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内人士预判:六年之后,家里开燃油车的车主,将要面对三个很难避开的现实难题
老陈把车钥匙往餐桌上一扔,动静比平时大了三分。
“4S店怎么说?”林芳头也没抬,继续把炒好的青菜往盘子里盛。她太了解这个动静了,老陈每次在单位受了气,回来扔钥匙就是这个分量。结婚十五年,这把戏她闭着眼都能听出来。
“说配件没货,让我等。”老陈一屁股坐下来,筷子戳了两下饭碗,“等就等吧,关键报价单上多了一项‘环境附加费’,三百块,我问他这是什么,他说是环保材料费。我他妈修个车还得替环保买单?”
“三百块的事,你气成这样?”林芳把汤端过来,坐下。
“三百块我气什么?”老陈翻出手机,把4S店发来的报价单怼到她面前,“你看,传感器一千二,工时费四百,然后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店保有最终解释权,配件价格随行就市’。啥叫随行就市?上个月一千块钱能修好,这个月一千二,下个月是不是得一千五?”
林芳扫了一眼报价单,没吭声。她在单位管了八年财务,对数字敏感,这一千二加四百加三百,小两千块出去了。一辆开了六年的车,修个小毛病就得两千,确实不像话。
“明天我问问王磊。”她说。
王磊是她亲弟弟,在城南那一片做了十年汽车配件生意,从学徒干到区域经理,门路活。林芳平时不爱麻烦弟弟,但老陈这辆车从买来就一直听王磊的建议保养,这次也一样。
林芳嗯了一声,没继续往下接。她觉得这事儿有点意思,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六年的燃油车,按说正是好开的时候,怎么修车反而越来越贵了?
第二天中午,林芳趁着午休给王磊打了个电话。
“姐,你问这个我正想跟你说呢。”王磊那边有点吵,听着像是在仓库,“前两天厂家开了个内部会,调价通知已经下来了,配件价格普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你这还算少的,往后还得涨。”
“为什么涨?”林芳直接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姐,电话里说不清楚。周末你带姐夫来家里吃饭吧,正好我有个事儿也想跟你们聊。”
“什么事?”
“见面说。这事挺大的,我琢磨好几天了。”
王磊这人嘴碎,平时有事藏不住,这回反倒端起来了。林芳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也没再追问。
周六中午,林芳两口子提着两箱牛奶到了王磊家。弟媳张罗了一桌子菜,王磊开了两瓶啤酒,坐下先跟老陈碰了一个,然后掏出手机,翻出一条新闻推过来。
“你们看看这个。”
标题写得挺唬人:**业内人士预判:六年之后,家里开燃油车的车主,将要面对三个很难避开的现实难题。**
林芳接过来扫了一遍,内容不长,说的是一个干了二十年的汽修师傅发视频,预言六年内燃油车车主会遇到三个坎:维修配件越来越难找、油价波动带来的使用成本压不住、二手车残值断崖式下跌。评论区吵翻了天,有人说危言耸听,有人说自己已经感觉到了。
“就这?”林芳把手机推回去,“这种文章网上天天有,你也信?”
“我本来也没当回事。”王磊把手机收起来,表情不太像开玩笑,“但姐,我们公司上周开季度会,大区总监亲口说的,厂家生产线要逐步转,燃油车配件以后只保供十年以内的车型,十年以上的慢慢停产。我们手里现有的库存卖完不补,以后全靠调货,调一次成本涨一次。我们片区有四个经销商,上个月退网了两家,不干了。为啥?卖燃油车不赚钱了,售后也撑不住。”
他顿了顿,看了老陈一眼:“姐夫,你那车六年的传感器,现在还能从总仓调,等再过两年,总仓也不一定有了。到时候只能找拆车件,或者副厂件,质量没保证,价格照样贵。”
老陈放下筷子,脸上那点“我早就不爽了”的表情收了起来,换成了认真听的样子:“那你说,以后会咋样?”
王磊给三个人都倒了杯茶,然后把手机又拿起来,这回翻到了另一个页面。
“我给你们看个数据。今年上半年,我们这个片区的燃油车保养客户比去年同期少了三成。不是说车少了,是好多客户过了质保期就不来了,嫌贵,去路边店。但路边店的配件从哪来的?大部分也是从我们这种渠道出去的翻新件或者拆车件。厂家现在在收紧供应,路边店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他划了一下屏幕:“还有油价。你们觉得现在八块多一升贵不贵?涨到十块呢?十二块呢?我不是说一定会涨到十二,但方向是这个方向。加油站现在也在转型,我同学在石化的,他说他们站今年要加四个充电桩,油枪砍一半。加油排队的时间以后只会越来越长。”
林芳一直在听,没插嘴。她注意到王磊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不像平时那么笃定,偶尔会往手机屏幕上瞟一眼,好像在等什么消息似的。
“那你叫我们来,就是给我们上课的?”她端起茶杯,问得很平。
林芳的手顿了一下。“卖了?你才开了四年。”
“卖了八万。”王磊伸出四根手指,“我买的时候落地十四万,四年保值率五成七,看着还行吧?但你猜车贩子跟我说啥?他说这是最后一波好价了,下半年燃油车收车价还得往下掉,让我且卖且珍惜。”
“所以你卖了?”老陈瞪着眼。
林芳没发火。她从王磊老婆脸上看出了端倪——弟媳一直低着头夹菜,不说话,显然是早就知道这事,而且小两口为这个没少拌嘴。
“你换混动是你的事,”林芳慢慢说,“但你刚才说厂家文件下来了,你提前知道这个事,你也没提醒我们一声?老陈的车刚又修了一千多。”
“姐,我这不是说了吗?”王磊急了,“我今天叫你们来就是说这个。文件是上个月底才到的,我上个礼拜才知道。我一知道就给你打电话了。”
“你上个礼拜打电话是让我周末来吃饭,没说这些。”
“我——我怕电话里说不清楚,再一个我也想当面跟姐夫说,免得他觉得我在推销什么。”
老陈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行了,你姐不是怪你。我问你,你说的这三个事儿,有没有什么法子避开?”
