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副驾的储物箱开着,里面翻得乱七八糟。保险单、说明书、一包用了一半的纸巾。
还有那本行驶证。
我拿起来,塑料封皮上沾了点灰。翻开,照片那页有点翘边。
字是黑的,章是红的。可我看着那个“许”字,总觉得哪里不对。
手指蹭了一下,油墨有点花。
行驶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把证合上,塞回储物箱,又把保险单压在上面。
楼上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嗡嗡的,像谁在叹气。
我锁了车,上楼。
进门的时候,志强正站在阳台上打电话。
他背对着我,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把手机贴得很紧。
“我知道了……我知道……你别催了行不行?”
我没换鞋,站在玄关听。
他声音压得低,可阳台门没关严,风把他的话送过来一句半句。
“……五百万……你让我上哪儿弄五百万……”
我手里的钥匙串响了一下。
志强猛地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对电话那头说:“先这样,回头说。”
他挂了电话,走过来,脸上挤出个笑。
“回来了?”
“嗯。”我把钥匙挂在门口的钩子上,“谁的电话?”
“老赵,问我要不要接个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鞋柜。
我没追问,进了厨房。灶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的,香味压不住那股糊味。
我掀开锅盖,汤快烧干了,锅底结了一层黑。
“火忘关了?”我问。
“啊,忘了。”他走过来,拿抹布垫着手,把锅端到水池里。
水一冲,滋啦一声,白烟冒起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锅刷了。他的手很粗,指关节上有茧,是开货车磨出来的。
“今天跑了几趟?”
“两趟。下午那趟堵在环线上,堵了俩小时。”
他背对着我说话,声音闷在水池里。
我没再问。可那个“五百万”在我耳朵里转,转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晚饭吃的是排骨汤煮的面。汤有点糊味,我加了点醋,压了压。
志强吃了两碗,放下筷子,说:“明天我去趟我妈那儿。”
“嗯。”
“你要不要一起去?”
“店里走不开。”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去了阳台。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一声,然后是烟味飘进来。
他很少在家抽烟。
我开了个小店,卖文具和复印。在实验小学后门,二十来平,房租一个月三千二。
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七点关门。学生多的时候,复印机嗡嗡响一天,纸屑落得满地都是。
志强开货车,给建材市场拉货。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七八千,不好的时候四五千。
我们结婚八年,攒了十二万。加上我爸妈给的陪嫁六万,凑了首付买了那辆车。
买车的时候,志强说:“写你名。”
我说:“写谁名不一样?”
他说:“写你名,你踏实。”
我就没再推。
他跑货运,有时候顺路接送我。我坐在副驾,看着他打方向盘。
他的手很大,握方向盘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会鼓起来。
“你看我干什么?”
“没看什么。”
他笑了笑,把收音机打开。里面在放歌,一首老歌,我没听过。
我哥叫许建军,大我五岁。从小就不安分,念书念不进去,初中毕业就混社会。
开过饭馆,倒过钢材,卖过保险。每回都说“这回稳了”,每回都赔。
我妈惯他,说他是“干大事的人”。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俩,总觉得亏欠我哥。
去年过年,我哥来我家吃饭。穿了一件新皮夹克,手里拎着两瓶酒。
“妹夫,尝尝,内供的。”
志强接过酒,看了看牌子,没说什么。
我哥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说他在做一个大项目。
“什么项目?”
“你不懂。反正年底分红,少说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
他笑了笑,没说话。
那顿饭吃完,我哥走了以后,志强跟我说:“你哥那项目,不靠谱。”
“你怎么知道?”
“他手上戴的那块表,是假的。”
我愣了一下。我哥进门的时候,我确实看见他手腕上多了块金表。
“假的?”
“高仿的。我拉货的时候见过真的,不是那个光泽。”
我没说话,把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我洗着碗,心里有点堵。
后来我才知道,我哥那时候已经赌了两年了。
一开始是打麻将,后来是炸金花,再后来是网上的那种。
他把饭馆盘出去的钱、倒钢材赚的钱、还有我妈的养老钱,全填进去了。
不够,就借。
亲戚借遍了,朋友借遍了,最后借到了那种“一天三分利”的人手里。
五百万。
我是怎么知道的?是讨债的人打电话告诉我的。
那天下午,我在店里给学生复印卷子。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
“请问是许建军的妹妹吗?”
