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地下车库的灯管闪了两下才亮。
车是零九年的,蓝牌,尾号七三二,漆面上让石子崩了好几个白点。
毛巾擦过去,一层灰,跟面粉似的。
车里有股旧皮子的味儿,混着一点酸香。
副驾脚垫上搁着个玻璃罐,罐口蒙着保鲜膜,皮筋勒了三圈。
那是我妈昨天托班车捎来的萝卜干。
她电话里说:“给你老板带一罐,上回他说好吃。”
我把罐子往里挪了挪,怕刹车的时候倒了。
车库出口那边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不快。
我直起腰,把毛巾搭在后视镜上。
陆老板走过来,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
他五十六,头发白了一半,人不高,肩膀宽。
穿的灰夹克,袖口磨得起毛。
“小许,早。”他说。
“早,老板。”
他把帆布包放后座,弯腰从里头摸出一双布鞋。
黑面白底,鞋帮软塌塌的,一看就穿了好些年。
他扶着车门把皮鞋脱了,换上布鞋。
皮鞋塞回包里,他把包往后座一搁。
“今天不走高速。”他说。
“走老国道?”
“走老国道,到青石镇那边绕一圈。”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一拧,发动机抖了两下才起来。
仪表盘上油表指着大半格。
昨晚我特意加满的。
“油卡用了?”他问。
“没用,自己加的,三百二。”
他“嗯”了一声,从兜里摸出钱包,抽了三张一百的,又摸出二十。
“拿着。”
我没接:“老板,这……”
“拿着。”他又说了一遍,把钱按在挡把上。
我只好收了,塞进裤兜。
卷帘门升起来,外面天还灰着。
有点雾,路灯的光晕一圈一圈。
我把车开出去,拐上建设路。
路边的早餐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白气。
老板把窗摇下一条缝。
风灌进来,带着油条和豆浆的味儿。
“青石镇那条路,修了三年了。”他说。
“我知道,我妈就住那边。”
“嗯,我知道你妈住那边。”
他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沓纸,纸角都卷了边。
“老百姓写信,说治超站罚得没边儿。”
“一辆拉沙的车,开口就两万。”
我没吭声,握着方向盘。
我给陆老板开车,今年是第七年。
头四年他在省里,我在省里给他开。
后来他调下来,我也跟着下来了。
工资四千八,加出车补助,一个月六千出头。
我老婆素芬在县医院做护工,一个月四千二。
儿子上初二,补课费一个月八百。
房贷三千六,还剩九年。
这些数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车过南环桥的时候,雾散了些。
桥底下有条河,水面上一层白汽。
“这车挂的是普通牌照。”老板忽然说。
“嗯,蓝牌。”
“单位那台奥迪今天别动。”
“不动,钥匙我锁抽屉里了。”
他点点头,靠在后座上闭了眼。
我后来才知道,他这次下来,就是冲着交通口来的。
市里收到一摞举报信,大半是青石镇那边的。
有说治超站罚款不开票的。
有说执法车私用的。
还有一封,说有人开着宝马在路上拦车,见车就罚。
这些话老板没跟我细说,他只说了句“去看看”。
我开车的规矩是不多问。
前面路口绿灯还剩三秒,我松了油门。
后视镜里忽然亮了一下。
一辆黑车从后面贴上来,车头压得很低。
是辆宝马,五系,漆黑得发亮。
它闪了两下大灯,光直往我眼睛里扎。
我往右让了让。
它没超,就贴在我车尾后头,跟得死紧。
老板在后座动了一下。
“后面怎么了?”
“没事,一辆车跟得近。”
绿灯跳红,我踩住刹车。
宝马从我左边斜插上来,车头一横,别在我前头。
我一脚刹车踩到底。
副驾上的玻璃罐子往前一窜,撞在脚垫上,闷闷一声。
老板手里的纸抖了抖。
他没抬头,把纸捏紧了。
宝马车停了三四秒,车窗降下来一半。
里头伸出一只手,朝我摆了摆。
那意思是让我等着。
绿灯亮了,宝马一脚油门走了。
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这是第一次。
我重新起步,方向盘上有点潮。
“县里的车?”老板问。
“看着像。”
“记牌子了吗?”
“记了,尾号三个八。”
他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翻开,用铅笔头写了两笔。
本子皮都掉了,用透明胶粘着。
车出了城,上老国道。
国道两边是白杨,叶子还没长齐。
路面坑坑洼洼,车一颠一颠的。
老板在后座拿笔在纸上划,划得很轻。
我把车稳在六十码。
前面是个镇子口,有个红绿灯。
我提前减速,车停在实线后面。
后视镜里,那辆黑宝马又上来了。
它贴着我的右侧停住,两个车头几乎齐平。
副驾的窗降下来,露出半张脸。
四十来岁,脸膛发红,下巴上有个痦子。
“你牌照脏了。”他冲我喊。
我低头看了眼车头。
前牌照上确实糊了层泥点子。
“昨晚下雨,回头擦。”我说。
“下来。”
“什么?”