王磊犹豫了一下。“要我说实话吗?”
“你说。”
老陈不说话了。林芳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算账。迈腾是当年儿子出生那年买的,二十二万落地,开了六年,要是现在卖八九万,亏了十三万。可要是不卖,再开六年,到时候可能两万块都没人收,加上修车钱,前后亏得更多。
“还有别的路吗?”林芳问。
“有。”王磊把手机放下,神情认真起来,“你要是不想换车,就趁现在赶紧把该换的件都换了,大修一次到位,别等配件停产再修。另外把保险买足了,以后修车成本只会往上走,保险理赔能兜点底。再一个,加油站办卡尽量少充钱,以后加油站有没有都不好说,跑路了你充的钱就打水漂。”
林芳拿筷子夹了口菜,嚼完了才说:“你刚才说的那个文件,我能看看吗?”
王磊脸色变了一下。“姐,那是内部文件,不让外传的。我都是偷摸拍的,万一传出去我饭碗就没了。”
“我不外传,就看看。”
“这……”王磊看了眼自己老婆,又看了眼老陈,最后叹了口气,“行,但你们看完就删,别存。”
他起身去书房,鼓捣了半天,拿了个U盘出来,插在电视上。屏幕亮了,是一份扫描件,标题写着“关于优化燃油车售后配件供应体系的内部通知”。林芳凑近了看,内容跟王磊说的大差不差,有一条她看得格外仔细:
“自2025年7月起,各区域经销商燃油车常规配件库存周转天数由原60天压缩至30天,长周期件(发动机总成、变速箱壳体等)订货周期由原45个工作日延长至90个工作日……”
她拿手机拍了张照,王磊赶紧说:“姐你删了删了,别存手机里。”
“删了。”林芳当着他面把照片删了,但脑子里已经把那句话记死了。她做财务的,看文件速度比一般人快,那个“90个工作日”意味着什么,她心里已经算清楚了。三个月。修个变速箱得等三个月,这车还怎么开?
临走的时候,老陈在门口换鞋,王磊拉了一下林芳的胳膊,声音压得特别低:“姐,还有个事儿。我这几天问了问二手车市场的熟人,他们说现在专门有人在囤燃油车的拆车件,囤着等涨价。厂家砍配件产能,他们就等着修车的人找不到件,到时候翻三倍卖。你说这些人缺不缺德?”
“谁在囤?”
“不清楚,好几个渠道都在收,量还不小。”王磊挠了挠下巴上的胡茬,“我总觉得这事后面不太对劲。厂家明明还能生产,突然砍这么多产能,你说就是单纯为了转新能源?那也好几年的事,犯得着现在就砍这么狠?”
林芳站住了。
“你什么意思?”
林芳没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老陈在楼道里剔着牙,问她王磊又嘀咕啥了。
“没什么。”林芳把围巾系好,“明天陪我去趟二手车市场。”
“真卖啊?”
“先不卖。我就去看看,他说的是真是假。”
老陈嘟囔着“那看了又能咋样”,林芳没理他,掏出手机给王磊发了条微信:你那个二手车市场的熟人,靠谱吗?
王磊秒回:靠谱,干了十几年了。
紧接着又来一条:姐,别跟说我卖车的事,我还没跟咱妈说,她肯定骂我。
林芳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王磊怕老太太骂他,这说得通。可她又想起刚才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份文件,想起王磊说“囤配件”的人,想起他们大区总监“一边减产一边买奥迪”的怪事,心里那点不安像水渍一样慢慢洇开。她忽然觉得,王磊叫她来吃饭,讲的这些事,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她这个干了十年配件的亲弟弟,刚才说“说不准是不是有人做局”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往别处看。
他在怕什么?
林芳把手机装回兜里,跟着老陈下了楼。走到车跟前,她摸了一下迈腾的引擎盖,还是温的。
“明天早点起,”她说,“八点之前到。”
“干啥?”