“我是。你哪位?”
“我姓王,你哥在我们这儿借了点钱。到期了,联系不上他。”
我手里的卷子停了一下。
“借了多少?”
“本金一百二十万,加上利息,现在是一百五十万。”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是不是搞错了?”
“许女士,你哥借的时候留了你的电话。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借条拍给你看。”
他真拍了。微信加了好友,发过来一张照片。
借条上是我哥的字,歪歪扭扭的,按了红手印。
我给我哥打电话,打了七个,没接。
给我妈打电话,我妈说:“你哥好几天没回来了,我也找不着他。”
“妈,他是不是又赌了?”
“你别瞎说。你哥说了,他在做正事。”
我挂了电话,坐在店里的塑料凳上,看着复印机一页一页吐纸。
纸是热的,带着墨粉的味道。
我搓了搓手,手上全是汗。
晚上回家,志强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借条的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一百二十万的本金,一天三分利。一个月就是十万零八千的利息。
我算了三遍,每遍都是这个数。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志强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卤菜。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店里没什么人。”
他把卤菜放在桌上,去洗手。水声哗哗的,我听见他哼了两句歌。
他心情不错。
吃饭的时候,我问他:“我哥最近找过你吗?”
他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妈说他好几天没回家了。”
“他那人,你还不知道?说风就是雨的。”
他把一块卤牛肉夹到我碗里。
“吃啊,愣着干什么。”
我低头扒饭。牛肉很咸,我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第二天,我去了我哥的出租屋。
在城西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纸箱子和旧家具,一股潮味。
门锁着,我敲了半天,没人应。
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找建军啊?”
“嗯,阿姨,您知道他上哪儿去了吗?”
“前天晚上回来了,后半夜走的。走的时候,楼下停了辆车,下来两个人,跟着他上楼的。”
“什么样的人?”
“两个男的,挺高的,穿黑衣服。”
老太太顿了顿,又说:“姑娘,你哥是不是在外头欠钱了?那俩人看着不像好人。”
我从出租屋出来,站在楼下,太阳很晒。
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棵月季,叶子都蔫了,花瓣落了一地。
我给我哥发微信:“哥,你在哪儿?我有事找你。”
没回。
又发了一条:“你再不回,我就报警了。”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
“别报警。我没事。过两天就回去。”
“你在哪儿?”
“外地。办事。”
然后就没动静了。
那几天,志强回来得越来越晚。
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凌晨。他说是跑夜车,可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对。
不是烟味,也不是汗味。是一种很淡的香水味。
我没问。
有一天早上,我在卫生间刷牙,看见他的外套搭在洗衣机上。
我翻了翻口袋。
一张加油的票,一张过路费的票,还有一张……当票。
当票上写的是:机动车登记证书。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志强在卧室里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走到床头,看着他。他侧着身,脸埋在枕头里,头发乱糟糟的。
我们结婚八年,他从来没瞒过我什么事。
我把当票放回他的口袋,回了卫生间。
镜子里的我,嘴角还沾着牙膏沫。我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
那天上午,我没去店里。
我去了车管所。
排队的人很多,我拿了号,坐在塑料椅子上等。
叫到我的号,我走到窗口,把身份证递过去。
“你好,我想补办行驶证。”
“行驶证丢了?”
“嗯,找不着了。”
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
“你这车,上个月刚补办过一次啊。”
我愣了一下。
“上个月?”
“对,四月十二号。补办了登记证书和行驶证。”
我从车管所出来,站在台阶上,太阳晃得我睁不开眼。
上个月,四月十二号。那天我在店里,志强说去拉货。
他拿着我的身份证,来补办了登记证书和行驶证。
然后拿去当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我掏出手机,给志强打电话。
“喂?”
“你在哪儿?”
“在外面拉货呢。怎么了?”
