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总裁妻子半夜在车库和男司机车震,慌乱提裙子:“座位卡住了我帮他拔!”我笑着递上律师函祝他们百年好合,次日她一无所有
1
地下车库的灯管坏了两根,剩下的那根在头顶嗡嗡作响,把水泥柱子照得一片惨白。
我站在电梯口,手里的车钥匙还没按下去,就看见那辆黑色奔驰的驾驶座门开着一条缝。车没熄火,排气管在抖,车身也在抖。
阮静仪的裙摆从门缝里垂下来,卡其色的真丝料子,是我上个月在恒隆给她买的。她背对着我,肩膀耸动,头低着,像是在座位夹缝里找什么东西。郑海生坐在驾驶位上,裤子褪到膝盖,露出两条毛茸茸的腿,安全带勒在他腰上,他正手忙脚乱地往上提。
“座位卡住了,我帮他拔一下。”阮静仪回头看见我的时候,脸上红得像被开水烫过。她的手还攥着郑海生的皮带扣,金属扣头在灯下反了一下光。
郑海生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没发出声音。他伸手去够副驾驶座上的外套,动作太大,头撞在方向盘上,喇叭“嘟”地响了一声,在车库里撞出回音。
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信封没封口,露出里面律师事务所的抬头。
“离婚协议,财产分割方案在第三页。”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稳,“祝你们百年好合。”
阮静仪的手从郑海生腰上缩回去,指关节发白。她没接信封,眼睛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低头去拉自己的裙子拉链。拉链卡住了,她用力扯了两下,布料撕开一道口子。
“程砚舟,你听我解释——”
“不用。”我把信封放在车顶上,转身往电梯走。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听见身后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敢用力。
回到十八楼,周素芬还没睡。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剥橘子,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是深夜购物节目。看见我进门,她把橘子皮往茶几上一搁,手指在湿纸巾上擦了擦。
“办妥了?”
“嗯。”
“她签字了?”
“明天让律师去办。”
周素芬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的手心带着橘子皮的涩味。“妈早就跟你说过,这个女人心思不正。当年你非要娶她,我就说她那个出身——”
“妈,我去睡了。”
我关上卧室门,没开灯。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照在床头柜上那个相框上。相框里是去年在普吉岛拍的,阮静仪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海边,笑得眼睛弯起来。我把相框翻过去,面朝下扣在柜子上。
手机震了一下。方律师发来的微信:程总,阮女士名下的房产和账户已经申请冻结,明天上午九点前生效。
我回了一个“好”字。
躺下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上个月财务总监跟我汇报,说阮静仪从个人账户转了一笔钱出去,金额不小,收款方是一个陌生名字。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她的什么投资。现在那个名字突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郑海生。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有阮静仪用的洗发水味道,柑橘调的。我一把把枕头推开,扔到地上。
2
第二天早上九点,冻结令准时生效。
阮静仪名下的两张银行卡、一套婚前买的单身公寓、还有她母亲留给她的一只翡翠镯子,全部被法院查封。律师告诉我,她早上七点去过银行,在ATM机前站了二十分钟,最后什么都没取就走了。
“她没请律师?”我问。
“没有。她只在电话里问了一句,能不能把那只镯子留下。我按您的意思说了不行。”
我挂了电话,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窗外是陆家嘴的楼群,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晨光。秘书敲门进来送咖啡,顺带放了一份晨报在我桌上。我扫了一眼,没有相关报道。周素芬做事向来干净,昨晚的事不会见报。
中午的时候,周素芬打电话来,语气比平时轻快。“砚舟,晚上回家吃饭。我让阿姨炖了花胶汤,你这几天脸色不好。”
“公司有事。”
“再有事也得吃饭。你爸走得早,妈就你一个儿子,你不心疼自己,妈心疼。”
我答应了下来。挂了电话,我给方律师发了条信息:查一下郑海生的全部背景,越细越好。
方律师的效率很高。下午三点,一份文件发到我邮箱。郑海生,三十二岁,安徽人,高中没读完就来上海打工。做过保安、快递员、餐厅后厨。两年前通过劳务公司介绍到我家做司机。履历上有一条不起眼的记录:他母亲在他六岁时离家出走,父亲在他十二岁时因工伤去世,之后他在亲戚家辗转,十八岁后独自来沪。
文件最后附了一张照片,是郑海生的身份证复印件。他长得不难看,五官端正,但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态,像是长期没睡好。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看。然后我打开抽屉,翻出阮静仪放在家里的旧相册。她父母早逝,相册里大多是大学时期的照片。我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合影,是她在福利院做义工时拍的。照片里七八个孩子围着她,她蹲在中间笑。
我盯着照片里她左边那个男孩看了很久。男孩大概十来岁,瘦,眼睛很大,下巴尖。那眉眼,和郑海生有七八分像。
我的手停在相册边缘。
3
下午四点,我让司机把车开到杨浦区一个老小区。地址是方律师查到的,郑海生租住的地方。
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家具,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我爬到六楼,敲门。里面没动静。我又敲了两下,隔壁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找小郑啊?他搬走了。”
“搬哪儿去了?”
