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迪拜的出租车司机月薪两万，开的还是普通轿车？

◎ 迪拜出租车司机的月薪两万，是用每天十四小时、每月两千公里、和永远不属于自己的车换来的。

一、落地第一课

我说我不会睡觉，我好奇。他右手离开方向盘，往副驾驶手套箱方向一指：“你打开看看。”我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单据，最上面是一张手写的A4纸，表格形式，列着日期、出车时间、收车时间、里程数、流水金额、油费、罚款。最近三天的记录：6月12日，出车5:40，收车21:20，流水487迪拉姆，油费63迪拉姆，罚款0；6月13日，流水512迪拉姆，油费67迪拉姆，罚款100迪拉姆，备注栏写着“超速，Al Khail路，94/80”；6月14日，流水431迪拉姆，油费59迪拉姆，罚款0。

“你记这个干什么？”我问。

“公司每个月对账，我得自己先算一遍。”他把车速降到八十，谢赫扎耶德路的限速是 hundred，旁边的车一辆接一辆超过去，车灯在挡风玻璃上拉成一条线，“上个月公司说我少交了四百二十迪拉姆，我拿出这个本子一条一条对，对到凌晨一点半，最后发现是他们系统里多记了一次我根本没跑过的罚款。我不记，这四百二就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在仪表盘上拍了两下，像是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这车，2019年的凯美瑞，我接手的时候跑了八万公里，现在十九万。你猜我每天要跑多少？”我摇头。“两百二十公里打底，礼拜五礼拜六能跑到三百。从德拉到杰贝阿里，从机场到阿联酋购物中心，我闭着眼都知道哪个路口有摄像头，哪个时间段哪条路堵。”

他从遮阳板后面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A3地图，摊开，上面用红笔标了十几个叉。“这些地方，我从来不去。Al Quoz的工业区，进去容易出来难，堵在里面半小时流水不动，计价器跳得跟心跳一样慢。还有Global Village那边，晚上散场的时候几百辆出租车挤在一起，你等四十分钟拉一个起步价二十迪拉姆的活，油钱都不够。”

车拐进Al Barsha的一条小巷，停在一栋四层楼前，楼外墙上挂着十几台空调外机，滴着水，地上湿了一片。“到了，五十三迪拉姆。”我递给他一张一百的，他找钱的时候动作很慢，一枚一枚硬币数，数到第三枚，抬头问我：“你刚才说你好奇，那我问你，你猜我每个月要交多少押金给公司？”

我说不知道。

“一万迪拉姆。人民币一万九千六。”他把最后几枚硬币放在我手心里，“这笔钱是我来迪拜第三年攒的，之前两年，我每个月给家里寄完钱就剩不下什么。押金交了，车才是你的，但车本上写的是公司的名字。哪天我不想干了，押金退给我，车还回去。十一年了，我换过三辆车，押金永远是那一万。”

我关上车门，他摇下车窗喊了一句：“别丢东西，上次有个中国人把护照落我车上，我开出去二十公里又掉头送回去，他给了我五十迪拉姆小费，我拿那钱加了个油，刚好够跑回德拉。”

二、账单背面

第二次坐Rashid的车是三天后，我主动给他打了电话，约在龙城外面那排中国超市门口。他准时到，副驾驶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沙威玛卷饼和一瓶一升装的水。“我今天跑了九个小时，流水三百一十迪拉姆，还没扣油钱。”他递给我一个卷饼，“你吃，我请客，八迪拉姆一个，比你们中国超市里的煎饼便宜。”

我问他，两万迪拉姆的月薪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他从手套箱里翻出那张A4纸，翻到背面，上面用乌尔都语和阿拉伯语混合写着密密麻麻的加减法。

“公司规定，每天最低上缴四百迪拉姆，这叫‘保底份子钱’。你跑不够四百，自己贴；跑超了四百，超出的部分你拿六成，公司拿四成。”他咬了一口卷饼，嚼了两下，“比如我今天跑了三百一，不够四百，我得从口袋里掏九十迪拉姆补上，这九十迪拉姆是我老婆孩子下个月的生活费里扣的。上个月我有四天没跑到四百，补了一百八十迪拉姆。”

“那你怎么可能月入两万？”

他笑了，把卷饼咽下去，喝了一口水。“我跑得狠啊。礼拜一到礼拜四每天十四到十五个小时，礼拜五主麻日我休息半天，下午三点出车跑到凌晨一点，礼拜六礼拜天全天，从早上五点跑到晚上十一点。一个月出车二十九天，流水一万四千到一万六千迪拉姆，扣掉保底份子钱、油费、罚款、GPS监控费每个月一百二、车辆清洁费每个月八十、工装费一次性三百五、调度中心APP月费四十五，最后到手大概七千到八千迪拉姆。”

