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梅把超市的工牌往桌上一扔,塑料壳子磕在玻璃茶几上,响了一声。
后腰上贴的膏药边角翘起来了,她用手按了按,没按回去。
她男人孙志刚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钓鱼节目。
他眼睛盯着屏幕,手里攥着遥控器,茶几上搁着半包红塔山,烟灰缸里戳了四五个烟头。
“你今天不是白班? ”李红梅问。
她在超市理货,货架上的酱油瓶子摆得整整齐齐,一个月两千五,全勤奖一百。
今天排的晚班,按理说孙志刚这时候应该还在建筑公司开搅拌车。
孙志刚没回头。
“我辞职了。 ”
李红梅以为自己听岔了。
她走过去,挡在电视前面。
“你说什么? ”
“我说我辞职了。 ”孙志刚把遥控器扔茶几上,抬头看她。
“那破活儿我干够了。 一天开十四个小时搅拌车,那个姓周的小子还嫌我慢,当着全车队的人骂我。 老子不伺候了。 ”
李红梅站在那儿没动。
她后腰的膏药贴了三天了,超市理货一天站八个小时,腰肌劳损,大夫让她歇两天,她没舍得。
歇一天扣一百二。
“你跟我商量了吗? ”
“商量什么? 商量了你能同意? ”
李红梅嗓子眼发干。
她在心里算账,孙志刚在建筑公司开混凝土搅拌车,一个月七千二,扣完五险到手六千七。
房贷三千一,婆婆的药费一个月四百二,儿子孙浩在省城念大专,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五。
她自己工资两千五。
“你辞职了,下个月房贷拿什么还? ”
孙志刚站起来,比她高一个头,身上那件灰T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上一道晒出来的黑印子。
“我早想好了。 老赵他侄子卖煎饼果子,在步行街口,一个月挣一万多。 我跟他学了两天,面和酱的配方都记下来了。 明天我去二手市场买三轮车。 ”
李红梅看着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孙志刚第二天真去买了三轮车。
二手市场淘的,八百块,铁皮车斗锈了两块,他拿砂纸蹭了蹭,喷了层银粉漆。
又去厨具批发市场买了个燃气灶头,二百三。
面、油、鸡蛋、甜面酱、辣椒面、生菜,头一批货花了三百六。
总共一千三百九。
李红梅下班回来,看见阳台上晾着新买的围裙,蓝布面上印着“天天早餐”四个黄字。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孙志刚把三轮车推到马路牙子上试刹车,车轱辘转起来嘎吱嘎吱响。

楼下张婶碰见李红梅倒垃圾,拉住她问:“红梅,你家大刚咋不去上班了? 我瞅见他天天在街口卖煎饼。 ”李红梅说:“他歇两天。 ”张婶撇撇嘴:“那工作多好,瞎折腾。 ”
婆婆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
“红梅,大刚说他要做买卖? ”
“嗯。 ”
“做买卖好,比给人打工强。 ”婆婆慢悠悠地说。
“你多帮衬他。 ”
李红梅没接话。
她进厨房做饭,炒了个土豆丝,热了四个馒头。
孙志刚进屋,拿筷子夹了一口土豆丝,嚼了两下。
“咸了。 ”
李红梅没吭声。
“我说咸了。 ”
“我听见了。 ”
“你听见了你不说句话? ”
李红梅把铲子往锅里一搁。
“你辞职跟我商量了吗? ”
孙志刚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第一天出摊,孙志刚凌晨四点半起来的。
和面、调酱、洗生菜,五点半推车到步行街口。
李红梅六点出门上班,路过看了一眼,他围裙系上了,摊子支起来了,旁边卖豆浆的老头帮他占了块地儿。
中午李红梅在超市食堂吃饭,手机响了,孙志刚发来一条微信语音。
她点开听,里头嘈杂得很,他声音挺大:“卖了二百一! ”
李红梅回了俩字:“不错。 ”
第二天卖了八十五。
第三天出了事。
城管来了,步行街口不让摆。
孙志刚推着车往巷子里跑,车斗里的鸡蛋筐翻了,碎了十一个鸡蛋,甜面酱洒了半桶,围裙上糊了一片。
他蹲在巷子里捡碎鸡蛋壳,旁边修鞋的老头递给他一张废报纸。
第四天下雨,没人出门。
他做了二十套煎饼,到了下午还剩十四套。
面糊搁到晚上发了酸,他舍不得扔,自己吃了两套,夜里跑了三趟厕所。
第五天卖了六十。
五天下来,总收入三百七。
面、油、鸡蛋、酱、生菜补了两次货,花了一百九。
加上三轮车和灶头的一千零三十,总共投入一千二百二。
李红梅拿计算器按了两遍,亏了九百一。
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计算器,没说话。