“不知道。昨天半夜搬的,就拎了两个行李箱。”老太太打量了我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哦。”老太太想了想,“他走之前好像哭过,眼睛红红的。我还问他是不是家里出事了,他说没有,说要去外地投奔亲戚。”
我下楼的时候,在楼道口碰见一个送外卖的小哥。他正拎着一份麻辣烫往楼上跑,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是来找郑海生的?”
“他搬走了。”
“操。”外卖小哥把单子翻出来看了一眼,“他昨天还点了外卖呢。这单还没送出去。”他掏出手机准备取消订单,我拦住了他。
“这单我付了。你告诉我,他平时都跟什么人来往?”
外卖小哥犹豫了一下,大概觉得我不是坏人,也可能是觉得一份麻辣烫的钱换几句话不亏。“他没什么朋友。就一个女的偶尔来找他,三十多岁,长得挺好看的,每次来都给他带东西,吃的用的都有。上个月还来过一次,两人在楼下说了很久的话,那女的好像哭了。”
“那个女的开的什么车?”
“一辆黑色奔驰。”
我回到车上,坐了很久。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敢问去哪儿。我掏出手机,翻到阮静仪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发的: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回了一个“不”。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车窗外的杨浦区街景慢慢往后退。老旧的居民楼,路边摊的油烟,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在公交站台上追跑。阮静仪就是从这样的地方走出来的。她考上大学那年,她母亲病逝,父亲早就不在了。她靠助学贷款和打工读完四年,进公司从最底层做起。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是我部门里的实习生。周素芬第一次见她就不喜欢,说她“眼神太活,心思深”。我当时以为那只是母亲的偏见。
车上了高架,我拨通了方律师的电话。
“查一下阮静仪和郑海生第一次见面的时间。”
“程总,这个——”
“查。”
4
方律师第二天上午给我回了电话。他的声音有点紧。
“程总,阮女士和郑海生的关系,比我们想的要复杂。他们第一次出现在同一场合,是去年三月。阮女士去了一家叫做‘归巢’的民间寻亲机构,郑海生也在那里。机构负责人说,他们是去做DNA比对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比对结果呢?”
“机构那边不肯透露,说涉及隐私。但我托人查了一下——郑海生的母亲叫郑秀莲,安徽人,三十年前在福建一家服装厂打工时失踪。阮女士的母亲叫阮秀莲,福建人,同样在三十年前从同一家服装厂失踪。”
我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程总,阮女士和郑海生可能是同母异父的姐弟。阮女士的母亲在福建打工时生下了郑海生,后来因为某些原因离开了。阮女士一直不知道这个弟弟的存在,直到去年通过寻亲机构找到他。”
我坐在办公椅上,面前摊着那份离婚协议。第三页的财产分割方案里,我给了阮静仪一套房和一笔现金,不算多,但足够她生活。昨天我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仁慈”。现在那些数字像针一样扎在纸上。
“还有一件事。”方律师顿了顿,“昨晚阮女士被冻结账户之后,今天早上有一笔钱从海外汇入她的账户。汇款人是阮女士的大学同学,备注写的是‘借款’。这笔钱刚好够她请律师。”
“哪个大学同学?”