“你说的那个环境附加费,”林芳拉开车门坐进去,“我觉得不对劲。明天我去4S店,把那张报价单拍下来,问清楚这三百块的依据是什么。顺便——”她顿了顿,把安全带扣上,“问问他们配件为什么涨价。”
老陈发动了车,嘴里还在嘀咕“三百块的事至于吗”,但林芳已经打开了手机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1. 查4S店附加费依据**
**2. 跑二手车市场问残值**
**3. 查加油站充电桩改造进度**
**4. 问王磊:大区总监买车的事,再说细点**
她打了个回车,又加了一行:
**5. 查王磊到底在瞒什么**
车驶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王磊家亮着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看。她收回目光,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后座放着王磊硬塞给她的一盒鸡蛋,说“自家鸡下的”。林芳摸了摸那盒鸡蛋,盖子上贴着超市的价签,九块九。
自家鸡下的蛋,贴什么价签?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林芳把老陈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他还在嘟囔“三百块钱的事儿你较什么真”。林芳没搭理他,把昨晚列好的清单塞进包里,顺手拿上了车钥匙和行驶证。
到4S店的时候刚过八点,展厅里冷冷清清的,就两个销售站在前台后面打哈欠。老陈那辆迈腾停在维修通道上,旁边立着个“预约车辆”的牌子。
接待他们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服务顾问,胸牌上写着“赵明”。林芳把上次的报价单拍在桌上,问那三百块环境附加费是什么依据。
赵明笑容很标准:“姐,这个是厂家统一规定的环保处理费,所有进店维修车辆都收。”
“哪个厂家规定的?把文件给我看看。”
赵明愣了一下,说文件在系统里,得调。
“那就调。”林芳坐下来,把手机录音打开了,放在桌面上没藏着掖着。
赵明看了老陈一眼,老陈把脸别过去了。赵明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七八分钟才出来,手里多了一张打印纸。林芳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售后增值服务项目收费明细”,环境附加费排在最后一行,备注写着“用于环保耗材及废弃物处理”,底下盖的是这家4S店自己的售后章,根本没有厂家的章。
“这不是厂家文件。”林芳把纸推回去,“这是你们自己印的。”
赵明的标准笑容终于裂了条缝:“姐,这个……行业里都这么收,我们也是参照同行标准。”
“行,那我不修了。”林芳站起来,“把车给我开出去。”
老陈急了:“不修了?那故障灯还亮着呢。”
“外面修。”林芳看了他一眼,老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赵明拦了一下,说可以跟经理申请减免附加费。林芳说不用减免,你把刚才那张纸复印一份给我。赵明说不能给,内部资料。林芳说那我拍照,赵明伸手要挡,林芳已经把手机举高了,咔嚓一声拍完,转身就走。
车开出去不到五百米,林芳在路口靠边停了车,翻出手机里刚拍的那张纸,放大看了两遍。备注里有一行小字,刚才在店里没注意——“本收费项目按月度营收指标动态调整”。
动态调整。她念了两遍这四个字,心里咯噔一声。什么叫动态调整?这个月差多少钱,就往这上面补多少钱?她做财务的,这种话术太熟了。她在单位做预算的时候,要是哪个部门报上来的数字超出实际需求,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张纸上的“动态调整”,就是把多收的钱做进账里,还不用解释。
“你给王磊打个电话。”她跟老陈说,“问他认不认识这家店的人。”
“王磊不是卖配件的吗?跟4S店有来往?”
“就是他那种渠道商,跟4S店售后都有联系,他能查出来这家店的配件从哪儿进的。”林芳把手机递给他,“你打,问他一句就行——‘你们同行怎么评价城北这家大众店’。”
老陈打了。王磊在电话那头说了十几分钟,挂了之后老陈脸色不太好看。
“王磊说,这家店去年底换了个老板,是外面资本进来收的,原来那个干了十几年的本地老板退了。新老板进来之后,售后这块全换了自己的人,配件渠道也换了。”
“换到哪儿了?”
“王磊说,他一个同行上个月想往这家店供一批空滤,被拒了,人家说自己有渠道。但王磊那个同行查了这批货的流向,发现这家店的配件采购价,比市场价低了将近四成。”
低了四成。林芳算了算,一个原厂空滤正常进价八十块,低四成就是四十八。但卖给车主的报价呢?她翻出手机里老陈上次保养的结算单,空滤收了一百二。
“王磊还说了一句,”老陈把声音压低了,“他说姐,你让姐夫问问,这家店是不是最近在大量收二手车。”
“收二手车?”林芳眉头皱起来了,“4S店收二手车干什么?”
她没在路口多停,直接拐弯往城南二手车市场开。老陈说你不是说先不卖吗。林芳说我不卖,我就去看看。
城南二手车市场在工作日上午也热闹得像个集市,各种牌子举着“高价收车”的灯箱,车贩子三五成群站在过道里抽烟。林芳没找王磊那个熟人,自己随便找了个看着面善的老板,说想问问迈腾现在什么行情。
老板姓周,围着车转了两圈,报了个价:八万二。
“六年的迈腾,车况好的话九万左右吧?怎么才八万二?”
林芳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他们收那么多二手车干什么?”
老周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说:“姐,我跟你交个底,这话我谁都没说。那家店收车不是为了卖,他们把车拉回去,拆配件!上个月我有个客户在那家店修车,等一个变速箱壳体等了俩月,最后怎么修的?那家店从自己收的二手车上拆了一个给换上的。我客户还感恩戴德,说总算有件了。你说这不扯淡吗?一边高价收车拆件,一边告诉你没货让你等。等不及的怎么办?把旧车卖给他们,加钱买新车。他们两头吃。”
林芳站那儿听完了,手指头攥着包带子没松。她忽然想起王磊说的“囤拆车件”的事,原来囤件的人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她又想起那张报价单上的“环境附加费”,想起赵明说的“动态调整”,想起老周说的“两头吃”。这几件事串在一起,像一根绳上的三个结。
“老周,那家店收的车,拆下来的件都自己用吗?”
“用不完的往外卖呗,翻新一下当新件卖,或者直接当拆车件卖。我听说他们跟好几个修理厂都有协议,专门供这种件。”老周顿了顿,“你弟弟王磊不是在城南做配件吗?你让他打听打听,那家店收的车拆下来的件,有没有走他那个圈子。”
林芳没接这话,谢了老周,拉着老陈走了。老陈上车之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咱这车还修不修?”