“下来,把行驶证拿出来。”
我从手套箱里摸出行驶证,摇下窗递过去。
他接了,翻了两页,拿手机拍照。
拍完,他把行驶证从窗缝里塞回来。
“走吧。”
我拿回证件,他没再看我,把窗摇上去。
绿灯亮,他先走了,车屁股一扭一扭的。
这是第二次。
老板在后座开了口:“他给你拍了照。”
“嗯。”
“证件收好,别弄丢了。”
我把行驶证塞回手套箱,手心有点汗。
“老板,要不咱回去?”
“回什么,往前走。”
车往前开了十来公里。
路边有个岔口,一条水泥路往南,通青石镇。
我打了转向灯拐进去。
这条路窄,两边是麦地。
麦子刚返青,绿得发嫩。
车走了不到两里地,前面村口忽然窜出一辆车。
黑的,就是那辆宝马。
它横在路中间,车头朝我,大灯开着。
我一脚刹车,停在离它十来米的地方。
村口几个晒太阳的老头都站起来了。
宝马车门开了,那人下来,慢悠悠走过来。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他敲我引擎盖。
“我回青石镇。”
“回青石镇走国道,走这条道干什么?”
“这条道近。”
“近?”他笑了一声,“你心里没鬼,你躲什么?”
我也下了车,站在车门边上。
“我躲什么了?”
“你从城里出来我就盯上你了。”
“盯我干什么?”
“你这车,前天在镇上拉过客吧?”
“没有的事,我这是单位的车。”
“单位?”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哪个单位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后座上,老板一直没动。
这是第三次。
那人绕着我车头走了一圈,用手在引擎盖上按了按。
“你这车有年头了。”
“零九年的。”
“零九年的车还上路?”
“年检都过了。”
“过了?”他把手伸到我面前,“拿来我看看。”
我回车里拿了年检标、保险单,一并给他。
他翻了翻,又拿手机拍。
麦地里有风,吹得他衬衫鼓起来。
他腰间别着个黑皮套子,鼓鼓的。
“行,你走吧。”
他把东西还给我,转身回车上。
宝马车倒了两下,让开了路。
我上车,手抖了一下,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他腰上别的是什么?”老板问。
“像是个证套子。”
“嗯。”
老板把本子又拿出来,写了两笔。
车到青石镇边上,先过一座桥。
桥底下是条干渠,渠底露着石头。
过了桥,路边有个大院子。
院墙上刷着白漆,写着“青石镇超限检测站”。
院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皮卡,车顶装着警灯。
我把车速放慢了些。
后视镜里,那辆黑宝马又跟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它超到我前面,在治超站门口一脚刹车停住。
我只好跟着停。
皮卡上下来两个人,穿着深蓝制服。
宝马司机也下了车,这回他手里多了个东西。
一个黑皮本子,翻开朝我举着。
“交通行政执法证。”他说。
“看清楚没有?”
我看清了,上面有他的照片。
“你这车涉嫌非法营运,得扣。”
“什么非法营运?”
“你刚才在镇上拉人了吧?”
“我没有。”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
皮卡上的两个人已经走到我车头前,一左一右站着。
这是第四次。
老板在后座把纸叠好,塞进帆布包里。
他还是没抬头。
“小许。”他说。
“哎。”
“别吵,让他扣。”
我愣了一下。
“啊?”
“他要扣就让他扣。”
那人听见了,往车后座瞥了一眼。
“后头还有人?”
“我老板。”
“老板?”他哼了一声,“什么老板,一块儿下来。”
老板没动。
那人绕到后座窗边,弯下腰往里看。
隔着玻璃,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直起腰,拍了拍车门。
“行啊,还挺横。”
他冲皮卡上那俩人一挥手。
“先扣车,人带回去问话。”
我下了车,站在太阳底下。
日头挺毒,晒得脖子发烫。
“同志,我这真是单位的车。”
“单位的车挂普通牌照?”
“单位就这么一台。”
“少废话,钥匙。”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
“同志,你让我打个电话。”
“打给谁?”
