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据被拍在茶几上的时候,我刚把拖鞋换好。
我盯着那张薄纸,公章红得刺眼。
父亲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说这钱花得值,以后练车多关照。
我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凌晨两点,客厅有动静。
我开门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照着他脸上的褶子。
他抬头看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01
攒了八个月的钱,八千块整。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着每一笔,工资到账先转一千五到那张不绑任何支付的卡上。
看着余额从三位数爬到四位数,心里踏实。
本来打算自己去驾校报名,网上查好了,标准价三千二。父亲听说这事是在饭桌上,他把筷子一放,说你别管了,我认识人。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父亲脸一沉,说你懂什么,社会上的事得有人。他说的“有人”就是宋教练,驾校的,以前厂里同事的亲戚。
隔了好几层,可父亲说得笃定,像那人是他亲兄弟。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杯沿上磕掉一块瓷,露出黑铁。
那杯子跟了他快三十年,厂里发的,他舍不得换。
母亲在旁边搭腔,让你爸去吧,他办事比你稳当。我看了母亲一眼,她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扒饭。筷子碰着碗沿,叮的一声脆响。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我把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数着吃完。父亲倒吃得香,还多添了半碗饭,说这事包在他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劲头。
第二天早上父亲找我要钱。
我拿了四千五,说多退少补。
父亲接过钱,数了两遍,揣进内兜,拍了拍,像揣着什么要紧文件。
他出门的时候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皮鞋也擦了,鞋油味从玄关飘过来,混着厨房里母亲熬粥的米香。
我站在门口看他弯腰系鞋带,后脑勺上有一小块头发白完了,露出粉色的头皮。
他直起身来,对着穿衣镜整了整领子,镜面上有一道裂纹,把父亲的影子劈成两半。
父亲退休三年了。
头一年还常有老同事打电话来约钓鱼,后来渐渐没了。
手机通讯录我帮他整理过,常联系的不到五个人。
他每天早上出门遛弯,绕着小区走三圈,碰见熟人就停下来聊几句,聊来聊去都是那几句:吃了没,天气好,孩子怎么样。
对方敷衍两句就走了,他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人家背影。
有一次我回家,看见他坐在客厅翻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划了半天也没拨出去一个电话。
他把手机放下,说没什么事,就是看看。
那会儿我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多想。
现在他为了我的事跑前跑后,衬衫扎进裤腰里,皮带勒得紧紧的,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我看着他出门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个收据上的数字也没那么重要了。
可这念头只维持了一晚上。
下午父亲回来,脸色不太好。
他把收据和三百块递给我,说宋教练看在他的面子上,给打了折。
我接过收据,上面写着四千二,公章模糊,看不清楚。
我问父亲宋教练怎么说的。
父亲说人家挺忙的,没多聊。
他坐到沙发上,端起搪瓷杯,发现杯子里没水,又站起来去倒。
来来回回走了两趟,最后水也没喝,把杯子放回原处。
我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有道红印,像被什么勒的。
他说是拎东西勒的,我没再问。
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话少了很多。
母亲问他报名的事,他说都办好了。
母亲说那挺好,他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那晚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收据。
四千二,比标准价贵了整一千。
父亲说打了折,可这哪是折,分明是加了价。
我想去问个明白,又怕父亲多心。
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父亲的鼾声,一声接一声,跟没事人一样。
02
父亲交完钱的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发现他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开着,播的是地方台的新闻,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谁。
他歪着头,嘴微微张着,手里攥着手机。
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汗衫。
我轻手轻脚换了鞋,想把电视关了。
走近才发现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通讯录界面,翻到了最底下。
他最近联系人里第一个是宋教练,通话记录只有一通,一分多钟。
我把电视关了,他一下子醒过来,眼神有些茫然。
我说爸你去床上睡吧。
他摆摆手说不用,坐直了身子,把手机塞进口袋。
口袋太浅,手机露出一截,他又往里按了按。