“修。但是换一家修。”林芳发动了车,“你给王磊打电话,让他介绍个靠谱的修理厂,不用原厂件,用正厂件也行。该换的传感器、刹车片、火花塞,一次换完。别等到以后件都找不着了再修。”
老陈这回没犟,乖乖打了电话。
接下来三天,林芳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通过单位的关系查了城北那家大众店背后的投资公司。企查查上显示,这家店去年十月被一家叫“瑞达汽车服务”的公司全资收购了,而瑞达的股东名单里有两个人名,她看着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其中一个是老陈他们单位去年年会请来的一个什么“汽车行业顾问”,在老陈单位做过一次关于“企业用车成本管理”的讲座。老陈当时还拿了人家一张名片,回来跟林芳念叨过两嘴,说这人讲得头头是道。
她让老陈翻那张名片,翻了一晚上没找着。林芳说不用找了,我记住了名字,叫孙建明。
第二件事,她查了王磊说的那个“厂家内部文件”。她没权限查原件,但她在财务圈子里有个前同事叫何姐,现在在一家汽车零部件上市公司做审计。林芳给她打了个电话,没提王磊的名字,只说看到一份通知说燃油车配件缩减产能,问何姐听说没有。
何姐在电话那头笑了:“你消息挺灵通啊。我这么跟你说吧,缩减是真的,但没他们传的那么邪乎。厂家砍的是低端件的产能,把生产线腾出来做新能源件,这是事实。但你听谁说的‘只保供十年以内车型’?这话是有人在后面加码,故意往外放的。我上个月审采购合同,发现好几家主机厂把售后件供应外包给第三方公司了,这些第三方公司拿到授权之后,一边压低收车价囤旧车拆件,一边告诉修理厂和车主‘原厂件没货了’。你猜他们赚多少?一个拆车件翻新之后按原厂件八折卖,成本才多少?”
林芳握着手机没说话。何姐又说:“你问这个干吗?你家车出问题了?”
“没有,就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我就随便说说。”何姐声音低了些,“你自己留个心眼就行。现在行业里有人在做局,利用厂家减产的这个消息,把水搅浑,好从中渔利。你想想,谁最怕配件供应缩减?手里有燃油车的人。谁最想让他们怕?想收他们车的人。谁最想收他们车?想卖新车给他们的人。你把这几个‘谁’串起来,就知道谁在赚钱了。”
挂了电话,林芳在阳台上站了二十分钟。何姐说的“第三方公司”,跟老周说的“瑞达”对上了。孙建明是瑞达的股东,瑞达收了城北那家4S店,4S店在市场上高价收二手车拆件卖,同时告诉车主“配件没货”,逼着车主卖旧换新。而孙建明,还在外面讲课,告诉企业“燃油车使用成本要涨,该换车了”。
一个闭环。
第三件事,是王磊打电话来找她的。那天晚上九点多,王磊声音有点急:“姐,你上次问的那个囤件的事,我查了一下。我这边有个下线修理厂,上个月从城北那家店进了一批‘原厂’变速箱油,价格比正常渠道低三成。我让厂家的人验了,假的。油是假的,但包装是真的——有人从正规渠道买真货,把油抽出来换成便宜的,再把真包装灌假油卖出去。这种事以前也有,但现在量特别大。姐,你说那家店一边高价收车拆件,一边往外卖假油,这他妈什么路子?”
林芳听完,问了句:“王磊,你自己的公司有没有参与这种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姐,我这么跟你说吧,我们片区经理上个月让我们囤一批件,说以后要涨,让多进。我当时觉得不对,没敢多进,就拿了正常量。但我跟你说实话,我们总监——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个买奥迪的——他私下跟好几个经销商打了招呼,让他们把库存压着别卖,等涨价。有两个人真听他的了,现在手里压着几十万的货。姐,我要是也跟着压了,我现在就是帮凶。”
“你没压就对了。”
“可是姐,我没压,我就成了不合群的。”王磊的声音疲惫得很,“总监已经找我谈过一次话了,说我不配合公司策略,让我‘考虑考虑自己的位置’。”
林芳闭了闭眼。“先别慌。你在公司干了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不能随便动你。你把总监找你谈话的时间、地点、说了什么,记下来,写个备忘录发自己邮箱里存着。以后万一闹翻了,这是证据。”
“姐,你让我跟公司对着干?”