孙志刚蹲在阳台上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明天不去了。 ”他说。
李红梅没抬头。
“我跑网约车去。 老赵说他认识租赁公司的人,一个月三千八,车随便跑。 ”
李红梅抬起头。
“三千八租金,你一天跑多少能挣回来? ”
“老赵说他一天跑十二个小时,能跑四百多。 ”
“那是毛的,油钱呢? 平台抽成呢? ”
孙志刚把烟头摁灭在花盆里。
“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
网约车租的是辆白色轩逸,车龄四年,跑了十一万公里。
孙志刚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
头一天跑了三百四,油钱花了一百一,平台抽了六十八,租金摊到每天一百二十七。
李红梅拿笔一算,净挣三十五。
孙志刚说头一天不熟,过两天就好了。
第二天跑了三百一,净挣二十一。
第三天跑了二百九,中午在路边吃了个十二块的盒饭,净挣负八块。
第五天跑到晚上九点,跑了四百二,回家往沙发上一瘫,鞋都没脱。
李红梅给他端了碗面条,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腰疼,吃不下。 ”
第十天晚上,孙志刚十一点才进门。
李红梅还没睡,坐在床上织毛衣。
孙志刚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一屁股坐在玄关换鞋凳上,半天没动。
李红梅问:“咋了? ”他说:“今天跑了十三个小时,净挣八十。 腰快断了。 ”
李红梅把毛衣针放下,去厨房给他热了碗剩饭。
他吃着吃着,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按掉了。
李红梅问谁打的,他说老赵。
过了五分钟,手机又响了,他站起来去阳台接,声音压得低。
“……姐,你手头宽裕不? 先借我五千,下个月还你。 ”
李红梅把水龙头关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
“你跟谁借钱? ”
孙志刚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
“我姐。 ”
“你跟你姐借钱,不跟我商量? ”
“五千块钱,又不是五万。 ”
“五千块钱不是钱? 咱家存折上还剩多少你心里没数? ”
孙志刚不说话了。
李红梅回屋翻出存折。
去年年底还剩四万八,是给孙浩攒的学费和将来娶媳妇的钱。
她翻到最新一页,余额三万九。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
手开始抖,存折纸页哗啦哗啦响。
她把存折合上,坐在床沿上,耳朵里嗡嗡的,像有台老冰箱在耳朵边上转。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走到水池边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孙志刚的姐姐孙志敏第二天来了家里。
提了一箱牛奶,一兜子苹果。
“红梅,大刚跟我说了。 男人想干点事,你得支持。 他跑网约车也是为了这个家。 ”
李红梅把牛奶放进橱柜,没拆箱。
“姐,他跟你借了五千? ”
孙志敏脸上僵了一下。
“借了。 他说下个月还。 ”
“他拿什么还? 他一天跑十二个小时,净挣三十块钱。 姐,你算算,五千块他得跑五个月。 ”
孙志敏不说话了。
婆婆从屋里出来,坐在沙发上。
“红梅,你别把话说那么难听。 大刚是男人,男人在外面要面子。 ”
李红梅看着婆婆。
“妈,面子能还房贷不? 这个月房贷三千一,我从存折上取的。 下个月呢? ”
婆婆不说话了。
孙志敏坐了一会儿走了。
走的时候把那兜苹果留下了,李红梅看见她在门口跟孙志刚嘀咕了几句,孙志刚脸拉得老长。
那天晚上,孙志刚回来得早。
八点就进门了,身上一股烟味和汽油味。
他坐在餐桌边上,李红梅在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盘没动的炒青菜。
“车我退了。 ”孙志刚说。
李红梅看着他。
“押金扣了两千。 租赁公司说车有划痕,扣的。 ”
李红梅没说话。
“我明天去物流公司看看。 老赵说他那边缺货车司机,一个月六千,交五险。 ”
“六千。 ”李红梅重复了一遍。
“嗯。 比原来少一千二。 ”
李红梅站起来,去厨房把炒青菜热了热,端回来。
“吃饭。 ”
孙志刚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嚼了半天。