“叫许安宁。现在在加拿大做律师。”
许安宁。这个名字我听过。阮静仪的手机通讯录里有,每年过年会发一条祝福短信。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也从来没问过。
我挂了电话,把离婚协议合上。周素芬的未接来电在屏幕上闪了三次。我没回。
下午两点,我开车去了阮静仪暂住的地方。方律师查到的地址,是虹口区一个老式小区,她大学同学借给她的房子。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郑海生的声音。
“姐,这钱我不能要。你已经给我太多了。”
“你拿着。先把债还了,剩下的租个正经房子,找个正经工作。”阮静仪的声音哑着,像是哭过很久。
“那你呢?你什么都没了。”
“我本来也没什么。”
我站在门口,没有敲门。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下去,我的影子融进黑暗里。过了很久,我听见郑海生说:“姐,我对不起你。那天晚上要不是我犯浑,姐夫也不会——”
“别叫他姐夫。”
“静仪姐——”
“郑海生,你听着。妈当年把你丢下,是她不对。但你是我弟弟,我不会不管你。程砚舟要离婚就离,反正那个家我早就待不下去了。周素芬这些年怎么对我的,你都知道。我忍到今天,不是为了钱。”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我退后两步,转身下楼。走到三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周素芬发来微信:砚舟,今晚必须回家。有事跟你说。
5
周素芬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摞文件。
“坐。”
我坐下来,没碰她推过来的茶杯。她看了我一眼,把文件往我这边挪了挪。
“这是你爸当年留下的股权代持协议。你一直以为你爸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其实他把百分之十五的集团股份放在了你舅舅名下。这些年你舅舅每年把分红打到我的账户上,我一分没动,全在这儿。”她拍了拍那摞文件,“现在该转给你了。”
“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你离婚了。财产分割已经办完,阮静仪拿不到这些。”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妈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那个女人,从进门第一天我就知道她靠不住。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她那个司机弟弟的眼神,能一样吗?”
我抬起头。
周素芬放下茶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你以为我不知道?去年她偷偷去寻亲,我就让人查了。她妈当年在福建跟一个有妇之夫生了郑海生,后来那个男人不要她了,她把孩子扔给男方,自己跑了。阮静仪找到这个弟弟之后,前前后后给了他多少钱?你查过你的联名账户吗?”
我没说话。
“我替你查了。从去年三月到现在,她一共转了四十七万给郑海生。你知不知道郑海生拿这些钱去干什么?赌博。他在外面欠了高利贷,那些人追到家里来,他姐就拿你的钱去填窟窿。”周素芬的声音冷下来,“这种女人,早离早干净。”
“所以你就安排人拍了那些照片。”
周素芬的手顿了一下。
“车库那晚,是你让人通知我提前回来的。照片也是你让人拍的。”我的声音很平,“妈,你早就知道郑海生是阮静仪的弟弟。你故意让我以为他们有不正当关系。”
“那又怎样?”周素芬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茶水溅出来,“她瞒着你给她弟弟钱,她心里有这个家吗?她把你当什么?提款机?砚舟,你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你被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她知道我不会同意。”
我站起来,把那份股权代持协议推回去。“妈,这些股份你留着吧。”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要去找她。”
周素芬的脸色变了。她站起来,手指着门口,指尖在发抖。“你敢!你要是去找她,就别认我这个妈!”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里,六十八岁的女人,头发染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真丝家居服,手指上的翡翠戒指在灯下泛着冷光。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着我父亲摔门而去的背影。
“妈,我爸当年为什么走的?”