那天晚饭他吃得少,筷子在盘子里扒拉了两下就放下了。
母亲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有,起身去了阳台。
我听见打火机啪的一声,然后是长长的吐气声。
母亲压低声音跟我说,你爸就这样,心里搁不住事。
我问什么事,她说不知道,问他也不说。
母亲收拾着碗筷,瓷器碰撞的声音里夹着她的一声叹气。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听见有动静。
客厅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条。
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他脸上的褶子。
他低着头,大拇指在屏幕上悬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按下去。
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很轻,但客厅太安静了。
他听见我的脚步声,抬头看我一眼,我说爸你怎么不睡。
他说就睡。
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他也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
月光照着他脚上的拖鞋,左脚那只脚趾头那儿破了个洞。
我转身回了房间,躺在床上听外面的动静。
过了很久,才听见他起身,脚步慢慢地往卧室走。
第二天我问母亲,爸最近是不是睡不好。
母亲正在择菜,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说他最近总这样。
我问怎么了,她说不知道,让他去体检也不去,说自己没病。
母亲把择好的青菜放进盆里,水龙头哗哗地响。
她说你爸那个人,心里有事也不说,一辈子都这样。
我说是不是因为报名的事。
母亲没接话,把水龙头关了,端着盆去了厨房。
她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句,你爸就是太想帮你把事办好。
说完就进了厨房,再没出来。
那几天父亲白天精神不太好,午饭后就靠在沙发上打盹。
我给他买了安神的茶,他喝了两口说太淡,不如白开水。
但晚上还是睡不踏实,我半夜总能听见客厅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一次我悄悄开门看了一眼,他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他没看,只是仰着头看天。
城市的夜空看不到什么星星,他就那么看着,烟夹在手指间,快烧到滤嘴了才吸一口。
我没出去,把门轻轻关上了。
回到床上,听见他在阳台咳嗽了两声,很压抑的那种,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他也是这样半夜起来看我,手贴在我额头上,凉凉的,带着烟味和肥皂味。
那时候他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总是黑的,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03
理论课在驾校二楼的大教室,塑料椅子排成排,坐满了人。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旁边坐了个圆脸姑娘,扎马尾,一直在翻手机。
她主动跟我搭话,问我是不是新来的。我说是,刚报名。她说她叫朱晓雨,也是这一批。聊了几句,她问我报名费交了多少。
我说四千二。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这么贵,我三千二。我以为听错了,问她多少。她说三千二,标准价啊,驾校门口贴着呢。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驾校官网写得清清楚楚,C1手动挡三千二。
我的手有点发凉,把手机屏幕关了又开,开了又关。
朱晓雨还在旁边说,她表哥去年学的,也是这个价,没涨过。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老师进来开始讲课,投影仪嗡嗡地响,屏幕上是一排排交通标志。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个数字。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多出来的一千块,父亲说是宋教练打了折。
可人家标准价就是三千二,哪来的折。
这分明是加价。
父亲知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心里该多难受。
到家的时候父亲正在看电视,见我回来就说,理论课怎么样。我说还行。坐到沙发上,犹豫了半天,开口问他,爸,驾校标准价是多少。
父亲眼睛没离开电视,说三千多吧。我说是三千二。他哦了一声,说那可能各地不一样。我说咱们这的标准价就是三千二,驾校门口贴着呢。
父亲终于转过头看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
他说你听谁说的。
我说同学,人家刚交的钱。
父亲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说人家是人家,咱是咱,你管别人多少钱干嘛。
我说那多出来的一千是怎么回事。父亲站起来,说宋教练是熟人,以后练车能多关照,这钱花得值。他的声音大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铲子。
她看看我又看看父亲,说怎么了这是。
父亲没理她,对我说,你懂什么,社会上的事得有人。
我说宋教练算什么熟人,不就是老同事的亲戚吗。
父亲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门关得不重,但声音闷闷的,像砸在什么东西上。
母亲把铲子放回厨房,出来拉我坐下。
她说你爸也是为你好,别跟他吵。
我说我没吵,我就是问清楚。
母亲叹了口气,说你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敲卧室的门,里面没应声。
