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只发 220 元,我平静下班,当夜公司 160 亿核心数据遭竞品攻击,上司连续拨打 92 通电话找我,奖金就这点,我不接又如何?

烟雨故事情
2026-10-21发布

年终奖只发 220 元,我平静下班,当夜公司 160 亿核心数据遭竞品攻击,上司连续拨打 92 通电话找我,奖金就这点,我不接又如何?

信封发到我手上的时候,我捏了一把,薄得跟空的似的。

出纳小吴推着个塑料收纳箱,挨个工位发,嘴里念着“周总让发的啊,签个字”。我拆开,里头两张一百的,一张二十的,还有张机打的小票,写着“2024年度年终奖励”。小李从隔壁探过头来,手里捏着他那个信封,明显比我厚出一截,龇着牙笑:“姐,多少?”

我把钱翻了面,没说话。

他瞄了一眼,缩回去了,把自己的信封往抽屉里一塞,跟塞烫手山芋一样快。

五点半,办公室里安静得出奇,平时这时候群里早有人嚎“晚上搓一顿”。今天没人嚎,一个个埋着头,键盘敲得噼啪响,假装忙。吴姐从财务室出来倒水,路过我工位,压着嗓子说:“今年怎么这么点?去年好歹八百。”

我把那二百二塞进帆布袋侧兜里,说:“公司难吧。”

吴姐嘴一撇,没接话,端着杯子走了。她那个杯子还是去年年会抽的三等奖,印着公司logo,漆掉了半边,“科”字只剩“斗”。

老周是六点过一刻来的。他站在我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先咳了一声。我闻见他身上那股烟味,比平时重,估计在楼梯间抽了两根才敢过来。

“那个,今年效益你也知道,”他盯着我电脑屏幕,好像上面有他要找的词,“方总那边也难,大家一起扛一扛。”

我正关电脑。关机声嗡嗡的,风扇停转,屏幕黑下去,映出他半张脸。

“嗯,扛。”我说。

老周搓了搓手:“明年——明年肯定补上。”

这话我入职第三年就听过。那时候我还会接一句“周总您说话算话”,现在我不接了。我站起来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他下意识往后退半步,让出过道。

“我先走了,周总。”

他哎了一声,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去:“路上慢点。”

楼梯间碰见老张。他在公司干了十五年,比我资历还老。他蹲在台阶上抽烟,烟灰弹在瓷砖缝里。看见我,扬了扬下巴:“二百二?”

“您呢?”

“一样。”他嘬了口烟,眯着眼笑,笑得跟哭差不多,“十五年,一年合十四块七。一天四分钱。”

我靠着栏杆站了会儿。楼下花坛里有只野猫蹲着舔爪子,路灯刚亮,黄黄的,照得它毛色发灰。

“走了张哥。”

“走吧,”他摆摆手,“明天还来呢。”

回家路上买的菜。菜市场收摊了,只剩门口老刘家还亮着灯,我挑了两个西红柿一把青菜。老刘找钱的时候说:“今天咋回来晚了?”

“发钱呢。”

“哟,”他眼睛一亮,“发了多少?”

我把零钱塞进兜里:“不够买你二斤排骨。”

老刘哈哈一笑,又给我塞了把香菜。

到家煮了碗面。西红柿切了,青菜掰了,卧了个鸡蛋。手机充电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工作群里吴姐发了条“到家报平安”的消息,底下稀稀拉拉跟着几个“1”。我翻出那条“2024年度年终奖励”的小票看了一眼,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又捡回来摊平,夹进了笔记本里。说不清为什么留着,大概想给自己留个证据,证明这天确实发生过。

吃完面刷了碗,手机响了。老周。

我看了一眼,没接。他又打,我又看,还是没接。第三个电话紧跟着就来了。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去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屏幕亮着——五个未接,全是老周。微信上他发了条语音,我没点开。又过了两分钟,电话又来了,这回是座机号,公司前台那个。我接了。

“喂?”

“姐!你可接了!”小李的声音都劈了,“出事了出事了,方总在办公室骂人呢,周总到处找你——”

“什么事?”

“数据库——那个核心库,被打了!就今晚七点多,有人从外面攻进来的,防火墙没拦住,方总说值这个数——”他压低声音,“一百六十个亿。”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砸,不锈钢水槽里积了一小滩。

“姐你在听吗?周总说让你赶紧回个电话,他打你手机你一直不接——”

“我在外面。”

“啊?那——那你赶紧——”

我把电话挂了。

接着又响了。这回是陌生号,连着打了三遍。我查了一下归属地,本地座机。紧接着小李又打过来,压着嗓子,跟做贼似的:“姐,方总让你现在就过来,车都备好了,他说——他说你要是不来,明天就别来了。”

我站在阳台上,楼下老刘的菜摊已经收了,只剩地上一摊水渍和几片烂菜叶。远处路灯底下有个人在遛狗,狗绳松松垮垮地拖着。

“姐?”小李急了,“你说句话啊。”

“你跟方总说,”我靠着阳台栏杆,水泥台面凉得硌胳膊,“我年终奖二百二,够买今晚这一趟的油钱吗?”

