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掀开锅盖,一股排骨汤的热气扑到脸上。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
我擦了擦手,掏出来看。
是银行短信。年终奖到账,两万二。
锅里的汤噗出来,溅在手背上。
“妈,你手机响了。”女儿在客厅喊。
“知道了。”我把火关小,又看了一眼短信。
两万二。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做了四年销冠。
去年我签了四十七单。
下午的时候,我刷到一条朋友圈。
我同学王磊发的。
一张截图,年终奖到账,二百五十六万。
配文是:“感谢公司,感谢团队。”
我给他点了个赞。
然后把手机扣在灶台上。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
“妈,汤好了吗?”女儿又喊。
“好了,来端。”
她跑过来,扒着灶台看。
“好香啊。”
“小心烫。”
我盛了一碗,放在桌上。
“你爸呢?”
“还在睡。”
“叫他起来喝汤。”
“我不叫,他昨晚四点才回来。”
“那让他睡。”
我坐下来,看着女儿喝汤。
“妈,你年终奖发了吗?”
“发了。”
“多少啊?”
“小孩子别问这个。”
她撇撇嘴,低头喝汤。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
想起去年答应给她报的舞蹈班。
一学期三千八。
两万二,够报五个学期。
下午两点,丈夫醒了。
他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桌上的汤。
“哟,排骨汤。”
“嗯,给你留的。”
他坐下来,呼噜呼噜喝了两碗。
“年终奖发了?”他问。
“发了。”
“多少?”
“两万二。”
他顿了一下,没说话。
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
“够用了。”他说。
“嗯。”
“你那个同学,王磊,听说混得不错?”
“嗯,年终奖二百五十六万。”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多少?”
“二百五十六万。”
他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人家是搞金融的,比不了。”
“我知道。”
“你也别多想。”
“我没多想。”
他站起来,把碗端到水池边。
“晚上我出车,你早点睡。”
“嗯。”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起床。
给女儿热了牛奶,煎了个鸡蛋。
“妈,今天吃什么?”
“牛奶鸡蛋。”
“又是这个。”
“快吃,要迟到了。”
她嘟囔着,坐下来吃。
丈夫还在睡。
我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电动车停在楼道口,座垫上有一层露水。
我用袖子擦了擦,骑上去。
到公司的时候,刚过七点半。
展厅的灯还没全开。
我摸到自己的工位,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那是个旧保温杯,银色的漆掉了几块。
跟了我四年。
我拧开盖子,去茶水间接了热水。
回来的时候,看见陈经理的办公室亮着灯。
他来得也早。
我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上面记着去年每一单的明细。
日期,客户,车型,成交价,提成。
我翻到最后一页。
四十七单,提成合计八万七千三。
我拿到的,是两万二。
陈经理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茶杯。
他路过我的工位,停了一下。
“小许,昨天年终奖到了吧?”
“到了。”
“怎么样,还满意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脸上挂着笑,但眼睛没笑。
“满意。”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
他端着茶杯走了。
我低头继续看笔记本。
八万七千三。
两万二。
差额是六万五千三。
我是六年前来这家公司的。
那时候展厅还在老地址,只有五个销售。
我什么都不懂,跟着老销售学。
第一年,我签了十二单。
第二年,二十三单。
第三年,三十五单。
第四年,四十一单。
第五年,四十四单。
第六年,四十七单。
从第三年开始,我年年是销冠。
陈经理每次开会都说:“小许是咱们的标杆。”
但标杆的提成,一年比一年少。
第一年,十二单,提成一万八。
第二年,二十三单,提成两万五。
第三年,三十五单,提成三万二。
第四年,四十一单,提成三万八。
第五年,四十四单,提成两万九。
第六年,四十七单,提成两万二。
单子越来越多,钱越来越少。
我问过一次。
那是前年,第五年的时候。
我拿着笔记本去找陈经理。
“陈经理,我想问一下提成的事。”
他正在打电话,摆了摆手让我等。
我站在那儿等了十分钟。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
“小许,什么事?”
“我去年签了四十四单,提成怎么比前年少?”
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小许啊,公司有公司的难处。”
“什么难处?”
“你看,现在市场竞争激烈,利润薄了。”
“可我的单子多了。”
“单子多了,但单车利润低了啊。”
“那提成比例呢?”