“没事。晚上早点回来,我炖了汤。”
“行。”
我挂了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晚上,志强回来的时候,我确实炖了汤。
冬瓜排骨,炖了两个小时,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他喝了两碗,说:“今天这汤好喝。”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跟我说?”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很亮,可我觉得那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躲。
“没有。就是觉得你最近挺累的。”
他笑了笑,伸手过来摸我的头发。
“没事。等这阵子忙完了,带你出去转转。”
我低头喝汤,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等他睡着了,起来翻他的手机。
密码是我生日,没换。
微信里有一个叫“老赵”的人,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
可转账记录还在。
四月十二号,转出五万。四月十五号,转出八万。四月二十号,转出十二万。
收款人都是一个叫“王强”的人。
我往上翻,三月还有几笔,加起来二十多万。
总共,四十七万。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
夜里的风有点凉,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对面楼的灯亮着几盏,有一家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我站了很久,直到脚底发凉。
回到卧室,志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第二天,我照常去店里。
复印机还是嗡嗡响,学生还是叽叽喳喳。我坐在柜台后面,给学生找零钱。
十点的时候,我哥来了。
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全是胡茬,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妹。”
“坐。”
他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搓着手,不看我。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欠钱的事。”
我把零钱盒盖上,看着他。
“欠多少?”
“五……五百万。”
我没说话。
店里很安静,只有冰柜嗡嗡响。
我哥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他的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手腕上那块假金表不见了。
“妹,你帮帮我。”
“我怎么帮?”
“你跟妹夫说说,让他想想办法。我听说他认识不少人……”
“他认识谁?”
“他……他不是跑货运吗?认识那些老板……”
我站起来,走到冰柜前面,拿了一瓶水,放在他面前。
“哥,你喝口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了。
我哥喝了半瓶水,呛了一下,咳了半天。
“妹,我知道我混蛋。可我没办法了。那些人说了,月底还不上,就卸我一条胳膊。”
“你拿什么还?”
“我……我把车卖了,把房子退了,能凑一点……”
“你那车值几个钱?你那房子是租的。”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小时候,我被人欺负,是他冲上去跟人打架。他打不过,被人按在地上,还喊:“别碰我妹!”
现在他坐在我面前,像一只被踩扁的易拉罐。
“哥,你告诉我实话。你一共欠了多少?”
他犹豫了一下。
“五百万。”
“除了那个王强,还有别人?”
“有。还有两家。”
“加起来多少?”
他伸出五根手指,又缩回去一根。
“四百多万。”
“到底多少?”
“四百八十万。”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拿什么还?”
“我……我把这事跟妹夫说了。他说他想想办法。”
我手里的水瓶差点掉在地上。
“你跟志强说了?”
“嗯。上个月说的。”
“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说他想想办法。让我别告诉你。”
我坐在凳子上,半天没动。
冰柜嗡嗡响,声音突然变得很大。
我哥还在说什么,可我听不清了。耳朵里像是塞了棉花。
我站起来,走到店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阳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地上。
“妹?”
“你先回去吧。”
“妹,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你回去,等我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妹,对不起。”
我没看他,低头整理柜台上的东西。
卷帘门又拉上去,阳光照进来,晃得我眼睛疼。
我哥走了以后,我把柜台上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
笔、本子、橡皮、尺子。
摆完了,又摆了一遍。
那天下午,我给志强打了电话。
“你在哪儿?”
“在建材市场。怎么了?”
“你回来一趟。”
“出什么事了?”
“你回来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店里等。
四点的时候,他来了。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手上还沾着灰。
“怎么了?店里出事了?”
“没有。”
“那你叫我回来干什么?”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哥的事,你知道了?”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什么我哥的事?”
“你别装了。他跟我说了。”
志强沉默了一会儿,拉过一把凳子,坐下来。
“他跟你说了多少?”
“他说他欠了四百八十万。他说你答应帮他。”
“我没说帮他。我说我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
他不说话。
“志强,你是不是拿了什么东西去当?”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翻我口袋了?”
“我没翻。当票掉在洗衣机里了。”
他没否认。
“我就是拿车本去当了。当了五十万,先给他堵上一部分。”
“五十万?”
“嗯。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一个月挣八千,你拿什么还?”