小李那头噎住了。我听见背景里方总在吼“电话给我”,脚步声,塑料椅子的声音,然后——

“小宋。”方总的声音,平时开会他管我叫“小宋”,语气跟喝了二两似的热乎。这回急得嗓子都劈了,“你听我说,今晚这事大了,核心库被人从外面端了,现在后台数据一片乱,你是这方面最熟的——你先过来,奖金的事咱明天再说,亏待不了你。”

“方总,”我说,“今年效益不好是吧?”

“——啊?”

“周总说的,今年效益不好,大家扛一扛。我扛了,二百二,我一个字没说,到点下班。现在你们出事了,又想起我来了?”

方总那头沉默了两秒。我听见打火机响,他应该也点烟了。

“小宋,这不是置气的时候——”

“我没置气,方总。”我把阳台窗户推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卤味店的八角味,“我就是问问,二百二,值不值得我大晚上跑这一趟。”

挂了电话。

屏幕上未接来电的数字还在往上跳。老周打到了第十二个,小李打了两个,座机打了四个。我翻了翻微信,老周发了十几条语音,最长那条五十七秒。我没点开,光是看着那一排红点,就能背出他说的是什么——“小宋啊”“你看这事闹的”“方总急坏了”“你帮帮忙”。

去年我也是这么帮的。半夜十二点,系统崩了,我从被窝里爬起来打车到公司,修到凌晨四点,第二天照常上班。那时候年终奖八百。

再往前数,前年系统升级,我连加了十一天班,每天到十点。年终奖一千二。

大前年,我刚来第三年,数据库迁移,我一个人扛了三个人的活。年终奖——八百。

一年不如一年,活倒是一年比一年多。我不是没提过。去年述职的时候我跟老周说,我说这活现在三个人干都紧,我这边做着运维还兼着安全审计,是不是考虑加个人。老周当时说好好好,我记着了。记了一年,记出个二百二。

第十五个电话又来了。这次我接了。

老周的声音都哑了:“小宋,哥求你了行不行?方总现在就在我旁边站着,这事要是今晚压不下去,明天整个公司都得——”

“周总,”我打断他,“您去年说给我加人,加了吗?”

那头不吭声了。

“前年说项目奖金一起算,算了吗?”

“小宋,这都过去了——”

“是过去了。”我说,“所以今天我也过去了。我下班了,周总。我该下班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搁在床头柜上。屏幕隔一会儿亮一下,隔一会儿亮一下,像只闷在罐子里的萤火虫。

十点四十,最后的数字停在92个未接来电。

老周发了条文字微信,就五个字:“明天别来了。”后面跟了个句号,跟他平时发通知似的,干巴巴的。

我没回。

我把笔记本翻出来,坐在床上,打开。联网,登录后台——我的权限还没关,他们大概忙着堵漏洞,忘了撤我。

日志一段一段往下翻。七点零三分,外部IP尝试入侵,防火墙没拦住,因为那个端口是开着的。七点零六分,数据开始异常抽取。七点十分,方总在群里喊人。

我盯着那个端口号看了很久。这个端口是我三个月前书面提过要关的。当时老周说,关了对业务不利,研发那边要用,先留着。我提了三次,三次都被他压下来,最后一次他有点烦了,说“你就照我说的做,出了问题我担着”。

现在真出了问题。

我把日志往前翻,一直翻到下班前。六点零二分,系统最后一次正常自检。六点零五分,有人登录后台,用的是高级权限账号,做了一次配置修改。六点零八分,就是我关电脑那会儿。

那个账号不是我的。账号名是一串工号。

我认出来,那是方总自己的。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在触控板上停了半天没动。阳台外面那只野猫又叫了一声,嗓子细细的,像小孩哭。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短信,就一句话:“宋工,我是竞天那边的李总。听说你们今晚出事了?有空聊聊吗?”

