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来电:我爸不行了,你赶紧把车卖了凑60万,我反问:他不是你爸吗?你怎么不卖房?你的三套商品房,是准备传代吗
电话是下午3点33分打来的。
我刚把父亲从社区医院接回家,正蹲在床边给他换尿垫。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表姐的声音劈头就砸过来:“你爸不行了,医生说要上那个进口的针,一针八千二,连打七天,你赶紧把车卖了凑六十万。”
我手上一抖,尿垫差点掉地上。
父亲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响。他92岁了,耳朵早就背了,可那一刻我总觉得他听见了。
我问了一句:“他不是你爸吗?你怎么不卖房?”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就两秒。
然后表姐说:“我三套商品房是准备传代的,你一个破车卖了就卖了,以后再挣呗。”
我没接话,把电话挂了。房间里只剩下制氧机咕噜咕噜的水泡声。父亲的手指动了动,我低头去看,他指甲盖上有我昨天刚给涂的透明指甲油,亮晶晶的,他以前最爱干净,现在连指甲缝里的灰都得我拿棉签一点点转着擦。
可这话我没处说去。
表姐比我大十一岁,是我大舅家的闺女。大舅走得早,表姐十六岁就进了纺织厂,三班倒,手上让纱线勒得全是口子。我小时候她来我家,总给我带那种一毛钱一颗的橘子糖,揣在工装口袋里,糖纸都焐软了。
后来她嫁了个做建材的,赶上零几年房地产那波,在城南买了三套房。一套自住,两套出租。每次家庭聚会,她都要说一遍:“我这三套房子,将来都是给我儿子的。谁也别惦记。”
没人惦记。可父亲病了这三年,表姐总共来过四次。第一次拎了箱牛奶,第二次带了袋苹果,第三次空着手,第四次就是今天这通电话。
父亲是2022年冬天开始不好的。先是吃不下饭,煮了小米粥,喝两口就吐,剩下的我端到厨房倒掉,倒着倒着就习惯了。后来是起不来床,床腿在水泥地上压出四个印子,我拿旧毛巾垫上,印子还在。再后来是记性,有时候认得我,有时候管我叫“小刘”——那是我妈娘家的姓。
社区医院的王医生跟我说过,老人到了这个阶段,身体会按自己的节奏关机。他说这是网上流传的说法,不是严格结论,也没有准数,但他在社区干了二十三年,见得多。有的老人断食断水能拖十一天,有的三天就走了。各人各命。
父亲从上周二开始不吃饭了。
到今天,是第四天。
第一天他还喝了两口水。第二天水也不喝了。第三天我拿棉签蘸水给他润嘴唇,他咬住棉签不松口,像小孩嘬奶嘴。我掰开他嘴,棉签头都咬烂了。
我姐从成都赶回来,进门看见父亲的样子,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怎么瘦成这样了?”她问。
我没说话。她自己在床边站了十分钟,然后去厨房烧了壶水,把父亲换下来的衣服泡在盆里,搓了两把,又放下了。
“我请了三天假,”她说,“孩子下周四期中考试,我得回去。”
我说:“你回吧。”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正巧睁开眼,叫了一声“小刘”。我姐愣了一下,那是她妈的名字。
门关上以后,父亲忽然清醒了。他看着我,说:“你姐走了?”
我说:“走了。”
他说:“她忙。”
就两个字。然后又开始拉风箱。
我姐其实不忙。她在成都开了个美甲店,二十平米,雇了两个小姑娘。她老公在工地上做监理,常年不在家。她儿子上初二,成绩中等偏上,补课费一个月三千八。
这些我都知道。可她说“忙”,我就说“走了”。
有些话不能往深了想。
表姐那通电话之后,我给几个老同学打了电话。
第一个是老周,我高中同桌,现在跑货运。他爸2019年走的,肺癌,从查出到走一共四十三天。老周把货车卖了,又借了八万,凑了二十多万,全砸进医院。
“最后人也没留住,”老周在电话里说,背景是轰隆隆的发动机声,“我现在还欠着五万没还完。车没了,跑不了长途,只能给人打短工,一个月挣四千二。”
我问:“你后悔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我爸走那天拉着我的手说,‘儿啊,你尽力了’。就这一句,我扛到现在。”
第二个是老赵,我初中同学,在县城开小超市。他母亲去年走的,没去医院,在家请了个护工,一天两百六,请了九天。
“我妈说不去,死活不去,”老赵说,“她说医院那地方,进去就出不来了。我依了她。最后那天早上,她喝了半碗稀饭,跟我说,门口的月季该浇水了。中午就走了。”
我问:“你觉得你做得对吗?”