“我把车卖了。”
“车卖了,你开什么?你跑货运没车,你喝西北风?”
他不说话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撑着台面,指甲抠着木头边。
“志强,那车是我名下的。”
“我知道。所以我才拿你身份证去补办。”
“你偷我身份证?”
“我没偷。就在抽屉里放着。”
“志强,你背着我拿车去抵押,你还有理了?”
“我不是背着你。我是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你拿我的车去当,你不跟我说,你叫我别担心?”
他站起来,声音也大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你哥要被人卸胳膊了!你让我看着不管?”
“他欠的是赌债!”
“赌债也是债!那些人不管你是赌债还是什么债,他们只认钱!”
我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
“志强,那车是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我还,我一定还。”
“你拿什么还?”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卷帘门被他掀得哗啦响。
我坐在店里,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马路,走进对面的巷子。
太阳快落山了,街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哎,怎么了?”
“我哥的事,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哥……你哥跟我说了。他说他欠了点钱。”
“妈,他欠的不是一点。是四百八十万。”
我妈没说话。我听见她在那边喘气,一下一下的。
“妈?”
“闺女……妈也没办法。妈那点养老钱,都给他了。”
“多少?”
“十二万。去年给的。”
“妈,那是你的棺材本。”
“他是你哥啊。”
我闭上眼睛。
“妈,我挂了。”
“闺女,你别怪你哥。他也是被人骗了。”
我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天黑了,店里的灯没开。我坐在黑暗里,听见外面的车一辆一辆开过去。
那几天,志强没怎么回家。
他说他在跑夜车,可我知道他在躲我。
我照常开店,照常给学生复印,照常找零。
只是每天晚上回家,我都会去车里坐一会儿。
副驾的储物箱里,行驶证还在。我翻开,看着上面我的名字。
字是黑的,章是红的。
我把证合上,放回原处。
然后我去了车管所。
车管所的人问我:“行驶证丢了?”
“丢了。”
“补办要七个工作日。”
“能加急吗?”
“加急三个工作日,多交二十块钱。”
“行。”
我交了钱,拿了回执。
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好。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回执单。
三个工作日以后,我就能拿到新的行驶证。
旧的,就作废了。
三天后,我拿到了新证。
照片是我重新拍的,头发扎起来了,没笑。
我把新证放在包里,去了趟打印店。
“老板,帮我做个东西。”
“做什么?”
“行驶证。照着这个做。”
老板看了我一眼。
“这个……做不了。”
“为什么?”
“这个犯法。”
我把新证收起来,笑了笑。
“开玩笑的。”
我没在打印店做。
我找了个做假证的人。在火车站附近,一个小巷子里。
“行驶证?”
“嗯。”
“两百。”
“多久能好?”
“明天。”
我把钱给了他,把行驶证的照片发给他。
第二天,我拿到了假本。
塑料封皮是真的,里面的纸也是真的,就是字有点糊。
我把假本放在车里,把真本藏在衣柜最底下。
那天晚上,志强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高兴,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接了个大活。跑一趟长途,能挣三千。”
“什么时候走?”
“后天。”
他坐在沙发上,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一半。
“你哥的事,你别担心了。我跟他商量了,他先把车卖了,剩下的我慢慢还。”
“你拿什么还?”
“我多跑几趟。累点没事。”
我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很酸。
两天后,志强走了。
他走的那天早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把车开出小区。
车拐弯的时候,尾灯闪了一下。
我回到屋里,把衣柜最底下的真行驶证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
“哥,你在哪儿?”
“在朋友这儿。”
“你回来吧。没事了。”
“真的?”
“嗯。回来吧。”
我哥回来的那天,是四月二十八号。
他比上次更瘦了,走路都有点晃。
我给他下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他吃得很快,烫得直吸溜。
“妹,妹夫呢?”