竞天。竞争对手公司。

我翻回那个工号,又看了一眼。方总自己的账号,在下班后主动改了配置,七分钟后系统被攻破。

我把手机拿起来,看着那92个未接来电的记录,一个一个往下滑。从最开始的,七点四十七分,到最后一个,十点三十八分。将近三个小时。

然后我点开竞天李总的短信,打了四个字:“明天再说。”

发完我把手机又扣回去,笔记本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凉凉的。窗外的路灯一闪一闪的,像是接触不良。我把日志那一页拍了张照,存进相册里那个叫“备忘”的文件夹,里头已经躺了三十多张截图——每一次提系统的邮件、每一次被驳回的申请、每一次加班的打卡记录。

我不是今天才留的。

我合上电脑,喝了口凉白开。水里有一股塑料杯底的味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我得先想明白一件事——方总到底是被攻破了,还是自己把门打开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老周的语音,我没点。

这回我却点了竞天李总那四个字,把聊天框往上拉了拉,空了半屏。我在输入框里打了一句:“你们的报价,能比二百二高多少?”想了想,又删了。

把手机扔到枕头边,关灯。黑暗里我睁着眼,盯了一会儿天花板。那只野猫还在楼下叫,一声一声的,跟闹钟没电池之前最后那几下似的。

那晚我没睡好,但也不是因为那九十二通电话。半夜三点多醒了一回,楼下野猫不叫了,远处有车经过,轮胎碾过井盖“咣”一声。我翻了个身,脑子里过的全是那串工号——方总自己的账号,下班后改配置,七分钟后端口被攻破。

我拿过手机看了一眼。老周最后那条“明天别来了”底下,又添了一条:“打字打错了,是明天别急着来。”

凌晨五点四十三分。

我把手机扣过去,又睡了。再醒是七点二十,手机屏幕上又堆了几个红点。老周三个,吴姐一个,还有一个陌生号。

我先给吴姐回过去。她接得很快,那头背景音安安静静的,估计在财务室,门关着。

“你昨晚没来吧?”她声音压得很低,“今天方总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一早上把技术部几个小伙子叫进去骂了半个钟头。”

“查出什么了?”

“查什么呀,”吴姐哼了一声,“我看他一直在打电话,打给谁不知道,每回都关着门。小李刚才来报销,说方总问他你昨天走之前有没有拷走什么东西。小李说没看见,方总还拍了下桌子。你那边什么情况?到底去不去?”

“不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吴姐这人平时嘴碎,关键时刻反倒稳得住。她说:“那我跟你说个事,你听着就行,别嚷嚷。今早我打上个月的报销单,有一笔挂着‘系统维护费’,六万八,走的是预付款,对方公司叫——你等会儿我看看——叫‘瑞恒信息技术’。”

“没听过。”

“我也没听过。”吴姐那纸翻得哗哗响,“问题是这笔单子是三周前就批了的,方总亲自签的字,周总复核。三周前——你们那个核心系统不是好好地跑着吗?维护什么?”

我攥着手机没出声。厨房水槽里昨晚的碗还泡着,水面上浮着几粒油花,结了层薄膜。

“吴姐,”我说,“那笔钱……”

“已经付了。”吴姐说,“上礼拜到的账。我这边月初做流水才看见,当时就觉得怪,一个没合作过的公司,预付全款,连个验收报告都没要。方总批的时候还特意写了一句‘特事特办’。”

特事特办。我在这公司五年,报销个打车费都要贴三联单,六万八倒是特事特办了。

挂了电话,我对着那碗没洗的锅看了半天。锅底剩了点面汤,凝成一层白糊糊的东西,我用指甲抠了一下,没抠动。

瑞恒。我翻了翻手机备忘录,又翻了翻公司通讯录——没有任何叫瑞恒的供应商在册。我又查了一下天眼查,瑞恒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叫李瑞恒。

竞天那边的李总,叫什么来着?短信上只写“李总”。我打开昨晚那条短信,号码是本地的,十一位,我照着在微信里搜了一下,没搜到。又拿那个号码去搜了一下天眼查关联企业——跳出来三条,第一条就是瑞恒。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背靠着暖气片,没开灯。早上八点半的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地砖上一片亮,我脚底下那一块是凉的。天眼查上那三个字我看了有十几秒,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把方总批条子的事、三周前研发部小周来我工位上要端口权限的事、老周压我三次风险评估的事,一个接一个串起来。

三周前小周来找我,说方总同意了,开个临时端口做跨系统联调。我看过申请单,方总签字,老周复核,一样不缺。我当时还多问了一句:“联调做多久?”小周说最多一周。我说那行,一周后我来关。

一周后我去关端口,提示“权限不足”。再找小周,他说方总那边说再延几天。我找老周,老周说你别管了,方总知道。后来我就不问了。我问了三次,三次都给我顶回来,我犯不着为这个跟领导掰扯。

现在想想,那端口从三周前就开着,瑞恒的六万八也是三周前批的。这两件事前后脚,差不到两天。

九点过十分,老周又打来了。这次我接了。

“小宋,你今天没来啊?”他那边声音洪亮,像是开了免提,背景里有人走来走去,我还听见小李嘟囔了一句什么。

“周总,您昨晚不是说让我别来了吗?”

