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托熟人帮我报名学车多花了快1000块,还劝我别计较,去驾校听说别人才交3000多,我窝火得整夜没合眼

婉儿深夜故事
2026-10-08发布

收据被拍在茶几上的时候,我刚把拖鞋换好。

父亲说,办妥了,四千二,宋教练,熟人。

我盯着那张薄纸,公章红得刺眼。

父亲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说这钱花得值,以后练车多关照。

我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凌晨两点,客厅有动静。

我开门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照着他脸上的褶子。

他抬头看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01

攒了八个月的钱,八千块整。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着每一笔,工资到账先转一千五到那张不绑任何支付的卡上。

看着余额从三位数爬到四位数,心里踏实。

本来打算自己去驾校报名,网上查好了,标准价三千二。父亲听说这事是在饭桌上,他把筷子一放,说你别管了,我认识人。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父亲脸一沉,说你懂什么,社会上的事得有人。他说的“有人”就是宋教练,驾校的,以前厂里同事的亲戚。

隔了好几层,可父亲说得笃定,像那人是他亲兄弟。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杯沿上磕掉一块瓷,露出黑铁。

那杯子跟了他快三十年,厂里发的,他舍不得换。

母亲在旁边搭腔,让你爸去吧,他办事比你稳当。我看了母亲一眼,她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扒饭。筷子碰着碗沿,叮的一声脆响。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我把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数着吃完。父亲倒吃得香,还多添了半碗饭,说这事包在他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劲头。

第二天早上父亲找我要钱。

我拿了四千五,说多退少补。

父亲接过钱,数了两遍,揣进内兜,拍了拍,像揣着什么要紧文件。

他出门的时候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皮鞋也擦了,鞋油味从玄关飘过来,混着厨房里母亲熬粥的米香。

我站在门口看他弯腰系鞋带,后脑勺上有一小块头发白完了,露出粉色的头皮。

他直起身来,对着穿衣镜整了整领子,镜面上有一道裂纹,把父亲的影子劈成两半。

父亲退休三年了。

头一年还常有老同事打电话来约钓鱼,后来渐渐没了。

手机通讯录我帮他整理过,常联系的不到五个人。

他每天早上出门遛弯,绕着小区走三圈,碰见熟人就停下来聊几句,聊来聊去都是那几句:吃了没,天气好,孩子怎么样。

对方敷衍两句就走了,他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人家背影。

有一次我回家,看见他坐在客厅翻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划了半天也没拨出去一个电话。

他把手机放下,说没什么事,就是看看。

那会儿我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多想。

现在他为了我的事跑前跑后,衬衫扎进裤腰里,皮带勒得紧紧的,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我看着他出门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个收据上的数字也没那么重要了。

可这念头只维持了一晚上。

下午父亲回来,脸色不太好。

他把收据和三百块递给我,说宋教练看在他的面子上,给打了折。

我接过收据,上面写着四千二,公章模糊,看不清楚。

我问父亲宋教练怎么说的。

父亲说人家挺忙的,没多聊。

他坐到沙发上,端起搪瓷杯,发现杯子里没水,又站起来去倒。

来来回回走了两趟,最后水也没喝,把杯子放回原处。

我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有道红印,像被什么勒的。

他说是拎东西勒的,我没再问。

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话少了很多。

母亲问他报名的事,他说都办好了。

母亲说那挺好,他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那晚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收据。

四千二,比标准价贵了整一千。

父亲说打了折,可这哪是折,分明是加了价。

我想去问个明白,又怕父亲多心。

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父亲的鼾声,一声接一声,跟没事人一样。

02

父亲交完钱的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发现他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开着,播的是地方台的新闻,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谁。

他歪着头,嘴微微张着,手里攥着手机。

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汗衫。

我轻手轻脚换了鞋,想把电视关了。

走近才发现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通讯录界面,翻到了最底下。

他最近联系人里第一个是宋教练,通话记录只有一通,一分多钟。

我把电视关了,他一下子醒过来,眼神有些茫然。

我说爸你去床上睡吧。

他摆摆手说不用,坐直了身子,把手机塞进口袋。

口袋太浅,手机露出一截,他又往里按了按。

那天晚饭他吃得少,筷子在盘子里扒拉了两下就放下了。

母亲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有,起身去了阳台。

我听见打火机啪的一声,然后是长长的吐气声。

母亲压低声音跟我说,你爸就这样,心里搁不住事。

我问什么事,她说不知道,问他也不说。

母亲收拾着碗筷,瓷器碰撞的声音里夹着她的一声叹气。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听见有动静。