老赵说:“对不对的,我妈走得安生。我没借钱,我闺女今年上大学的学费没耽误。”
第三个是我表弟,我小姑家的儿子,在深圳做程序员。他姥姥,也就是我小姑的妈,前年走的。表弟出了十万,他姐出了十万,我小姑自己掏了五万,凑了二十五万做手术。术后在ICU住了十七天,一天八千四。
人还是走了。
表弟跟我说:“哥,我到现在还背着房贷,那十万是信用卡套出来的。我媳妇为这个跟我吵了半年。”
我说:“那你当时怎么想的?”
表弟说:“我小姑说,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谁谁家的儿子,他妈病了都不掏钱,让人笑话。”
“后来呢?”
“后来没人笑话了。人都走了,谁还记得。”
三个故事,三种选择,三个结果。
没有一个是对的。
也没有一个是错的。
我蹲在父亲床边给他换尿垫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十岁那年,爷爷病了。那时候没有进口药,也没有ICU。爷爷躺在堂屋的门板上,下面垫着稻草。我奶奶每天熬米汤,一勺一勺往爷爷嘴里灌。灌进去多少,吐出来多少。
爷爷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七。外面下大雪,屋里烧着炭盆。我父亲蹲在爷爷头前,一直握着他的手。爷爷最后一句话是:“别折腾了,让我走吧。”
那时候我小,不懂这话什么意思。现在我五十三了,父亲九十二,我懂了。
可懂了又能怎么样。
表姐又打来电话,是第二天上午9点14分。
“你到底凑不凑?”她问。
我说:“我那车卖了两万八。”
她说:“那剩下的呢?”
我说:“表姐,你那三套房,随便卖一套,六十万就有了。”
她说:“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那是我儿子的。”
我说:“那我爸呢?”
她又停了两秒。然后说:“你爸也是我舅。我能不管吗?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
我说:“你想的办法就是让我卖车?”
她说:“你一个人过,没儿没女,留钱干什么?”
这话扎人。
我结过一次婚,2011年离的。没孩子。前妻去了广东,后来再没联系。这些年我一直跟父亲过,他在,我就有家。他不在,我就是一个人。
表姐拿这个说事,我没法接。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给父亲熬米汤。米下锅,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我拿勺子搅了两圈,忽然想起老赵说的那半碗稀饭。我把火关了,米汤倒进碗里,端到父亲床边。他嘴闭着,撬不开。我把碗放下,坐在床边的塑料凳子上,看着米汤一点点凉透,上面结了一层薄膜。
父亲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我的手背。
他的手指很凉,关节变形,像枯树枝。但他摸得很轻,从我的手背滑到手腕,停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来,我小时候发烧,他就是这样摸我的。那时候他在搬运站扛大包,一百斤的麻袋扛一天,晚上回来手掌上全是血泡。可他摸我额头的时候,轻得像摸鸡蛋。
我说:“爸,表姐让你卖车。”
父亲没反应。
我又说:“她说你有三套房的表侄女,一套都不肯卖。”
父亲的手指在我手腕上捏了一下。很轻。
我不知道他听没听懂。
但他捏了那一下之后,我忽然不气了。
第三天下午,表姐来了。
她穿了一件米色羊绒大衣,挎着个黑色皮包,进门先拿手扇了扇鼻子。
“什么味儿?”她问。
我没理她。父亲前两天开始大小便失禁,我换了洗,洗了换,窗户一直开着,可屋里还是有一股洗不掉的味。那是人老了以后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味,我闻了三年,早就闻不见了。
表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两万,”她说,“你先用着。”
我说:“两万够干什么?”
她说:“我手头就这么多了。你姐夫那边工程款还没结,压着六十多万呢。”
我说:“你那三套房呢?”
她没接这个话,转头看了看父亲,说:“舅,我来看你了。”
父亲没睁眼。
表姐站了五分钟,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几句,什么“户型”“首付”“公积金”,然后回头跟我说:“我得走了,约了中介。”
我问:“卖房?”