“那是人民币一万四到一万六，不是两万。”

“你说的是人民币，我说的是迪拉姆。”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在挡风玻璃前面比划了一下，“我有的月份能到手九千迪拉姆，人民币一万七千六，接近两万了。但那种月份我得每天跑十六个小时，连跑三十天不休息。去年十二月份我试过一次，跑了三十一天，最后一天晚上在车上睡着了，被警察敲窗户叫醒，说我停在JBR海滩的路中间挡道了，罚了三百迪拉姆。”

他把塑料袋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车门储物格里。“你看这个账，公司永远不亏。我跑得多，公司抽成多；我跑得少，公司有保底。油费涨了，是我掏；罚款了，是我掏；车坏了，修理费公司出，但修车那几天我照样要交保底份子钱。上个月我的车变速箱有点问题，送到公司修理厂修了两天，那两天我交了一千迪拉姆的份子钱，一分不能少。”

“那你为什么不换公司？”

他把身子往座椅上一靠，安全带扣咔嗒响了一声。“换公司？迪拜有七家出租车公司，我这家叫National Taxi，最大的，车队三千多辆。你猜入职要交什么？一万迪拉姆押金，外加两千迪拉姆的‘培训费’，培训三天，教你怎么用计价器、怎么报单、怎么应付检查。你换到另一家公司，押金不退，你得重新交一万。我十一年前交的那一万，到现在还在National Taxi的账上。”

他发动车，往龙城方向开。“我有个同乡，叫Imran，去年从我们公司跳去了一家小公司，叫Cars Taxi，押金只要五千。他高兴了三个月，第四个月发现小公司没活，调度中心派单少，他每天在德拉的站台上干等四五个小时。上个月他给我打电话，说想回来，问押金能不能少交点。公司说，重新入职可以，押金一万二，因为‘老员工回流风险高’。”

车停在龙城门口，他指着路边一排等着拉活的私家车说：“看见那些没顶灯的车没有？都是黑车，罚款一次五千迪拉姆，车扣三十天。我不跑黑车，我宁可交那一万押金，至少车是合法的，被查了我有执照。但你说这系统，到底是让我赚钱，还是让我永远欠着它？”

三、凯美瑞的真相

我问Rashid，为什么不开奔驰。

他把车停在Al Quoz工业区一个加油站旁边，熄了火，转过身来看着我。“你听谁说的迪拜出租车司机开奔驰？”

“网上都这么写。”

他哼了一声，推开车门下去加油，我跟下去。加油机上的数字跳到六十三迪拉姆的时候，他拔了油枪，把加油小票折好塞进手套箱。“我告诉你真相。迪拜的出租车分两种，一种是普通出租车，就是我这凯美瑞，起步价五迪拉姆，每公里一块八毛二。另一种叫豪华出租车，奔驰宝马奥迪，起步价十二到二十迪拉姆，每公里三块五。开豪华出租车的司机，押金要交两万五迪拉姆，而且必须通过英语测试和VIP服务培训。你猜他们一个月能挣多少？”

“两万？”

“一万二到一万五迪拉姆，比我多不了多少。因为他们接的活少，大部分客人还是打普通车，豪华车一天能接十五六单就算不错了。我一天接三十到三十五单。他们交的押金多一倍，抽成比例一样，罚款一样，最后到手比我多两千迪拉姆顶天了。”他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我认识一个开奔驰的，叫Ahmed，埃及人，他每天在帆船酒店门口等活，等一个去机场的客人，单程一百二十迪拉姆，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我跑三趟德拉到杰贝阿里的活，流水比他高。”

“那为什么街上的出租车看起来都很旧？”

“因为公司不换新车。一辆凯美瑞跑五年，五十万公里，公司早回本了。换一辆新车要八万迪拉姆，公司宁可花两千迪拉姆修修变速箱继续跑。”他指了指加油站对面一排停着的出租车，车身上都贴着红白相间的反光条，有的车后保险杠用胶带粘着，有的车大灯发黄。“你看那辆轩逸，车牌号我认识，2017年的车，跑了六十多万公里，司机叫Farhan，孟加拉人，他跟我说那车夏天开空调，水温表直接爆表，他得关了空调开窗跑，五十度的天，开窗跑。”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是一辆凯美瑞的仪表盘，里程数显示489,672公里。“这是我上一辆车，2015年的，我跑了四年，四十八万公里。交回公司的时候，公司检查了二十分钟，说左前门有一道划痕，扣了我四百迪拉姆。那道划痕是停车场里别人开车门撞的，我根本没注意。四百迪拉姆，我拉二十个起步价的活。”