“跑长途去了。”
“他……他说他帮我想办法。”
“嗯。他想了。”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面。
“哥,你以后别赌了。”
他停下筷子,看着我。
“不赌了。真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那天晚上,我哥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给他找了床被子,又拿了个枕头。
“妹,你对我真好。”
“我是你妹。”
他躺下来,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他的呼噜声。
茶几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条短信。
我没看。
我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第二天早上,我哥走了。
他说去找个工作,挣点钱。
我没拦他。
他走的时候,穿了一双拖鞋。是我家的,蓝色的,塑料的。
“哥,你鞋。”
“哦,忘了。”
他把拖鞋脱下来,光着脚穿上了自己的鞋。
拖鞋留在门口,一只歪着,一只正着。
日子照常过。
我每天开店,关门,回家。
志强跑长途,有时候三天,有时候五天。
他回来的时候,会给我带点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零食。
“你哥最近怎么样?”
“找了个活,在工地上。”
“那就好。”
他洗了澡,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的手上多了几个茧,是握方向盘磨的。
五月十八号,下午三点。
我在店里给学生复印卷子。
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车,下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许建军在不在?”
“不在。”
“你是他妹?”
“我是。”
他笑了笑,露出一颗金牙。
“你哥欠我们的钱,到期了。”
“他欠你们多少?”
“本金一百二十万,利息六十万。一共一百八十万。”
“他不是欠王强的吗?”
“王强那笔是另一码事。我们是另一家。”
光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我看。
借条上是我哥的字,按了红手印。
“你看清楚了。白纸黑字。”
我看了看,没说话。
“你哥人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住你家里,你不知道?”
“他前几天走了。”
光头笑了笑,回头看了他身后两个人一眼。
“走了?行。那我们就在这儿等。”
他们没走。
三个人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抽烟。
烟味飘进来,呛得我直咳嗽。
学生来复印,看见他们,都绕着走。
我给志强打电话,打不通。
给我哥打电话,关机。
四点的时候,光头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
“妹子,你别为难我们。我们也是拿钱办事。”
“我没钱。”
“没钱没关系。你哥有东西在我们手里。”
“什么东西?”
“他拿车做的抵押。”
我愣了一下。
“什么车?”
“你家那辆朗逸。”
“那车是我的。”
“你哥说是他的。”
“行驶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光头看着我,笑了笑。
“行驶证?你哥把行驶证给我们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本行驶证,拍在柜台上。
我拿起来,翻开。
照片是我的,名字是我的,可那本证……
是假的。
“这证是假的。”
光头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这证是假的。你们被人骗了。”
光头把证拿回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你他妈耍我?”
“我没耍你。这证确实不是真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强哥。那本行驶证是假的。我们被那小子耍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光头挂了电话,脸色很难看。
“妹子,你哥在哪儿?”
“我真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三个人上了车,黑色的车开走了,扬起一片灰。
那天晚上,我哥给我打了电话。
“妹,他们去找你了?”
“找了。”
“你没说什么吧?”
“我说行驶证是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妹,你……”
“哥,你拿我的车去抵押,你跟我说了吗?”
“我……我没办法。”
“你有办法。你拿假证去骗人,你想过后果吗?”
“我……”
“哥,你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我挂了电话。
二十天后。
那天是六月七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高考。
店门口的路封了,学生都从后门走。
我在店里整理货架,手机响了。
是我妈。
“闺女,你哥出事了。”
“怎么了?”
“他……他的手被人打断了。”
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在哪家医院?”
“市二院。你快来。”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哥已经做完了手术。
他躺在病床上,右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裂了个口子。
我妈坐在床边,眼睛哭得通红。
“哥。”
他睁开眼,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妹……”
“谁打的?”
“那帮人。”
“哪帮人?”
“就是……就是王强那帮人。”
我哥说,他本来跑到外地去了。
可那帮人找到了他。
“他们说我拿假证骗他们。说我欠的钱,一分不能少。”
“你欠他们多少?”
“一百八十万。”
“你不是说四百八十万吗?”
“那是……那是加上王强的。”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他。
他的右手打着石膏,左手上有几道抓痕。
“哥,你到底欠了多少?”
他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我妈把我拉到走廊上。
“闺女,你哥这样了,你得想想办法。”
“妈,我没办法。”
“你跟志强说说。他不是答应帮忙吗?”
“他帮了。他把车都当了。”
“那……那再想想别的办法。”
“妈,四百八十万,不是四万八。我上哪儿弄去?”