“我没让你对着干。我让你保护自己。”林芳语气很平,“你不压库存是对的,但你不能空口白牙说你对。写下来,存好,就行了。”
王磊嗯了一声,挂了。
林芳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把所有事情从头捋了一遍。老陈在旁边看电视,音量开得不大,但林芳知道他在听。
“我想好了。”林芳开口。
老陈把电视静音了。
“第一,车不卖,该修的修,修完了接着开。第二,4S店那个三百块附加费,我明天打12315投诉,把照片传上去,他们收得不明不白,我退回来就捐了也不能给他们。第三,”她顿了一下,“你那个同事小刘,他不是也在那家店修车被多收了钱吗?你问问他愿不愿意一起投诉,两个人投诉比一个人管用。”
老陈想了想,说行,我明天问他。
“还有第四。”林芳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王磊的微信头像,“王磊那边,我明天去找他一趟。他那个总监如果真逼他,他就得留好后手。我不替他出头,但我得帮他把账算清楚——他要是因为不配合就被穿小鞋,劳动仲裁怎么走,赔偿怎么算,我得给他备着。”
老陈看了她一会儿,说:“你这个人,平时不声不响的,一动手就是连环招。”
“我没动手。”林芳把手机收起来,“我就是把该留的证据留好,该划的线划清楚。他们做他们的局,我做我的账。看谁耗得过谁。”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对了,你明天去修车的时候,让修理厂把换下来的旧件都给你留着。拍照片存底。万一以后打官司,这就是证据——证明我修过了,该换的换了,以后要是因为配件质量出问题,赖不到我头上。”
老陈应了一声,重新把电视声音打开。
林芳进了卧室,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相册。她把相册摊在床上,翻到六年前买迈腾那天拍的照片。照片里老陈站在车前,穿着件新夹克,笑得像个刚拿到玩具的小孩。儿子那时候才九岁,骑在老陈脖子上,手里攥着个4S店送的车模。
她翻了翻,又翻到去年过年王磊提卡罗拉的照片,小伙子站在车旁边,比了个耶的手势,弟媳在旁边翻白眼。再往后翻,是上个月王磊家吃饭拍的,王磊坐在饭桌边,低头看手机,眉头皱着。
林芳合上相册,把它塞回抽屉最里面。
她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把清单改了一遍:
**1. 12315投诉4S店附加费——已拍照留证**
**2. 找小刘联合投诉**
**3. 帮王磊备劳动仲裁材料**
**4. 修车留旧件照片**
**5. 查瑞达公司股东孙建明的关联企业**
**6. 给何姐发个感谢消息,顺便问问她那边有没有更多“第三方公司”的名单**
她打完最后一行,光标闪了闪。她又加了一条:
**7. 问问王磊:总监买奥迪那天,有没有让他帮忙订车**
这个问题她一直没问出口。王磊那个总监,一边让经销商压库存等涨价,一边自己买奥迪高配。他买的这辆车,走的是哪个渠道?进价多少?如果他一边唱衰燃油车一边低价买车,那他手里到底攥着什么牌?
林芳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老陈过了十几分钟才进来,轻手轻脚地掀被子。
“睡了?”
“没。”
“我问你个事,”老陈在黑暗里说,“你那个12315投诉,真能管用?”
“管不管用都得投。投了,他们就知道有人盯着了。不投,他们就当没人知道。”
“那要是人家不理你呢?”
“那我就往厂家投诉,往消协投诉,往媒体投诉。一步一步来。”林芳翻了个身,“反正那个三百块,我是不打算再给了。明天修车那家修理厂,你让他们把发票开清楚,项目列明细,别跟我整什么‘其他费用’。”
老陈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二天中午,林芳请了假去王磊公司楼下,姐弟俩在快餐店坐了四十分钟。王磊把总监找他谈话的录音放给她听了一遍,林芳听完说:“你下次再跟他谈,提前把手机录音打开,放在兜里,别让他看见。你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让你‘考虑考虑位置’的话,你都当着他面问一句‘您这是代表公司正式通知我吗’,他说是,你就问‘书面通知什么时候给我’。他不说是,那你就说‘那我按正常流程工作,有什么问题请您书面指示’。”
王磊挠了挠头:“姐,你这套跟谁学的?”
“我自己琢磨的。”林芳喝了口豆浆,“我干了八年财务,见过多少人想甩锅,甩到最后不都是拿‘我以为’三个字当挡箭牌?你把他的话钉死了,他就甩不掉了。”
王磊低头想了半天,说:“姐,还有件事我没跟你说。总监买那辆奥迪的时候,销售合同是我经手的。他拿的是内部员工价,七折。但那个内部价的名额,是从我们片区一个刚离职的销售顾问名下挪过来的。这事要是被公司审计查出来,他得吃不了兜着走。”
林芳放下豆浆杯,看着王磊。
“你把那个销售合同复印一份留着。”
“姐——”
“我不是让你举报他。”林芳打断他,“我是让你手里有张牌。他逼你压库存,你就把这张牌亮出来半张,让他知道你手里有东西。他不会跟你撕破脸的。这种人最怕的就是底下人手里有他的把柄。你把东西收好了,他反而会对你客气点。”
王磊愣了半天,说了一句:“姐,你要是来我们公司干,总监位置你都能坐。”
“我不干你们那行。”林芳站起来收了托盘,“我干财务的,看账本看惯了。你们那点事,在我这儿就是一串数字,谁多拿了谁少拿了,一算就清清楚楚。”
她走出快餐店,太阳挺大,晃得人眯眼。手机响了一声,是12315发来的短信,说她的投诉已经受理,转交辖区市场监管所处理,十五个工作日内答复。
她把短信截了个图,发给老陈。
老陈回了两个字:**牛啊。**
林芳笑了一下,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等结果吧。**
然后她又给何姐发了条微信:何姐,上次你说的第三方公司名单,方便发我看看吗?我不是要干什么,就是想弄明白,到底哪些人在里面搅浑水。
何姐过了十分钟回了一条:明天单位见面聊,有个事我得当面跟你说。跟你们家老陈那辆车关系不大,跟你弟王磊关系很大。你有个心理准备。
林芳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她回了一个字:**好。**
收好手机,她站在路边想了想,今天下午该先办哪件事。先回单位把上半天的账处理了,下班了去趟修理厂看老陈的车修得怎么样,旧件有没有留好。明天再见何姐。
她多看了一眼门口贴的会议通知:主讲人,孙建明。
林芳站在那儿,把那张通知上的名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付费卡点
何姐约在了她单位楼下的饺子馆,中午饭点人声鼎沸,俩人在靠窗的角落挤着坐。何姐把醋瓶子挪开,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折了两折,推到林芳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林芳展开一看,是一份采购合同的复印件,抬头写着“瑞达汽车服务有限公司”,采购方是某主机厂的售后配件供应商,合同金额那一栏写着“陆佰捌拾万元整”,供货范围是“燃油车常规保养件年度框架协议”。底下签字栏里,孙建明的名字清清楚楚。
“这是去年的合同,我审供应商资质的时候看到的。”何姐夹了个饺子,蘸了醋,“瑞达拿到这个授权之后,又往下分发了十几个二级代理,链条拉得特别长。我顺着查了查,发现他们往下发的价格,比他们拿货的价格高了三倍。三倍。你想想,一个空滤他们从厂家拿三十块,转手给修理厂就是九十,修理厂再卖给车主一百二。中间这六十块差价,谁出的?车主。”
林芳把合同看了两遍,确认了签字和公章,掏出手机拍照。何姐没拦她,只说别往朋友圈发。
“还有个事,你上午微信里问的那个第三方公司名单,我整理了一份。”何姐从包里又摸出一张纸,上面列了七家公司名,有三家是“瑞达”关联的,另外四家虽然名字不一样,但法人代表或者股东跟孙建明有交叉。林芳拿笔在“瑞达”后面画了个圈,又在旁边写了“城北4S店”。
“何姐,这个孙建明,他到底什么来路?”