“比例是公司定的,我也做不了主。”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干,明年给你争取。”
我点了点头,拿着笔记本走了。
那之后,我没再问过。
问了也没用。
陈经理总有理由。
利润薄了,成本高了,公司要发展。
我听着,不吭声。
但我记着。
每一单,我都记在笔记本上。
日期,客户,车型,成交价,提成。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王磊是我大学同学。
我们一个宿舍的,睡上下铺。
毕业后,他去了上海,进了金融公司。
我回了老家,进了这家4S店。
刚开始几年,我们还常联系。
后来各自忙,联系就少了。
但同学群还在。
逢年过节,群里热闹一阵。
平时没什么人说话。
昨天下午,王磊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
年终奖到账,二百五十六万。
群里一下子炸了。
“磊哥牛逼!”
“这是要请客啊!”
“上海就是不一样。”
王磊发了个笑脸。
“运气好,运气好。”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二百五十六万。
够我在这个城市买一套房。
够我女儿从小学上到大学。
够我丈夫开一辈子出租。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然后拿起来,给他点了个赞。
晚上回家,我又看了一眼那条朋友圈。
点赞的人很多。
评论里全是恭喜。
我翻到最后,看见王磊回了一条。
“其实也是辛苦一年换来的,不容易。”
我关掉手机。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
六月三十号,月底总结会。
陈经理站在白板前面,拿着马克笔。
“上半年,咱们店的业绩还不错。”
“小许,你上半年的单子最多,二十八单。”
“大家要向小许学习。”
我坐在下面,没说话。
二十八单,提成一万三。
平均一单,四百多。
我算过,一辆车,公司赚两万。
我拿四百。
七月一号。
我照常上班。
客户来了,我接待。
介绍车型,安排试驾,算价格。
客户说:“我再考虑考虑。”
我说:“好的,您慢慢考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以前,我会追。
打电话,发微信,约见面。
现在,我不追了。
客户说考虑,我就让他考虑。
一单都不签。
七月三号,陈经理来找我。
“小许,那个刘先生,谈得怎么样了?”
“还在考虑。”
“你催催啊。”
“催了,他说不着急。”
“不着急?这都半个月了。”
“那我再催催。”
他皱了皱眉,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翻开笔记本。
刘先生那单,我算过。
成交价十八万,提成六百。
六百。
七月五号,同事小李签了一单。
小李来公司两年,业绩一般。
但今天他签了一单。
陈经理在晨会上表扬了他。
“小李不错,大家都要有这股劲。”
小李笑了笑,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散会后,小李凑过来。
“许姐,你最近怎么了?感觉没什么劲啊。”
“没有啊,正常。”
“那个刘先生,你不是跟了很久了吗?”
“他还在考虑。”
“要不要我帮你跟跟?”
“不用,我自己来。”
他讪讪地走了。
七月八号,又一个客户走了。
我在展厅门口站了一会儿。
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白。
停车场里停着一排新车,反着光。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
两万二,还在。
七月十号,陈经理又来了。
这次他没笑。
“小许,你这个月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一单都没签。”
“客户都在考虑。”
“考虑?以前你可不这样。”
“以前是以前。”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对年终奖有意见?”
“没有。”
“有意见你就说。”
“真没有。”
他哼了一声,走了。
七月十二号,同学群里又热闹了。
王磊发了张照片,在海南。
配文:“休个年假。”
底下又是一片羡慕。
我看了看,退出了群聊。
然后想了想,又加回去了。
七月十五号,发工资。
底薪三千五,加提成零。
到手三千五。
我看了看短信,把手机放进兜里。
旁边的同事小张凑过来。
“许姐,你工资多少?”
“三千五。”
“啊?你怎么这么少?”
“这个月没签单。”
“为什么啊?”
“没为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七月十八号,陈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坐在桌子后面,手里转着笔。
“小许,坐。”
我坐下来。
“你最近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没有。”
“那怎么一单都不签?”