他收起手机，盯着加油站的顶棚看了一会儿。“你知道迪拜的出租车为什么不用豪车吗？因为豪车维修贵、油耗高、保险费高。公司算过账的，一辆凯美瑞每公里运营成本四毛五迪拉姆，一辆奔驰E级每公里一块二。普通出租车收一块八毛二一公里，凯美瑞的利润率比奔驰高两倍。所以满街凯美瑞，不是因为司机买不起奔驰，是因为公司不想花那个钱。我们司机，只是坐在那个成本最低的选项里，替公司把利润跑出来。”

四、调度中心的号码

六月底的一个下午，Rashid的车空调坏了，他把我送到德拉的调度中心门口，说他进去交罚款，让我在车上等二十分钟。我等了四十分钟，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回事？”

他上车，把一张粉色的罚款单拍在仪表盘上。“你猜投诉我的客人是哪国人？”

“哪国？”

“我不说。反正不是中国人。中国人不投诉，中国人上车就睡觉，下车拍照。”他把罚款单折起来，塞进手套箱里那摞单据最上面，“你知道调度中心那个窗口里坐的是谁吗？一个菲律宾姑娘，叫Maria，二十七八岁，她面前摆着三台电脑，一台看GPS定位，一台看投诉工单，一台看罚款记录。我跟她聊过，她说她每天处理一百多单投诉，百分之七十是绕路和态度不好。她跟我说，‘Rashid，我知道你没绕路，但我只能按系统给的路线判。’”

他拧了拧车钥匙，发动机响了一声，又灭了。“你听见没有？这车也开始闹脾气了。”他又拧了一次，这次着了。“我下个月准备跟公司申请换车，换一辆跑了十万公里以内的。申请单我写了三遍了，公司说排队，前面有四十多个人在等。我问要等多久，他们说‘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有没有人退车。有人退车，我才能换。但退车的人少，因为押金退得慢，公司要查你所有罚单结清了没有、车辆有没有大损伤，查三个月算快的。三个月里，你的车已经开不了了，但你还在交份子钱。所以大部分人宁可开着破车继续跑，也不退车。”

他把车开出停车场，拐上主路。“我算了笔账，我这辆车现在的残值大概两万迪拉姆，我押金交了一万。如果我现在退车，公司扣掉修车费、清洁费、各种名目的费用，我最多拿回六千。六千迪拉姆，我在迪拜白干了十一年？所以我不能退，我只能继续跑，跑到这车彻底报废，公司说‘报废了，换车吧’，我才算熬到头。”

他停在一个红灯前面，扭头看着我。“你写文章的时候别写我们开凯美瑞是因为低调，那是因为公司算过账，凯美瑞比奔驰每公里省七毛五迪拉姆。七毛五乘以三百公里，一天省两百二十五，一个月省六千七。这六千七，公司拿去再买一辆凯美瑞，两年回本。我呢？我开两年，车归公司，我继续交份子钱。”

五、最后一单

转折发生在七月中旬。Rashid给我打电话，说他车被撞了，在Al Quoz 的修理厂，让我过去一趟。

我到的时候，修理厂门口停着他的凯美瑞，右前门凹进去一大块，车窗玻璃碎了一半。他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三明治。

“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十一点，在Al Khail路，一个沙特牌照的陆地巡洋舰变道不打灯，我从后面蹭上去了。”他蹲下来，指着凹进去的车门，“你看这个角度，他的后保险杠刮的，他全责。但他下来看了一眼，扔给我五百迪拉姆，说‘私了’，然后开车就走了。”

“你没记他车牌？”

“记了，没用。警察来了，做了记录，说对方全责，但对方是沙特车牌，出了迪拜就不归迪拜管，罚款单寄到沙特去，跟扔进海里一样。”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修车费公司出，但修理厂说要四天。四天里我照样交份子钱，一天四百，四天一千六。”

他拿起地上的三明治，递给我一个。“你知道吗，昨天警察来做笔录的时候，问了我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你开这车多久了？’我说四年。他说，‘该换了。’我说，‘公司不换。’警察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就像看一个知道答案但还在问的人。”

我们坐在修理厂门口的台阶上，一人一个三明治，鸡肉的，十二迪拉姆一个，他买的。对面是一排等着修的车，有出租车、有私家车、有送货的面包车。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印度小伙从修理厂里推出一辆摩托车，骑上去，突突突地开走了。

