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年三十叫我去她家,高速塞了6小时,她连拨8个电话:酒等你带,饭等你烧,我攥着方向盘,最后一个让我完全不想往前走了
01. 起

年三十下午三点,我被堵在离家还有一百多里的高速上。
车里有两瓶岳母点名要的酒,后备箱里是我提前买好的排骨、虾、青菜,还有一袋她说城里买不到的蒸馒头。
她已经打了七个电话。
第八个响起来的时候,我看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没按。
我知道她会说什么。
酒带了吗?
排骨别忘了焯水。
你嫂子不吃葱,饭里别放。
每年都是这些话。
她从不问我堵了几个小时,也不问我是不是还没吃饭。
她只关心我到家时,菜能不能下锅,桌上的杯子够不够。
电话停了。
过了十几秒,又响起来。
我接了。
到哪儿了?她问。
高速上。
还堵着?
嗯。
酒呢?
带了。
那就行。你到了先把排骨做上,锅在阳台下面,你知道的。
妈,今天不是说好了大家一起做吗?
那边静了一下。
她说:你嫂子带孩子,忙。
我看着前面一串红色尾灯。
我也堵了六个小时。
谁让你非要回来呢。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一句顺嘴的抱怨。
我握着方向盘,笑了一下。
不是你叫我回来的吗?
叫你回来吃饭,又没叫你回来享福。
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没有立刻发动车。
前面的车挪了一点,后面的喇叭响了两声。
一个年轻男人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把手机放在腿上。
屏幕很快又亮起来。
第八个电话。
这次她没等我说话。
李静,你别往前走了。
我看着那句话,没出声。
听见没有,别往前走了。你到了也进不了门。
什么意思?
阿成把门锁换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松开。
岳母在电话里压低声音:他今天要跟你说离婚。
我听见后面的车又按了一声喇叭。
那你刚才还让我带酒,让我烧饭?
我不这么说,你会来吗?
不会。
那不就对了。
她停了一会儿,声音变得很干。
你别哭,也别闹。车停到应急车道……算了,别停,危险。你在下一个出口下去,先找个地方吃东西。
我看着后备箱里那些东西,排骨上的塑料袋被勒出几道白痕。
他要我净身出去?
他说房子是他买的,钱是他挣的,跟你没关系。
那你呢?
电话那头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
岳母没有回答。
我把电话挂了。
前面的车又挪了几米,我踩下油门。
有些人叫你回家,不是因为想见你,是因为他们已经替你安排好了离开的姿势。
我一直以为,自己最怕的是被赶出那个家。
车往前挪的时候,我才发现,真正让我不想往前走的,是岳母那句你到了也进不了门。
她说得不像通知,更像是在替我关门。
02. 承

我在下一个出口下了高速。
找了家还开着门的小饭馆,点了一碗面。
老板把面端过来时,问我:一个人过年?
我说:嗯。
他把筷子往碗边一放。
那给你加个卤蛋。
我没说不要。
面吃到一半,岳母又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先听到她在那边咳了一声。
你下高速了?
嗯。
在哪儿?
不告诉你。
你这孩子,跟我置什么气。
我没置气。我只是想知道,我过去是吃饭,还是签字。
她那边又安静下来。
我听见电视里有人说开奖,声音忽远忽近。
阿成说了什么?她问。
不是他该告诉我的事吗?
他说房子卖了,钱要还贷款。
房子不是你们家的吗?
房产证上写着他。
首付呢?
你们结婚那年,我给了十万。
我的二十万呢?
那是你自愿拿出来的。
我用筷子夹着一根面,放回碗里。
这句话我听过。
结婚第三年,阿成说公司周转,要借我二十万。
我那时刚升主管,存了几年钱,转给他之后,他说以后会还。
后来他每次喝多了,就说我拿这点钱压他。
你不会真要把房子给他吧?我问。
我说了不算。
你说你不算,可这些年你什么都算得很清楚。哪道菜放多少盐,我买什么牌子的洗衣液,我给娘家寄多少钱。你不说房子,那是因为你早就知道我没份。
她的呼吸重了一下。
李静,女人过日子,别什么都算。
那你们为什么要算我的钱?