“我在跟。”
“跟什么?一个都没成。”
“客户不着急。”
他把笔放下,身体往前倾。
“小许,你是老员工了,有什么话直说。”
“真没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
“行,你出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小许。”他又叫住我。
我回过头。
“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谈。”
“好。”
我关上门,回到工位。
七月二十号,我去了趟银行。
打印了去年的流水。
一笔一笔,看得很清楚。
每个月工资到账,底薪加提成。
我算了算,去年一年,我拿到手的提成,两万二。
笔记本上记的,八万七千三。
差额六万五千三。
我把流水折好,放进包里。
七月二十二号,小李又签了一单。
陈经理在群里发了红包。
我没抢。
小李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奶茶。
“许姐,喝奶茶。”
“谢谢,我不喝。”
“怎么了,减肥啊?”
“嗯。”
他把奶茶放在我桌上,走了。
我看着那杯奶茶,没动。
七月二十五号,陈经理在晨会上发火了。
“这个月还有五天,咱们店的业绩垫底!”
“你们一个个都在干什么?”
“尤其是小许,你可是销冠!”
我坐在下面,没抬头。
“小许,你表个态。”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尽力。”
“尽力?你尽力了吗?”
“尽力了。”
他拍了一下桌子。
“散会!”
七月二十六号,下午。
我在展厅擦车。
一辆白色的SUV,刚到的展车。
我用麂皮布擦着引擎盖。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车漆上。
陈经理从办公室出来,站在我旁边。
“小许。”
“嗯。”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
我停下手里的布。
“陈经理,我没怎么。”
“那你为什么一单都不签?”
“签了又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签了,提成也是几百块。”
“那你想要多少?”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
“小许,公司有公司的制度。”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走了。
我继续擦车。
七月二十八号,月底倒数第三天。
展厅里没什么人。
空调嗡嗡地响。
我坐在工位上,翻着笔记本。
一页一页,看去年签的单。
刘先生,十八万,提成六百。
张女士,二十一万,提成七百。
李先生,十六万,提成五百。
王先生,二十五万,提成八百。
四十七单,每一单我都记得。
每一单,我都陪着客户试驾,算价,办手续。
每一单,我都笑着说“恭喜您”。
然后每一单,我拿到几百块。
七月二十九号,陈经理又来找我。
这次他没在办公室,而是在茶水间。
我接水,他站在旁边。
“小许,明天是最后一天了。”
“嗯。”
“你真的一单都不签?”
“客户没定。”
“你手里那么多意向客户,一个都定不了?”
“定不了。”
他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
“小许,你是不是在等什么?”
我看着他。
“陈经理,你说呢?”
他眼神闪了一下。
“我哪知道。”
“那你猜猜。”
他笑了一下,但笑得很勉强。
“我猜不出来。”
“那就再等等。”
我端着水杯走了。
七月二十八号,我去了趟财务室。
借口是查社保。
财务小周在忙,让我自己看电脑。
我点开提成明细表。
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到去年的时候,我停住了。
去年我签的单,有十二单,提成算在了别人名下。
那个名字,是小陈。
陈经理的侄女。
七月三十号,最后一天。
早上,我照常到公司。
展厅里空荡荡的。
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聊天。
我坐在工位上,翻开笔记本。
九点的时候,陈经理从办公室出来。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
“小许,你进来一下。”
我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他关上门。
“坐。”
我坐下来。
他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小许,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好。”
“你是不是对年终奖不满意?”
“没有。”
“那你为什么整个七月一单都不签?”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小许,你是销冠,你知道你一个月不签单,公司损失多少?”
“多少?”
“至少十几万。”
“那我呢?”
“你什么?”
“我签了,我拿多少?”
他顿了一下。
“提成照发。”
“多少?”
“按制度来。”
“制度是多少?”
“小许,你别绕。”
“我没绕。”
他靠回椅背上,叹了口气。
“行,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陈经理,去年我签了四十七单。”
“我知道。”
“提成该拿八万七千三。”
“这是公司算的。”
“我拿到手,两万二。”
“公司有公司的算法。”
“什么算法?”
“渠道费,管理费,税费,都要扣。”
“扣了六万五?”
“差不多。”
“那这六万五,扣到哪儿去了?”
他眼神飘了一下。
“公司账上。”
“哪个公司?”
“你什么意思?”