“打给我们单位。”
他伸出手:“钥匙。”
这是第五次。
从出城到现在,他一共逼停了我五回。
第一回在国道,第二回在镇口,第三回在村道,第四回在治超站门口。
这一回,他干脆把车横在我车头,人堵在我跟前。
小卖部门口有几个人在看热闹。
一个老太太拎着塑料袋,站在树荫底下不动。
我手心里全是汗,钥匙攥得硌手。
就在这时候,后座的车窗降下来了。
玻璃降得很慢,电机嗡嗡响。
老板坐在里头,侧着脸,看着那人。
“小同志。”他说。
那人一回头。
“你哪个局的?”
“你管我哪个局的。”
“你们局长姓周吧?”
那人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们周局?”
老板没答这句。
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字咬得很清楚。
“让你们局长亲自来接我。”
那人站在那儿,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你说什么?”
老板把话又说了一遍。
“让你们局长亲自来接我。”
那人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干。
“你谁啊你?”
老板从帆布包里摸出个东西。
一个小本子,深红色,边角磨圆了。
他从窗缝递出去。
那人接了,翻开。
日头照在他手背上,我看见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看了大概五六秒。
然后他抬头,又低头,又抬头。
“这……这……”
“打吧。”老板说。
“啊?”
“给你们周局长打电话。”
那人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
电话通了。
“周、周局,我是黄涛。”
“……”
“我在治超站门口,有个人,他……”
“……”
“他证件上是……是市纪委的。”
电话那头没声了。
隔了两秒,那头忽然爆出一句什么,听不清。
黄涛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脸都白了。
“是、是,我在这儿等着。”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手里的证套子还举着。
皮卡上那两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同志,”黄涛清了清嗓子,“您稍等,我们周局马上来。”
老板“嗯”了一声,把窗摇上去了。
我站在车外,太阳晒得眼睛发花。
小卖部老板搬了个小马扎出来,又搬回去了。
那老太太还站树底下,塑料袋换了只手拎。
我后来才知道,那本深红色的证,是市纪委监委的工作证。
老板的职务,是市纪委副书记、市监委副主任。
三个月前刚从省里下来。
这些话他没跟我说过,是后来周局长喊出来的。
等了不到二十分钟。
一辆黑色奥迪从镇里开过来,开得飞快。
车还没停稳,后座门就开了。
下来一个中年男人,衬衫扎在裤子里,头发梳得溜光。
他小跑着过来,跑到后座窗边,弯下腰。
“陆书记,您怎么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老板把窗降下来。
“打招呼,还能看见这个?”
周局长脸上的笑僵住了。
“陆书记,您听我解释。”
“你先别解释。”
老板从包里把那沓纸拿出来,抽出最上面一张。
“青石镇超限检测站,去年罚了多少笔?”
“这个……我得回去查。”
“你今天下午就能查出来。”
“是是是。”
“罚款开票率多少?”
周局长的汗从鬓角下来了。
“这个……”
“这个也得查。”
老板把纸收回去。
“还有,”他指了指站在一边的黄涛,“他这辆车,是你们单位的?”
周局长扭头看了一眼那辆宝马。
“不是。”
“他这执法证,是你们发的?”
周局长走过去,从黄涛手里把证套子拿过来。
翻了两页,他脸更白了。
“陆书记,这个是临时协管的证。”
“临时协管,能单独上路执法?”
“不能。”
“那他怎么在国道上逼停我的车五次?”
周局长的嘴张了张。
“五次?”
“五次。”我说。
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话,声音有点哑。
“第一次在出城八公里,第二次在镇口红绿灯,第三次在村道口,第四次在这儿,第五次也是在这儿。”
周局长盯着黄涛。
黄涛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
“他车上那张卡,你看了没有?”老板问。
“什么卡?”
“他车中控台上插着一张加油卡。”
周局长走过去,拉开宝马的车门。
中控台上,确实插着一张卡。
蓝底白字,印着单位名字。
周局长把卡拔出来,捏在手里。
“陆书记……”
“公家的卡,加私人的油。”
“是。”
“查。”
“是。”
老板这才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脚上还是那双布鞋,踩在土路上,沾了灰。
他走到宝马跟前,绕着看了一圈。
车前挡风玻璃内侧,夹着一张蓝色的通行证。
“这个呢?”
周局长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是……检测站的院内通行证。”
“他一个协管,开宝马,挂院内通行证。”
“是。”
“周局长。”
“在。”
“你这三个月,睡得好不好?”
周局长没答。
太阳底下,他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黄涛忽然开了口。
“陆书记,我……”
老板转过身。
“你说。”
“我就是……就是看他这车没挂牌,以为是黑车。”
“你以为?”
“我……”
“你姐夫是谁?”
黄涛的脸一下垮了。
“我姐夫是……是县里……”
“哪个局的?”