“我那是一时急的——”他咳了一声,声音低下去,估计把免提关了,“小宋,你听我说,方总那边缓过劲来了,他要找你谈谈。你今天下午过来一趟,咱坐下来好好说。昨晚是话赶话,都上头了,你别往心里去。”

“行啊,”我说,“那您先给我透个底,谈什么。”

老周顿了一下。我听见他打火机响,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来,才说:“一是昨晚的事,你看你手上握着日志是吧——方总的意思是,这事咱内部处理,你把权限密码交出来,后面的事让技术部去做就行了。二是——”他又吸了一口,“方总说今年的奖金方案重新做,给你补到两万。”

两万。二百二变两万。我差点没笑出来。

“周总,”我说,“六万八那笔预付款,您复核的时候没觉得不对劲?”

那头烟呛了一口,咳嗽了好几声。等他顺过气来,声音就不太一样了,短了,硬了:“小宋,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公司账上的钱怎么走,那是方总定的,我只管流程走没走完。你做运维的,管好你的系统就行了。”

“我管系统的,”我说,“可系统是被谁打开的,我总得问一句吧?”

老周没接话。我听见他把烟摁灭在什么东西上,可能是烟灰缸,可能是杯盖,摁了三四下才到底。

“下午两点,”他说,“方总办公室。你来不来?”

“来。”

我答应得太干脆,老周反倒愣了一拍:“那——那你把日志带上,方总说了,只要你配合,两万只是今年的,明年岗位也给你调一级。”

挂了电话我笑了一声。调一级。我在这家公司五年,年年说调级,五年下来年终奖从八百调到二百二。

上午十点多,有人敲门。我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是老张。他还穿着工装外套,估计是请了假出来的。

开门让他进来。他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来,手里提了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茶。那个杯子我认得好几年了,杯底一圈茶渍,漆皮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银色的铁皮。

“你今天没去?”他问。

“嗯。”

“没去就对了。”老张把杯子搁在茶几上,从内兜里掏出个东西——一个U盘,灰色壳子,磨得字都看不清了,“我跟你说个事。昨晚你走之后,我在楼梯间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看见方总从办公室出来,裤兜里揣着车钥匙,走得急,连灯都没关。”

“几点?”

“六点十来分吧。平时他走都走地下车库,那晚他是从正门出去的,还跟门口保安打了个招呼,声音比平时大,像故意让人听见似的。”

“他平时那个点走吗?”

“走个屁。”老张拧了拧杯盖,又松开,“他天天在办公室坐到七八点,有时候更晚。上个月有一回我加班到九点,走的时候他还在。昨晚是头一回,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说的什么我没听清,就听见一句——‘都弄好了,你放心’。我当时还琢磨呢,什么事弄好了,这语气跟汇报似的。”

我把那个U盘接过来,在手心里掂了掂,轻得很,跟个打火机差不多重。

“里头是什么?”

“去年到今年的系统操作日志备份。”老张说,“我留的。我从去年就觉得不对劲。我干了十五年,头一回见着有人三天两头让留后门——研发要这个要那个,每次都是方总亲自批条子。你也知道,按规矩,这种外网端口都得走安全评估,可咱公司这流程你也看见了,方总一支笔就办了。我多了个心眼,每周五把日志导一份出来,搁家里电脑上存着。”

“你存了多久?”

“从去年三月到现在。”老张又喝了口茶,咂了咂嘴,“你那个权限,方总没撤,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撤了就显得他心虚。他留着你的权限,是想让你回去修。”老张把杯子搁下,看着我说,“修好了他就把日志一清,你说什么都是死无对证。到时候那六万八——别说六万八,一百六十个亿的窟窿,全都能扣你头上。你们做运维的,系统出了事,第一责任人是谁?”