晚上朱晓雨给我发微信,问我是不是因为报名费的事不高兴。
我说没有,就是问问。
她说她也是听别人说的,驾校里有教练私下收钱,交了钱的就多练一会儿,没交的就往后排。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热热的。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隔壁传来父亲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响了一下。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还有洗衣液的味,淡淡的,混着一点霉味,是衣柜里潮气留下的。
04
我找到宋天佑的时候,他正靠在车头上抽烟。
三十来岁,黑瘦,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在太阳底下晃眼。
我说宋教练好,我是冯佳妮。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哦了一声,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
他让我先等着,说前面还有几个人。
我站在树荫底下,看着别人一个个上车又下车。
朱晓雨也在,她排在第三个,练了大概二十分钟。
轮到我的时候,宋天佑说今天时间不够了,下次早点来。
我一看表,才十一点。
他说中午要吃饭,下午还有别的学员。
我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出驾校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宋天佑正坐在副驾上玩手机,车里的学员小心翼翼地挂着挡,车一耸一耸的。
回家路上我给朱晓雨发消息,问她练了多久。
她说二十分钟,练了三趟倒库。
我说我才摸到车,五分钟。
她发了个惊讶的表情,说你是不是没给教练塞东西。
我说我爸给了。
她说那你爸给的估计不够。
我问她什么意思。
她说驾校就这样,教练收的礼多了去了,烟酒、红包、请吃饭,你不给就往后排。
她有个朋友在别的驾校,行情都这样。
我到家的时候父亲正在院子里擦电动车。
他看见我就问,练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笑了笑,说宋教练挺照顾吧。
我看着他弯着腰擦车的样子,后背上洇出一片汗渍,没忍心说什么。
晚上母亲来我房间送洗好的衣服。她把衣服放在床上,坐在床沿,欲言又止。我说妈你有事就说。她搓了搓手,说你爸给宋教练塞了五百块钱。
我手里的衣服掉在床上。母亲接着说,是报名那天塞的,用信封装着,宋教练推了两下就收了。你爸回来跟我说,这钱花得值,人家答应多照应。
我问母亲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母亲低下头,说怕你跟你爸闹。
她说你爸退休以后,总觉得自己帮不上你什么忙,好不容易有个事能出力,他高兴了好几天。
我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件洗好的T恤,攥得皱巴巴的。
母亲拍了拍我的手,说你也别怪你爸,他就是太要面子。
说完站起来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算了一笔账,四千二的报名费加五百的塞钱,一共四千七。
正常价三千二,多出来一千五。
一千五是什么概念,我半个月的工资。
凌晨两点多,我听见客厅有动静。
这回我没开门,只是躺在黑暗中听着。
脚步声从卧室到客厅,从客厅到阳台,停了一会儿又回来。
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一下,两下,第三下才点着。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可那烟味还是从门缝里钻进来,淡淡的,混着夜里的凉气。
我睁着眼躺到天亮,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数字,一千五。
窗外的天从黑变灰再变白,楼下的垃圾车哐当哐当地响,一趟,又一趟。
05
摊牌是在晚饭后。
我把收据和手机上的截图放在父亲面前,收据上是四千二,截图上是驾校官网的三千二。
父亲看了一眼,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他说你又来了。
我说爸,你告诉我,宋天佑到底是不是熟人。
他不说话,端起搪瓷杯喝水。
我说我问过了,宋天佑是你老同事的远房亲戚,你们以前都没见过面。
父亲的喉结动了一下,杯子放回桌上的时候磕出清脆的响声。
他说你听谁胡说的。
我说我打听的,驾校的人都知道。
父亲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他说我托人办事,还得跟你汇报。
我说你托人办事没问题,可你被人坑了还不知道。
一千五,爸,多花了一千五。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他说什么坑不坑的,人家答应照顾你。
我说照顾什么了,练车五分钟就叫照顾。
父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站在饭桌旁边,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
母亲从厨房跑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
她说你们爷俩别吵了。
父亲转头冲她吼了一句,你别管。
母亲愣在原地,围裙攥在手里,拧成了一团。
父亲转回来看着我,声音低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他说你爸退休了,没别的本事,就想帮你做点事。
你倒好,嫌我做得不好。
我说我不是嫌你做得不好,我是嫌你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父亲的眼睛红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进了卧室。