客厅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条。

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他脸上的褶子。

他低着头,大拇指在屏幕上悬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按下去。

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很轻,但客厅太安静了。

他听见我的脚步声,抬头看我一眼,我说爸你怎么不睡。

他说就睡。

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他也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

月光照着他脚上的拖鞋,左脚那只脚趾头那儿破了个洞。

我转身回了房间,躺在床上听外面的动静。

过了很久,才听见他起身,脚步慢慢地往卧室走。

第二天我问母亲,爸最近是不是睡不好。

母亲正在择菜,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说他最近总这样。

我问怎么了,她说不知道,让他去体检也不去,说自己没病。

母亲把择好的青菜放进盆里,水龙头哗哗地响。

她说你爸那个人,心里有事也不说,一辈子都这样。

我说是不是因为报名的事。

母亲没接话,把水龙头关了,端着盆去了厨房。

她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句,你爸就是太想帮你把事办好。

说完就进了厨房,再没出来。

那几天父亲白天精神不太好,午饭后就靠在沙发上打盹。

我给他买了安神的茶,他喝了两口说太淡,不如白开水。

但晚上还是睡不踏实,我半夜总能听见客厅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一次我悄悄开门看了一眼,他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他没看,只是仰着头看天。

城市的夜空看不到什么星星,他就那么看着,烟夹在手指间,快烧到滤嘴了才吸一口。

我没出去,把门轻轻关上了。

回到床上,听见他在阳台咳嗽了两声,很压抑的那种,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他也是这样半夜起来看我,手贴在我额头上,凉凉的,带着烟味和肥皂味。

那时候他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总是黑的,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03

理论课在驾校二楼的大教室,塑料椅子排成排,坐满了人。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旁边坐了个圆脸姑娘,扎马尾,一直在翻手机。

她主动跟我搭话,问我是不是新来的。我说是,刚报名。她说她叫朱晓雨,也是这一批。聊了几句,她问我报名费交了多少。

我说四千二。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这么贵,我三千二。我以为听错了,问她多少。她说三千二,标准价啊,驾校门口贴着呢。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驾校官网写得清清楚楚,C1手动挡三千二。

我的手有点发凉,把手机屏幕关了又开,开了又关。

朱晓雨还在旁边说,她表哥去年学的,也是这个价,没涨过。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老师进来开始讲课,投影仪嗡嗡地响,屏幕上是一排排交通标志。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个数字。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多出来的一千块,父亲说是宋教练打了折。

可人家标准价就是三千二,哪来的折。

这分明是加价。

父亲知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心里该多难受。

到家的时候父亲正在看电视,见我回来就说,理论课怎么样。我说还行。坐到沙发上,犹豫了半天,开口问他,爸,驾校标准价是多少。

父亲眼睛没离开电视,说三千多吧。我说是三千二。他哦了一声,说那可能各地不一样。我说咱们这的标准价就是三千二,驾校门口贴着呢。

父亲终于转过头看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

他说你听谁说的。

我说同学,人家刚交的钱。

父亲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说人家是人家,咱是咱,你管别人多少钱干嘛。

我说那多出来的一千是怎么回事。父亲站起来,说宋教练是熟人,以后练车能多关照,这钱花得值。他的声音大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铲子。

她看看我又看看父亲,说怎么了这是。

父亲没理她,对我说,你懂什么,社会上的事得有人。

我说宋教练算什么熟人,不就是老同事的亲戚吗。

父亲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门关得不重,但声音闷闷的,像砸在什么东西上。

母亲把铲子放回厨房,出来拉我坐下。

她说你爸也是为你好,别跟他吵。

我说我没吵,我就是问清楚。

母亲叹了口气,说你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敲卧室的门,里面没应声。

晚上朱晓雨给我发微信,问我是不是因为报名费的事不高兴。

我说没有,就是问问。

她说她也是听别人说的,驾校里有教练私下收钱,交了钱的就多练一会儿,没交的就往后排。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热热的。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隔壁传来父亲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响了一下。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还有洗衣液的味,淡淡的,混着一点霉味,是衣柜里潮气留下的。