我把笔记本合上。
“陈经理,我七月不签单,是因为我在等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
“去年我签的四十七单,有十二单的提成,算在了小陈名下。”
陈经理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开始抖。
“你……”
“那十二单,提成合计四万八。”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了提成明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站起来。
“陈经理,我等你到明天。”
“等我什么?”
“等一个说法。”
我转身走了出去。
八月一号,我照常上班。
陈经理没来。
听说是去总部开会了。
展厅里一切照旧。
小李在接待客户。
小张在擦车。
我坐在工位上,翻开笔记本。
八点半的时候,财务小周走过来。
“许姐,你的提成调整了。”
“什么调整?”
“去年那十二单,重新算到你名下了。”
“哦。”
“一共四万八,这个月工资一起发。”
“好。”
她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笔记本。
四万八。
加上之前的两万二。
正好七万。
还差一万七千三。
八月三号,陈经理回来了。
他路过我的工位,停了一下。
“小许。”
“嗯。”
“提成的事,处理了。”
“我知道了。”
“以后有什么问题,直接跟我说。”
“好。”
他走了。
我低头继续看笔记本。
八月五号,我签了八月的第一单。
客户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买一辆家用车。
我陪她试驾,算价,办手续。
她笑着说:“许姐,你挺实在的。”
“应该的。”
“我朋友说你这人靠谱。”
“谢谢。”
签完合同,她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合同。
提成六百。
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八月五号,张女士,十八万,提成六百。
八月十号,同学群里又热闹了。
王磊发了张照片,在办公室。
配文:“回归搬砖。”
我看了看,点了个赞。
然后退出群聊。
这次没加回去。
八月十五号,发工资。
底薪三千五,加提成四万八,加八月第一单的六百。
到手五万二千一。
我看了看短信,把手机放进兜里。
旁边的同事小张凑过来。
“许姐,你工资多少?”
“五万多。”
“啊?这么多?”
“补去年的提成。”
“哦哦,那挺好的。”
她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八月二十号,我请了半天假。
去给女儿报了舞蹈班。
一学期三千八。
我交了钱,拿了收据。
女儿在门口等我。
“妈,报上了吗?”
“报上了。”
“太好了!”
她拉着我的手,蹦蹦跳跳。
我看着她,笑了。
八月二十五号,陈经理在晨会上宣布。
“下半年咱们要冲业绩。”
“小许,你带个头。”
“好。”
我签了第二单,第三单。
客户还是那些客户。
但我开始追了。
因为提成,现在算清楚了。
九月一号,开学。
女儿穿上新校服,背着新书包。
“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
她跑下楼,我站在门口看着。
楼道里传来她蹦跳的脚步声。
我关上门,回到厨房。
锅里的粥还在咕嘟。
九月十号,教师节。
女儿回来说,老师表扬她了。
“老师说我的舞蹈跳得好。”
“是吗?”
“嗯!老师还给我贴了小红花。”
“真棒。”
我摸了摸她的头。
她跑去写作业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算年终奖。
九月十五号,同学群里有人提议聚会。
“国庆节,老地方,来的报名。”
我看了看,没说话。
王磊在群里@我。
“许曼,你来不来?”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来。”
十月一号,同学聚会。
在老城区的一家火锅店。
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七八个人。
王磊坐在主位上,穿着件深蓝色的衬衫。
“许曼!这边!”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好久不见。”
“是啊,好几年了。”
他给我倒了杯茶。
“听说你干得不错?”
“还行,混口饭吃。”
“谦虚。”
他笑了笑。
“我听说你是销冠?”
“嗯。”
“厉害。”
“你呢,年终奖二百五十六万,才厉害。”
他摆摆手。
“运气好,赶上行情了。”
“行情好,也得有本事。”
“你也不差。”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磊。”
“嗯?”
“你们公司,真缺销售总监?”
他愣了一下。
“怎么,你想来?”
“随便问问。”
“你要真想来,我帮你问问。”
“再说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聚会到晚上十点。
我喝了点酒,脸有点红。
王磊送我出来。
“许曼,你刚才那句话,是认真的?”
“哪句?”
“销售总监。”
“一半一半吧。”
“你要真想来,给我打电话。”
“好。”
他拦了辆车,让我先走。
我坐上车,看着窗外的路灯。
一盏一盏往后跑。
十月八号,我回公司上班。
陈经理来找我。
“小许,国庆过得怎么样?”