她没有骂我。
岳母这个人,骂人的时候反而直白。
她只要开始沉默,就说明话已经碰到她不愿承认的地方。
你还爱阿成吗?她问。
我低头看着那碗面。
你今天叫我回来,是问这个的?
你先回答我。
爱不爱,和他换锁有关系吗?
有。
那你替他问?
我替你问。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家里那张折叠桌,还在柜子里。
我握筷子的手停了停。
那张桌子是我买的。
结婚第二年,阿成嫌餐桌小,我用年终奖买了张折叠桌。
每次家里来人,我把桌子撑开,铺上桌布。
岳母总说难看,说城里女人就是爱花冤枉钱。
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柜子底下有点潮,我让阿成挪过。
房子要卖,桌子也卖吗?
桌子不值钱。
我知道。
我把电话放在桌上,继续吃面。
她也没挂。
隔着电话,我们都听见饭馆里有人在喊加一碗米饭。
过了很久,她问:你是不是已经不想回来了?
不是不想。
那是什么?
是回去了,也没人给我留位置。
她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吸气。
我以为她会说,谁家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
她没有。
她只说: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
我笑了笑:我没说自己可怜。可怜的人才需要别人替她解释。
她挂电话之前,忽然说:你嫂子今天没来。
你不是说她带孩子忙吗?
她不愿意来。
为什么?
她说不想看你们吵。
我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
你们都知道会吵,只有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会回来。
因为你说酒等我带,饭等我烧?
因为你每年都回来。
她声音低下去。
你不回来,这个家就不像过年。
我没有接话。
她又补了一句:可今年不一样。
一个家如果只有在你端菜、买单、忍住不说话时才像个家,那它缺的不是一顿年夜饭,是一个把你当人的位置。
我结了账,回到车里。
后备箱里那袋馒头被挤扁了一角。
我伸手把它扶正,像是还要带回去。
车没有立刻开。
我给阿成发了一条消息。
房子卖了,钱什么时候还我?
他很久没回。
晚上八点十七分,他只回了三个字。
你先回来。
03. 转
阿成的你先回来,像他过去所有敷衍我的话。
钱的事,他说回家谈。
家务的事,他说回家谈。
他和女同事的聊天记录,他也说回家谈。
每一次我回去,话题都会变成另一件事。
最后不是我不体谅,就是他太累,再不然就是岳母端出一盘凉掉的饺子,说一家人别闹得难看。
我把车开到附近的小区,在门口停了半个小时。
岳母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你别去住酒店,贵。你要是不想进门,就在车里待一会儿。车里冷,后备箱有毛毯,左边那个袋子里。
我看向后备箱。
毛毯是我去年买的,灰色,边角有一小块油渍。
岳母嫌脏,一直不肯用。
我没有下车。
十分钟后,阿成打来电话。
你在哪儿?
你不是让我先回来吗?
你回来再说。
你妈说你换锁了。
锁没换。
她说换了。
她年纪大了,记错了。
那你把门打开。
你到底在哪儿?
你先告诉我,房子卖给谁。
他沉默了。
你回来,我给你看合同。
合同上有我的名字吗?
李静,你非要在今天说这个?
是你选的今天。
我没有选。
那是谁选的?
电话那头有电视声,男人在播报春晚节目单。
阿成把声音调小了。
我妈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八个。
她跟你说什么?
说你要跟我离婚。
她胡说。
那你说。
我说什么?
你还要不要这个家。
你现在情绪不好。
我问你要不要。
他没回答。
我听着他那边的电流声,忽然觉得很熟悉。
结婚十年,他每次不想回答,都会去摸桌上的打火机。
啪,啪,啪。
打不着也要按几下。
电话里传来清脆的声音。
啪。
他果然在按打火机。
阿成。我叫他。
嗯。
你把我的东西收哪儿了?
什么东西?
我的户口本,结婚证,存折。
都在家里。
我妈说你拿走了户口本。
她什么都跟你说。
她还说你要卖房子。
房子是我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我盯着车窗上那层灰,伸手擦了一下,指腹黑了一小块。
那二十万呢?
算装修了。
装修是你找你朋友做的,八万。
剩下的钱买家具了。
家具现在在哪儿?
他不说话。
阿成,你把我的钱花了,又把房子说成你的,现在让我回去,是要我看什么合同?