她说:“出租。那套小的,租客退租了,我让中介带人看房。”
我说:“哦。”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忽然睁开眼,叫了一声“小刘”。
表姐愣了一下,说:“舅,我是小芳。”
父亲闭上眼睛,又拉起了风箱。
表姐走了以后,我把那个信封拆开。两万块,崭新的票子,银行刚取出来的,扎钞纸还在。我数了两遍,两万整。然后我把钱塞回信封,放在父亲枕头底下。
父亲的手又伸出来,这次他摸到了信封。他捏了捏,然后推了一下,信封从枕头底下滑出来,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他又推。
反复三次。
我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没再往枕头底下塞。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父亲站在搬运站的院子里,光着膀子,肩上扛着麻袋。太阳很大,他脸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他回头看见我,冲我喊:“儿子,别过来,晒。”
我醒了。
父亲还在拉风箱。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像变了一个人。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母亲走的时候是2005年,也是这个社区医院。她走那天下午,父亲去给她买粥,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粥是小米粥,滚烫的,装在保温桶里。父亲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一直放到粥凉了,结成了块。
后来那个保温桶我用了很多年,上面磕掉了一块漆。
现在那个保温桶还在厨房的柜子里。
第四天。
父亲已经断食四天了。他不再睁眼,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我拿手去探,还有气。王医生来看过,说:“就这两天了。别喂了,喂了反而难受。”
我说:“不喂能行吗?”
王医生说:“他自己选的。他身体告诉他该停了。”
王医生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你爸这辈子不容易。”
我说:“嗯。”
他说:“你也别太跟自己过不去。”
我没说话。
表姐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就这两天了。”
她说:“那六十万还凑不凑?”
我说:“凑了又能怎么样?”
她说:“那也得凑。万一呢?”
我说:“万一什么?”
她说:“万一能救呢?”
我说:“表姐,你信吗?”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信。可我得说这话。我不说,将来人家戳我脊梁骨。”
我说:“谁戳?”
她说:“我自己。”
挂了电话,我坐在父亲床边。他的手又伸出来,我握住。他的手很干,很凉,指甲盖上的透明指甲油还是亮的。我忽然想起来,这瓶指甲油是我前妻留下的,2011年买的,小半瓶,一直放在抽屉里。我给父亲涂指甲,是上个月的事。他指甲长,我拿剪刀剪,剪完发现剪得坑坑洼洼的,就拿指甲油给他涂了一层。他当时笑了一下,说:“臭美。”
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说话。
下午3点33分。整整四天前,表姐打来电话。
我看了看表,又看了看父亲。他的呼吸忽然深了一下,然后又浅下去。我说:“爸,表姐说让我卖车。”
父亲没反应。
我说:“我没卖。我舍不得。这车拉你去了多少趟医院,你记得吗?”
父亲的手指在我手心里动了一下。
我说:“去年冬天,你半夜发烧,我开车送你去医院,路上结冰,差点滑到沟里。你当时说,‘儿子,慢点,我不急’。”
父亲的手忽然握紧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松开了。
我低头去看,他的胸口不再起伏了。制氧机还在咕噜咕噜响,水泡还在冒。可他的胸口不动了。
我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没有。
我又去摸他的脖子。
没有。
我把他的手放在他胸口,等了一会儿。他的手慢慢凉了。指甲盖上的透明指甲油,还是亮的。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天从亮坐到暗,从暗坐到黑。制氧机的水泡还在响,咕噜,咕噜。我伸手把插头拔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我拿起手机,给表姐发了条消息:“爸走了。”
她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下午3点33分。”
她说:“怎么这么巧。”
我没回。
父亲的枕头底下压着那个信封,两万块。我抽出来,放在他手边。他的手已经硬了,我掰开他的手指,把钱塞进去。然后我又抽出来。
塞进去,抽出来。反复三次。
最后我把钱放回床头柜,把他的手放平。
门口那双皮鞋还在。黑色的,旧了,鞋头磨得发白,但擦得很干净。那是父亲去年还能下地的时候自己擦的。他擦鞋有一套,先用湿布擦,再用干布抹,最后拿旧牙刷蘸鞋油一点点刷。那双鞋他擦了十几年,鞋底换了两次。
我把鞋拿起来,放在他床边。
然后我坐在塑料凳子上,看着他的脸。他的脸瘦得脱了相,可嘴角是平的。没有痛苦,也没有安详。就是平了。
我忽然想起来,他最后捏我手的那一下。
那一下是什么意思?