周素芬的脸一下子白了。
6
我没有立刻去找阮静仪。方律师给我发来了一份新的调查报告,是关于郑海生的债务情况。
郑海生确实欠了高利贷,本金加利息一共三十七万。债主是一个叫“老魁”的人,在杨浦区开了两家棋牌室,背地里放贷。郑海生去年借了十五万,说是要做小生意,结果全输在了牌桌上。阮静仪替他还了一部分,还差二十多万。
但报告里有一条信息让我停住了。郑海生借钱的日期,是去年四月。而他第一次去“归巢”寻亲机构做DNA比对,是去年三月。也就是说,他找到阮静仪之后,才去借的钱。
方律师在报告最后加了一行备注:郑海生借钱时填的紧急联系人,是阮静仪。但联系电话写的是阮静仪婚前的旧号码,已经停用两年了。这说明他借钱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指望阮静仪替他还。
我让方律师约了老魁见面。
第二天下午,我在杨浦区一家茶楼见到了老魁。四十多岁的男人,脖子上戴着金链子,说话倒是很客气。
“程总是吧?方律师跟我说了。郑海生那笔账,其实已经有人替他还了。”
“谁?”
“一个女的,姓阮。昨天来的,一次性还清了。连本带利,二十三万。”老魁点了根烟,“那女的挺爽快,就是脸色不太好。我问她跟郑海生什么关系,她说是他姐。”
“她还说什么了?”
老魁想了想。“她说,以后郑海生再来借钱,一分都不要借给他。如果借了,她不会管。”他弹了弹烟灰,“程总,我说句实话。那女的挺护着她弟弟的,但也是真伤心了。走的时候我看她眼睛红红的。”
我从茶楼出来,站在路边抽了根烟。我戒烟三年了,这包烟是在茶楼前台买的。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
手机响了。周素芬。
我接了。她在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你爸当年走,是因为我在外面有人。”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发现了,什么都没说,收拾东西就走了。后来他在外面又结了婚,生了孩子。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比你还小两岁。”
我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后背。
“那个孩子后来跟他妈去了国外。你爸走的时候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我,包括那些股份。他说,砚舟还小,不能没有钱。”周素芬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我恨了他一辈子。但我更恨那个女人。她什么都有,你爸,你爸的心,还有你爸的钱。”
“所以你看到阮静仪有弟弟,你就受不了。”
“她跟你不是一条心!”周素芬的声音陡然尖起来,“她瞒着你,骗你,拿你的钱去贴补外人——”
“妈。”我打断她,“你和我爸,是谁先背叛谁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7
我在虹口区那栋老居民楼下等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阮静仪下楼买豆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脚上趿着拖鞋。看见我坐在花坛边上,她手里的豆浆袋子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烫在她手背上。
“你在这儿干什么?”
“等你。”
“离婚协议我签了。方律师说财产分割已经生效了。”她的声音很平,“你还有什么要我签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郑海生是你弟弟?”
阮静仪的手攥紧了豆浆袋子。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告诉你又怎样?你妈会同意我拿钱给他还债吗?程砚舟,你扪心自问,这个家里,什么时候轮到我说话?”
“所以你宁愿让我误会你出轨?”
“你妈已经安排好了照片,安排好了时间,安排好了你回来的路线。我解释有用吗?”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你从进门到递律师函,一共用了七秒钟。七秒,程砚舟。你连问都没问一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郑海生来找我,是因为他被高利贷追得走投无路。他在车里哭,裤子上的皮带扣卡在座位缝里,我帮他拔出来。你看到的那一幕,就是他裤子卡住了,我在帮他拔。”阮静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就是事实。”
“我信。”
她愣了一下。
“我现在信了。”我说,“静仪,我——”
“别说了。”她摆摆手,“你信不信,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这一年多,你妈明里暗里说我多少难听话,你一次都没替我说过。你每天早出晚归,家里的事你问过吗?我生病去医院,你妈说我装病,你也信了。程砚舟,我不是因为这一件事离开你的。是这一件一件的事,把我心里那点东西都磨没了。”
她绕过我往楼上走。走到楼道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镯子是我妈留给我的。别的我都不要了,你让法院把镯子还给我。”
8
我从虹口区直接去了周素芬的住处。
她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进来,手停了一下,继续浇。水壶嘴对着那盆君子兰,水漫出来淌到地上,她也没察觉。
“我跟阮静仪谈过了。”我站在阳台门口,“妈,我要把镯子还给她。”
“法院冻结的东西,你说还就还?”