“你放盐了吗? ”
“放了。 你嘴苦。 ”
婆婆七十五岁生日那天,孙志敏和孙志刚的弟弟孙志强都来了。
李红梅从超市下班直接进了厨房,炒了八个菜,炖了一锅排骨。
红烧肉炖得烂糊,糖醋鱼浇了汁,蒜蓉西兰花绿油油的,凉拌木耳搁了醋和香油,摆了满满一桌子。
孙志刚在客厅陪他妈说话,声音挺大。
“妈,你放心,我现在在物流公司干得挺好。 一个月六千,干好了还有奖金。 ”
孙志敏接话:“大刚就是有本事,到哪儿都饿不着。 ”
李红梅端着排骨从厨房出来,把砂锅往桌上一搁。
“姐,大刚那五千块钱,你宽限他两个月。 ”
孙志敏脸上的笑收了。
“红梅,大过节的……”
“我没说节不节的。 大刚在物流公司一个月六千,房贷三千一,妈药费四百二,浩浩生活费一千五,剩下九百八。 姐,你算算,他拿什么还你五千? ”
孙志敏把筷子放下了。
孙志强打圆场:“嫂子,吃饭呢,别说这些。 ”
李红梅没坐下。
“志强,去年你买车,跟我借了两万,说半年还,现在一年半了。 我今天不是跟你要钱,我是说,这个家底子薄,经不起折腾。 ”
孙志强不说话了。
婆婆把碗一推。
“我不过了。 ”站起来往屋里走,孙志敏去扶,被推开了。
孙志刚一拍桌子。
“李红梅你够了! ”
李红梅站在那儿,围裙上溅了一片酱油点子。
“我够了? 你辞职的时候跟我说了吗? 你拿存折上的钱买三轮车的时候跟我说了吗? 你跟你姐借钱的时候跟我说了吗? 孙志刚,你摸摸良心,这个家是谁在撑着? ”
孙志刚脸涨得通红,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李红梅没拦他。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明天把离婚协议签了再回来。 ”
孙志刚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把手,没拧。
孙志敏拉他。
“大刚你坐下。 ”
孙志刚站了半分钟,回身坐下了。
那顿饭吃完,孙志刚三天没跟李红梅说话。
第四天晚上,他下班回来,拎了一兜子橘子,十块钱三斤的,搁在餐桌上。
“红梅。 ”
李红梅在洗碗,没回头。
“我错了。 ”
李红梅把碗放进沥水架,擦擦手,转过身来。
“错哪儿了? ”
“我不该不跟你商量就辞职。 ”
“还有。 ”
“不该把存折上的钱花了不告诉你。 ”
“还有。 ”
孙志刚想了想。
“不该跟我姐借钱不跟你说。 ”
“还有。 ”
孙志刚卡住了。
李红梅说:“你不该觉得摆个摊、开个车就能轻轻松松挣着钱。 这年头,能安安稳稳挣口饭吃就不容易了。 你以为外头的钱好挣? 你跑了五天摊,亏了九百。 你跑了十天网约车,净挣不到三百。 你在建筑公司干了十二年,一个月七千二,你嫌少。 你出来跑一圈就知道了,七千二不好挣。 ”
孙志刚低着头。
“我知道了。 ”
李红梅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头一沓钱,用皮筋扎着。
“这是我做保洁攒的。 早上六点到八点,给人擦玻璃、拖地,一家三十块,我跑了四家。 攒了四千六。 先把浩浩下学期的学费留出来,剩下的还你姐。 ”
孙志刚看着那个饼干盒,伸手把皮筋解开,数了数。
“你什么时候去的? ”
“你跑网约车那几天。 ”
孙志刚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了两下。
李红梅没管他。
她把饼干盒收起来,搁回柜子里。
“明天你去把物流公司的合同签了。 五险一金扣完到手五千六,够咱家花了。 你好好干,别再折腾了。 ”
半年后,孙志刚在物流公司干满了试用期,工资涨了三百。
李红梅还在超市上班,周末做保洁,攒了一万二。
婆婆的药费没断过,孙浩的生活费按月打。
孙志敏把五千块钱的事提都没再提。
孙志强还了两万,多给了两千,说是利息。
李红梅把两千退回去了。
“自家人,不要利息。 下次借钱说清楚什么时候还就行。 ”
孙志刚现在每天六点下班,回家做饭。
他学会了炒西红柿鸡蛋,鸡蛋打散了搁一点料酒,油热了倒进去,筷子搅两下就出锅。
西红柿去皮切小块,下锅炒出沙,再把鸡蛋倒回去,撒一把葱花。
拌米饭能吃两碗。
有一天晚上吃饭,孙志刚说:“老赵他侄子那个煎饼摊,上个月黄了。 步行街口不让摆了,他租了个门面,一个月四千五租金,干了俩月赔了八千。 ”
李红梅夹了一筷子西红柿鸡蛋,没说话。
孙志刚又说:“我那天路过,看见他在那儿甩面糊,甩了一地。 ”
李红梅把碗放下。
“大刚。 ”
“嗯? ”
“你记住一句话。 日子不是靠折腾出来的,是靠一分一毛算计出来的。 折腾之前先看看兜里那点钱,够不够你摔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