我没说话。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他那个磨得发白的杯盖上,晃眼。

“我本来不想掺和,”老张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我明年就退了,不想临了惹一身骚。可昨晚吴姐跟我说了那六万八的事,我一晚上没睡好。我闺女跟你差不多大,在别家公司做财务。我就想,要是她遇着这种事,我不希望她一个人扛。”

他把U盘往我这边推了推:“里面还有去年方总签字的那几张批条扫描件,研发申请开端口的那几份。我扫描了存的。你看看吧。”

老张走后我翻了他的U盘。文件按年份月份分好,整整齐齐,跟档案室似的。我找到去年三月那份批条——申请开通核心数据库外网访问端口,用途写着“测试”,申请人那一栏是研发部小周,审批人方总,复核老周。

测试。测了一年多,我从头到尾没见着任何测试报告。

我又翻到今年年初的一份,还是那个端口,申请理由是“临时联调”。审批还是方总,复核还是老周。备注里写了一行小字:“预计一周内关闭。”

一周内关闭。从年初写到了年底,端口还开着。

我对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去年我提过三次要关这个端口,老周三次都压下来,说研发那边要用。我甚至打印了风险评估报告递给方总,方总当时翻了翻,说“知道了,我跟研发那边沟通一下”。

沟通的结果是又批了一张“临时联调”的条子。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一点二十。我给老张发了条微信:“张哥,那份年初的批条,我拍个照。”

他回得很快:“随便拍。别说我给的就行。”

我把两张批条拍下来,存进那个“备忘”相册。又翻出昨天存的那张日志截图,三张照片排在一起——三周前六万八打给瑞恒,去年到今年两次批端口,昨晚六点零五分方总改配置。

三张照片拼在一起,就是一条线。

我又给吴姐发了条微信:“姐,那笔六万八的预付款,合同上有验收条款吗?”

吴姐过了五分钟才回:“看了,有。系统验收合格后付尾款。但方总签的是预付全款,没有尾款条款。我还特意问了对方一句,对方说他们公司规定就是全款预付,方总也批了。”

没有尾款条款。六万八一次性付清,收款方是竞天副总裁关联的公司,而“系统维护”发生在系统被攻击之前——三周之前。

我站起来,从衣柜里翻出那件平时不怎么穿的深色外套。出门之前,我把U盘揣进内兜,又打开手机里那个“备忘”相册看了一眼——三十多张截图,最早一张是三年前,我第一次提加班费时的打卡记录,那时候我还会在邮件里写“请领导酌情考虑”。

我锁上门。下楼的时候碰见老刘在摆菜摊,西红柿码得跟小山似的,一个个溜圆。他扬手跟我打招呼:“今儿上班晚啊?”

“下午去。”

“年终奖发了?”他又问,昨儿没问够似的。

我笑了一下:“发了。二百二。”

老刘手里正码着西红柿,听完手一停,扭过头来看着我:“多少?”

“二百二。”

他咂了一下嘴,把西红柿往摊子上一搁:“我这一天卖菜也不止二百二啊。”说完觉得不妥,又找补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们那公司,也太抠了。”

然后他摇了摇头,捡起个塑料袋递给我:“拿着,晚上炒个鸡蛋。不要钱。”

我没接。我说:“刘哥,您这西红柿明天还这个价吗?”

他没听明白,愣了一下:“啊?”

“没什么,”我接过塑料袋,装了两个西红柿,“明天还来。”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老周发了微信过来:“小宋,两点别忘了。方总特意推了个会等你。”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太阳挺好,风挺凉。我把外套拉链拉到头,摸了摸内兜里那个U盘——硬硬的,有棱角,硌着胸口,走一步顶一下。我往咖啡馆的方向走了一段,又改了主意,拐进路边文具店买了支录音笔,最便宜的那种,一百三。老板问我要不要试一下,我说不用,回家试。

我站在文具店门口把录音笔塞进另一侧内兜,跟U盘一边一个,胸口左右各硌着一块硬东西。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竞天李总那个号发来的第二条短信:“宋工,不着急。但今晚之前给我个信儿,我这边等你。”

我到咖啡馆的时候差五分两点。老周的车停在门口,方总那辆黑色沃尔沃也在。隔着玻璃能看见他们俩坐靠窗的位子,方总面前一杯美式,老周面前搁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录音笔开关推上去,红灯闪了一下,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老周先看见我,站起来招手:“小宋,这儿。”

方总也扭过头,脸上堆着笑,跟平时开会时一模一样,热络里透着一股子打量。

“小宋!来来来坐。喝什么?随便点。”

我在他们对面坐下来,把帆布袋搁在脚边,手从兜里抽出来——U盘和录音笔都在兜里,先不拿出来。

“卡布奇诺,”我跟服务员说,“大杯。”

然后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看着方总说:“方总,两万我看到了。在这之前,我想先问个事。”

“你说你说。”方总坐直了些。

“瑞恒信息技术,跟您什么关系?”

方总脸上的笑,顿了一拍。

老周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从桌上滑下去一角,他赶紧又捞回来,捏在手里没放。

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磨豆机嗡地响了一声,又停了。方总端起那杯美式,抿了一口,放下来,手指头在杯沿上蹭了一圈,蹭得很慢。

“小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对你没好处。”

我往后靠了靠,椅背硌得脊梁骨直溜。

“方总,我这个人吧,”我说,“年终奖二百二我都认了,你觉得还有什么能吓着我?”