“我去撤诉。”
周素芬转过身来,水壶“砰”地磕在栏杆上。“你疯了吗?离婚已经离了,你现在去撤诉,别人怎么看你?公司董事会怎么看?”
“那是她的东西。”
“她嫁进我们家的时候带了什么?什么都没有!那只镯子是她妈留给她的没错,但她嫁给你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没有,这些年她吃你的用你的——”
“妈。”我看着她,“我爸走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觉得他什么都没带走,你占了便宜?”
周素芬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占了三十年的便宜,妈。你占着一个男人的愧疚,占着他留下的股份,占着你恨了一辈子的那个女人的位置。你觉得你赢了,但你过得开心吗?”
她扬起手,巴掌落在我脸上。不重,但很响。她打完自己先愣住了,手悬在半空,指头蜷了又伸。
“砚舟——”
“镯子我会还给她。股份我不会要。公司的事我自己处理。”我退后一步,“你要是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我走出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水壶摔在地上的声音。金属和瓷砖碰撞,闷闷的。
9
方律师帮我办好了撤诉手续。镯子取出来那天,我亲自送到虹口区。
阮静仪不在。郑海生开的门,看见是我,脸色变了变,但还是让我进去了。屋子很小,一室户,客厅里摆着一张行军床,郑海生大概睡在那里。阮静仪住在卧室里,门关着。
“她去医院了。”郑海生说,语气不太自然,“胃不舒服,去开点药。”
“严重吗?”
“老毛病了。以前在家就这样,一紧张就胃疼。”他说完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以前在家”这几个字。
我把镯子放在桌上。“这个给她。”
郑海生看着那个锦盒,没有动。
“程总——不,姐夫。”他改了口,自己也没察觉,“那天晚上的事,真的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姐她——”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我在椅子上坐下来。行军床的弹簧响了一下,“郑海生,你借钱赌博的事,你姐已经替你还了。但她跟我说,以后不会再管你了。”
郑海生低下头。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
“我不是替自己说话。那笔钱,我本来是想翻本,把之前输的赢回来。结果越陷越深。我姐找到我的时候,我都不敢认她。我妈不要我的时候我才六岁,我恨了她二十多年。但我姐跟我说,妈当年不是故意丢下我的,她是被那个男人骗了,生完孩子才知道对方有家室。她走的时候没带走我,是因为男方家里不放人。”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我姐说,妈后来一直在找机会回来接我,但男方家搬走了,她找不到。再后来妈就病了,走的时候才四十二岁。我姐那时候刚上大学,连学费都是借的。”
我坐在那里,听着郑海生讲这些阮静仪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的事。她母亲的故事,她弟弟的故事,她一个人扛着的这些,我从来不知道。
“姐夫。”郑海生抬起头看着我,“我姐嫁给你这些年,没花过你什么钱。她自己的工资都存着,一部分寄给老家修了我妈的坟,一部分给了寻亲机构做公益。她转给我的那四十七万,有三十万是她自己的积蓄。你查过联名账户吗?你妈肯定跟你说那些钱都是你的。但你查过吗?”