何姐又夹了一个饺子,嚼完了才说:“以前在主机厂干过售后,后来出来单干,专门做配件供应链。这个人脑子活,路子野,最擅长的就是卡在厂家和消费者中间吃两头。他跟好几个主机厂的人关系都深,有些内部消息他比经销商还先知道。你知道他为什么在你们老陈单位讲课吗?他在做企业客户。企业车队用油车多,他就去讲‘燃油车使用成本要涨’,讲完了顺理成章推他自己的渠道——旧车收过来,新车卖出去,中间配件和维修他全吃一道。这叫闭环。”
林芳把那张名单折好,放进包里。“那他最近有没有什么麻烦?”
何姐笑了一下,笑得挺含蓄。“你问到点子上了。我听说他们有一批货被厂家查了,说是串货——从别的区域低价拿货,拉到这边来卖,把本地经销商的价盘打乱了。厂家要罚他,他正找人斡旋呢。”
林芳端起饺子汤喝了一口,没说话。何姐看了她一眼:“你那个投诉,该投投。他这种公司最怕的就是消费者把事情闹大。闹大了,厂家脸上挂不住,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
三天后,市场监管所给林芳打了电话,说4S店承认了“环境附加费”没有依据,同意退还三百元,另外因为投诉涉及其他问题,他们要对店里做一次全面检查。林芳说行,钱退到我卡上就行,发票给我留着。
挂了电话没十分钟,老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退了?真退了?”
“退了。三百。你那个同事小刘,让他赶紧也去投诉,就说同一家店,同一个收费项目。”
小刘当天下午就打了12315。过了两天,4S店主动给小刘打电话,说那三百块不用他跑一趟,直接微信转账退给他。小刘在单位群里发了个“牛逼”的表情包,老陈回了个得意的表情。
王磊那边的事,比林芳预想的来得快。
那天晚上九点多,王磊的电话打过来,声音压得特别低:“姐,总监今天找我了,说让我下周不用来上班了,理由是‘组织架构调整’。我说行,那给我正式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他愣了一下,说‘回头让HR发你’。我说好,我等着。然后我问他,我手里那份奥迪的合同,要不要我一起带到审计部去。他脸都白了。”
“你怎么说的,原话。”
“我说,‘总监,我走可以,但我的离职原因得写明白了,不能写组织架构调整,得写双方协商一致,赔偿按N+1算,这个月社保给我交齐了。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咱们就在公司层面走流程,该提交的证据我都有。’”
林芳在电话这头笑了一声。“行,王磊,你出师了。”
“姐,我还没说完呢。他后来把我叫到小会议室,锁上门,跟我说‘小王,你别冲动,有什么条件你提’。我说我没条件,就按劳动法来。他问我N+1行不行,我说再加上这个季度的绩效奖金,一共四个月工资。他咬了咬牙,说行。然后他问我那份合同能不能还给他。我说合同是我经手的销售文件,属于公司档案,我走的时候会正常交回档案室,您放心。”
林芳靠在沙发上,觉得胸口那口气终于顺了。“他后来什么反应?”
“他愣了半天,说了句‘小王,你变聪明了’。我说谢谢总监,都是您教的。”
姐弟俩在电话里笑了半分钟。笑完了,王磊声音正经起来:“姐,我下周就不用去了。我算了算,赔偿拿到手大概八万多,加上我自己攒的,我打算在南边那个汽配城盘个小门面,自己干。就做正厂件,明码标价,不掺假的。现在修理厂被假件坑怕了,我明着做,反而有生意。”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干了十年,客户资源有,进货渠道也有,就是以前给公司打工放不开手脚。这回我自己干,哪怕小一点,心里踏实。”
“行。启动资金差多少跟我说。”
“不用不用,够了,姐你留着给外甥上学用。”
“少废话。差多少说多少,算我借你的,按银行利息给我。”
王磊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姐,你怎么什么都算得这么清楚。”
“不算清楚等着被人算?”林芳把电话挂了。
那周周末,林芳真去了一趟王磊准备盘的那个门面。在城南汽配城的最里面一排,不大,四十来个平方,之前是卖轮胎的,搬走了。王磊站在空荡荡的店铺中间,比划着哪儿放货架,哪儿摆展示柜,收银台放哪儿。弟媳在旁边拿卷尺量尺寸,嘴上唠唠叨叨说“又得掏房租又得进装修款,你那点赔偿金够不够哦”。王磊也不恼,笑嘻嘻地说“够不够都得干,总不能回去让那个总监再恶心我一回”。
林芳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电路和下水,掏出手机给何姐发了条消息:你上次说的那个串货被查的事,厂家那边处理结果出来了吗?