我不想跟你吵。
我也不想。可你每次只要听见我问钱,就说我在吵。
他突然笑了一声。
李静,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委屈?
我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只问你一句话。
你问了很多句。
你还要不要我回去。
这一次他答得很快。
你愿意回来就回来,不愿意也没人求你。
我把电话挂了。
车里很安静。
我从副驾驶下面找出一张超市小票,是去年除夕买的烟、打火机、两盒胃药,还有一包岳母吃的软糖。
那天我从超市回来,岳母站在门口,问我:怎么这么晚?
我说:排队。
她接过袋子,没说谢谢,先把软糖拿出来看日期。
我记得她看了两遍。
那时我以为,她只是挑剔。
岳母又打来电话。
你别跟他硬顶。
我没硬顶。
他这个人,面子重。
我不重吗?
她没接。
我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要卖房子?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不会回来。
你很了解我。
我不了解你。我只是知道,你不愿意在过年前把事情弄难看。
她这句话说得很准。
我确实不愿意。
我怕亲戚问,怕邻居看,怕别人说我四十岁了还把婚姻过成这样。
更怕我真的离开以后,所有人都说,李静连一个家都守不住。
岳母忽然问:你车里是不是还有那袋馒头?
你怎么知道?
我让你买的。
你不是说城里买不到吗?
我家楼下就有。
那你还让我带?
她沉默了几秒。
我想吃你带的。
我没有回答。
电话那边响起开门声,像有人回来了。
岳母匆忙说:你别来,今晚别来。
你不是说家里不像过年吗?
现在像了。
谁在家?
她没答。
我听见阿成的声音:妈,你跟谁打电话?
岳母立刻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车里,手里还捏着那张小票。
过了一会儿,阿成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份打印好的协议。
最下面一行写着: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财产互不追究。
他又发来一句。
明天去办。
04. 再

我还是去了。
不是为了签字。
车开到岳母家楼下时,已经快十一点。
小区门口的保安正在吃盒饭,见我拎着东西,问:回家过年啊?
我说:找人。
他往后备箱看了一眼。
东西不少。
嗯。
电梯停在六楼,我站在门口,没有敲门。
门里有说话声。
阿成说:她肯定会回来。
岳母说:她回来是拿东西,不是来求你。
她能拿什么?
她自己的东西。
这房子跟她没关系。
你把她的钱还了。
我说了算装修。
你拿我给你的十万还装修,拿她的二十万还贷款,剩下的钱准备卖房子,你算得挺清楚。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酒瓶碰了一下。
里面安静了。
岳母问:门外是谁?
我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阿成站在里面。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毛衣,袖口沾着油。
我注意到他身后放着两个纸箱,一个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另一个写着厨房。
你怎么来了?他问。
拿东西。
这么晚了,明天再说。
你不是让我回来吗?
他侧身挡住门。
岳母从里面走过来,披着一件旧外套。
让她进来。
妈。
让她进来。
阿成没动。
岳母伸手把门推开。
她力气不大,阿成却退了一步。
我拎着酒和菜进去。
厨房还是原来的样子,灶台上放着一口没洗干净的锅,里面有半锅汤。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没有我的。
我把东西放下。
合同呢?
阿成指着茶几。
协议在那儿。
我走过去,没拿。
岳母突然说:饭还没做。
我回头看她。
我今天不做。
我知道。
她转身进厨房,从柜子底下拖出那张折叠桌。
桌腿卡住了,她蹲在那里拽了两次,没拽出来。
阿成站着没动,我过去帮她。
桌子拉出来,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岳母摸了一下那道痕。
你买的时候就有。
我知道。
我以为是你搬的时候弄的。
不是。
那天你说不是,我没信。
她把桌子撑开,桌角正好抵住墙。
阿成皱眉:妈,你摆这个干什么?
吃饭。
都几点了。
年三十不吃饭,等明年吗?
我看着她。
你叫我回来,就是为了让我做饭?
她没回答,打开冰箱,拿出一盒饺子。
排骨我做不好,你来看看。
我不做。
那我做。
她把锅放到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锅底。
她反复洗同一个地方,手背上的青筋露出来。
阿成拿起协议,递到我面前。
签了吧。房子卖不卖,跟你没关系。你拿走你的东西,别再来。
我接过协议。
你已经找好买家了?
