先生,夫人让我送您和许总。”
许知微看着我:“上吗?”
我看了看那辆车。一年前,我从这辆车里离开,把她一个人丢在台阶上。现在,车还在,人还在。
“不上。”我说。
老赵愣了:“先生……”
“我自己开车来的。”
我牵着许知微走向停车场。她没挣脱。
“贺川。”
“嗯。”
“你那天甩离婚协议的时候,真狠。”
“我知道。”
“以后还甩吗?”
“不甩了。”我打开车门,“以后要签,就签这个。”
我从副驾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愣住。
是一份新的结婚协议,上面写着:双方不得隐瞒,不得替对方决定,不得在更衣室外等对方超过十分钟。
她笑出声:“十分钟?你写得出来。”
“你签不签?”
她从包里拿出笔,签了。然后抬头看我。
“贺川,回家吧。”
我发动车子。后视镜里,那辆劳斯莱斯还停在酒店门口。许知微把窗摇下来,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把手伸过来,放在我手背上。
我握住。
她的裙子扣子,一颗都没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