付费卡点

方总那句“对我们没好处”撂下之后,老周赶紧打圆场,把牛皮纸信封往我这边推了推:“小宋,这里是两万,你先拿着。奖金的事嘛,就是个心意,方总说了,明年岗位给你调到技术组,工资也往上提——”

“周总,”我没动那个信封,“您复核的那两张批条,我手里也有照片。”

老周的手停在信封上,五个指头按着牛皮纸,按得纸面凹下去一块。

方总把美式搁下来,杯底跟桌面磕了一声,不重,但在安静下来的卡座里格外清楚。“小宋,”他往后靠了靠,两手一摊,做出个推心置腹的架势,“你想怎么样,直说。我这个人不喜欢兜圈子。”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就是想知道,三周前那六万八,买的什么服务。”

“系统维护。”

“哪个系统?”

方总眨了一下眼。那一下眨得比正常慢,我看见了。他扭头看了一眼老周,老周正低头拆信封,好像那信封多难拆似的,指甲沿着封口来回蹭。

“小宋啊,”方总又转回来,声音放缓了,跟哄人似的,“有些事吧,公司有这个流程,有这个考虑。瑞恒是我们找的第三方安全评估公司,做渗透测试的,那六万八是人家的服务费。渗透测试懂不懂?就是模拟攻击,看看咱们系统扛不扛得住。”

“测试报告呢?”

“什么?”

“渗透测试完了得有报告吧?哪家做的、测了哪些点、发现什么问题、怎么整改。”我把手机翻过来,点了两下,屏幕对着他,“我查了公司公共盘,安全审计目录下今年没有任何第三方测试报告。方总,报告在您那儿?”

方总嘴角抽了一下。他没接手机,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急,杯沿碰了牙齿,咔一声轻响。

老周终于把信封拆开了,从里头抽出两沓钱,往我面前推:“小宋,先拿着,咱别在咖啡馆里谈这个。回公司再说,回公司——”

“周总,”我看着他,“我入职的时候您跟我说,小公司就一个规矩,干活拿钱。我信了五年,头一回才知道,干活拿钱是这么个拿法。”

老周的手缩回去了。他抿着嘴,下巴上那撮没刮干净的胡子茬透着青白,跟霜打的草似的。他这人我太了解了,平时小恩小惠不断,逢年过节送水果,加班给点外卖,可真到要顶事的时候,他准往后撤,撤得比谁都快。

“两万,”方总忽然说,嗓子压得很沉,“是少了点。这样,五万。你手上那些日志、照片,当着我的面删了,五万今天到账。另外——”他竖起食指,“你继续干你的,明年那个岗位竞聘,技术组组长的位置我想着你的。”

我看着他竖起来的那根手指头,指头上箍了个金戒指,在咖啡馆的灯底下黄澄澄的。

“方总,”我说,“昨晚那九十二个电话,我要是接了呢?”

“接了,咱现在就不用在这儿坐着了。”他笑了一下,笑得挺真诚,好像真在替我惋惜,“你来了,把系统一修,日志一清,这事就是一场攻击。公司报个案,追不追得回来两说,但跟你没关系。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可你没来。现在你来跟我谈条件,你手里那点东西——”

“我要是把东西发出去呢?”

方总脸上的笑收了。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手搁在肚子上,看了我好几秒。

“小宋,你三十几了?”

“三十六。”

“三十六,干了五年运维,”他慢悠悠地说,“你以为这行当小?我告诉你,本市做数据这块的,圈子就这么大。你今天从我这走出去,明天但凡有公司背调电话打过来,你觉得我会给你说什么好听的?”

“您会说我什么?”

“说你不服管,说你不顾全大局,说你拿公司机密要挟领导。”

“那我要是把证据也发出去呢?”

方总不说话了。他手指头在肚子上敲了两下,指甲敲在皮带扣上,哒哒。老周在旁边使劲给我使眼色,挤眉弄眼的,意思让我别说了。

“方总,”我说,“您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那端口我提了三次要关,您压了三次。您压的时候,我就该知道是为什么了。可我没往那上面想,我还当您是舍不得那点研发进度。”

方总的脸沉下去。他端起咖啡想喝,杯子里已经空了,只剩底下一层冰化的水,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小宋,你在这公司五年,我对你怎么样?”