嗯。
买家给了多少?
这些不用跟你说。
如果我不签呢?
那就走法律程序。
你准备得挺快。
这段婚姻不是一天两天了。
岳母在水池边说:协议不是我让他打的。
阿成回头:妈。
我只是说了句实话。
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李静这边。
屋里一下静了。
阿成盯着她,像没听懂。
岳母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
你小时候摔坏我的收音机,我替你跟邻居道歉。你长大以后借钱做生意,我把养老钱给你。你结婚后说李静能干,让她多做一点,我也跟着说。现在你要把她赶出去,还问我站哪边。
她是外人。
岳母看向我。
她不是。
阿成笑了。
她不姓岳。
你爸也不姓岳。
这句话很轻,像她说累了。
阿成的脸变了。
我低头看协议,纸上的字忽然模糊了一下。
我把它放回茶几。
我不会签。
你想拖到什么时候?
等你把钱还我。
没钱。
那就卖房子。
卖了也不会给你。
岳母走到电视柜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外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上面写着别动。
她打开盒子,里面有几张存单、一把钥匙,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阿成冲过去:妈,你拿这个干什么?
岳母把存单压在桌上。
这是你给我的那十万。
阿成停住。
你不是说花了吗?
我说花了,你就没再问。
她又拿出那张纸,递给我。
我展开,看见是当年我转给阿成的二十万转账凭证,下面还有岳母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这钱是李静的,不能算阿成的。
日期是七年前。
我抬头看她。
她避开我的眼睛,去厨房拿碗。
我那时候就知道他迟早会把账说成一团。
阿成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
妈,你留这些干什么?
防你。
我是你儿子。
所以才防你。
他说不出话。
岳母端出三只碗,摆在折叠桌上。
她又拿出第四只,放到我面前。
这个碗有裂口,别用力碰。
我看着那只碗。
很多年前,我第一次来这个家,她也是把这只碗给我。
她说是临时找不到别的,后来每年都用。
碗沿的裂口越来越大,她却一直没换。
我以为那是因为她舍不得。
一个母亲可以偏心自己的儿子,但她不能拿别人的一生,给儿子的糊涂账垫底。
岳母把存单和凭证推向我。
你拿着。明天不去办离婚也行,先把钱拿回来。
妈。
别叫我妈。
我以为她是在对我说。
她却看着阿成。
你叫她老婆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也是别人家的女儿。
屋里只剩下锅里水开的声音。
我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包里。
阿成坐到沙发上,脸埋进手掌。
岳母走到厨房,问我:排骨还做不做?
我看着她。
做。
你不是不做吗?
我做完就走。
嗯。
她拿出菜刀,递给我。
刀柄上还粘着一点面粉。
05. 合

我把排骨下锅的时候,阿成还坐在沙发上。
他没抽烟,打火机被他攥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按。
厨房里没有人说话。
我先把葱切好,又停下来。
你妈不吃葱。
岳母在旁边洗菜。
今年吃。
她以前不是不吃吗?
人会变。
你变了吗?
她把菜叶上的水甩到池子里。
我只是老了。
老了就不怕得罪儿子了?
怕。刚才还怕。
现在不怕了?
现在排骨都下锅了,怕也得吃。
我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岳母把一只虾递给我。
这个挑线。
你自己不会?
我眼睛不好。
她确实眼睛不好。
她挑虾线的时候总会留下半截,过去我吃到嘴里,再悄悄吐出来。
我把虾一只只剥开。
阿成忽然说:你们别演了。
我没抬头。
没人演。
我知道你们早就站一边了。
岳母说:你要是不把房子卖了,也没人站你对面。
我只是想换个地方。
换地方可以,把她的钱还了。
我会还。
什么时候?
等我卖了房子。
卖房子的钱呢?
还贷款。
还完呢?
剩下的我自己留着。
岳母没出声。
我把虾放进盘子里。
你看,连你妈都听不下去了。
你闭嘴。
我闭嘴十年了。
这句话说完,厨房里突然很挤。
我把手上的虾壳扔进垃圾桶,拿围裙擦了擦手。
协议我不签。你卖房子之前,先把账算清。我的钱,家具里哪些是我买的,谁搬走了,全部列出来。
你至于吗?