何姐回了条语音,林芳点开听了,声音不大但内容清晰:“罚了瑞达六十万,取消了它两个省的代理资格。孙建明现在在到处找人斡旋,想把资格保回来。听说他最近往厂家跑了好几趟,请客吃饭送礼都上了,效果不好。厂家那边怕事情闹大,已经把他从供应商名单里拉黑了。”
林芳听完,又听了一遍,然后把手机装回兜里。王磊凑过来问啥事。林芳说没什么,你忙你的。
她心里清楚,孙建明被拉黑这件事,少了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行——何姐审计发现串货、4S店乱收费被投诉、王磊拒绝压库存,这三件事各干各的,单拎出来哪一件都扳不倒他,但凑在一起,厂家那边一看,哦,这人手脚不干净,下面的人也不服他管,那还留着他干什么?
一个月后,林芳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响了三声她才接,那头传过来一个男声,听着四十来岁,带点南方口音:“是林芳女士吗?我是孙建明。瑞达的。”
林芳正在单位加班做季度报表,鼠标停在屏幕上没动。“孙总,什么事?”
“林女士,我听说你弟弟王磊离职了,自己开了个配件店。我想跟他见一面,聊聊合作的事。他把我电话拉黑了,我打不通,所以冒昧打给你,能不能帮我递个话?”
林芳把椅子往后靠了靠。“孙总,你跟他合作什么?”
“他那家店刚起步,我有渠道可以给他供货,价格好商量。另外之前有些误会,我想当面解释一下。”
“什么误会?”
孙建明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声听着挺干的:“林女士,你是实在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王磊手里那份奥迪的合同,我承认,我那个总监朋友做事不太地道,但这事跟我没关系,是他自己贪便宜。我跟王磊之间没仇,你帮我递个话,大家坐下来聊聊,有钱一起赚嘛。”
林芳沉默了几秒。“孙总,王磊的电话我帮你转告他。但他见不见你,他自己定。”
“行行行,那麻烦你了。”
林芳挂了电话,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写的是“孙建明 瑞达”。然后她给王磊发了条微信:孙建明找我了,想跟你见面聊合作。你自己定见不见。
王磊秒回:不见。他找我合作是假,想把我那份合同要回去是真。我跟他说,合同已经交回公司档案室了,他爱找谁要找谁要。
林芳回了个“好”,又加了句:他要是再找我,我就说你出差了。
王磊发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
又过了大概半个月,林芳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碰见隔壁单元的刘姐。刘姐拉住她:“哎林芳,你们家老陈那辆车修好了?”
“修好了,换了个传感器,连工带料八百多。”
“这么便宜?我那个车也是发动机灯亮,去4S店问,报价两千三,我嫌贵没修。你那个修理厂在哪儿?给我推荐推荐。”
林芳把修理厂地址发给她,顺嘴问了句:“你那个4S店是不是城北那家?”
刘姐一愣:“你怎么知道?”
“别去了。”林芳说,“去我发你的那家,正经修理厂,配件有正规渠道,价格也公道。”
刘姐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芳回到家,一开门就闻见厨房里炖着东西。老陈今天难得早下班,围着围裙在灶台前搅汤。儿子在自己屋里写作业,门关着,里头传出来英语听力的声音。
“回来了?”老陈回头看了她一眼,“汤马上好,你先歇会儿。”
林芳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包往旁边一扔,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报纸翻了翻。报纸是上周的,上面有条新闻她看过,说城北那家大众4S店因违规收费被市场监管部门罚款五万元,责令整改。新闻里没写店名,但她一看地址就对上了。
她正要把报纸放下,手机响了,是个本地固话。她接起来,对面说是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做投诉回访,问她那三百块钱到账了没有,满不满意。
“到账了,满意。”
“那行,感谢您的配合。另外跟您说一声,您反映的那家店我们已经立案调查了,如果有进一步结果会再联系您。”
林芳说好,挂了电话。老陈把汤端出来,问她谁打的。林芳说市场监督局的,来回访的。老陈哦了一声,把汤碗推到她面前:“那这事就算完了?”
“完了。”
“那个孙什么明呢?”
“被人跑了。”林芳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听说他最近在到处借钱补窟窿,代理资格被取消了,厂家欠的货款还不上,下面经销商追着他要账。王磊说他一个同行前两天碰见孙建明在汽配城转悠,见人就递名片,说‘有新项目可以合作’。他以前哪用得着递名片?都是别人排队找他。现在反过来了。”
老陈喝了两口汤,啧了一声:“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也别这么说。”林芳夹了块冬瓜,“他倒不倒霉跟我没关系。我就是觉得,当初他忽悠人的时候,大概没算到有一天会被自己挖的坑绊住。”
“那王磊那个店呢?”