“工资按时发,节假日礼盒没少过,加班有泡面。”我说,“可您年终奖发我二百二的时候,也是您。”

“公司难——”

“公司难,六万八能付给瑞恒。公司难,您那辆沃尔沃去年刚换的。”我把手机收回来,站起来,“方总,两万您收着吧。我昨天加班打个车,贴了三联单还被退回来一张,说事由写得不清楚。您说公司难,我信了。可我不能一边信着公司难,一边看着公司难到给外人送六万八。”

方总的脸彻底黑了。老周赶紧站起来拦我:“小宋小宋,别急别急,坐下说坐下说——”

“周总,”我看着他,“去年述职我说加个人,您记了一年。前年说项目奖金一起算,您也记着。记到今年,记出个二百二。您是我领导,我不怨您,可往后您让我怎么信您?”

老周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他手扶着桌子,指节都捏白了,那两沓钱还搁在桌上,旁边是小票上印着的咖啡馆logo,一只端着杯子的卡通猫。

我拎起帆布袋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方总正拿手机拨号,老周低着头站那儿,跟根木桩子似的。

风铃响了一声,门在我身后合上了。

当天下午我把U盘里的日志导出来,对着老张存的那几份批条,一份一份看,按时间线排好。晚上七点,我给竞天李总回了一条短信:“明天上午十点,人民路那家上岛咖啡,可以聊二十分钟。”

他回得飞快:“好。”

第二天见面,李总比我想的年轻,四十出头,穿个灰夹克,来了先递名片。我没接。他笑了笑把名片放回去,也不恼。

“宋工,长话短说。开个价。”

“你先说说,你们要什么。”

“你们那个核心库,三周前我们这边做过一次摸底,数据抽样已经拿到了一部分。但我们缺的是最新的——昨晚那波没拿全,你们补救得太快。”他往前探了探身,“你手里如果有完整的数据库结构图,还有用户量级分布,你开个价。”

“我手里没有这些。”

“宋工——”

“我手里有别的,”我说,“我能证明你们那六万八花在了谁身上,哪天花的,谁批的条子,以及你们那天晚上打通的那个端口是谁开的。”

李总脸上的笑收了。

“我不卖数据,”我说,“我卖证据。你买不买?”

他看着我,看了大概有半分钟,从上衣内兜里摸出烟盒,抖了一根出来,没点,就在手指头间来回转。

“多少钱?”

“你给方总的六万八,退回来。另外,你们昨晚从我们库里抽走的东西,当着我的面删干净。再写一份情况说明,盖你们公司公章,写明是方总主动联系你们提供的便利条件。这份说明给我个人,不给公司。”

李总把烟搁在桌上:“你疯了吧?我给你写这个,我以后在这行还怎么混?”

“你不写也行,”我站起来,“那我这些东西就发给市场监管和网安。你们跟方总之间那笔账,经不经得起查,你自己心里有数。”

李总没拦我。等我走到门口,他在后面说了一句:“宋工,你在这个圈子就别想干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李总,我年终奖二百二的时候,也没想干了啊。”

三天之后,方总被总部叫去谈话。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吴姐传出来的话是:集团审计那边收到了匿名举报材料,关于一笔六万八预付款和一次核心系统安全事故。方总当天下午就没再回办公室,他的办公室门锁了,里面灯还开着,灯亮了三天,第四天灭了。

老周留了下来,降了半级工资,技术组组长的位置没他的份了。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响了两声就挂了,再没打来。吴姐说他在办公室里念叨过一回,说“小宋这人,太较真”。吴姐当场怼了他一句,怼得他没吭声。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在楼下便利店吃关东煮,她戳了块萝卜,沾着辣酱说:“我说周总,人家较真你们才没坐牢,这道理您不会不懂吧?他就不说话了。”

老张还有一年退休,公司给了笔安慰性的补贴,不多,但他挺满意。他那个掉漆保温杯又用上了,泡的还是高碎,他说喝惯了,换别的睡不着觉。

小李辞职了,去了另一家做电商的小公司,走之前请我吃了顿烧烤。他往嘴里塞羊肉串的时候跟我说:“姐,那晚我打电话给你,其实我心里也明白,二百二搁谁谁不来。我就是不敢不来。”我说我知道。他闷头喝了两瓶啤酒,走的时候跟我摆摆手,说以后有事招呼一声。

方总走了之后,新来的总监找我谈过两回话。第一回带了盒茶叶,第二回带了份任命书。技术组组长的位置他给我留着,工资往上提了三级。我接了。

接的那天下午,我把笔记本里夹的那张“2024年度年终奖励”小票抽出来,看了看。二百二,机打的小票上那行字还清清楚楚的。我又把它夹回去了,合上笔记本塞进抽屉里。留着吧,就当个书签。