我没说话。但我心里知道,我没有查过。我从来没有查过。
10
从虹口区出来,我给公司财务总监打了电话。
“阮静仪在联名账户里的资金流水,全部调出来发给我。”
下午两点,流水到了。我一页一页翻。去年三月到今年一月,阮静仪一共从联名账户转出十七万。而她的个人工资账户在同一时期转入联名账户二十三万。也就是说,她不但没有多花我的钱,反而把自己的收入贴进了共同账户。
那些转给郑海生的钱,全部来自她自己的积蓄。
我合上文件夹,靠在办公椅上。窗外天阴下来了,陆家嘴的楼群在灰蒙蒙的云层下面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郑海生。
“姐夫,我姐刚才在家里晕倒了。我现在叫了救护车,去新华医院。”
我抓起外套往外跑。
到医院的时候,阮静仪已经醒了。她躺在急诊观察室的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脸色白得像床单。郑海生站在床边,看见我进来,默默让到一边。
“胃出血。”医生拿着检查单走过来,“不算太严重,但需要住院观察两天。病人长期饮食不规律,加上精神压力大,胃黏膜损伤比较明显。你们家属要多注意,不能再让她这样了。”
家属。我接过检查单,手有点抖。
阮静仪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明显,嘴唇干裂起皮。我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郑海生给我打的电话。”
她偏过头去看郑海生。郑海生耸了耸肩。“姐,我一个人弄不了。你晕倒的时候我吓坏了。”
阮静仪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在床边坐下来。急诊室里人来人往,隔壁床是个发烧的小孩,在哭。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很响。我坐在这些声音里,看着阮静仪手背上的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落。
“静仪。”
“嗯。”
“你住院的事,我来安排。你什么都别想,先把身体养好。”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她突然开口。
“程砚舟,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什么?”
“她说让我把镯子拿走,别再来找你。”阮静仪的声音很轻,“她还说,如果我不签复婚协议,她就把郑海生赌博的事捅到他新单位去。他刚找了个工作,在快递站分拣,才干了半个月。”
我站起来。阮静仪拉住我的袖子。她的手很凉,指尖没什么力气。
“别去跟她吵。”她说,“我签。那个复婚协议我签。你让她别动海生。”
“什么复婚协议?”
阮静仪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点水光。“你妈说,你跟她提了要复婚。她说只要我签了放弃财产分割的复婚协议,她就放过海生。”
我站在那里,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隔壁床的孩子终于不哭了,急诊室里安静下来。
“我没有提过复婚。”我说,“那份协议是她自己弄的。”
阮静仪的手从我袖子上滑下去。
11
我连夜回了周素芬的住处。
她还没睡,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看见我进来,她摘下老花镜,表情很平静。
“你来了。”
“那份复婚协议是怎么回事?”
“我让人拟的。你既然要跟她复合,总得有个章程。她签了放弃财产分割,以后你们复婚,她不能再分你的东西。”
“我没有说要复婚。”
周素芬把老花镜放在桌上,慢慢地。“砚舟,你今天去医院看她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对一个人这样上过心?你爸当年也是这样,为了那个女人,连家都不要了。”
“妈,阮静仪不是那个女人。”
“对我来说没区别。”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岁。你发高烧,我一个人背你去医院,他在哪儿?他在福建跟那个女人在一起。后来他回来了,说要离婚,我跪下来求他,他连头都没回。”
她捂住脸。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我站在那里,看着我的母亲。六十八岁的女人,一辈子要强,一辈子攥着东西不放。她攥着股份,攥着恨,攥着我对她的愧疚。她把这些东西攥得太紧了,紧到自己也喘不过气。
“妈,那份协议你撕了吧。”
她没动。
“我明天去跟阮静仪说,复婚的事,等她身体好了再谈。如果她愿意,我们就重新开始。如果她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我走到门口,“但是妈,如果你再用郑海生的事威胁她,我会把爸留下的股份全部捐出去。我说到做到。”
周素芬的手从脸上拿下来。她的眼睛红着,但没有泪。
“你跟你爸一样。”
“我知道。”
12
阮静仪出院那天,我去接她。郑海生也在,他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新买的靠垫。
“姐,我给你买了这个。医生说你要养胃,不能老坐着硬板凳。”
阮静仪接过靠垫,摸了摸,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弯的,只是比以前多了几条细纹。
我把车停在路边,没有过去。郑海生看见我了,朝我点了点头,然后骑车先走了。阮静仪拎着药袋子走过来,站在车窗外面看着我。
“你不用来接我。”
“上车吧。”
她犹豫了一下,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柑橘味,是她以前用的洗发水。我上周去超市买了一瓶,放在车上。
“那个镯子,我放在你床头柜上了。”我说,“房子是租的,但钥匙我换了新的。你回去住吧,我搬出来。”
阮静仪看着窗外。“你不用这样。”
“我不是为了让你回来。那套房子本来就是你的,我只是把不属于我的东西还给你。”我发动车子,“你住着,等身体好了再说别的。”
车开过外白渡桥的时候,阮静仪突然说:“许安宁下周从加拿大回来。”
“嗯。”
“她让我去她那儿住一段时间。温哥华。”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你去吗?”