“我下个月满十一年了。”Rashid突然说，“公司给我发了个通知，说满十年工龄的员工可以申请‘忠诚奖金’，一次性发两千迪拉姆，条件是再签三年合同。我签了，不签怎么办？押金在公司手里，车在公司名下，我跑了十一年，除了家里那套房子，我在迪拜什么都没有。”

他把三明治的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跟之前一样塞进口袋里。“我儿子在巴基斯坦读大学，学计算机的，去年暑假来迪拜看我，跟我跑了一天车。晚上收车的时候他跟我说，‘爸，我以后不干这个。’我说，‘你最好别干。’”

六、余味

我说我就想坐你的车。他沉默了几秒，说：“那你来机场T3出发层，我在四号门外面，你过来找我。”

我到的时候，他的车排在队伍中间，车顶的灯亮着，发动机盖摸上去烫手。他站在车外面，靠着车门抽烟，看见我来了，把烟掐了，拉开车门。“上来吧，空调刚修好，冷得很。”

他问我几点的飞机，我说晚上九点。他说：“那不急，我送你到T1，二十迪拉姆，你等着，我慢慢开。”

车从机场出来，拐上Marrakech街，路边的棕榈树影子拉得很长。他把车速压在四十，旁边一辆奔驰E级出租车按着喇叭超过去，车身上印着“Limo”，司机是个戴墨镜的年轻阿拉伯人。

“你看，那就是豪车。”Rashid指了指那辆奔驰，“我认识他，叫Bilal，约旦人，他爸是巴勒斯坦的，他妈是约旦的，他跟我说他一个月能挣一万一到一万二。我比他的车旧，但我一个月能挣七千八到八千五。你说谁划算？”

他没等我回答，自己接了一句：“我划算。我赚得少，但我车便宜、油便宜、修得便宜。他赚得多，但他押金交了两万五，修一次保险杠两千八。你说这账，是不是所有东西都算好了的？”

车停在T1门口，他下来帮我拿行李。我把车费递给他，他接了，没数，直接塞进口袋里。然后他从车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瓶水和两个椰枣。“路上吃，飞机上的饭不好吃。”

我站在出发大厅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上了车，正在调整后视镜，右手在仪表盘上拍了一下，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凯美瑞的车身落了一层灰，右侧车门上贴着一块新的胶布，盖住上次撞凹的地方。车顶的灯亮着，黄色的，在傍晚的路面上投下一小块光。

他摇下车窗，喊了一句：“下次来迪拜，提前打电话，我开新车来接你。”

我问他：“你哪来的新车？”

他笑了，露出两颗金牙。“我跟公司申请了，前面排队的人少了三个，他们说，再等半年。”

车开走了，拐上谢赫扎耶德路，混进车流里。满街的凯美瑞，满街的Rashid，满街的车顶亮着黄灯，每一辆都在跑，每一辆都不属于方向盘后面那个人。

旅行Tips：

1、打车：迪拜出租车起步价5迪拉姆（约10人民币），每公里1.82迪拉姆，机场出发加收25迪拉姆机场费。从DXB机场到德拉区约35迪拉姆，到Al Barsha约55迪拉姆，到棕榈岛约90迪拉姆。Uber比出租车贵30%左右，但车况更新。晚上10点后起步价涨到6迪拉姆。

2、小费：不用给，但零头通常不找。比如车费48迪拉姆，你给50说“keep it”，司机很高兴。给五迪拉姆以上小费属于豪爽，司机能记你一整天。

3、住宿：德拉区和Bur Dubai的酒店便宜，三星级200-300迪拉姆一晚，但街道拥挤，晚上嘈杂。Al Barsha的酒店300-400迪拉姆，靠近地铁站，去龙城和码头方便。JBR海滩附近的酒店500迪拉姆起步，适合度假。住老城区能看见真正的迪拜日常，住新城区只能看见玻璃幕墙。

4、交通卡：银卡25迪拉姆，内含19迪拉姆余额，地铁单程3.5迪拉姆，公交3迪拉姆。出租车不能刷银卡，只能现金或信用卡。金卡可以坐地铁头等车厢，但没必要，多花一倍钱，多坐两站路。

5、茶和饭：路边的karak茶1迪拉姆一小杯，Rashid每天喝三杯。沙威玛卷饼8-12迪拉姆，印度煎饼2迪拉姆一个，中国人开的超市里有老干妈和康师傅，价格是国内的2.5倍左右。出租车司机吃饭通常在加油站旁边的快餐店，一顿饭15-20迪拉姆，比商场里便宜三分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