至于。
就二十万。
对你来说是二十万,对我来说是我三十岁以前攒下来的全部。
他低下头。
我说了会还。
你说过很多次。
我还能怎么办?
我看着他。
把你按过的打火机卖了,把你那辆车卖了,把不该花的钱补回来。办法有很多,你只是习惯了让我等。
他把打火机放到桌上。
你是不是早就想离婚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么冷静?
因为你把我能哭的地方都用完了。
岳母端着汤从厨房出来,脚下一滑,碗边撞在桌角,汤洒了一半。
她急忙去拿抹布。
我接过碗,放到一旁。
烫着没有?
没。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垢,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阿成站起来:我来。
岳母没让。
你坐着。
妈。
坐着。
他又坐了回去。
这一次,他没再反驳。
排骨炖好后,我端到桌上。
岳母把那只裂口的碗推给阿成,把完整的碗留给我。
我说:给他吧。
他用不着好的。
阿成看了她一眼,没有换。
我们三个人吃了一会儿。
电视里开始倒数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很热闹,厨房的抽油烟机却一直响,像没关好。
岳母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钥匙上挂着一个红色塑料牌,写着六零二。
这是什么?我问。
你们以前租的那套房子的钥匙。
早就退了。
没退。
阿成抬头。
你不是说押金没拿回来吗?
房东不肯退,我就没拿。
那房子现在……
我留着。
岳母看向我。
你们结婚前住过的地方,我一直替你们交着一间小储物间。你们搬走以后,里面放的是你的东西。
我看着她。
我的什么东西?
你以前的书,工作证,还有那张折叠桌的原包装。你说以后搬家要用,后来一直没搬。
阿成忽然站起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拿去当废纸卖。
那是我们家的东西。
是李静买的。
你至于吗,连这个都要分?
岳母看着他。
你说房子是你的,钱是你的,家也是你的。现在一张桌子又成了你们家的。
她把钥匙推给我。
储物间的租金我只交到下个月。
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你要走了。
这句话说完,她低头夹了一块排骨,咬不动,又放回碗里。
我问:你早就准备好了?
不是准备你走。
那是什么?
准备有一天,你不想再做饭的时候,手里还有个地方放东西。
我把钥匙拿起来。
红色塑料牌的边角磨得发白,像被人摸过很多次。
你去过那里?
去过。
你替我收拾的?
你那几本书发霉了,我扔了两本。
那是我的书。
我知道。你要是早说你要,我不会扔。
她这句说得很不体面,甚至有点理直气壮。
我却没法怪她。
阿成坐在桌边,慢慢吃那只裂口的碗里的饺子。
吃到第三个,他停下来。
妈,存单给我看一下。
岳母把手压在存单上。
看什么?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把钱都给她了。
这是我的钱。
你是我妈。
所以我得给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不说话了。
我拿出手机,把转账凭证拍下来。
阿成看着屏幕,忽然说:我不是故意不还。
我知道。
那时候公司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我也知道。
我以为以后会赚回来。
我也知道。
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我把手机收起来。
因为你后来有钱买车,有钱请人吃饭,有钱给你朋友借钱。你只是没有钱还我。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桌面。
岳母起身去厨房,端出那袋被我带来的馒头。
袋子压扁了,馒头也扁了几个。
她拿起一个,在手里捏了捏。
这个蒸一下还能吃。
妈,别蒸了。阿成说。
你不吃?
不吃。
你小时候过年,吃三个。
那是小时候。
人长大了,胃也变小了。
她把馒头放进蒸锅,盖上盖子。
蒸汽从边缘冒出来。
我拿起包,准备走。
岳母没有挽留,只说:下个月我陪你去拿东西。
好。
离婚的事,你想清楚。
我已经想清楚了。
不是叫你一定离。
我知道。
她擦了擦手,把那张协议拿过来,当着阿成的面撕成两半。
阿成没有拦。
纸被撕成四片,最后一角卡在她指甲边。
她低头抠了半天,没抠下来。
我伸手替她拿掉。
她说:谢谢。
两个字说得不顺。
我把钥匙放进口袋。
真正把你留下的,从来不是一扇没有换锁的门,而是有人在你决定离开时,仍然替你保管着属于你的那一点东西。
走到门口时,岳母从厨房叫我。
李静。
嗯。
酒你带走。
你不是要喝吗?