是让我别卖车?是让我别跟表姐吵?是让我别救他了?还是就是捏一下,没有意思?
我不知道。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表姐第二天来了,带着她儿子。她儿子今年二十四,在银行上班,穿西装打领带,进门叫了我一声“舅”,然后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表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哭了。哭得很小声,拿纸巾捂着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儿子站在她身后,拿手拍她的背。
哭完了,她问我:“后事怎么弄?”
我说:“简单弄。”
她说:“钱够不够?”
我说:“够。”
她说:“那两万你拿着用。”
我说:“不用。”
她看了看床头柜上的信封,又看了看我,说:“你还在怪我。”
我说:“没有。”
她说:“我知道你怪我。可我真的拿不出六十万。我那三套房,有两套还有贷款,一套租出去一个月才收两千三。我手里就那两万现钱。”
我说:“我知道了。”
她说:“你怪就怪吧。”
我没说话。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舅,我走了。”
她叫的是“舅”,不是“爸”。父亲不是她爸。她爸是我大舅,走了二十年了。
可她那句“舅”叫出口的时候,声音跟她十六岁那年一样。那年她来我家,给我带橘子糖,也是这么叫的。
父亲后事办了三天。火化那天,表姐没来,她儿子来了。我姐来了,待了半天,又走了。老周来了,老赵来了,表弟从深圳打了电话。
墓地是父亲十年前自己买的,在城西公墓,挨着我母亲的墓。当时花了八千块,他攒了两年。
下葬那天,我把那双皮鞋放在墓碑前。鞋头朝着墓,鞋跟朝着我。
我站了一会儿,把鞋拿起来,装在袋子里带回家了。
现在那双鞋放在我家门口。我每天出门换鞋的时候,能看见它。鞋头还是朝着外面,鞋跟还是朝着里面。
表姐上个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那套小房子卖了,卖了一百零六万。她儿子要结婚,女方要彩礼二十八万八,还要在城南买新房。
她说:“你看,我说了是给我儿子的吧。”
我说:“嗯。”
她说:“你一个人,要钱干什么。”
我说:“嗯。”
她说:“你恨我吧。”
我说:“不恨。”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我说:“我在听。”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舅走的时候,你一个人守着的?”
我说:“嗯。”
她说:“他最后说什么了?”
我说:“什么都没说。就捏了我手一下。”
她说:“捏手?”
我说:“嗯。”
她说:“什么意思?”
我说:“不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她儿子的声音,喊她去看家具。她说:“我先挂了。”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门口的皮鞋还在。制氧机收起来了,放在阳台的柜子里。父亲的指甲刀还在茶几上,旁边是那瓶透明指甲油,还剩小半瓶。
我拿起来拧开,闻了闻。味道早就淡了。
车灯照着前面的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我忽然想起来,父亲最后一次坐这辆车,是去年冬天。他从医院回来,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路上他说了一句:“这车坐着舒服。”
我当时说:“破车,舒服什么。”
他说:“舒服。”
就两个字。
我坐在车里,把座椅放倒,躺了一会儿。车里有股旧皮革的味,还有一点父亲身上的味。三年了,早该散了。可我觉得还在。
我把车打着,开回家。门口那双皮鞋还在。
鞋头朝着外面,鞋跟朝着里面。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父亲最后捏我手那一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让我别卖车,还是让我别救他,还是就是没力气了,随便捏一下。
表姐那三套房,一套都没卖。她说要给儿子传代。
我姐那天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正好叫她妈的名字。
老周把货车卖了,欠了五万,现在还没还完。
老赵依了他妈,没去医院,闺女上大学的钱没耽误。
表弟刷了十万信用卡,媳妇跟他吵了半年。
这些账,谁也算不清。
父亲走的那天下午3点33分,表姐打电话让我卖车凑六十万。她说我爸不行了。
可我爸也是她舅。
她那三套商品房,一套都没卖。
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这事到底谁对谁错。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一个人,要钱干什么”这种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