门被摔上的声音震得客厅里的吊灯晃了一下。
母亲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责怪,也有说不清的无奈。
她跟着进了卧室,门没关严,我听见她在里面低声说着什么。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桌上的饭菜还没收。
父亲那碗米饭只吃了一半,筷子搁在碗沿上。
搪瓷杯里的水还温着,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雾。
那晚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父亲刚才那句话。
退休了,没别的本事,就想帮你做点事。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很快就湿了一块。
隔壁传来母亲低低的说话声和父亲偶尔的咳嗽声。
后来灯关了,再后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睁着眼等天亮,等到窗外的天从黑变灰再变白。楼下的垃圾车又来了,哐当哐当的,跟昨天一样,跟每天一样。
06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驾校。
宋天佑在教练场边的铁皮棚里喝茶,看见我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说宋教练,我想问一下报名费的事。
他把茶杯放下,说什么事。
我说别人都是三千二,我交了四千二,多出来的一千是怎么回事。
他往后一靠,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他说你爸没跟你说,那是VIP服务费。
我说什么VIP服务,我练车就练了五分钟。
他笑了一下,说那你找你爸去,钱是他自愿交的。
我说那你把多收的钱退给我。
他站起来,比我高出一个头,说小姑娘,话不能乱说。
你爸托我办事,我收了,你也练了车,怎么叫多收。
这时候朱晓雨从外面进来,听见了后面几句。
她说宋教练,人家报名费确实比你收的少一千,你这不是坑人吗。
宋天佑转头瞪她,说关你什么事,你练你的车去。
朱晓雨没动,站在我旁边。
宋天佑指着我鼻子说,你爸求我收你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我掏出手机开始录音,说你再说一遍。
他愣了一下,伸手要抢手机。
我退后一步,直接拨了驾校的投诉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宋天佑的脸色变了,他压低声音说,有事好商量。
驾校负责人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来得很快。
她把我们叫到办公室,听了事情经过,又看了我的收据和官网截图。
宋天佑在旁边一直说这是误会。
刘负责人问宋天佑收了多少。
宋天佑说四千二。
她问标准价多少,宋天佑不说话了。
最后协调的结果是退还八百块,宋天佑当场转了账。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宋天佑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他说冯佳妮,你以后练车自己看着办。
我没理他,往大门走。
朱晓雨跟在我后面,小声说你胆子真大。
走出驾校大门,太阳很大,晃得我眯起眼。
我看见父亲骑着电动车等在路边,车筐里放着两瓶矿泉水。
他看见我出来,把车往前推了两步。
他的衬衫还是扎进裤腰里,皮带勒得紧紧的,只是领口解了一颗扣子。
07
父亲没问我退钱的事。
他把一瓶水递给我,说上车吧。
我坐上后座,电动车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上了路。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风从耳边过,带着路边槐树的气味,甜丝丝的。
父亲骑得很慢,慢到旁边的自行车都超过了他。
他的后背在我前面,衬衫被汗洇湿了一块,贴在脊梁上。
我盯着那块汗渍,想起小时候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去上学,那时候他的背很宽,能挡住前面所有的风。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做饭。她看见我们一前一后进门,没问什么,只说了句洗手吃饭。饭桌上摆了三副碗筷,父亲开了一瓶啤酒,给我也倒了一杯。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以后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我嗯了一声,把杯里的啤酒喝完了,有点苦。
母亲在旁边夹菜,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她说多吃点,今天炖了排骨。父亲没再说话,闷头吃饭。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父母房间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母亲的声音大一点,她说你早该跟孩子说清楚。
父亲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阳台的门响了。
我悄悄起来,透过门缝往外看。父亲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拨号界面。我认出了屏幕上的号码,是驾校的投诉电话。
他的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
烟在另一只手里燃着,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他忘了弹。
最后他把手机放下了,把烟掐灭在铁皮罐做的烟灰缸里。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扶着墙站稳,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才进屋。