04

第一次上车是个周六上午。教练场在城郊,一片水泥空地,画着白线,几辆白色捷达歪歪斜斜地停着。太阳很毒,水泥地上的热气从脚底下往上冒。

我找到宋天佑的时候,他正靠在车头上抽烟。

三十来岁,黑瘦,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在太阳底下晃眼。

我说宋教练好,我是冯佳妮。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哦了一声,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

他让我先等着,说前面还有几个人。

我站在树荫底下,看着别人一个个上车又下车。

朱晓雨也在,她排在第三个,练了大概二十分钟。

轮到我的时候,宋天佑说今天时间不够了,下次早点来。

我一看表,才十一点。

他说中午要吃饭,下午还有别的学员。

我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出驾校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宋天佑正坐在副驾上玩手机,车里的学员小心翼翼地挂着挡,车一耸一耸的。

回家路上我给朱晓雨发消息,问她练了多久。

她说二十分钟,练了三趟倒库。

我说我才摸到车,五分钟。

她发了个惊讶的表情,说你是不是没给教练塞东西。

我说我爸给了。

她说那你爸给的估计不够。

我问她什么意思。

她说驾校就这样,教练收的礼多了去了,烟酒、红包、请吃饭,你不给就往后排。

她有个朋友在别的驾校,行情都这样。

我到家的时候父亲正在院子里擦电动车。

他看见我就问,练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笑了笑,说宋教练挺照顾吧。

我看着他弯着腰擦车的样子,后背上洇出一片汗渍,没忍心说什么。

晚上母亲来我房间送洗好的衣服。她把衣服放在床上,坐在床沿,欲言又止。我说妈你有事就说。她搓了搓手,说你爸给宋教练塞了五百块钱。

我手里的衣服掉在床上。母亲接着说,是报名那天塞的,用信封装着,宋教练推了两下就收了。你爸回来跟我说,这钱花得值,人家答应多照应。

我问母亲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母亲低下头,说怕你跟你爸闹。

她说你爸退休以后,总觉得自己帮不上你什么忙,好不容易有个事能出力,他高兴了好几天。

我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件洗好的T恤,攥得皱巴巴的。

母亲拍了拍我的手,说你也别怪你爸,他就是太要面子。

说完站起来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算了一笔账,四千二的报名费加五百的塞钱,一共四千七。

正常价三千二,多出来一千五。

一千五是什么概念,我半个月的工资。

凌晨两点多,我听见客厅有动静。

这回我没开门,只是躺在黑暗中听着。

脚步声从卧室到客厅,从客厅到阳台,停了一会儿又回来。

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一下,两下,第三下才点着。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可那烟味还是从门缝里钻进来,淡淡的,混着夜里的凉气。

我睁着眼躺到天亮,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数字,一千五。

窗外的天从黑变灰再变白,楼下的垃圾车哐当哐当地响,一趟,又一趟。

05

摊牌是在晚饭后。

我把收据和手机上的截图放在父亲面前,收据上是四千二,截图上是驾校官网的三千二。

父亲看了一眼,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他说你又来了。

我说爸,你告诉我,宋天佑到底是不是熟人。

他不说话,端起搪瓷杯喝水。

我说我问过了,宋天佑是你老同事的远房亲戚,你们以前都没见过面。

父亲的喉结动了一下,杯子放回桌上的时候磕出清脆的响声。

他说你听谁胡说的。

我说我打听的,驾校的人都知道。

父亲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他说我托人办事,还得跟你汇报。

我说你托人办事没问题,可你被人坑了还不知道。

一千五,爸,多花了一千五。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他说什么坑不坑的,人家答应照顾你。

我说照顾什么了,练车五分钟就叫照顾。

父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站在饭桌旁边,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

母亲从厨房跑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

她说你们爷俩别吵了。

父亲转头冲她吼了一句,你别管。

母亲愣在原地,围裙攥在手里,拧成了一团。

父亲转回来看着我,声音低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他说你爸退休了,没别的本事,就想帮你做点事。

你倒好,嫌我做得不好。

我说我不是嫌你做得不好,我是嫌你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父亲的眼睛红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进了卧室。