“挺好。”
“那个……我听说你去同学聚会了?”
“嗯。”
“你那个同学,在上海?”
“嗯。”
“他……”
他欲言又止。
“他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
十月十五号,我又签了两单。
提成一千二。
我记在笔记本上。
一页一页,清清楚楚。
十月二十号,陈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
“小许,坐。”
我坐下来。
“那个……上次的事,是我做得不对。”
“什么事?”
“提成的事。”
“哦。”
“我跟你道个歉。”
“不用。”
“你……不会走吧?”
“去哪儿?”
“上海。”
我看着他。
“陈经理,我暂时没打算走。”
他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但是。”
“但是什么?”
“提成的事,不能再有下次。”
“不会了,不会了。”
我站起来。
“那我出去了。”
“好,好。”
十一月,天冷了。
我把保温杯换成新的。
旧的放在柜子里,没扔。
那上面掉漆的地方,我摸过很多次。
十一月十五号,女儿期中考试。
语文九十二,数学八十八。
“妈,我数学没考好。”
“没事,下次努力。”
“你不生气?”
“不生气。”
她笑了,抱着我的胳膊。
“妈,你真好。”
我摸了摸她的头。
十二月,年底了。
公司又开始算年终奖。
陈经理在晨会上说:“今年大家辛苦了。”
“明年继续努力。”
我坐在下面,没说话。
十二月三十一号,最后一天。
下班的时候,陈经理叫住我。
“小许。”
“嗯。”
“今年的年终奖,我给你争取了。”
“多少?”
“比去年多。”
“多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好。”
我走出展厅。
外面的风很冷。
我裹紧外套,骑上电动车。
路灯亮了,一盏一盏。
一月十五号,年终奖到账。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六万八。
比去年多了四万六。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关掉手机。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
晚上,丈夫问我:“今年多少?”
“六万八。”
他愣了一下。
“这么多?”
“嗯。”
“怎么比去年多?”
“补的。”
“哦。”
他低头喝汤。
“那挺好。”
“嗯。”
一月二十号,我给女儿买了双新鞋。
她原来的鞋小了,脚趾顶在前面。
“妈,这鞋真好看。”
“喜欢吗?”
“喜欢!”
她穿上鞋,在客厅里跑了一圈。
“正好!”
我看着她,笑了。
一月二十五号,我收拾柜子。
翻出那个旧保温杯。
银色的漆掉了几块。
我拿在手里,摸了摸。
然后放进柜子里,没扔。
二月,过年。
一家三口回了老家。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
“曼曼,今年怎么样?”
“挺好。”
“年终奖发了?”
“发了。”
“多少?”
“六万八。”
“这么多?”
“嗯。”
她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
二月十号,回城。
火车上,女儿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丈夫在看手机。
我看着窗外的田野。
一片一片往后跑。
三月,春天来了。
展厅门口的树发了芽。
我每天照常上班。
签单,记笔记,回家。
日子照旧。
三月十五号,我签了一单。
客户是个中年男人,买一辆商务车。
签完合同,他说:“许姐,你挺专业的。”
“谢谢。”
“我朋友说,找你买车放心。”
“应该的。”
他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翻开笔记本。
三月十五号,赵先生,二十六万,提成八百。
我记下来。
四月,展厅里来了新人。
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叫小刘。
陈经理让我带她。
“许姐,以后多指教。”
“别客气。”
我教她怎么接待客户,怎么算价,怎么试驾。
她学得很快。
四月二十号,小刘签了第一单。
她高兴得跳起来。
“许姐!我签了!”
“恭喜。”
“谢谢你教我!”
“是你自己努力。”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
我看着她,想起六年前的自己。
五月,天气热了。
我把绿萝搬到窗台上。
那盆绿萝跟了我三年。
叶子有点黄,但还活着。
我给它浇了水。
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声音。
六月,上半年结束。
我签了二十六单。
提成一万五。
陈经理在晨会上说:“小许还是销冠。”
我坐在下面,没说话。
六月三十号,下班的时候。
我收拾工位,把笔记本放进抽屉。
锁上抽屉,站起来。
展厅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我走出门,骑上电动车。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