“运管的,副的。”
老板点点头,没再问。
“小许。”他叫我。
“哎。”
“把车钥匙给他。”
我愣了一下。
“啊?”
“把钥匙给他,让他把车开回站里去。”
我把钥匙递过去。
黄涛的手抖着接了。
“周局长,这车我先扣了。”老板说。
“是是是,应该的。”
“扣的不是他的车,是你们单位的车。”
周局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是。”
“查查为什么一台单位的车,挂着普通牌照,天天在路上跑。”
“是。”
老板上了车,坐在后座。
“小许,走吧。”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还在黄涛手里。
我探出头:“钥匙。”
黄涛赶紧把钥匙送回来。
我拧了一下,发动机起来了。
车从治超站门口倒出去,拐上镇里的路。
后视镜里,周局长和黄涛站在太阳底下。
一个弯着腰,一个低着头。
“老板,咱回市里?”
“不回。”
“那去哪儿?”
“去你说的那条路看看。”
我把他拉到镇东头。
那条路叫青石路,修了三年。
路面挖开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黄土。
下雨积的水还在坑里,浮着一层绿。
路两头各立着一块牌子,写着“施工路段,禁止通行”。
牌子上的字都褪了色。
老板下了车,站在路边看了十分钟。
风把黄土吹起来,落在他裤脚上。
“三年。”他说。
“三年。”
“你妈走这条路吗?”
“走,她买菜得从这儿绕。”
“绕多远?”
“一里多地。”
他没再说话,掏出本子记了两笔。
记完,他把本子塞回包里。
“回去吧。”
车往回开的时候,太阳偏西了。
老板靠在后座上,闭着眼。
过了南环桥,他忽然说了一句。
“今天这事,你别往外说。”
“我知道。”
“你妈那儿也别说。”
“嗯。”
“萝卜干给她说一声,我吃了。”
我愣了一下,笑了。
“好。”
车到市委家属院门口,天擦黑了。
门口的保安认识车,抬了抬杆。
老板推开车门,把帆布包拎上。
他下了车,又弯下腰,从包里摸出那双皮鞋。
蹲在台阶上,把布鞋脱了,换回皮鞋。
布鞋上沾了土,他拿手拍了拍,塞回包里。
“小许。”
“哎。”
“明天早上七点,还是这儿。”
“好。”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那萝卜干,还有没有?”
“有,我妈腌了一缸。”
“明天带一罐来。”
“好嘞。”
我把车开回家,停在小区楼下。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跺了两下脚才亮。
上楼的时候,裤兜里那三百二十块钱硌着腿。
我掏出来,放在鞋柜上。
素芬在厨房热饭,锅里咕嘟咕嘟响。
“回来啦?”
“回来了。”
“吃了没?”
“没。”
她把一碗白粥端出来,又从冰箱里拿出那半罐萝卜干。
我坐下,就着萝卜干喝了一碗粥。
咸,脆,带一点辣。
我妈腌东西,从来不多放糖。
“你妈打电话来了。”素芬说。
“说什么了?”
“问你老板吃了没有。”
“吃了。”
“她说好吃就再捎一罐。”
“嗯,明天我回去拿。”
吃完粥,我把碗洗了。
素芬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服上还带着太阳的味儿。
我站在阳台门口,看楼下的路灯。
灯底下有个骑电动车的过去,影子拉得老长。
手机响了一下,是老板发来的。
就三个字:“到家没。”
我回了两个字:“到了。”
那半罐萝卜干我放进冰箱,玻璃罐挨着鸡蛋盒。
冰箱门关上,压缩机嗡嗡响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就起了。
先去楼下擦了车,把前牌照上的泥点子擦干净。
又把后视镜上那条旧毛巾收起来,叠好,塞进后备箱。
七点整,车停在家属院门口。
老板下来了,这回手里拎着两个帆布包。
他把包放后座,弯腰换鞋。
还是那双布鞋,土已经拍干净了。
“走。”
“去哪儿?”
“先去你妈那儿。”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我妈那儿?”
“拿萝卜干。”
我笑了,挂上挡。
车出城的时候,太阳刚爬上来。
国道两边的白杨,叶子亮得晃眼。
我把车稳稳地开着,没敢快。
后座上,老板把本子摊开,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昨天那一页,他停了停。
然后他从兜里摸出铅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字。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纸角一翘一翘的。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路面上的白线一段一段往后跑,跑得挺匀。
车到青石镇口,我拐上那条往南的水泥路。
麦地里的风一吹,绿浪一层一层地翻。
我妈家门口那棵老槐树,远远地就看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