门被摔上的声音震得客厅里的吊灯晃了一下。

母亲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责怪,也有说不清的无奈。

她跟着进了卧室,门没关严,我听见她在里面低声说着什么。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桌上的饭菜还没收。

父亲那碗米饭只吃了一半,筷子搁在碗沿上。

搪瓷杯里的水还温着,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雾。

那晚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父亲刚才那句话。

退休了,没别的本事,就想帮你做点事。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很快就湿了一块。

隔壁传来母亲低低的说话声和父亲偶尔的咳嗽声。

后来灯关了,再后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睁着眼等天亮,等到窗外的天从黑变灰再变白。楼下的垃圾车又来了,哐当哐当的,跟昨天一样,跟每天一样。

06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驾校。

宋天佑在教练场边的铁皮棚里喝茶,看见我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说宋教练,我想问一下报名费的事。

他把茶杯放下,说什么事。

我说别人都是三千二,我交了四千二,多出来的一千是怎么回事。

他往后一靠,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他说你爸没跟你说,那是VIP服务费。

我说什么VIP服务,我练车就练了五分钟。

他笑了一下,说那你找你爸去,钱是他自愿交的。

我说那你把多收的钱退给我。

他站起来,比我高出一个头,说小姑娘,话不能乱说。

你爸托我办事,我收了,你也练了车,怎么叫多收。

这时候朱晓雨从外面进来,听见了后面几句。

她说宋教练,人家报名费确实比你收的少一千,你这不是坑人吗。

宋天佑转头瞪她,说关你什么事,你练你的车去。

朱晓雨没动,站在我旁边。

宋天佑指着我鼻子说,你爸求我收你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我掏出手机开始录音,说你再说一遍。

他愣了一下,伸手要抢手机。

我退后一步,直接拨了驾校的投诉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宋天佑的脸色变了,他压低声音说,有事好商量。

驾校负责人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来得很快。

她把我们叫到办公室,听了事情经过,又看了我的收据和官网截图。

宋天佑在旁边一直说这是误会。

刘负责人问宋天佑收了多少。

宋天佑说四千二。

她问标准价多少,宋天佑不说话了。

最后协调的结果是退还八百块,宋天佑当场转了账。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宋天佑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他说冯佳妮,你以后练车自己看着办。

我没理他,往大门走。

朱晓雨跟在我后面,小声说你胆子真大。

走出驾校大门,太阳很大,晃得我眯起眼。

我看见父亲骑着电动车等在路边,车筐里放着两瓶矿泉水。

他看见我出来,把车往前推了两步。

他的衬衫还是扎进裤腰里,皮带勒得紧紧的,只是领口解了一颗扣子。

07

父亲没问我退钱的事。

他把一瓶水递给我,说上车吧。

我坐上后座,电动车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上了路。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风从耳边过,带着路边槐树的气味,甜丝丝的。

父亲骑得很慢,慢到旁边的自行车都超过了他。

他的后背在我前面,衬衫被汗洇湿了一块,贴在脊梁上。

我盯着那块汗渍,想起小时候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去上学,那时候他的背很宽,能挡住前面所有的风。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做饭。她看见我们一前一后进门,没问什么,只说了句洗手吃饭。饭桌上摆了三副碗筷,父亲开了一瓶啤酒,给我也倒了一杯。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以后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我嗯了一声,把杯里的啤酒喝完了,有点苦。

母亲在旁边夹菜,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她说多吃点,今天炖了排骨。父亲没再说话,闷头吃饭。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父母房间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母亲的声音大一点,她说你早该跟孩子说清楚。

父亲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阳台的门响了。

我悄悄起来,透过门缝往外看。父亲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拨号界面。我认出了屏幕上的号码,是驾校的投诉电话。

他的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

烟在另一只手里燃着,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他忘了弹。

最后他把手机放下了,把烟掐灭在铁皮罐做的烟灰缸里。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扶着墙站稳,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才进屋。

我回到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枕头底下压着那八百块钱,是宋天佑退回来的,我还没跟父亲提。

钱不多,可压在枕头底下,像压了块石头。

08

接下来的几次练车,宋天佑果然没给我好脸色。

别人练三趟,我练一趟。

别人练倒库,我在旁边看着。

朱晓雨看不下去,趁宋天佑去厕所的时候,偷偷教我。

她说你别跟他置气,他这人就这样,你越跟他较劲他越来劲。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忍忍吧,考完试就跟他没关系了。