我妈哭了。
“那是我儿子啊……”
我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外面天黑了,路灯亮起来,黄黄的一团光。
我哥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出院那天,我去接他。
他瘦得脱了相,右手还吊着,走路一晃一晃的。
“哥,你去我那儿住吧。”
“不了。我回我妈那儿。”
“你这样子,谁照顾你?”
“我妈。”
我没再说什么,把他送回了妈家。
我妈在楼下等着,看见我哥,眼泪又下来了。
“儿子……”
“妈,别哭。”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闪一闪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志强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你哥怎么样了?”
“出院了。”
“手……能好吗?”
“医生说要看恢复。”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钱的事……”
“什么钱的事?”
“就是……那些讨债的。”
“他们不会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行驶证是假的。他们拿不到车,就没办法。”
他看着我。
“行驶证是假的?”
“嗯。”
“你换的?”
“嗯。”
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换的?”
“四月。”
“你怎么不跟我说?”
“你也没跟我说啊。”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小许,你……”
“志强,那车是我的。我拿我的东西,保护我自己,不行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他睡在沙发上,我睡在卧室。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客厅里翻身。
沙发很窄,他个子高,腿都伸不直。
我没出去。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桌上放着一杯豆浆,还有两个包子。
豆浆还是热的。
日子继续过。
我每天开店,关门,回家。
志强还是跑货运,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
我们之间的话少了很多,但也不是不说话。
“吃饭了。”
“嗯。”
“今天跑了几趟?”
“两趟。”
“累不累?”
“还行。”
我哥的手慢慢好了。
他找了个看仓库的活,一个月挣三千。
不赌了。
至少我妈说他没赌了。
他有时候来店里坐坐,不说什么,就是坐一会儿。
“妹,给我复印个东西。”
“什么东西?”
“身份证。找工作用。”
我给他复印了,没收他钱。
他拿着复印件,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妹,对不起。”
“行了,走吧。”
六月末的时候,我去了趟车管所。
我把假本交上去,换了新证。
工作人员问我:“行驶证又丢了?”
“嗯,丢了。”
“你这丢得有点勤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新证拿到手,我站在台阶上,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我,头发扎着,没笑。
七月初,我哥来找我。
他手里拎着个袋子,里面是两瓶酒。
“妹,给妹夫的。”
“你自己给他。”
“他不在家?”
“跑长途去了。”
他把酒放在柜台上,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
“妹,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打算去外地。我朋友在那边开了个厂,让我去帮忙。”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行。”
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
火车站人很多,他背着一个旧书包,手里拎着那个装酒的袋子。
“妹,你回去吧。”
“嗯。”
“妹夫那儿,你替我说一声。”
“说什么?”
“说……说我对不起他。”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转身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妹,拖鞋我放门口了。”
“什么拖鞋?”
“你家的那双。蓝色的。”
我回到家,门口果然放着一双拖鞋。
蓝色的,塑料的。一只歪着,一只正着。
我弯腰把拖鞋摆正,拿起来,放进了鞋柜。
鞋柜里,志强的鞋、我的鞋、还有女儿的鞋。
女儿今年七岁,在实验小学上一年级。
她不知道这些事。
晚上,志强回来了。
他看见鞋柜里的拖鞋,愣了一下。
“你哥来过了?”
“他来送酒。人走了。”
“去哪儿了?”
“外地。打工。”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酒拿出来,看了看牌子。
“这酒不便宜。”
“他买的。”
“他哪来的钱?”
“不知道。”
他把酒放回去,去洗了手。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顿饭。
我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鸡蛋,一个青椒肉丝。
他吃了三碗饭。
“你哥的手,好了?”
“好了。”
“那就好。”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小许,那件事……”
“哪件事?”
“车的事。”
“过去了。”
“我……”
“吃饭吧。”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去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电视里在放新闻,说什么地方下雨了,什么地方堵车了。
我换了台,是电视剧。女主角在哭,哭得很伤心。
我又换了台,是综艺。一群人在笑,笑得很大声。
我把电视关了。
阳台上晾着女儿的校服,夜风把袖子吹得一晃一晃的。
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志强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站了一会儿,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