我回到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枕头底下压着那八百块钱,是宋天佑退回来的,我还没跟父亲提。
钱不多,可压在枕头底下,像压了块石头。
08
接下来的几次练车,宋天佑果然没给我好脸色。
别人练三趟,我练一趟。
别人练倒库,我在旁边看着。
朱晓雨看不下去,趁宋天佑去厕所的时候,偷偷教我。
她说你别跟他置气,他这人就这样,你越跟他较劲他越来劲。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忍忍吧,考完试就跟他没关系了。
朱晓雨自己也是吃了亏的,她报名费虽然只有三千二,但教练明里暗里让她请了两顿饭,加起来也快五百了。
她说她不敢声张,怕教练卡她考试。
我们俩就这么互相帮衬着,她教我技术,我给她壮胆。
宋天佑后来也懒得管我们了,把我们安排在最后,练完走人,谁也不搭理谁。
科二考试那天,父亲非要送我去。
我说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他说他正好去那边办事。
我知道他是找借口,但没戳破。
考场上我一把过。
出来的时候看见父亲站在大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包子,还是热的。
他说你妈让带的,怕你饿。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那天下午请朱晓雨吃饭,在小馆子里。
她告诉我,宋天佑被驾校调走了,去了分校。
我问为什么,她说不知道,听说是有人举报他乱收费。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想起了那天晚上父亲在阳台上攥着手机的样子。
最后他到底拨没拨,我不知道。
朱晓雨还在说,分校那边偏远,算是发配了。我嗯了一声,把菜夹进碗里。包子的味道还在嘴里,猪肉大葱的,父亲骑电动车送来的,还是热的。
09
科三练车换了教练,姓周,四十来岁,话不多,但教得认真。他说你基础还行,就是胆子小了点。我说能过吗,他说你正常发挥没问题。
考试那天出了点小状况,靠边停车的时候离马路牙子远了点,扣了十分,刚好过线。
周教练说恭喜,我说谢谢。
拿到成绩单的时候手有点抖,给朱晓雨发了个消息。
去驾校办最后的手续,刘负责人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有个事要跟我说。
她拿出一个登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给我看。
上面写着父亲的名字和来访日期,来了两回。
第一回是投诉宋天佑乱收费,要求退还多收的费用。
第二回是宋天佑被调走之后来的,求驾校别为难我,说孩子年轻不懂事,要怪怪他。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刘负责人说,你爸挺有意思的,第一回来的时候气冲冲的,把收据拍在桌上,说要投诉。
第二回来的时候反倒低声下气的,说怕宋天佑走了以后没人管你。
我说他第二回来是什么时候。
刘负责人翻了翻,说上个月中旬。
我算了一下,那正好是我跟父亲摊牌之后的第三天。
第三天他就来了驾校,但我一直不知道。
从驾校出来,太阳还是很大。
我站在门口台阶上,掏出手机想给父亲打个电话,号码拨了一半又删掉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发了条微信,就两个字:过了。
他回得很快,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就一个表情,没别的。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马路对面的槐树开花了,一串一串的白,风吹过来,花瓣落在地上,被来往的车轮碾成泥。
10
拿到驾照那天,我把本子拿给父亲看。他戴上老花镜,翻开,看了看上面的照片,又合上。说照片照得不错。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四千五百块钱,整整齐齐的,有新有旧。
他说这钱爸出,当初你给我的,还你。
我说不用,就当买个教训。
他把信封往我手里塞,说拿着。
他的手粗糙,指腹上的茧子刮着我的手心。
我说那五百块呢,他说什么五百块。
我说你给宋天佑的五百。
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妈告诉我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他说爸老了,有些事想得不周到。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清。
我把信封推回去,说这钱你留着,我学个车还能让爸掏钱。
他没再推,把信封收回了兜里。
母亲在旁边说,行了行了,吃饭。
那天的晚饭吃得跟平时一样,没有特别丰盛,也没有特别冷清。
过了几天,我开车带他们去超市。
父亲坐在副驾上,系好安全带,双手放在膝盖上。
母亲坐后座,说这车挺稳当。
我开得很慢,比电动车快不了多少。
父亲一路没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我。
我假装没注意,盯着前面的路。
到了超市停车场,我倒库倒了两把才进去。
父亲下车前说了句,开得挺稳。
我嗯了一声,把车熄了火。
他推开车门,站在车旁边等我妈,手搭在车门上。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他的衬衫还是扎进裤腰里,皮带勒得紧紧的,和去驾校报名那天一样。
只是后脑勺上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在超市门口的灯底下,亮亮的。
母亲从后座下来,拎着购物袋往超市走。
父亲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车。
我坐在驾驶座上没动,看着他慢慢走进超市大门,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把他的影子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