朱晓雨自己也是吃了亏的,她报名费虽然只有三千二,但教练明里暗里让她请了两顿饭,加起来也快五百了。

她说她不敢声张,怕教练卡她考试。

我们俩就这么互相帮衬着,她教我技术,我给她壮胆。

宋天佑后来也懒得管我们了,把我们安排在最后,练完走人,谁也不搭理谁。

科二考试那天,父亲非要送我去。

我说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他说他正好去那边办事。

我知道他是找借口,但没戳破。

考场上我一把过。

出来的时候看见父亲站在大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包子,还是热的。

他说你妈让带的,怕你饿。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那天下午请朱晓雨吃饭,在小馆子里。

她告诉我,宋天佑被驾校调走了,去了分校。

我问为什么,她说不知道,听说是有人举报他乱收费。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想起了那天晚上父亲在阳台上攥着手机的样子。

最后他到底拨没拨,我不知道。

朱晓雨还在说,分校那边偏远,算是发配了。我嗯了一声,把菜夹进碗里。包子的味道还在嘴里,猪肉大葱的,父亲骑电动车送来的,还是热的。

09

科三练车换了教练,姓周,四十来岁,话不多,但教得认真。他说你基础还行,就是胆子小了点。我说能过吗,他说你正常发挥没问题。

考试那天出了点小状况,靠边停车的时候离马路牙子远了点,扣了十分,刚好过线。

周教练说恭喜,我说谢谢。

拿到成绩单的时候手有点抖,给朱晓雨发了个消息。

去驾校办最后的手续,刘负责人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有个事要跟我说。

她拿出一个登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给我看。

上面写着父亲的名字和来访日期,来了两回。

第一回是投诉宋天佑乱收费,要求退还多收的费用。

第二回是宋天佑被调走之后来的,求驾校别为难我,说孩子年轻不懂事,要怪怪他。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刘负责人说,你爸挺有意思的,第一回来的时候气冲冲的,把收据拍在桌上,说要投诉。

第二回来的时候反倒低声下气的,说怕宋天佑走了以后没人管你。

我说他第二回来是什么时候。

刘负责人翻了翻,说上个月中旬。

我算了一下,那正好是我跟父亲摊牌之后的第三天。

第三天他就来了驾校,但我一直不知道。

从驾校出来,太阳还是很大。

我站在门口台阶上,掏出手机想给父亲打个电话,号码拨了一半又删掉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发了条微信,就两个字:过了。

他回得很快,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就一个表情,没别的。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马路对面的槐树开花了,一串一串的白,风吹过来,花瓣落在地上,被来往的车轮碾成泥。

10

拿到驾照那天,我把本子拿给父亲看。他戴上老花镜,翻开,看了看上面的照片,又合上。说照片照得不错。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四千五百块钱,整整齐齐的,有新有旧。

他说这钱爸出,当初你给我的,还你。

我说不用,就当买个教训。

他把信封往我手里塞,说拿着。

他的手粗糙,指腹上的茧子刮着我的手心。

我说那五百块呢,他说什么五百块。

我说你给宋天佑的五百。

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妈告诉我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他说爸老了,有些事想得不周到。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清。

我把信封推回去,说这钱你留着,我学个车还能让爸掏钱。

他没再推,把信封收回了兜里。

母亲在旁边说,行了行了,吃饭。

那天的晚饭吃得跟平时一样,没有特别丰盛,也没有特别冷清。

过了几天,我开车带他们去超市。

父亲坐在副驾上,系好安全带,双手放在膝盖上。

母亲坐后座,说这车挺稳当。

我开得很慢,比电动车快不了多少。

父亲一路没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我。

我假装没注意,盯着前面的路。

到了超市停车场,我倒库倒了两把才进去。

父亲下车前说了句,开得挺稳。

我嗯了一声,把车熄了火。

他推开车门,站在车旁边等我妈,手搭在车门上。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他的衬衫还是扎进裤腰里,皮带勒得紧紧的,和去驾校报名那天一样。

只是后脑勺上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在超市门口的灯底下,亮亮的。

母亲从后座下来,拎着购物袋往超市走。

父亲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车。

我坐在驾驶座上没动,看着他慢慢走进超市大门,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把他的影子吞了进去。