竞天李总最后还是把情况说明送来了,盖了公章,白纸黑字写着方总主动联系、提供便利条件。他没删数据,但也没敢再动。听说他们那波抽出来的东西不全,价值有限,主要还是借这事压我们公司的市场份额。商场上的事,我不全懂,也不打算全懂。

日子还是照过。房贷每月五号扣,我三号就往里存钱。早上七点二十的闹钟,起来煮两个鸡蛋,冲一杯挂耳,出门前把垃圾袋系好搁门口。

物业费涨了三十块,我在业主群里跟着说了一嘴,没人应,过了两天还是交了。做饭还是做一荤一素,吃不完的搁保鲜盒里,第二天带公司当午饭。菜市场老刘的西红柿涨了五毛,我跟他掰扯了半天,他最后多给我塞了根葱。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

唯一的区别是,下班之后我不关手机了。我让运维组的小年轻做了个值班轮班表,四个人轮着来,一人一周,晚上八点到早八点。谁值班谁接电话,非值班的人手机爱关不关。轮到我那一周,我就接。不轮到我的时候,晚上九点往后谁打电话我都不接。

老周有回在楼梯间碰见我,递了根烟。我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他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两口说:“小宋,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以前你什么都自己扛,”他弹了弹烟灰,“现在你知道往外分了。”

我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看了看牌子,是玉溪。我给他塞回去了:“周总,这烟抽不惯。您留着自己抽。”

他接过去,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讪讪的。

有天晚上回家,在楼下碰见老刘收摊。他正把没卖完的菜往三轮车上码,看见我就喊:“小宋,明儿上班不?”

“上。”

“那给你留几个西红柿,明早搁你信箱里。”

“多少钱?”

“提什么钱,”他摆摆手,又想起什么似的,嘿嘿一笑,“你们公司今年年终奖多少?”

“还没到年底呢。”

“那要是还二百二,你跟我说。”

“跟您说什么?”

“我雇你帮我看摊儿啊,”他拍拍三轮车座子,“一天管两顿饭,西红柿管够。”

我笑出了声。他也笑,笑完了蹬上三轮车走了,车斗里剩的半筐西红柿跟着路面的坑一颠一颠,红艳艳的,路灯底下跟一堆小灯笼似的。

我上楼,开门,洗手做饭。先把西红柿洗了,切了一个,打两个鸡蛋,油锅烧热了摊进去,刺啦一声响。厨房窗户没关严,楼下不知道谁家在炸带鱼,腥香味儿顺着风飘上来,混着西红柿炒鸡蛋的酸甜味,满屋子都是。

手机搁在沙发扶手上,亮了一下。我擦了擦手拿起来看,是老张发的一张照片——他那保温杯搁在公司新换的咖啡机旁边,杯盖上贴了个不干胶标签,拿马克笔写着“张”。底下一行字:“公司配咖啡机了,说提升员工幸福感。我看这玩意儿泡高碎不好使。”

我回他:“您拿热水壶烧一壶高碎端过去,往咖啡机旁边一搁,跟它并排。”

他回了个哈哈哈,说:“好主意,明天就办。”

我把手机放下,把菜盛出来,端到茶几上,打开电视。电视里播着本地新闻,说某企业数据泄露案告破,抓了几个人,画面上一排蓝底白字,方总原来那个公司的名字在里头闪了一下,我看了没两秒就过去了。

吃了两口饭,手机又亮了。这回是我妈。

“闺女,你上回说的那个事,处理完了?”

“完了。”

“那个老板呢?”

“走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走了就走了。你一个人过好就行了。缺钱跟妈说。”

“不缺。”

“那我挂了啊,锅里还炖着排骨呢。”

“挂吧。”

挂完电话我把碗洗了,灶台擦了,垃圾袋系好搁门口。洗完澡出来,手机还剩百分之三十的电,我插上充电线,设好明天七点二十的闹钟,把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关了灯,躺下来。天花板黑乎乎的,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一丝,在墙角画了个灰白的长条。楼下老刘的三轮车估计又没锁好,风一吹,车斗的铁皮板子哐当哐当响。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还得早起,西红柿炒鸡蛋不能再做了,换西葫芦吧。菜市场老刘说了,西葫芦今早刚上的,一块八一斤。

闭眼之前,我又想起那张二百二的小票,夹在笔记本里,跟那三十多张截图躺在一块儿。等哪天翻出来看见了,大概会笑一声——就二百二,闹这么大动静。

可那二百二,买走了我五年的忍气吞声,也买回来我往后每个晚上能踏实关机睡觉的日子。

算下来,好像也不亏。

年终奖只发 220 元,我平静下班,当夜公司 160 亿核心数据遭竞品攻击,上司连续拨打 92 通电话找我,奖金就这点,我不接又如何? - 有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