我今天不喝。
为什么?
喝了容易说错话。
我看了一眼阿成。
他低着头,手指抠着桌上的油渍。
我把酒拎起来。
岳母又说:排骨你带一半。
你们不吃?
他吃不了那么多。
阿成抬头:我吃得了。
你少说两句。
我把排骨分进饭盒。
盖子合上的时候,岳母忽然伸手,替我把围巾往上提了提。
动作很快,提完就收回去了。
外面冷。
嗯。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我走出门,电梯门合上前,看见她还站在门口。
阿成没有出来送我。
06. 尾声
我没有回自己的房子。
那套房子里还有阿成买的沙发、电视和一只总是漏水的水壶。
我不想在年三十晚上回去,面对那些属于我们的东西。
我去了公司附近的一个小公寓。
房子不大,厨房只能站下一个人。
前租客留下了一只蓝色塑料盆,盆底有几根干掉的葱皮。
我把它刷了三遍,还是有味道,就放到阳台上。
凌晨一点,岳母发来消息。
到了吗?
我回:到了。
她又问:排骨热了吗?
热了。
馒头呢?
没拿。
她隔了一会儿发来一句。
让你拿你不拿。
我看着那句话,没回。
过了几分钟,她打来电话。
你怎么不拿馒头?
我一个人吃不了。
一个人怎么就吃不了,冻起来。
你们吃吧。
阿成没吃。
他不是说吃得了吗?
他吃了两个。
那就行。
电话那边有电视声,还是那个主持人。
她把声音调小,又问:你明天真不回来?
不回。
后天呢?
再说。
你别住太贵的地方。
我知道。
我让你二姨问问,她那边有一间房,虽然小,离菜市场近。
妈。
干什么。
你是不是早就想让我搬出来?
她安静了。
我想让你别再替别人收拾烂摊子。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我也收拾。
你收拾谁的?
收拾你们两个的。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声,很短。
锅里排骨还剩一点。
明天热热吃。
我知道。
酒别喝。
知道。
妈。
又干什么。
谢谢你。
电话那边没声音。
我以为她挂了。
过了很久,她才说:你别谢我。存单本来就是你的。
我知道。
那就睡觉。
好。
她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阿成给我发来一份新的清单。
里面列着房子里要卖的家具,最后一行写着:折叠桌不卖。
我回他:桌子给我。
他很快回:我知道。
我看着那三个字,没再问。
过了半小时,他又发来一条。
二十万我会还,分三年。
我回:写协议。
他回:你还是这么不信我。
我没有回复。
下午,我去了那间储物间。
房东是个老人,见到我只说:你婆婆让我把钥匙留着,说你早晚会来。
我打开门。
里面堆着几只纸箱,最上面那只贴着我的名字。
字不是岳母写的,是阿成写的,笔画潦草,最后一个字歪到了一边。
折叠桌的原包装还在。
我把箱子拆开,里面是几本没发霉的书,一只旧保温杯,还有我工作十周年时买的一枚胸针。
那枚胸针我找了很多年,以为早就丢了。
我把东西一样样放进纸袋。
搬折叠桌时,桌腿又卡住了。
我蹲下来,拽了两次。
第三次,它出来了。
街边的店铺陆续开门,卖馄饨的老板把塑料凳搬到门外,看见我一个人抱着桌子,问:要不要搭把手?
我说:不用,我能拿。
他说:那你走慢点。
我把桌子扛到车边,放进后备箱。
手机又响了。
岳母发来一张照片。
她把那只裂口的碗洗干净,倒扣在厨房窗台上。
旁边是两个蒸好的馒头,压扁的那几个已经不见了。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下次回来,别带酒,带你自己。
我站在车门旁,看了很久。
然后给她回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那张折叠桌,桌面被我擦得很干净,划痕还在。
旁边放着一只新买的碗,白色的,碗沿没有裂口。
我没有写字。
她过了一会儿回:碗买大了。
我回:你吃得多。
她发来一个句号。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打开车门。
那袋排骨还剩半盒,放在副驾驶上,汤汁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我伸手扶住饭盒,车门没关。
晚上回到住处,我把折叠桌撑开,先摆了一只碗,等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