“还行。上个月流水做了三万多,刨去房租水电,能落个万把块。比他上班的时候累,但他说干得痛快。那个总监后来被公司审计查了,买的奥迪合同被翻出来,连带着查出别的报销问题,自己辞了。王磊说那总监走的时候连欢送会都没人张罗。”
老陈把筷子一放,感慨了一句:“你说这人啊。”
“吃饭。”林芳不让他往下说。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老陈的迈腾修好了,照样每天开去上班,故障灯再没亮过。林芳给车换了家修理厂定点保养,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以前在4S店干过技术总监,自己出来单干,说话办事都利索,报价单列得清清楚楚,工时费一小时八十,明码标价没有附加费。林芳第一次去就办了张会员卡,充了两千。
儿子期中考试考了班里第十五名,比上学期进步了三名,老陈高兴,说要奖励一顿海底捞。林芳说行,但下周的数学补习班不能请假。儿子嘟囔着嘴说知道了,转头又跟他爸商量能不能换成吃烤肉。最后折中,吃了顿人均八十的自助烤肉,老陈喝了两瓶啤酒,回来路上打了个嗝,说这肉不如家里炖的好吃。林芳说那你别吃,老陈说那不行,花钱了得吃回来。
王磊的店开了三个月,隔壁铺子转让,他咬咬牙扩了一间,把保养业务也加上,买了两台举升机。弟媳一开始骂他步子太急,后来看流水上来了,不骂了,改每天中午给他送饭。林芳有天中午路过,进去看了一眼,王磊正趴在一辆卡罗拉底下拧螺丝,脸上抹了道黑印子。看见她来了,从车底下钻出来,嘿嘿一笑:“姐,这车跟你家迈腾一个平台的,以后你车保养直接开过来,我给你打八折。”
“八折你还有得赚吗?”
“赚个手工钱,件不挣钱。我就是走个量,把口碑做起来。”
林芳说行,回头把家里另一把车钥匙给他配一把,万一她没空就让老陈自己开过来。
那天晚上,老陈问林芳:“你当初投王磊那五万块钱,他给你打借条了没?”
“打了。按手印的,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算。”
“自己亲弟弟还这么较真?”
“亲弟弟才要较真。他不还我钱,我骂他的时候底气足。他按时还我钱,我夸他的时候他也踏实。”
老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这人”,就睡着了。
林芳没停步,径直走进了小区。看门的老赵跟她打招呼:“回来啦?今天挺早。”
“嗯,今天不加班。”
“你们家老陈刚进去,手里提着鱼,说是要炖汤。”
“他买的什么鱼?”
“鲫鱼吧,我看还在袋子里蹦呢。”
林芳回到家,老陈果然在厨房收拾鱼,案板上摆着葱姜蒜,砂锅已经坐上火了。她洗了手换了衣服,坐到沙发上翻了翻手机。王磊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店门口新挂的招牌——“磊磊汽配 正厂件 假一罚十”。底下跟了一条消息:姐,招牌装好了,下周开业,你跟姐夫来吃饭。
林芳回:行,我带两瓶酒。
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帮老陈打下手。老陈正跟那条鲫鱼较劲,鱼在案板上打挺,他按住头按住尾,中间还扑腾。林芳伸手一把按住鱼身,说了句“你手劲使匀了别使猛了”,老陈照做,总算把鱼收拾干净了。
汤炖上的工夫,林芳去阳台收衣服。阳台上晾着老陈今天洗的车座套,蓝白格子的,风吹过来一股洗衣液的味。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那辆奥迪还停在路边,双闪关了,窗户摇下来半截,孙建明趴在方向盘上,不知道是在打电话还是在打盹。
林芳看了一会儿,把晾干的衣服抱下来叠好。有一件是老陈的夹克,领口磨得有点发白,她想着下个月发工资给他买件新的。儿子的校服袖子短了一截,也该换了。
她把衣服放进衣柜,走到厨房问老陈:“汤里放豆腐了没?”
“放了。还搁了把枸杞。”
“枸杞放早了容易烂。”
“那我下次晚点放。”
林芳没再说什么,在餐桌前坐下来,翻出手机给王磊转了一笔账,备注写“开业红包,不用还”。王磊秒收,回了一连串喊姐姐的表情包。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听着厨房里咕嘟咕嘟的炖汤声,忽然想到一件事。她站起来走到玄关,从包里翻出那张4S店退三百块钱的银行流水截图,看了两秒,然后打开手机相册,把之前拍的报价单照片、何姐给的名单、孙建明合同的复印件、王磊发来的那堆聊天记录,全选,删了。
回收站也清空了。
老陈端着汤出来的时候,看她拿着手机愣神,问了一句:“看什么呢?”
“没什么。”林芳把手机锁屏扔到沙发上,“汤好了?盛一碗我尝尝咸淡。”
老陈盛了一碗端过来,林芳喝了一口,说:“淡了。”
“淡了?我放了两勺盐。”
“你那个勺是不是上次换的那个小的?”
老陈一拍脑门:“对对对,换了个小勺,我忘了加量了。”
他转身回厨房又抓了把盐撒进去,搅了搅,再盛一勺递过来。林芳尝了,点点头:“行。吃饭。”
窗外天暗下来了,楼下一排路灯亮起来,黄黄的光打在小区路面上。那辆黑色奥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走了,车位空出来了,很快被一辆送快递的三轮车占了。
林芳把汤碗端到儿子门口,敲了两下门。儿子开门接过去,说了句“谢谢妈”,又把门关上了。
她回到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看老陈已经吃得呼噜呼噜的,嘴里还念叨着“下回买条大的,这条太小了不够吃”。
林芳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没刺,也不腥。
“够吃了。”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