“我想去。”阮静仪的声音很轻,“程砚舟,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这些年我一直在你和你妈之间活着,我快不认识我自己了。”
我看着前面的路。苏州河的水在桥下流着,浑浊,但一直在流。
“好。”我说,“你去吧。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等你。”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外面的风吹进来。
13
阮静仪走的那天,我去机场送她。她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当年嫁给我的时候一样。
郑海生也来了,手里拎着一袋零食往她包里塞。“姐,到了那边给我发信息。别省着花钱,我下个月发工资了给你转。”
“你好好上班,别乱花钱。”阮静仪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事找你姐夫。”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郑海生看了我一眼,笑了。
“知道了姐。”
阮静仪进安检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穿着那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披着,脸上比之前胖了一点。她朝我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机场的落地窗前,看着她的航班滑向跑道。飞机起飞的时候,手机响了。周素芬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三个字:回来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14
周素芬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那份股权代持协议。她把它推到我面前。
“签了吧。”
“我说过不要。”
“签了。”她的声音有点哑,“你爸的东西,该给你的就给你。我留了百分之五,够我养老了。”
我看着她。她今天没化妆,头发也没染,白头发从鬓角冒出来,比上次见的时候多了不少。
“妈。”
“别说了。”她摆摆手,“阮静仪去加拿大的事我知道了。你等她也好,不等也好,那是你的事。我管不了了。”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只镯子,你替我跟她说一声。她妈留给她的东西,让她好好收着。”
我签了协议。周素芬没再出来。
15
阮静仪在温哥华待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们每周通一次视频。刚开始她不太说话,镜头对着窗外的枫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气。后来她开始跟我说许安宁的事,说她在那边找了一个社区图书馆的兼职,帮人整理中文图书。
“有个老太太每周都来,让我给她读《红楼梦》。她眼睛不好,但耳朵灵,我读错一个字她都能听出来。”阮静仪在镜头那边笑,脸上的气色比走之前好了很多。
“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沉默了一下。“下个月吧。许安宁说帮我订了机票。”
“我去接你。”
“好。”
挂视频之前,她突然说:“程砚舟,你妈上周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我愣了一下。
“她说让我早点回来,说家里的君子兰要换盆了,她一个人弄不动。”
“你怎么回的?”
“我说好。”
16
阮静仪回来那天,上海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雨。我站在国际到达的出口,看着人群一批一批往外走。
她推着行李箱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头发剪短了,到肩膀,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米色大衣。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你瘦了。”
“你胖了。”
“温哥华的饭太养人了。”她走到我面前,把行李箱递给我,“走吧。”
车开上延安高架的时候,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光漏下来,照在路面上,亮晃晃的。
“你妈怎么样?”
“在家等着呢。她说给你炖了汤。”
阮静仪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说:“程砚舟,我不回那套房子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我在温哥华找了一份工作,图书馆的正式职位。下个月开始。”她转过头看着我,“我想在上海也找一份事做。不回公司,去外面找。”
“好。”
“你妈那边,我可以去看她。但我不会搬回去住。”
“好。”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亮光。“你不问为什么?”
“不用问。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把手伸过来,覆在我放在档位上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甲油。
“程砚舟,我回来,是因为我想回来。不是因为你等我,也不是因为你妈需要人换花盆。你明白吗?”
“明白。”
她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的上海在雨后的阳光里慢慢亮起来,街边的梧桐树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
我开着车,没有目的地。只是往前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